“是的,”我刻意吐了口气,“你或许知道关于妖精岭的传说,你知道吗,说人们被困在石山里,醒来后发现自己穿越到两百年后?”
布丽安娜现在看上去更加不安了。
“妈妈,我真的觉得你应该上去躺会儿,”她说着从座位上半站起来,“我可以去叫菲奥娜……”
罗杰把一只手放在她手臂上,拦住了她。“不,等等。”他说。他看着我,带着某种压抑住的好奇心;科学家在显微镜下面放置新玻璃片时,就会表现出这种好奇心。“你继续说。”他对我说。
“谢谢,”我冷冷地说,“不要担心,我不会一开始就说些关于妖精的胡话。我只是觉得,或许应该让你们知道那些传说并不是毫无依据。我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但事实是……”我深吸一口气,“事实就是,我在一九四五年穿过那里的一块该死的石头,最后来到一七四三年,置身于一个山脚下。”
我对弗兰克说过同样的话。他当时愤怒地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花瓶摔在地上。
罗杰看上去就像一个用新显微镜看到了机遇的科学家。我在想为什么,但我太全神贯注于这件难事,无法找到还算正常的话语。
“我碰到的第一个人是个全副武装的英格兰骑兵,”我说,“这让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
罗杰脸上突然挂起微笑,但布丽安娜看上去仍然很惊恐。“这我能想象。”他说。
“困难的是我回不来,你明白。”我想我最好把话说给罗杰听,不管他相信与否,他至少看上去乐意倾听。
“问题是,当时的女士并不会只身四处走动,就算她们要那么做,也不会只穿着印花裙子和牛津乐福鞋。”我解释道,“从那个骑兵队长开始,我遇到的每个人都知道我不对劲,但是他们不知道哪里不对。他们怎么能知道呢?我现在都没法解释,更何况那时呢。而且当时的疯人院远比现在的糟糕,里面不会让你编篮子的。”我补充说,试着开个玩笑,但这个玩笑并不很成功。布丽安娜面容扭曲,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担心了。
“那个骑兵,”我说道。回忆起乔纳森·兰德尔,皇家龙骑兵第八队队长,我全身就会短暂地颤抖。“我最先以为这是我的幻觉,因为他长得特别像弗兰克。最先看到他时,我以为他就是。”我看了一眼桌子,桌上放着弗兰克的一本著作,它的背面印着弗兰克的照片,一个黝黑、帅气、脸庞清瘦的男人。
“真是个巧合。”罗杰说道。他有些戒备地看着我。
“呃,是巧合,也不是巧合。”我说,努力把眼睛从那摞书上挪开,“你知道,他是弗兰克的祖先。他们家的男人都很像——至少外貌很像。”我补充道,脑子里想着那种让人震惊的非外貌差异。
“什么……他像什么?”布丽安娜似乎从恍惚中醒来,至少稍微清醒了。
“他是个该死的下流性变态。”我说。他们两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面面相觑,都带着相同的惊恐神情。
“你们不必表现成那样,”我说,“十八世纪就有性变态,你们知道的,这不是什么新东西。只是当时或许更加糟糕,因为只要不声张,表面上正派,就没有人在意。乔纳森·兰德尔是军人,他在苏格兰高地管着一支守备部队,负责控制那里的各个氏族。他的活动范围特别广,都是官方授权的。”我从还端在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里喝了一大口,好让自己缓和一些。
“他喜欢伤害别人,”我说,“特别喜欢。”
“他有没有……伤害你?”在明显的停顿后,罗杰体贴地问道。布丽似乎在控制自己,紧绷着脸颊上的皮肤。
“没有直接伤害,或者说至少伤害得不是特别深。”我摇摇头。我能感到胃里有个冰凉的点,喝下肚的威士忌几乎没有让它温暖起来。杰克·兰德尔曾经打过那儿。我能在记忆中感到它,就像已经愈合了很久的伤疤上的疼痛。
“他的喜好特别多,但他……想的是詹米。”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用“爱”这个字。我觉得喉咙嘶哑,于是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罗杰端着酒瓶,抬起一边眉毛表示疑问。我点点头,把酒杯递了出去。
“詹米。詹米·弗雷泽吗?他是……”
“他是我的丈夫。”我说。
布丽安娜像马匹赶蚊子一样摇着头。
“但是你已经有丈夫了啊,”他说,“你不能……即使……我是说……你不能这样。”
“我没办法,”我斩钉截铁地说,“毕竟我不是故意那样做的。”
“妈妈,结婚可不是意外的事情啊!”布丽安娜逐渐丢掉那种热心护士对待精神病人的态度。我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即使这意味着愤怒。
“嗯,准确说来不是意外,”我说,“但相对于把我交给杰克·兰德尔,结婚是最好的选择。詹米娶我是为了保护我——他真是太仁慈了。”我说完,端着酒杯狠狠地看着布丽。“他不用这么做,却做了。”
我抗拒着不去回忆我们结婚那晚。他还是处子身,双手碰到我时在颤抖。我也很害怕,而且害怕得有道理。后来在黎明时分,他抱着我,我赤裸的后背贴着他赤裸的胸部,他温暖、强壮的大腿贴着我的大腿。他隔着我蓬乱的头发低声说:“别怕,只有我们俩。”
“要知道,”我又转身对着罗杰说,“我没法回来。在我躲避兰德尔队长的时候,一群苏格兰人发现了我。一群抢牛的苏格兰人,詹米就是其中之一。其他那些人是他母亲家的人,理士城堡的麦肯锡氏。他们不知道拿我怎么办,但他们把我作为俘虏带走了。我没法再次逃跑。”
我还记得我从理士城堡逃跑未遂,还记得跟詹米说出真相的那天。他和弗兰克一样不相信我的话,但他至少愿意装作相信。他带我回到妖精岭,回到石圈。
“他或许觉得我是女巫,”我闭着眼睛说,想到这里我笑了笑,“现在人们觉得你是疯子,当时人们觉得你是女巫。文化习惯啊。”我睁开眼睛解释道,“他们当时讲魔法,我们现在讲心理学。这两个东西他妈的并没有什么两样。”罗杰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惊讶。
“在克兰斯穆尔村,就在城堡下面,”我说,“他们把我当作女巫来审判。但是詹米救了我,于是我就告诉他真相。然后他带我去了妖精岭,让我回来找弗兰克。”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在那个十月的下午,我对命运的掌控被剥夺了那么久过后,突然又回到我的手里,而且不是我可以选择的,而是要求我去做的。
“回去!”詹米说,“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危险。”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我问他。他很高尚,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回答了我,而我也做出了选择。
“太迟了。”我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双手说。天色暗下来,快要下雨了,但我的两枚结婚戒指,一金一银,仍然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散发着光芒。在和詹米结婚后,我并没有把弗兰克的金戒指从左手上取下来,而是把詹米的银戒指戴在了右手无名指上。在詹米给我戴上那枚戒指后的二十多年里,我每天都把它戴在那里。
“我爱弗兰克,”我安静地说,眼睛并没有看着布丽,“我很爱他。但是在那个时候,詹米就是我的心,我的生命。我不能离开他,不能。”我说着,突然抬头,恳求地看着布丽。她反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又埋头看着,然后继续说:“他把我带回他家,他家叫作拉里堡,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又闭上眼睛,不去看布丽安娜脸上的神情,然后又故意回忆起图瓦拉赫的庄园——拉里堡——以及住在那里的人们。那是个美丽的苏格兰高地农场,长着林立的树木,流淌着潺潺的溪流,甚至还有一些在苏格兰高地不常见的肥沃土地。那是个美丽、宁静的地方,封闭在某个山口之上的高高山岭中间,而这些山岭隔绝了那些反复出现、折磨着苏格兰高地的纷争。但即使是拉里堡,最终也只是个暂时的庇护所。
“詹米是个逃犯,”我说,闭着眼睛看到了英格兰人在他背上留下的鞭打伤疤,就像一张烙印在背上的由白色细线组成的网,“官方在通缉他。他家的一个佃户背叛了他,向英格兰人告发了他。他被英格兰人抓住,送到温特沃思监狱去——要绞死他。”
罗杰低沉地长吁了口气。
“那个鬼地方,”他评论说,“你亲眼见过吗?围墙肯定有十英尺厚。”
我睁开眼睛。“有那么厚,”我苦笑着说,“我进去过。但是,再厚的围墙也有门。”我隐约感到当时让我走进温特沃思监狱寻找爱人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如果我能去监狱救你,我在心底对詹米说,我也能把这件事情讲出来。但是,帮帮我,你这个该死的大个子苏格兰人,帮帮我!
“我去把他救出来了,”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救出来时他已经只有半条命了。杰克·兰德尔下令把他绞死在监狱里。”我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些画面,我不想回忆它们,但它们就是不停地涌现出来——赤身裸体、浑身血污的詹米,躺在庇护他的埃尔德里奇庄园的地上。
在我把他手上的断骨接回去,然后给他清洗伤口时,他对我说:“我不会让他们把我抓回去,萨森纳赫。”他一开始就叫我“萨森纳赫”,这个词在盖尔语里是外乡人、英格兰人的意思。他这么称呼我,最先是出于玩笑,后来是出于爱意。
在一个叫默塔的小个子弗雷泽族人的帮助下,我没有让他们找到他。我带他穿过英吉利海峡,去了法国,在博普雷圣安妮修道院避难。他有个姓弗雷泽的叔叔就是这家修道院的院长。但是,安全地在那里住下来后,我发现拯救了他的生命并不意味着我完成了任务。
兰德尔对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留下了永远也抹不去的伤疤,就像鞭子在他背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一样。我至今还不确定,在召唤出他内心深处的恶魔,并与之搏斗时,我到底做了什么;谈及治愈病人时,医药和魔法之间鲜有差别。
我仍然能感受到那块撞伤我的石头的冰冷和坚硬,感受到我从他体内激发出来的那种狂怒的力量,感受到那双掐着我脖子的手,感受到那个在黑暗中追杀我的燃烧着的怪物。
“但我确实治好了他,”我轻声说,“他回到了我身边。”
布丽安娜慢慢地反复摇着头,她很迷惑,但心中却有种我特别熟悉的顽固。“姓格雷厄姆的很傻,姓坎贝尔的是骗子,姓麦肯锡的迷人而狡猾,而姓弗雷泽的很顽固。”詹米在给我总结各个氏族的特点时,曾经这样说。他说的也不算错,姓弗雷泽的人,不只是他,还包括布丽,都特别顽固。
“我不信。”她断然说道。她坐得更直,仔细地打量着我。“你可能是想卡洛登的那些人想得太多了,”她说,“毕竟你最近压力很大,或者爸爸的去世……”
“弗兰克不是你父亲。”我直言道。
“他是!”她立即回答道,速度之快让我们俩都很吃惊。
当时,医生坚决认为“逼我接受现实”(这是其中一位医生的原话)会伤害到胎儿,弗兰克最终接受了医生的说法。他们在走廊里低声交谈了许多次——偶尔也有争吵——但他最终放弃了向我询问真相,而身体虚弱且带有心伤的我,则放弃把真相告诉他。
这次,我不会再放弃。
“二十年前,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答应过弗兰克,”我说,“我试着离开他,但他不想我走。他是爱你的。”我看着布丽安娜,声音柔和了下来,“他没法相信事情的真相,但是他当然知道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让我在他活着时不要告诉你——让他做你唯一的父亲。在他死后,他说,告不告诉你则取决于我。”我吞了一口唾液,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我答应了他,”我说,“因为他爱你。但是现在弗兰克已经去世了,你有权知道你是谁了。”
“如果你不信,”我说,“那就去国家肖像馆看看,那里有一张艾伦·麦肯锡的肖像。她是詹米的母亲,画像上的她戴着这个。”我伸手抚摸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那是一串从苏格兰河流中采集来的巴洛克淡水珍珠,与它们串在一起的,还有一些穿有环孔的圆形金徽章。“这是结婚那天詹米给我的。”
我看着布丽安娜,她坐得僵硬、笔直,脸上的表情明显在抗议。
“去的时候带个化妆镜,”我说,“仔细看看那幅肖像,然后再照照镜子。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你长得特别像你祖母。”
罗杰像初次见面一样看着布丽安娜。他看看布丽安娜,又回头看看我,似乎是在下定决心,然后挺直身子,从沙发上的布丽安娜身边站起来。
“我这里有些东西该给你看看。”他坚定地说。他快步走到牧师那张古老的卷盖式办公桌边上,从信件格里拉出一捆用橡皮筋捆着的发黄剪报。
他把剪报递给布丽安娜,然后说:“读的时候看看日期。”
他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身用一种专注、客观的眼神看着我,那是一种受过客观训练的学者的眼神。他还是不相信,但他的想象力让他有些怀疑。
“一七四三年,”他说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并觉得不可思议般地摇摇头,“我以为是一九四五年你在这里遇到的某个男人。天哪,我真没有想到——呃,天哪,谁会想到呢?”
我很惊讶:“你知道?关于布丽安娜父亲的事情?”
他朝着布丽安娜手上的剪报点了点头。布丽安娜还没有看它们,而是有些迷惑、生气地盯着罗杰。我能看到她双眼里聚集起风暴,我想罗杰也能看到。他匆忙把视线从布丽安娜身上移开,然后转身问我:“那么,你给我的那个名单上的人,那些参加卡洛登战役的人,你认识他们?”
我放松了些,即使只放松了一点点。“是的,我认识他们。”东边响起沉闷的雷声,雨点拍打在书房一面的落地窗上。布丽安娜低头看着剪报,两侧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只留出了红得鲜明的鼻尖。詹米在发怒或者生气时,身体就会发红。看到姓弗雷泽的人快要发飙,这种场景我再熟悉不过了。
“然后你还去了法国。”罗杰似乎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仍然在仔细打量我。他那种震惊的神情慢慢变成了猜测,然后变成了某种激动。“你不会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告诉他,“所以我们才会去巴黎,我给詹米讲了卡洛登的事情,讲了在一七四五年会发生什么。我们去巴黎,尝试阻止查尔斯·斯图亚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