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牧师书房里打开这个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奇怪的东西,包括几个教区登记簿的陈旧影印件、两三本军队士兵名单、许多信件和散页文件、一小本用灰色硬纸板作为封皮的薄笔记本、一包边角卷曲的老照片,还有一个封面上印着“兰德尔”的硬壳文件夹。
布丽安娜拿起那个文件夹,然后翻开。“啊,是爸爸的族谱!”她惊呼,“你看。”她把文件夹递给罗杰。文件夹里有两张厚羊皮纸,纸上纵横画着简洁的族谱。族谱起始日期是一六三三年,而第二页末的最后一条写道:
弗兰克·沃尔弗顿·兰德尔;妻子:克莱尔·伊丽莎白·比彻姆;1937年
“在你出生前制作的。”罗杰低声说。
他用手指慢慢指着家谱表的线条向下看,布丽安娜从他身后看着。“我之前见过。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份,他经常拿来给我看。不过他那份族谱的最后有我的名字。你这份肯定是之前制作的。”
“或许牧师帮他做过研究。”罗杰把文件夹还给布丽安娜,然后从桌上的纸堆里捡起一张。
“这儿有一件你的传家宝,”他说,摸着凸印在页眉上的盾徽,“乔治二世国王签署的军队委任状。”
“乔治二世?天哪,还在美国革命爆发之前。”
“之前很久。这上面的日期是一七三五年,姓名是乔纳森·沃尔弗顿·兰德尔。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知道。”布丽安娜点点头,散落的发丝垂到了脸上。她随手把头发捋回去,然后把那张委任状拿过来。“爸爸时不时就会提起这个名字,是他熟知的少数祖辈之一。这个人是英军队长,在卡洛登与‘美王子’查理对阵过。”她抬起头,眨眼看了看罗杰。“其实我觉得他可能也在卡洛登阵亡了。他不会被葬在卡洛登吧?”
罗杰摇摇头:“应该不会,战斗结束后收拾战场的是英格兰人。他们把大多数阵亡的战友送回到家乡安葬,至少对阵亡的军官是这样。”
菲奥娜拿着像军旗一样的鸡毛掸子,突然出现在门口,让罗杰无法继续说下去。
“韦克菲尔德先生,”她大声说,“有人来开牧师的卡车,但是他启动不了。他问你能不能帮忙?”
罗杰有些内疚地往外走。他把卡车电瓶拿去修车厂检查,之后就一直放在自己的莫里斯车的后座里,难怪说牧师的卡车没法启动。
“我出去处理一下,”他对布丽安娜说,“恐怕得花点时间。”
“没问题的。”她朝他微笑着,蓝色的双眼眯成了三角形,“我也得走了,妈妈也应该回去了。有时间我们或许可以去克拉发冢。感谢你们的午餐。”
“我……和菲奥娜都很荣幸。”他很遗憾没法送她,毕竟事务缠身。他看了看散在桌上的文件,然后把它们收起来装到箱子里。
“给你,”他说,“这些都是你的家族记录。你拿着。或许你目前会感兴趣。”
“真的吗?那谢谢你,罗杰。你确定要给我吗?”
“当然,”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装有族谱的文件夹放到上面,“噢,等等。这个我得留着。”在委任状下,那个灰色笔记本露出一角。他把它拉出来,然后把弄乱的纸张整理回盒子里。“它看上去像是牧师的日记。不知道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最好把它放到装日记的箱子里。历史学会说想要完整的牧师日记。”
“噢,当然。”布丽安娜把箱子抱在胸前,起身准备离开,但她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你希望我回来吗?”
罗杰朝她微笑。她的头发上粘着蜘蛛网,鼻梁下面有长长的一条泥污。
“当然,”他说,“那我们明天见,嗯?”
罗杰帮忙发动那辆老卡车,然后接待了前来区分古董和垃圾、为拍卖牧师家具定价的家具鉴定商。在做这些乏味的事情时,他始终想着牧师的那本日记。
处置牧师的物品,让罗杰有种不安定的忧郁感。毕竟,这样做就是在肢解他自己的童年,就像清除那些无用的小摆设一样。等到吃完饭坐到书房里时,他甚至说不清楚,他之所以捡起那本日记,是因为他对兰德尔母女的好奇心,或者只是想重拾他与那个当了自己父亲很多年的人之间的微弱联系。
牧师的日记写得很仔细,匀称的墨迹记录着韦克菲尔德牧师多年来所生活的教区和社区的所有大事。抚摸着那本简朴的灰色笔记本,看着那些页面,罗杰立马想到了牧师的样子——牧师勤劳地记录着当天发生的事情,那光秃秃的头顶在台灯光里隐隐发光。
“这是种自制力,”他曾经给罗杰解释,“你知道的,定期做某件可以梳理你思路的事情有特别大的益处。天主教修道士每天都有固定的时间进行祷告,牧师都有日课。我恐怕没有那种直接奉献的本领,但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可以让我头脑更清醒,然后我才可以平心静气地晚祷。”
平心静气。罗杰希望自己也能做到,但自从在牧师桌上看到那些剪报后,他就再没有平静过。
他随意翻开那本日记,慢慢翻动着页面,寻找提到“兰德尔”这个名字的地方。这本日记的记录范围是一九四八年一月至六月。虽说他给布丽安娜说的关于历史学会的事情不假,但那并不是他想留下这本日记的主要原因。一九四八年五月,克莱尔·兰德尔在神奇失踪后再次出现。牧师和兰德尔家很熟,他肯定会把这种大事记在日记里。
确实,他在五月七日就写道:
今晚拜访了弗兰克·兰德尔的妻子。关于她的这件事,真是让人苦恼。昨天看望了她,她很虚弱,但双眼泛光。和她坐在一起让我有些不自在。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虽然她说话的时候很理智。
她所经历的事情——无论那是什么,都足以让人精神错乱。还有那些关于这件事的糟糕流言——巴托罗缪医生太不小心,居然把她怀孕的事泄露出去了。这对弗兰克来说很艰难,对她来说当然也很艰难!他们两个我都很同情。
格雷厄姆太太这周生病了,病得真不是时候。下周要举办杂物义卖,门廊里堆满了旧衣服……
罗杰快速往后翻,寻找其他提及兰德尔家的地方,并在同一星期内找到一篇:
五月十日
弗兰克·兰德尔来家中用餐。我尽最大努力与弗兰克和他妻子公开交往。大多数时候我会去陪她坐上一小时,希望能够平息某些流言蜚语。那些流言现在变得可怜她了,有人说她疯了。我认识克莱尔·兰德尔,说她疯了比说她不道德更让她生气——到底哪种说法是对的?
我反复尝试谈论她的经历,但她绝口不提。关于其他事情的谈话还算顺利,但我总觉得她有心事。
必须做点笔记,在礼拜日就流言的害处进行布道,尽管我担心通过布道让更多人关注这件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五月十二日
始终觉得克莱尔·兰德尔没疯。自然听到过流言蜚语,但她的行为没有丝毫不稳定的情况。
她肯定有某个可怕的秘密,一个她下定决心要保守的秘密。说来奇怪,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弗兰克也寡言少语。我敢肯定她跟弗兰克说过什么。我尝试让他们知道,我希望能尽力帮上忙。
五月十四日
弗兰克·兰德尔登门拜访。他让我帮忙,但是他本来就是史学家,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我帮忙。这让人很迷惑。不过,看来这对他很重要。他很压抑,就像钟表上紧了发条。我担心他会爆发。
克莱尔已经康复到能够旅行。他打算这周带她去伦敦。我向他保证,如果有结果的话,我会给他在大学的地址寄信。不告诉他妻子。
我手里有些关于乔纳森·兰德尔的物件,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弗兰克的祖先和这件事有关系。至于詹姆斯·弗雷泽,我跟弗兰克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人完全是个谜。
“完全是个谜。”这话还有其他意思,罗杰想。弗兰克·兰德尔让牧师做什么?显然是让他查找关于乔纳森·兰德尔和詹姆斯·弗雷泽的信息。这么说来,克莱尔跟弗兰克说过关于詹姆斯·弗雷泽的事情,即使没有和盘托出,至少也说过些什么。
一个是一七四六年死于卡洛登的英军队长,一个是与一九四五年克莱尔失踪之谜有着密切联系的人,这二者之间有何联系?与布丽安娜生父之谜又有何联系?
这本日记的其他部分记录的全是教区里发生的杂事:德里克·高恩长期醉酒,最终在五月末淹死在尼斯河,被人捞起来时已经是一具被水泡胀的尸体;麦基·布朗和威廉·邓迪匆匆完婚,婚后一个月就给女儿朱恩洗礼命名;格雷厄姆太太动了阑尾切除手术,牧师试着去处理教区里热心女士因为此事而送来的许多饭菜——大多数都喂给牧师当时养的那条狗赫伯特了。
读着这本日记,感到牧师对教众的那种热情关注重现在文字中,罗杰发觉自己笑了。他随意翻阅着,差点错过了最后那篇与弗兰克·兰德尔的请求有关的日记。
六月十八日
收到弗兰克·兰德尔寄来的短笺,告诉我他妻子的健康状况不稳定,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不保,请求我进行祈祷。
回信告知我会祈祷,并祝他们一切安好。附上我已为他收集到的信息。不知道这些信息对他有没有用,不过这需要他自己判断。我告诉他我意外发现了乔纳森·兰德尔在圣吉尔达的坟墓,问他是否需要我去拍张墓碑的照片。
就这些,再没有其他提及兰德尔家或弗雷泽的地方。罗杰放下日记,按了按太阳穴,阅读那些手写的歪斜文字让他有点头疼。
除了证实了他的猜疑,知道那个叫詹姆斯·弗雷泽的人也与此事有牵连以外,整件事情仍然难以理解。乔纳森·兰德尔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到底为什么他被葬在圣吉尔达?委任状上说他的籍贯为萨塞克斯的一个庄园,那他为什么会被埋在遥远苏格兰的墓地里?确实,那儿离卡洛登并不特别远,可为什么不把他送回萨塞克斯呢?
“你今晚还有什么需要的吗,韦克菲尔德先生?”菲奥娜的声音让他从徒劳的沉思中醒过来。他眨着眼坐起来,看到她拿着扫帚和抹布。
“什么?呃,不,不需要了,谢谢你,菲奥娜。你拿着这些东西干什么?这个点了,你不会还要打扫吧?”
“哦,是教堂里的女士,”菲奥娜解释道,“你记得吗,你跟她们说明天可以在这里开月会。我觉得我最好收拾一下。”
教堂里的女士?四十个满怀同情的家庭主妇,穿着花呢服装、套装毛衣,戴着人工养殖的珍珠,像雪崩一样涌到牧师家。想到这点,罗杰就觉得害怕。
“你明天要和她们一起用茶吗?”菲奥娜问,“牧师以前经常那样做。”
想到要在招待布丽安娜·兰德尔的同时,招待教堂里的女士,罗杰就没法镇静下来。
“呃,不了,”他突然说,“我……我明天有约会。”
他把手放到桌上那台被半掩埋在杂物中的电话上:“抱歉,菲奥娜,我得打个电话。”
布丽安娜自顾自地笑着走回卧室。我暂停看书,抬起头,扬起一边眉毛问她:“罗杰打的电话?”
“你怎么知道?”她看上去有些惊讶,片刻过后又咧嘴笑起来,边笑边脱下浴袍,“噢,因为我在因弗内斯只认识他?”
“我想你那些男性朋友不会从波士顿打远洋电话过来,”我说,看了眼桌上的时钟,“至少在这个点不会,他们应该都在踢足球。”
布丽安娜没有理会,把脚放到被子里:“罗杰邀请我们明天去一个叫圣吉尔达的地方,说是个有趣的老教区。”
“我听说过,”我打着哈欠说,“可以啊,为什么不去呢?我把标本夹带上,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多变小冠花——我答应给阿伯内西医生找些做研究。不过,如果我们要整天步行阅读那些古老的墓碑,我现在就要说不去。挖掘史料是件烦琐的事。”
布丽安娜脸上闪过某种神情,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只是点点头,伸手去关灯,而那种神秘的微笑还藏在嘴角。
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暗,听着她翻身时发出的轻微声音逐渐变成睡眠时抑扬顿挫的呼吸声。圣吉尔达,呃,我没去过那儿,但我知道。正如布丽安娜所说,那是个古老的教区,早就已经荒废,根本没有游客光顾,偶尔有研究人员前去。或许这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我可以和罗杰、布丽安娜去那里,而且只有我们三人,基本不用担心有人打扰。在这个地方,在圣吉尔达那些长眠于地下的教区居民当中,给他们讲清楚或许很适合。罗杰还没有查到其他拉里堡人的下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至少活着离开了卡洛登,这就是我现在需要知道的全部,那样我就能告诉布丽事情的结局了。
想到他们会就此事向我提问,我感到有些口渴。我该怎么说呢?我试着设想我的坦白方式、内容,以及他们的反应,却只是徒劳。我特别后悔向弗兰克承诺不给韦克菲尔德牧师写信。如果我给他写信,至少罗杰可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或者也不知道,因为牧师有可能不相信我的话。
我心烦意乱地翻身,想寻找灵感,却慢慢感到疲倦。我最终放弃了,翻身平躺着,在黑暗中闭着眼。我刚才想到牧师,似乎这就召唤来了他的灵魂。在我逐渐淡去的意识里,飘来《圣经》中的一句话:不要为明天忧虑。牧师似乎在轻声对我说,一天的难处受一天就够了。
我在昏暗中醒来,双手紧抓着被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定音鼓一样让我颤抖起来。“天哪!”我说。
我的丝质睡袍热乎乎的,紧贴着身体。我往下看,透过睡袍能隐约看到凸起的乳头,它们像大理石一样硬。阵阵痉挛就像余震,仍然在腰部和腿部轻轻荡漾。我真希望自己没有喊出来。我或许并没有喊出来,因为我还能听到房间里布丽安娜平静、匀称的呼吸声。
我倒回到枕头上,虚弱地颤抖着,这次突如其来的潮涌打湿了我的鬓角。
“圣耶稣基督·罗斯福。”我嘟哝道。我深深吸了口气,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
睡眠循环被打乱的结果之一,就是你无法连贯地做梦。从年轻母亲、实习医生、住院实习医生,到夜间值班医生,经过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一倒头就沉睡过去,做的梦也只不过是些碎片和闪回,是无休止的闪烁画面,它们都是神经元突触应对即将到来的第二天的工作给自己充电时随机激发而产生的。
最近几年,因为重新有了算得上正常的工作安排,我又开始做梦。我做的那些梦,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都是常见的那种类型——长时间的连续画面,以及在思想森林中的漂泊。而且我也熟悉这种梦;在那种可以礼貌地称之为贫困时期的时代,这种梦很常见。
但是,这种梦通常都是飘忽着出现的,像缎子床单一样柔软。如果它们让我醒过来,我也会很快再次睡着,因为有种持续不到清晨的记忆而隐约感到心满意足。
这次不一样。并不是说这次的梦境我记得很多,但是我隐约感到有一双手抓着我。这双手猛烈、急切,不温柔,却难以抗拒。一个几乎是喊叫的声音,以及我那渐渐放慢的心跳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耳洞里。
我把手放在跳动着的胸口上,感到丝质睡袍下柔软、丰满的乳房。布丽安娜发出轻微的鼾声,然后又平稳地呼吸起来。我记得在她小时候聆听她的呼吸声,那种让人安心的缓慢韵律,甚至像心跳一样,在昏暗的婴儿室回响着。
在我的手下面,在那深粉色的丝绸下面——这颜色就像婴儿熟睡中泛红的脸颊——我的心跳放慢了速度。抱着婴儿喂奶时,婴儿头部的曲线刚好能与她吸吮的乳房的曲线契合,似乎这个新生儿确切地反映着母亲的血肉。
婴儿都很轻柔。只要看着他们,你就能看到娇嫩、脆弱的肌肤,感受到那种玫瑰花瓣般的轻柔,让你想用手指抚摸。但是,当你与他们生活并且爱他们时,你会觉得这种轻柔在往内心走;这些脸蛋圆圆的家伙,就像蛋奶沙司一样柔软;他们的小手柔软地展开着,关节就像熔化的橡胶;即使在你很开心他们的存在,满怀热情地用力吻他们时,你的双唇也会往下陷,似乎永远也感觉不到骨骼。把他们抱在怀里时,他们就会按照你身体的形状熔化,好像随时有可能重回你的身体一样。
但是,从出生起,每个孩子身体里都存在着少许钢铁,它会说“就是我”,并且会成为孩子性格的核心。
第二年,孩子身体内的骨骼变硬,孩子也就能够站直,头骨也会变宽、变硬,就像一个头盔,保护着其中那种轻柔。那种“就是我”的个性也在成长。看着他们,你几乎能看到这种个性,它像树木的心一样结实,在半透明的血肉里焕发着光亮。
六岁时,他们脸上的骨骼开始显现,其中的灵魂在七岁时便固定下来。而肉体将骨骼包裹的这个过程还在继续,等到这个过程到达顶峰,他们已经进入青春期,有了光鲜的外表,所有的轻柔都被隐藏到青少年用来保护自己的多种光彩的新性格下。
在接下来几年里,他们在寻找并确定性格的各个方面时,从内向外逐渐变得坚毅,直到那种“就是我”的个性固定下来。这种个性就像琥珀里的昆虫,既脆弱,又精致。
我以为我早已逾越了这个阶段,身上的轻柔早已踪迹全无,而且正在逐渐进入那种拥有不锈钢特质的中年。但是,我现在觉得弗兰克的去世在我身上打开了裂口,而且这些裂口越来越大,以至于我无法再通过否认来弥补它们。我把女儿,以及她那如苏格兰高地的山脊般强健的骨骼带回苏格兰,希望她的躯壳足够坚强,能够支撑住她,同时她那种“就是我”的个性的中心仍然可以触碰得到。
但是,我自己的中心不再是孤立的“就是我”,而且我无法抑制内心发散出来的那种轻柔。我不再清楚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成为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要做什么。
因为我回到了苏格兰,而且在苏格兰高地的凉爽空气中又做了梦。我梦境中的声音仍然回响在我的耳中和心中,与布丽安娜睡梦中的呼吸声一起不断重复着。
“你属于我,”这个声音说,“属于我!我不会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