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迷雾之镜 chater 02 扑朔迷离(2 / 2)

“呃……在书里读到的。”她说,脸红得令人惊奇。

布丽安娜咯咯笑着去找洗手间,克莱尔仍然站在门边。

“你真好,这么热情地招待我们。”克莱尔微笑着对罗杰说。那种短暂的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惯常的稳重自若。“而且,你帮我找到这些名字,我更是感激。”

“我很荣幸,”罗杰让她放心地说,“这总比面对蜘蛛网和樟脑丸好。关于詹姆斯党人的事情,我要是发现其他信息,立马告诉你。”

“谢谢你。”克莱尔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降低音调说,“其实,既然现在布丽不在……有个请求我想私下跟你说。”

罗杰清了清嗓子,拉直他为了这个场合而打的领带。

“尽管说,”他说,因为这次茶会的成功而感到愉快和开朗,“我洗耳恭听。”

“你刚才问布丽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去进行实地调查,我想请你……有个地方我希望你不要带她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罗杰脑袋里立马响起了警钟。他要去调查关于图瓦拉赫的秘密吗?

“立着的石圈,他们叫它纳敦巨岩。”克莱尔稍微前倾,表情非常认真,“有个重要的原因,不然我也不会麻烦你。我想亲自带布丽安娜去那里,但是恐怕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你能答应我吗?”

罗杰脑海里思绪不断。这么说来,她不想布丽安娜去的地方并不是图瓦拉赫!这个谜解开了,而那个谜又加深了。

“可以,”他最后说,“当然可以。”

“谢谢你。”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转身走了。看着她在灯光里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许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但是问了也无妨。

“噢,兰德尔医生……克莱尔。”

克莱尔转身面对他。没有布丽安娜让他分心,他现在能看到克莱尔本身就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因为喝了威士忌,她的脸庞红润。她的双眼呈现出不寻常的浅金棕色,就像水晶里的琥珀,他想。

“我找到的关于这些人的所有资料,”罗杰说道,谨慎地选择用词,“有个地方提到一个詹姆斯·弗雷泽上尉,这个人好像是他们的首领。但是你的名单上没有他。我只是想,你是否知道这个人?”

她完全不动地站了片刻,让他想起她在那天下午到达他家时的举止。但片刻过后,她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身体,故作镇静地回答:“是的,我知道他。”

她说得很平静,但她的脸色苍白,罗杰能够看到她喉咙底部的脉搏在快速跳动。

“我没有把他放到名单上,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他遭遇了什么。詹米·弗雷泽在卡洛登阵亡了。”

“你确定?”

克莱尔似乎急着离开,她拿起手包,朝着走廊那边的洗手间看了一眼。洗手间门上的古老把手发出的咔嗒声,说明布丽安娜在开门出来。

“是的,”她没有回头就说,“我很确定。噢,韦克菲尔德先生……我是说,罗杰。”她转过身,用那双颜色奇怪的眼睛盯着他。在这灯光下,她的眼睛看上去几乎是黄色的,他想,一双大猫的眼睛,美洲豹的眼睛。

“拜托了,”她说,“不要给我女儿说詹米·弗雷泽的事情。”

时候不早了,他早就应该上床睡觉了,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入眠。无论是因为菲奥娜的烦扰、克莱尔·兰德尔那让人迷惑的前后不一,还是因为要和布丽安娜·兰德尔进行实地调查而产生的欣喜,他就是丝毫没有睡意,而且可能继续没有。他没有翻身,也没有数羊,而是决心好好利用这种不眠,在牧师的资料里搜寻,或许会立刻让他睡着。

走廊那边菲奥娜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踮着脚走下楼,以免打扰到她。然后,他打开书房的灯,站立片刻,思考着他面前这个任务的宏大。

那堵墙就能说明韦克菲尔德牧师的思想。它完全占据了书房的一面,是一块巨大的软木板,长和宽几乎都有十二英尺。一层又一层的文件、笔记、照片、油印表格、账单、收据、羽毛、贴着有趣邮票的信封一角、地址签条、钥匙环、明信片、橡皮圈和其他物件,全部被钉在或用绳子挂在墙上,几乎完全遮住了后面的软木。

这些杂物胡乱地摞了厚厚的十二层,但牧师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罗杰觉得,这堵墙肯定是按照某种特别不明显的原则规划的,就算是美国NASA的科学家也无法察觉。

罗杰不确定地看着这面墙,找不到合理的着手点。他试探着取下一张油印的、由主教办公室制定的大会日期表,却被这张表下面用蜡笔画的一条龙吸引,它那燃烧着的鼻孔里,冒着富有艺术性的烟雾,大张着的嘴巴也喷着绿色的火焰。

在这张表格的底部,有一个用大写字母潦草写下的大大的“罗杰”。他隐约记得当时解释说这条龙喷的之所以是绿色火焰,是它只吃菠菜。他把大会名单放回原位,从墙边转过身子。他可以晚些时候再整理这堵墙。

那张巨大的卷盖式书桌,最少有四十个快被挤爆的信件格,对比起来像是水果馅饼。罗杰叹了一口气,拉过那把破旧不堪的办公椅,然后坐下,想搞清楚那些在牧师看来值得保存的文件。

一堆还未支付的账单;一堆看上去挺官方的文件:汽车所有权凭证、测量报告、建筑物检测证书;一堆历史学笔记和资料;一堆家庭纪念品;还有一堆——显然是最大的一堆——垃圾。

罗杰只顾埋头工作,并未听到身后的门被人打开,也没有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突然就有一大壶茶摆在了他身边的桌上。

“呃?”他眨着眼睛坐直了。

“你应该想喝点茶,韦克……我是说,罗杰。”菲奥娜放下装着茶杯、茶碟和一盘饼干的托盘。

“噢,谢谢。”他确实也饿了,所以给了菲奥娜一个友好的微笑,让她那漂亮的圆脸突然红了。她似乎得到了鼓励,并没有离开,反而坐在桌子角上,入神地看着他一边工作,一边不时地咬一口巧克力饼干。

罗杰隐约觉得应该以某种方式承认她的存在,所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含糊地说:“好吃。”

“好吃吗?是我做的,你知道的。”菲奥娜的脸更红了。菲奥娜这个迷人的小女生,娇小、丰满,长着黑色的鬈发,还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他发现自己突然在想布丽安娜·兰德尔是否会做饭,然后摇头摆脱了这个画面。

显然,菲奥娜以为罗杰摇头是因为不相信她,所以她往前俯身。“真的,”她坚持说,“这是我奶奶的做法。她总说这是牧师最喜欢的。”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有些伤感,“她把食谱和其他东西都留给我了。我是她唯一的孙女,你知道的。”

“你奶奶的事情真是遗憾,”罗杰诚恳地说,“很突然,是吧?”

菲奥娜悲伤地点头。“是的,那天下了一整天雨,晚饭后她说有点累,然后就上床睡了。”菲奥娜提起肩膀,然后又放下去,“她去睡觉,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能寿终正寝,”罗杰说,“我也很欣慰。”在年仅五岁、失去双亲的罗杰担惊受怕地来到牧师住宅之前,格雷厄姆太太就是这里的固定成员。她那时已到中年,丈夫已经去世,而且还有几个已经成年的孩子,但在罗杰从学校回到家中时,她仍然会给予他不少坚定、真诚的母爱。她和牧师算是奇怪的一对,但他们确实让牧师的住宅成了一个家。

为往事所动,罗杰伸手捏着菲奥娜的手。她也捏着他的手,棕色的双眼突然感伤起来。她微微张开玫瑰花蕾般的小嘴,朝罗杰靠过去,罗杰的耳朵能够感到她温暖的呼吸。

“唔,谢谢你。”罗杰脱口说道。他像被烫了一样把手从菲奥娜的手里拉出来。“真的很感谢你的……呃……茶和吃的。好吃,真的很好吃,谢谢。”他转过身,为了掩盖自己的窘迫,急急忙忙地又拿来一摞文件,从随意选择的信件格里抓出一卷剪报。

他展开那卷泛黄的剪报,用手掌压着铺在桌上。他皱着眉头假装全神贯注,低头看着那些模糊的文本。片刻过后,菲奥娜深深叹着气站起来,脚步声渐渐朝门边远去。罗杰仍然低着头。

他自己也深深叹了口气,闭了会儿眼睛,快速地说了句祈祷词,感谢这次侥幸的逃脱。是的,菲奥娜很迷人。是的,她做饭确实不错。但她也爱问这问那,好管闲事,让人恼火,而且一心想着结婚。要是再摸一次她的红润肌肤,下个月教堂就得挂出他们的结婚公告了。如果真要发布什么结婚公告,那么罗杰有话要说,那就是,在郊区登记簿上和他名字相连的应该是布丽安娜·兰德尔。

想着关于结婚公告自己得说多少东西,罗杰睁开眼睛,然后眨了眨眼,因为他刚才幻想的结婚证上的名字——兰德尔——就在眼前的剪报上。

当然不是布丽安娜·兰德尔,而是克莱尔·兰德尔。剪报标题是“死而复生”,下面是克莱尔·兰德尔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要年轻二十岁,但除表情外,她看上去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她笔直地坐在一张医院病床上,蓬乱的头发像旗帜一样飘扬,小巧的嘴巴像铁夹一样抿着,那双非凡的眼睛径直盯着镜头。

带着震惊,罗杰用拇指快速翻看那捆剪报,然后又返回来更仔细地阅读。这些剪报虽然把故事讲得耸人听闻,但给出的事实却很少。

一九四五年晚春,著名史学家弗兰克·W.兰德尔之妻克莱尔·兰德尔,在苏格兰的因弗内斯度假期间失踪。她驾驶的汽车已被找到,但她本人却踪迹全无。搜寻工作一无所获,警方和弗兰克·兰德尔最后断定克莱尔·兰德尔被人谋杀。或许是某个漂泊在外的流浪汉行凶,并将她的尸体掩藏在该地区的石崖里。

在大约三年后的一九四八年,克莱尔·兰德尔重新出现。被人发现时,她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流浪在失踪地点的附近。除了有些营养不良之外,她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但她表现得不知所措,语无伦次。

想到克莱尔·兰德尔曾经语无伦次,罗杰轻轻皱起眉头,然后用拇指翻阅了剩下的剪报。它们只是说兰德尔太太因为冻伤和受到惊吓在当地一家医院接受了治疗。上面还有可能是喜出望外的丈夫弗兰克·兰德尔的照片。罗杰挑剔地想,不是我指责他,但他看上去确实并未十分开心,反而有些震惊。

他满怀兴趣地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弗兰克·兰德尔瘦高、帅气,有种贵族气质;他沉着地站在医院门里,表情有些阴郁,身体的角度透露出一种潇洒的魅力。这是在他去看望失而复得的妻子的路上拍摄的,显然摄影师的出现让他有些惊讶。

罗杰在观察着弗兰克·兰德尔的修长下巴和头颅的曲线,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布丽安娜的痕迹。这个想法让他兴趣大增,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弗兰克·兰德尔的著作,在护封上面找到一张更好的照片。这张照片是弗兰克·兰德尔的正面彩照。不,他的头发绝对是深棕色的,不是红色。布丽安娜那头火红的头发,还有她那双倾斜如猫眼的深蓝色眼睛,肯定来自祖父或祖母。她的双眼虽然漂亮,但丝毫不像她母亲,也不像她父亲。罗杰虽然尽力寻找,但在这个著名历史学家的面容里,看不到布丽安娜那个炽热女神的影子。

罗杰叹着气合上书,然后收拾剪报。他真的必须停止消磨时光,着手处理正事,不然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都得坐在这里。

他打算把剪报和纪念品堆在一起,却注意到一张标题为“被妖精绑架?”的剪报。或者说,他注意到的不是那张剪报,而是标题上的日期——一九四八年五月六日。

他轻轻放下这张剪报,似乎它是个会在手里爆炸的炸弹。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和兰德尔母女的初次对话。克莱尔当时说:“在麻省,满二十一岁喝酒才算合法,布丽安娜还差八个月……”也就是说,布丽安娜已经满二十岁了。

往后计算年份的速度不够快,他就站起来去翻牧师保存的那本单独挂在杂乱墙上的万年历。他找到那个日期,站在那里,手指按在纸上,脸上的血色全然不见了。

在神奇失踪又再次出现时,克莱尔·兰德尔不仅头发蓬乱、营养不良、语无伦次,她还怀有身孕。

过了很久,罗杰最后还是去睡了,但因为失眠,他第二天醒得很晚,而且脑袋昏昏沉沉的,隐约有些头疼。无论是洗冷水澡,还是在吃早饭时听菲奥娜叽叽喳喳,都没有让他感觉舒服一些。

这种感觉令他十分苦恼,所以他扔掉工作,出门去散步。在小雨里大步走着,他发现新鲜空气缓和了头疼,却不幸地让他清空心思,又开始思考昨晚的发现会带来的影响。

布丽安娜还不知道。这很明确,从她谈论她已故的父亲,或者说那个她以为是她父亲的男人——弗兰克·兰德尔的方式就可以看出。克莱尔大概也不想让她知道,否则她就亲口告诉她了。除非她们这趟苏格兰之旅是克莱尔坦白的前奏?布丽安娜的生父肯定是苏格兰人,毕竟克莱尔是在苏格兰消失和重现的。他还在苏格兰吗?

这个想法让人难以置信。克莱尔带女儿来苏格兰,是为了让她见生父吗?罗杰不确定地摇了摇头。那样做太冒险了,会让布丽安娜觉得莫名其妙,对克莱尔自己来说也会特别艰难,还会让布丽安娜的生父惊恐不已。而且,布丽安娜显然深爱着弗兰克·兰德尔。要是知道她一直深爱和崇拜的人和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她会有什么感觉?

罗杰为所有相关的人都感到难过,包括自己。他不想卷入这些事情,希望自己还能有昨天那种幸福无知的状态。他喜欢克莱尔·兰德尔,十分喜欢。想到她通奸,他就有些反感。同时他又嘲笑自己那种过时的多愁善感。谁知道她和弗兰克·兰德尔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或许她有充分的理由与别的男人私奔。但是,她为什么要回来呢?

罗杰流着汗,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他在走廊里脱掉外套,上楼去洗澡了。有时候洗澡能够抚慰他,而他正好特别需要抚慰。

他用手沿着衣柜里的那排衣架寻找那件破旧的白色毛巾布睡袍的毛绒肩部。他暂停了片刻,然后伸手到衣柜最里面,沿着晾衣竿快速地搜索衣架,直到找到想要的那件睡袍。

他温柔地看着这件破旧的睡袍。黄色的丝质底子已经变成了土黄色,但上面的彩色孔雀仍然很醒目,以一种高贵的冷漠展开尾巴,用黑珍珠般的眼睛看着观察它的人。他把这柔软的织物凑到鼻子边,闭着眼深深地吸气。睡袍上面微弱的烟草味和威士忌气味,让他回想起了韦克菲尔德牧师,而即使是那面堆满杂物的墙也无法做到这点。

这种令人安慰的、混杂着浓重古龙香水味的芳香,他闻过很多次。他每次都是把脸贴在这件光滑的丝质睡袍上,而牧师则用圆胖的胳膊搂着他,像保护着他一样,答应给他慰藉。他把牧师的其他衣服送给了乐施会,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舍不得这件睡袍。

他心血来潮,把睡袍搭在裸露的肩上,有些惊讶地感到它那种轻柔的温暖,就像有手指在他肌肤上爱抚一样。他愉快地挪动丝质睡袍下的肩膀,将它紧紧裹在身体上,在腰带上随意打了个结。

他一边谨慎地观察,以防菲奥娜突然出现,一边沿着走廊朝浴室走去。热水器装在浴缸顶部,像是神圣温泉的永恒守护者,矮小而宽厚。他还记得,小时候为了烧水洗澡,每周都得胆战心惊地用火镰点燃热水器——听到释放出来的燃气在头顶上发出危险的咝咝声,他会因为害怕热水器爆炸和死于非命而满手大汗,拿不稳金属质的火镰。

因为在很久以前通过改造这个热水器的神秘内部而将它改成了自动的,所以它现在发出安静的潺潺声,而它底部的火圈在金属罩子下燃着看不见的火焰,发出隆隆声和呼呼声。罗杰把破裂的热水龙头拧到底,将冷水龙头拧开一半,然后站在镜子面前细看自己,等着水把浴缸装满。

没有什么大问题,他想着,收腹站直,看着门后全身镜里的自己。身子结实、修长;腿长,但并不瘦。肩部或许有些干瘦?他挑剔地皱了皱眉头,前后拧动着他清瘦的身子。

他把自己浓密的黑发往后抓,直到它们像修面刷那样立了起来。他尝试去设想自己像他的学生那样留着络腮胡子和长发。他会显得潇洒,还是只会显得过时?或许再戴个耳环,他想。那样他看上去或许就会像海盗,像爱德华·蒂奇或者亨利·摩根。他把眉毛捏到一起,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咯……”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韦克菲尔德先生?”镜子里的人说。

罗杰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跳,脚趾踢到了那个古老浴缸的爪脚,一阵疼痛穿过全身。

“噢!”

“你没事儿吧,韦克菲尔德先生?”镜子问道。门上的瓷把手响了起来。

“当然没事!”他盯着门不耐烦地说,“走开,菲奥娜,我在洗澡!”

门那边传来咯咯的傻笑声。

“哦,一天洗两次,你觉得不够干净吗?要不要月桂肥皂啊?如果需要的话,壁橱里面有。”

“不要。”他不耐烦地说。浴缸已经装满一半,他关掉了水龙头。这种突然而至的安静令人安慰,他往肺里深吸了一口水蒸气。他走进水里,感受到热量后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去。随着热量迅速传遍全身,他感到脸上在轻微地冒汗。

“韦克菲尔德先生?”菲奥娜的声音又来了,像恃强凌弱的知更鸟一样,在门的那边叽叽喳喳。

“走开,菲奥娜。”他咬牙切齿地说,然后慢慢地躺到浴缸里。冒着热气的水往上涨,像爱人的双臂一样令人安慰。“我什么都不差。”

“不,你差些东西。”门外的声音说。

“我不差。”他把摆在浴缸上面那个架子上的一排壮观的罐子和用具扫视一番。“三种洗发液、护发素、剃须泡、剃须刀、沐浴皂、洗面皂、爽肤水、古龙香水、除味剂,我全都有,菲奥娜。”

“毛巾呢?”菲奥娜甜蜜地说。

在急忙扫视浴室,发现里面没有一条毛巾后,罗杰闭上双眼,咬牙慢慢地数到十。结果数到十并不够,所以他决定数到二十。然后,觉得自己能够心平气和地回答后,他平静地说:“好吧,菲奥娜,请你把它们挂在门上。然后,请你……请你,菲奥娜……走。”

门外传来一阵沙沙声,紧接着传来逐渐远去的不情愿的脚步声。罗杰欣慰地叹了口气,专心地享受独处的乐趣。没人打扰,宁静,没有菲奥娜。

现在,他能够更客观地思考那令人苦恼的发现,觉得自己感兴趣的不只是布丽安娜的神秘生父。从女儿来看,这个人绝对英俊异常。要勾引克莱尔·兰德尔这样的女人,单靠英俊的外表就足够了吗?

他之前就怀疑布丽安娜的父亲可能是苏格兰人。他曾经在因弗内斯生活过吗?他觉得这种空间上的邻近或许可以解释克莱尔的紧张,能解释她那种想保守秘密的做法。但这能解释她提出的那些让人迷惑的要求吗?她不想他带布丽安娜去纳敦巨岩,也不想他给布丽安娜提及那个图瓦拉赫上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在浴缸里挺直地坐了起来,水漫不经心地拍打在铸铁浴缸的壁上。假设他关心的不是那个十八世纪的詹姆斯党士兵,而只是他的名字呢?假设那个在一九四七年当了布丽安娜父亲的男人也叫詹姆斯·弗雷泽呢?这在苏格兰高地是个足够平凡的名字。

没错,他想,那或许刚好能解释这点。至于克莱尔想亲自带女儿去石圈,或许也和布丽安娜的生父之谜有关联。或许克莱尔就是在那儿碰到那个男人的,或许她就是在那儿怀上布丽安娜的。罗杰很清楚,那个石圈通常是人们幽会的地方,他上高中时就曾带女生去过,依靠石圈神秘的异教色彩来让她们放弃矜持。这个办法屡试不爽。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幅令人惊讶的画面:克莱尔用她洁白的四肢狂野、放纵地抱住一个红头发男人赤裸、紧绷的躯体,雨中这两副滑溜溜的身体,沾着压断的草叶,在立着的石头中间入迷地缠绕在一起。这幅画面具体得让人惊讶,罗杰也因此颤抖起来,汗珠从他的胸口流下,消失在浴缸中冒着蒸汽的水里。

天哪!下次见到克莱尔时,他要怎么去面对她?而且,他要对布丽安娜说什么?“最近读了什么好书吗?”“看过什么好电影吗?”“你知道你是私生的吗?”

他摇了摇头,想摆脱这种想法。其实,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情况一团糟,他不想卷入,但他已经身在其中了。他喜欢克莱尔·兰德尔,他也喜欢布丽安娜·兰德尔——其实远不止喜欢。他想保护她,尽力让她免受任何痛苦。但是他似乎没有办法做到这点,他能做的只是保持缄默,直到克莱尔·兰德尔完成她计划要做的事情,然后他再去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