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迷雾之镜 chater 01 军队名单(2 / 2)

他痛苦地把心思从车库移开,这才发现他们对话的话题已经变了。

“德鲁伊人?”罗杰有些恍惚。他不放心地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看看自己是否确实加了苏打。

“你没听说过?”克莱尔看上去有些失望,“你的父亲——牧师——他知道德鲁伊人,但只是私底下知道。或许他觉得没必要告诉你,他认为这是件小事。”

罗杰挠了挠头,抓乱浓密的黑发。“没听说过,确实想不起。不过你说得没错,他或许没有把这当回事儿。”

“好吧,我不知道是这样。”她跷起二郎腿。一缕阳光微微照在她小腿的袜子上,更突出了袜子下面修长腿骨的纤弱。“上次和弗兰克一起过来时——天哪,都二十三年了——牧师给弗兰克说当地有一群……呃,现代德鲁伊人,想来应该这样称呼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有多正统,也有可能不那么正统。”

布丽安娜有了兴趣,往前探起身子,忘掉了手中的威士忌。

“牧师不能公开关注他们——异教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但是他的管家格雷厄姆太太与这群人有关联,所以他不时会得知他们活动的信息。他跟弗兰克说,德鲁伊人在五朔节黎明时要举行某种仪式。”

罗杰点点头,尝试着适应关于格雷厄姆太太的这个说法。格雷厄姆太太这个极其规矩的人,参加异教的仪式,在黎明时围着石圈跳舞?关于德鲁伊人的仪式,他自己记得的就是他们在有些典礼上要把献祭的人装在柳条笼子里烧死,而这种事情,对于一位苏格兰长老派的老太太来说,还不太可能。

“那儿有座小山,很近的,山顶上立着一圈石头。所以我们在天亮前上去,然后悄悄观察他们,”她继续说道,带着歉意耸了耸肩,“你知道做学问的人都什么样,只要涉及自己的领域,就完全没有良心,更不用说社会礼仪了。”罗杰听后皱起眉头,但是啼笑皆非地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就在那里,”她说,“格雷厄姆太太也在,裹着床单,边吟唱着什么,边在石圈里跳舞。”

“弗兰克看得很入迷,”她笑着补充道,“而且即使对我来说,那场面也很难忘。”她暂停了一会儿,十分疑惑地看着罗杰。“我听说格雷厄姆太太几年前去世了,但是我想……你知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人?我觉得这种群体的成员是世袭的,或许她有个女儿或孙女能告诉我一些信息。”

“嗯,”罗杰慢慢说道,“她有个孙女,叫菲奥娜·格雷厄姆。其实,在格雷厄姆太太去世后,她也到牧师家来帮忙;牧师那时候太年迈,不能让他独自生活。”如果有什么替换他心中格雷厄姆太太裹着床单跳舞的场景,那就是把十九岁的菲奥娜想成古代密学的守护者,但罗杰很快回过神来,继续说道:“恐怕她现在没在这里,不过我可以把她请来。”

克莱尔摆了摆纤细的手,表示拒绝:“不麻烦了,下次吧,我们已经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让罗杰失望的是,她把手中的空杯子放到椅子中间的小桌上,布丽安娜也似乎很敏捷地把她那还满着的杯子放上去。他注意到布丽安娜咬了咬指甲。这个小小的瑕疵让他勇敢地采取了下一步。他的好奇心被她激起,而且他不确定是否能再见她,所以不想她走。

“说到石圈,”他立马说道,“我知道你提到的那个。那儿风景很美,离城区也不远。”他直接对着布丽安娜微笑,注意到她额头最上面有三块小雀斑。“我刚才想,我或许可以先去图瓦拉赫,当作这个项目的开端。图瓦拉赫和石圈在同一个方向,所以或许……啊!”

克莱尔·兰德尔的笨重手包突然一动,打翻了桌上的两个威士忌酒杯,纯麦威士忌和许多苏打水泼在了罗杰的大腿上。

“真对不起。”她明显有些慌张地抱歉道。她弯下腰,开始捡起地上的水晶玻璃碎片,不顾罗杰有些慌乱的阻拦。

布丽安娜从餐具柜里扯来几张亚麻餐巾纸,过来帮忙。她说:“真的,母亲,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让你去做手术。只要比面包箱小的东西,在你这里都不安全。瞧吧,你还让威士忌打湿了你的鞋!”她跪在地上,开始忙着擦拭地上的苏格兰威士忌,并拾起水晶玻璃碎片。“还打湿了他的裤子。”

她从腋下那沓餐巾纸中新抽出一张,忙着擦拭罗杰的脚趾,她那红色的长发癫狂似的飘在他膝盖周围。她抬头看向他的大腿,奋力地轻拍着他灯芯绒裤子上打湿的地方。罗杰闭上眼,狂乱地想着公路上发生的严重撞车事故、税务局的缴税表格、《幽浮魔点》——任何在布丽安娜的温暖气息温柔地穿透他打湿的裤子时,能够让他不出洋相的东西。

“呃,或许你想休息一下?”声音来自与他鼻子差不多高的地方,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到正前面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眼睛下面是灿烂的咧嘴微笑。他很虚弱地接过她递出的纸巾,像刚被火车追赶一样呼吸着。

低头擦拭裤子时,他看到克莱尔·兰德尔以一种混杂着同情和愉悦的表情看着他。她的表情里看不到其他东西,看不到在这灾难之前他以为自己在她眼中看到的那种短暂神情。自己那么慌乱,大概是自己的想象吧。她到底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做呢?

“妈妈,你什么时候对德鲁伊人感兴趣了?”布丽安娜似乎乐于见到这个主意里有些滑稽的东西。在我和罗杰·韦克菲尔德谈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咬着脸颊的内部,而且她一直隐藏着的露齿微笑,现在挂在了脸上。“你要拿着床单加入她们吗?”

“肯定比每周四医院职工大会有意思,”我说,“但是会有点阴森森的。”她大声笑出来,把我们面前路上的两只山雀惊飞了。

“不,”我严肃地说,“我追寻的并不是那些德鲁伊女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找到我以前在苏格兰认识的一个人。我没有她的地址——我和她失联也有二十多年了——但是她对古怪的事物有兴趣,巫术、古老的信仰、民间传说之类的东西。她曾经住在这附近,我想如果她还在这里,她或许会参加类似的群体。”

“她叫什么名字?”

我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从我的鬈发上滑落的发卡。它从我的手指中间滑落,弹落到人行道边上的深深草地里。

“该死的!”我说,弯腰去寻找。在茂密的草丛中寻找时,我的手指有些颤抖。发卡在潮湿的草里变得湿滑,我没法把它捡起来。即使是现在,想到吉莉丝·邓肯,我往往还会感到慌张。

“我不知道,”我说,把发红脸颊旁边的鬈发捋到后面,“我的意思是,已经很久了,她肯定改名换姓了。他的丈夫已经去世,她或许已经再婚,或者改回了娘家姓。”

“哦。”布丽安娜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觉得罗杰·韦克菲尔德怎么样,妈妈?”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颊红润,但或许是被春风吹红的。

“他看上去人很不错,”我谨慎地说,“他确实很有才华,是牛津最年轻的教授之一。”他的才华我知道,但是我在想他是否有想象力。大多数学究型的人没有想象力,但想象力很有用。

“他的眼睛特别吸引人,”布丽安娜说,做白日梦般地忽略了他大脑的问题,“他的眼睛难道不是你见过的最绿的吗?”

“是的,确实很吸引人,”我同意道,“他的眼睛一直都那样,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我初次看到他那双眼睛时的情景。”

布丽安娜皱着眉头,低头看着我。

“是的,母亲,真的!刚才他开门时,你真有必要说‘哎呀,你都长这么大了’吗?多尴尬啊!”

我笑了。“嗯,如果你上一次见到一个人时,他才和你肚脐差不多高,然后你突然发现自己只有他鼻子高,”我辩解道,“你也禁不住要感叹啊。”

“母亲!”她笑着娇嗔道。

“他的屁股也不错,”我继续逗她说,“他弯腰倒酒的时候我看到的。”“母亲……他们会听到的。”

我们快到公交站了。站牌边上站着两三个女人和一位老绅士。我们走近时,他们转身看着我们。

“请问湖边观光客车是在这儿等吗?”我问道,扫视着站牌上乱七八糟的通知和广告。

“啊,是的,”其中一位女士和蔼地说,“再等十来分钟客车就来了。”她扫视了穿着蓝色牛仔裤和防风外衣,明显是美国人的布丽安娜。这位因为忍住笑声而红着脸的女士最后用爱国的口气说:“你们要去看尼斯湖?第一次去吧?”

我对她笑了笑:“二十多年前我就和我先生一起乘船游过尼斯湖,但这是我女儿第一次来苏格兰。”

“噢,是吗?”我的话也吸引了另外几位女士,她们突然友好地围过来,给我们提供建议,问这问那,直到黄色的大客车突突地从街角开来。

踏上客车前,布丽安娜停了下来,欣赏着车身上的生动图画,画中是蜿蜒的绿色曲线,呈波浪形横贯一片蓝色的湖面,湖边是许多黑色的松木。“会很有趣,”她笑着说,“你觉得我们会遇见水怪吗?”

“说不准。”我说。

罗杰恍恍惚惚地过了一天,心不在焉地从一个任务转到另一个。那些需要打包捐赠给文物保护协会的书,装在纸箱里都快溢出来了。牧师的那架古老的平板卡车停在车道上,检查引擎的工作进行到一半,所以引擎盖还开着。一杯喝完一半、漂浮着牛奶的茶放在他的手肘边,而他却朝傍晚的雨中茫然看着。

他知道,他应该做的是着手拆卸书房的心脏。不是那些书,虽然整理它们是浩大的工程,但也只用决定哪些自己留下,哪些送给文物保护协会或牧师母校的图书馆。不,他迟早得处理那张巨大的桌子,纸张塞满了桌子的每个大抽屉,从十多个信件格里挤出来。他得把用来装饰房间的一整面软木墙上的所有书本取下来,然后处理掉,而即使是最有气魄的人,面对这项任务时也会胆怯。

除了整体上不愿开始这项乏味的工作以外,还有其他事阻碍着罗杰。这些事虽然必须做,但他不想做。他想去处理克莱尔·兰德尔的项目,追踪卡洛登的氏族成员。

这个项目虽然可能只是个不大的研究项目,但本身足够有趣。但这不是重点。不,他想,如果对自己实话实说,他之所以承担克莱尔·兰德尔的项目,是因为他想去托马斯太太的招待所,把研究结果呈到布丽安娜·兰德尔的脚下,就像骑士呈上龙头那样。即使研究结果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他也很想有个借口再去见她,和她说话。

他最终觉得,她让他想起的是布龙齐诺的画作。她和她的母亲都给他一种奇怪的印象,好像她们都是被勾勒出来,然后用特别生动和细致的笔法描绘出来,以至于她们在背景中尤为突出,像是被雕刻在上面。但是布丽安娜的配色鲜艳,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让她这位布龙齐诺的模特像是在看着你,准备在画框中开口说话一样。他从没见过布龙齐诺画作中的人端着威士忌做鬼脸,但如果真有这样的画作,他敢说画中的人就是布丽安娜·兰德尔。

“呃,真该死,”他大声说,“明天去卡洛登公馆查查资料,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他对着桌子和桌上的杂物说:“你们可以等一天。”说完他又愤愤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悬疑小说,然后对着墙说:“你们也可以等一天。”他恶狠狠地扫视四周,似乎在问室内那些东西有没有胆量反对,但他只听到电炉的吱吱声。他关掉电炉,腋下夹着书离开书房,顺手关了灯。

一分钟后,他走了回来,在黑暗中穿过房间,拿走了桌上的那张名单。

“呃,真该死!”他说着,把名单塞到衬衫口袋里,“明天早上可不能把这鬼东西忘了。”他拍了拍口袋,感到那张纸在心脏上方发出的微弱响声,然后上床睡觉去了。

我们从风雨凛冽的尼斯湖回来,坐在客厅的壁炉前,吃着热饭,享受着温暖舒适。布丽安娜吃着煎蛋,打起了哈欠,没过多久就去洗澡了。我在楼下坐了会儿,和房东托马斯太太聊天。快到十点时,我才上楼洗澡,然后换上睡衣。

布丽安娜起得早,也睡得早。我推开卧室门,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她不仅睡得早,而且睡得深。我小心地在房间里走动,挂上我的衣服,然后收拾东西,但这应该吵不醒她。我开始工作时,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以至于我因为活动而发出的沙沙声,在自己听来也很大声。

我带了几本弗兰克的书,打算捐给因弗内斯图书馆。它们整齐地躺在行李箱的底部,支撑着上面那些更容易被压坏的东西。我把它们一一取出,摆在床上。五本精装书,闪耀在光亮的防尘罩里。漂亮、结实的家伙,每本都有五六百页,而且还不算索引和插图。

这是我已故丈夫的完整注疏版作品全集。护封上印着简短的评论,都出自史学界知名专家之手。不错的毕生事业,我想。值得骄傲的成就,紧凑、沉重、权威。

我把它们整齐地堆在桌上我的包旁,以免明早忘记。书脊上的标题当然各不相同,但我把上面印的“弗兰克·W.兰德尔”都放在一头,一本挨一本地摞起来。在旁边台灯投下的小片光亮中,它们闪耀着珠宝般的光芒。

这家提供早餐的旅馆静悄悄的;现在还不是旺季,而那些入住的旅客,也早已入眠。在另外那张单人床上,布丽安娜发出低弱的呼气声,在熟睡中翻了个身,几缕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睡梦中的脸庞。她把一只修长、赤裸的脚伸到被子外面,我轻轻地把毯子拉过来给她盖上。

对一个母亲来说,抚摸熟睡中的孩子的冲动从不会消减,即使这个孩子的个头已经比母亲高很多,即使她本身已经成为女人——年轻的女人。我把她脸庞上的头发捋到后面,轻抚她的头顶。她在熟睡中微笑了,这是一种源于满足的短暂本能反应,转瞬即逝。看着她时,我仍然微笑着,像此前很多次那样,对着她因熟睡而听不见的耳朵轻语:“天哪,你和他真像。”

我咽了咽隐约长在喉咙里的肿块——这差不多已经成了习惯——从椅背上取下睡袍。四月的苏格兰高地特别寒冷,但我还不想寻求单人床的温暖庇护。

我请房东让客厅里的炉火燃着,告诉她我在睡觉前会把炉火封起来。我轻轻关上门,仍能看见布丽安娜摊开的四肢,以及蓝色棉被上四散杂乱的红色丝绸。

“也是个不错的毕生事业,”我在黑暗的走廊里轻声说,“或许没那么紧凑,却十足地权威。”

狭小的客厅黑暗而舒适,炉火烧到只剩下火焰沿着大木材的中心发出沉稳的光芒。我拉着一把小扶手椅来到壁炉跟前,把双脚搭在壁炉围栏上。我能听见周围所有关于现代生活的微弱的寻常声响。脚下地下室里的冰箱发出吱吱声;让壁炉只是锦上添花而非必要之物的中央暖气发出嗡嗡哗哗的声音;屋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发出呼啸而过的声响。

但是在万物之下,有一种苏格兰高地夜晚的深层静寂。我静静坐着,伸手去感受这静寂。我上次感受到它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是黑暗的那种令人慰藉的力量仍然在那儿,在群山之间。

我伸手从睡袍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叠着的纸,这是我给罗杰·韦克菲尔德的名单的复件。炉火边的光亮不够,没法阅读,但我并不需要看那些名字。我打开那张纸,放在我盖着丝绸睡袍的膝盖上,茫然地盯着那些看不清的字行。我用手指慢慢抚摸每行字,像祈祷一样念出每个名字。他们比我更属于寒冷的春夜。但是我一直盯着火焰,让外面的黑暗填满体内空白的地方。

我像召唤他们一样念着他们的名字,开始第一次后退,穿过空无一物的黑暗,去到他们等待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