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汇聚在我睫毛下,模糊了视线。我瞪大眼睛看他,一眨眼,眼泪就滚下双颊。
他面对炉火,闭上眼睛。火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给人气色红润的错觉。我看见他喉咙上长长的肌肉随着他的吞咽而移动:“别哭,外乡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伸出完好的手,拍拍我的腿,试着让我放心:“我想我们现在还蛮安全的,姑娘。如果我认为我们很有可能马上被抓走,我绝不会浪费一点时间让你帮我修补一只用不上的手。帮我把默塔叫来,然后拿杯酒给我,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我在桌边忙着准备医疗用品,没听见他对默塔说了什么,不过我看到他们俩头挨着头好一会儿,然后默塔有力的手轻轻碰了碰詹米的耳朵,那是没受伤的部位。
默塔轻轻点头道别,侧身走向门口。真像老鼠,我心想,沿着护墙板奔跑,就怕让人发现。他出门走进走廊时,我跟在后面,在他要从前门消失之前,一把抓住他的苏格兰披肩。“他跟你说什么?你要去哪儿?”我厉声质问。
这个黝黑健壮矮小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平静答道:“我要跟那个年轻人阿布索伦去温特沃思留意附近的动静。如果有英国士兵朝这边过来,我就把他们解决掉。有时间的话,我会看着你和他一起躲好,然后带着三匹马,骑出去把人引离庄园。庄园里有个地窖可供躲藏,只要他们搜查得不太彻底。”
“要是没时间躲呢?”我眯眼看他,逼他回答。
“那我就杀了英国人,把你带走。”他立刻回答。“就算你不肯。”他补充道,露出一抹邪笑,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突然开口,他停下脚步,“你有多出来的短刀吗?”
他杂乱的眉毛上扬,不过手毫不迟疑地摸向腰带:“你需要吗?喏!”他看一眼那豪华气派的门廊,还有彩绘天花板和摺麻布镶板。
我的匕首套已经磨破了。我接过他给我的短刀,插入背后短外衣和上衣之间,我看过吉卜赛女人这样做。
“有备无患,不是吗?”我平静地说。
准备完成后,我尽量温柔地检查伤口,评估受伤的程度,决定该做些什么。当我碰到一个受伤特别严重的地方时,詹米突然用力吸气,不过双眼仍然紧闭,让我慢慢沿着每个骨头和关节摸,记录骨折和脱臼的位置。“对不起。”我喃喃地说。
我也拿起他没受伤的手,仔细感觉两手每根指头的差异。没有X光设备和临床经验,我只能凭感受寻找损毁的骨头并校准。
第一个关节没什么大碍,但是第二个指骨碎了,我想。我用力下压,确定碎裂的长度和方向。受伤的手一动也不动,但是未受伤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又喃喃地说。
未受伤的手突然脱离我的掌握,詹米用手肘撑起身体,把嘴里的皮革吐掉,看着我,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外乡人,要是你每弄痛我一下都要道歉,那你今晚会搞很久。你已经拖了一点时间了。”
我看起来一定吓傻了,因为他伸手要碰我,却中途停住,痛得缩了一下。不过他忍住痛,坚定地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想弄痛我。不过你我都没别的选择,而且也没必要多一个人承受痛苦。你做该做的事,有必要我会大叫。”
他把皮革放回嘴里,凶猛地对我露出紧咬的牙齿,接着故意慢慢挤出一个斗鸡眼。他这个样子,就像神志不清的老虎。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我双手遮住嘴巴,满脸通红,看见安娜贝拉夫人和其他仆人惊愕的表情——他们站在詹米后面,自然没看见他的表情。马库斯爵士坐在床边,稍微看见了,嘴巴在络腮胡子里咧出微笑。
“还有,要是英国人在这之后出现,我想我会求他们带我回去。”詹米说,又把那块皮革吐出来。
我把皮革捡起来,放进他嘴里,把他的头推回到床上:“小丑,自以为是。逞英雄。”不过他确实让我放松了一点,我也能更冷静地工作了。如果我又看见他身体痉挛或脸部狰狞,至少不会再那么难过。
我开始全神贯注,把所有心思都放到指尖上,评估每一道伤口,决定怎么把破碎的骨头放回去。还好拇指伤得最轻,只有第一个关节有单纯的骨折,那可以完全复原。第四指的第二个关节完全不见了,我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摸过那根指头时,只感到软软的骨头碎片咯吱作响,詹米呻吟出声。这没的救,只能用薄木条固定,然后希望发生好事。
中指的复合性骨折最难处理。那根指头可以拉直,把凸出的骨头推回肉里。我见过这样的手术,不过是在全身麻醉和X光的引导下。
要重建一只破碎而失去形状的手,眼前有更多技术困难。我现在明白医生为何很少为自己的家人开刀。医疗过程中有些事情要狠得下心才能完成。对患者的疼痛麻木不仁,是完成治疗所必需的。
马库斯爵士默默拿张凳子到床边。我绑完绷带的时候,他庞大的身躯自在地坐下,握住詹米完好的手。“我来握住你的手,小伙子。”他说。他已经脱掉熊皮,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在后面绑成一束,不再是森林里吓人的野人,而是穿着朴素的中年人,络腮胡子修剪齐整,有着士兵的举止风度。我正为下个步骤焦虑不已,看到他严肃地坐在那里,便安下心来。
我深吸一口气,祈求自己能够对疼痛麻木不仁。
整个过程漫长可怕而令人不安,不过也令人着迷。有的地方,比如那两根只有单纯骨折的指头,用薄木条固定非常容易。其他地方就没那么简单了。在我处理中指的时候,詹米叫了,而且非常大声,我用很大力气把固定好的骨头推回皮肤里。我迟疑过一秒钟,心里烦躁不安,不过马库斯爵士静静催促我说:“继续,姑娘!”
我突然回想起詹米在詹妮生产那晚说过的话:“我受得了苦,但我受不了让你受苦。我没有那种勇气。”他说得对,这真要有勇气才行。希望我们都有勇气。
詹米没看我,但我看得见他下巴肌肉纠结在一起,牙齿越咬越紧。我也紧咬牙关继续下去,在难以忍受的疼痛和艰难中,骨头尖端慢慢退回皮肤,中指伸直了,我们两人都在颤抖。
我渐渐进入忘我状态。詹米偶尔呻吟,有两次我必须稍微停下来让他吐,他吐出来的几乎都是威士忌,他在监狱里吃得很少。不过多数情况下,他都不停用盖尔语低声呢喃,前额紧紧抵着马库斯爵士的膝盖。他咬着那块皮革,我听不出他是在骂脏话还是在祈祷。
五根指头终于都像新别针一样直直地放好,指头被绑在薄木条上,僵硬得像棍子。我怕会感染,尤其是有撕裂伤的中指,不过除此之外,我很确定这些伤口都会复原良好。运气不错,只有一个关节严重受损。之后他的无名指可能会很僵硬,不过其他手指都可以运动自如,迟早会痊愈。掌骨碎裂和穿刺伤就没办法了,只能涂药消毒,然后祈祷不要感染破伤风。我向后退,这一整晚的劳累让我四肢颤抖,因为背对炉火,上衣已被汗水浸湿。
安娜贝拉夫人立刻站到我身边,带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把一杯掺酒的茶递到我手上。马库斯爵士的表现就像顶级的手术助理,他放开詹米的手,摩挲着皮革被用力咬过深深凹陷的痕迹。他的手红了,我看到了,是被詹米握的。
我没发现自己睡着了,突然抽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安娜贝拉夫人催促我站起来,柔软的手扶着我的手肘:“过来,亲爱的。你累坏了,你的伤口也要好好处理,然后再睡一会儿。”
我挥开她的手,尽力保持礼貌:“不,我不能睡。我得弄完……”我话没说完,脑子一片混乱,马库斯爵士顺畅地拿过我手里的醋瓶和布块。
“剩下的我来,我有战场包扎的经验,你知道的。”他掀开毯子,开始擦拭鞭痕上的血迹。他的动作温柔而利落,出乎我的意料。他发现我讶异的目光,露出笑容,胡子轻快地翘了起来:“我当时也清理过一堆鞭刑的伤口,上过几次药。上药其实没什么用,姑娘,这些伤口过几天就好了。”他说得没错,我站起来走到床头。詹米醒着,消毒液擦在破皮的地方,刺痛感让他表情有点狰狞,不过他眼皮垂着,眼睛因为痛苦和虚弱而变成很深的颜色。
“去睡吧,外乡人。我行的。”
他行不行,我不确定,不过我显然不行了,或者说快不行了。我体力耗尽,走路开始摇晃,腿上的抓伤也发热疼痛。阿布索伦在农舍帮我清理过伤口,不过还需要上药。
我麻木地点点头,在安娜贝拉夫人温柔的坚持下转身走开。
上楼到一半,我想起忘了交代马库斯爵士怎么包扎伤口。肩膀上较深的伤口需要垫东西绑好,我们逃跑的时候他才能穿上衣服。但是那些浅浅的鞭痕,应该接触空气才容易结痂。安娜贝拉夫人指向客房,我匆忙看一眼,解释了一下,就蹒跚下楼走向客厅。
我在昏暗的门口停下来,安娜贝拉夫人跟在我后面。詹米眼睛闭着,显然是威士忌和疲惫让他打起盹儿来。毯子掀开,一旁就是炉火,确实不需要盖被。马库斯爵士一手随意搭在詹米赤裸的臀部,伸手到床的另一边拿一块碎布。詹米猛地弓起背脊,绷紧臀部,忍不住闷哼一声。他顾不得碎裂的肋骨,身体向后弹开,惊吓迷惑的眼睛往上瞪着马库斯爵士。马库斯爵士也吓到了,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秒钟,接着身体向前抓住詹米的手臂,轻轻地让他再度朝下趴着。他若有所思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滑过詹米的皮肤,指头相捻摩擦后,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油光。
“噢。”他语气平淡。这个老士兵把毯子拉到詹米腰部,我看到紧绷的肩膀在敷药过程中微微放松。
马库斯爵士在詹米的头部旁边坐下,又倒了两杯威士忌。“至少他想到要帮你润滑。”他说,把一只杯子递给詹米,詹米费力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接过杯子。
“对,没错。没想到他竟会为我想这么多。”他冷冷地说。
马库斯爵士吞下一口酒,边思考边咂嘴。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只有火焰噼啪作响,但是我和安娜贝拉夫人都动也不动,就这么站在门外。
“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让你心里舒坦点。”马库斯爵士突然说,眼睛盯着酒瓶,“他死了。”
“你确定?”詹米的语气令人捉摸不定。
“我不认为被三十头半吨重的动物踩过去,他还能活着出来。他去走廊偷看是什么声音,看到后想躲回去,一只牛角勾住了他的袖子,把他拖了出来,我看到他在墙边跌倒。弗莱彻爵士和我在楼梯上,不敢靠近。弗莱彻爵士非常激动,派了几个人去找他,但是牛角挥舞,推来挤去,他们无法靠近,墙上的火把也在骚动中掉了下来。天啊,老兄,你真该看看那场面!”马库斯爵士回过神来,酒瓶抓在脖子旁边,“你妻子很了不起,有眼光,小伙子!”他哼一声,又倒出一杯酒饮尽,吞咽时因为想笑而噎到。他拍了拍胸膛,继续说:“无论如何,等我们把牛都赶出来后,那里就只剩下一个鲜血裹着的破布娃娃了。弗莱彻爵士的人带走了他,不过就算他还活着,也活不久了。舒坦点了吗,兄弟?”
“是的,谢谢。”
一阵短暂的沉默被詹米打破:“不,我不能说他死了我心里感到比较舒坦,不过谢谢你告诉我。”
马库斯爵士精明地看着他。“嗯哼。你忘不了。”他突然说,“不必试着忘记。可以的话,就让那件事像其他伤口一样慢慢复原。别揭开,会好好愈合的。”老战士举起结实的前臂,袖子在刚刚照顾病人的时候已经卷起,露出手臂上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锯齿状伤疤,“疤痕不会造成困扰。”
“没错,好吧。有些伤疤或许不会……”詹米显然想起什么,努力要转到侧面。
马库斯爵士放下杯子惊呼。“喂,兄弟,小心点!你这样,肋骨要刺穿肺部了。”他帮詹米平衡好身体,在他背后塞一块毯子撑着。
“我需要一把小刀,可以的话,要锋利的。”詹米说,呼吸沉重。马库斯爵士问也没问,便拖着脚步走到法式胡桃木餐柜前,在几个抽屉间翻找,发出巨大声响,然后搜出一把握柄镶着珍珠的水果刀。他把刀子塞进詹米完好的左手里,闷哼一声又坐下来,重新拿起酒杯:“还嫌伤口不够多啊?打算多弄几道?”
“再来一道而已。”詹米不太平衡地撑着一只手肘,下巴抵着胸膛,把锋利的小刀放在左边胸膛,姿势古怪。
马库斯爵士迅速伸手,有点不稳地抓住詹米的手腕:“最好让我帮你吧,兄弟。不然你会跌下去的。”
詹米停了一会儿,不情愿地放开小刀,躺回背后的毯子里,摸了摸乳头下方一两英寸之处。
马库斯爵士走近餐柜,点亮一盏台灯,放到他刚刚坐的凳子上。因为有些距离,我看不清他在看什么,那似乎是一小块红色烧伤,大约呈圆形。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把酒杯放在台灯旁,刀尖指着詹米的胸膛。我一定忍不住动了一下,因为安娜贝拉夫人抓住我的袖子,低声提醒我小心。刀尖刺进肉里,迅速转了一下,就像割掉桃子熟烂的部分。詹米呻吟一声,一道细细的鲜血滑下他的肚子,染红毯子。他翻身向下,抵着床垫止血。
马库斯爵士放下水果刀。“兄弟,还行的话,和你妻子上床,让她安慰你。女人喜欢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对着幽暗的门口微笑。
安娜贝拉夫人轻声说:“走吧,亲爱的。他现在最好独处一下。”我确定马库斯爵士可以自己处理包扎,就蹒跚地跟着她走上狭窄的楼梯,回到房间。
我从睡梦中惊醒,梦里有爬不完的蜿蜒楼梯,而恐惧就潜伏在楼梯底部。我被疲累拖住,沉沉躺着,双腿疼痛,但还是穿着借来的睡衣坐起身来,摸出蜡烛和打火石。我感到不安,离詹米这么远,要是他需要我怎么办?或者更糟的话,要是英国人真的来了,而他却一个人手无寸铁在楼下?我把脸贴着冰冷的窗扉,雪稳稳落在窗格上,我略感安心。暴风雪下个不停,我们可能会比较安全。我套上睡袍,拿起蜡烛和短剑,走下楼梯。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音。詹米睡着了,至少是面向炉火闭上眼睛了。我在壁炉前的毯子上静静坐下,以免吵醒他。在温特沃思地牢里那危急的几分钟后,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独处,感觉好像隔了好几年。我像看着陌生人一样,仔细端详詹米。
他身体大致上看来并无大碍,但我还是很担心。手术中他喝的威士忌多到能醉倒一匹马,他虽然吐过了,显然身体里仍有酒意。
詹米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英雄。在野战医院里,男人来来去去,快到护士都来不及和他们混熟,不过偶尔会见到某个人,不是话太少就是太爱开玩笑,或者把自己绷得很紧,原因却不只是疼痛或寂寞。而我大概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们。如果他们是那种靠着倾吐以免自己陷入黑暗的人,那你就坐在旁边听。如果他们不说话,你就不时不经意碰触他们,等他们一松懈,就可以引导他们敞开内心,并在他们驱散心魔时拥抱他们。有时间就这样做,没时间的话,就帮他们注射吗啡,然后希望他们会找到倾诉的对象,接着你就转身去照料其他伤患。
詹米会找人倾诉,这是迟早的事。他有时间这么做,但我希望那人不是我。
他腰部以上没有盖被,我倾身检查他的背部。那景象叫人怵目惊心。每条鞭痕几乎都相隔不到一个手掌宽,井然有序的排列更是让人觉得可怕。遭到鞭刑的时候,他一定是像卫兵一样直挺挺站着。我偷看他手腕,没有束缚的痕迹。所以他确实遵守承诺,没有挣扎,在整个苦刑中动也不动地站着,以此换取我的生命。
我用袖子擦擦眼睛。我想,我这么对着他衰弱的身体哭哭啼啼,他是不会感动的。我动了动,裙子微微摩擦出声。他听到声音后睁开眼睛,样子并没有特别受到惊扰。他对我微笑,虽然笑容微弱且疲惫,不过是真的微笑。我张开嘴,却突然发现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说谢谢是不可能的。“你觉得如何?”又很可笑,谁都看得出来他糟透了。
我正在思考的时候,他先开口了:“克莱尔,你还好吗,亲爱的?”
“我还好吗?天哪,詹米!”泪水刺痛我眼睛,我用力眨眼,吸着鼻子。他缓缓举起完好的手,那只手就像被锁链铐住一样沉重。他抚摸我的头发,把我拉近,但我躲开,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外表有多糟:脸被抓破,上面还有树液残留,头发粗硬,布满各种不知名的脏东西。
“过来,我想抱你一下。”他说。
“但我身上都是血和呕吐物。”我反对,努力整理头发,但于事无补。
他喘着气,因为肋骨断掉了,他能发出的笑声就是这样微弱的气音。“我的天呀,外乡人,那是我的血和呕吐物啊。过来。”
他环着我的肩膀,安抚我。我们头倚着头,无语坐在炉边,给予彼此力量和平静。他手指轻触我下巴下面的小伤口。“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外乡人。”他声音低沉,因为喝了威士忌和刚刚大叫,显得有点沙哑,“真高兴你在这里。”
我坐起来:“再也见不到我!为什么?你以为我不会把你弄出来?”
他笑着,扬起一边嘴角:“这个嘛,对,我没期待你会来。不过,我觉得要是我这样说,你当时可能会固执起来,不愿意走了。”
“我固执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愤怒地说。
一阵沉默,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有的事我该问一下,从医疗观点来看非常必要,但从个人观点来看就有点敏感。终于,我还是问了:“你觉得如何?”
他眼睛闭着,在烛光中显得阴暗深邃,但背部宽阔的线条在绷带中收紧。瘀青的大嘴抽动,有点像笑容,也有点狰狞:“我不知道,外乡人,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像是想同时做好几件事,但脑袋打结,身体也不听使唤。我想立刻离开这里,跑得越快越好。我想要打人。天哪,我想打人!我想放火把温特沃思监狱夷为平地。我想睡觉。”
“石头是烧不起来的,或许你最好还是睡觉。”我很实际地说。
他完好的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嘴角稍微放松,虽然他的眼睛仍然紧闭:“我想抱紧你然后吻你,再也不放你走。我想和你上床,把你当成妓女,和你疯狂做爱,做到我忘记自己是谁。然后我想把头放在你腿上,像小孩一样尽情大哭。”
他嘴角一边上扬,蓝眼睁开一条小缝:“真不幸,我只能做最后一项,才不会昏倒或者又吐出来。”
“嗯,那我想你也只好先做最后一项,其他的就留待未来吧。”我说着笑了几声。
他微微移动身体,差点又要吐出来,不过最后我还是坐在他的床上,靠着墙,他把头放在我的大腿上。
“马库斯爵士从你胸口割下了什么?”
他没回答。
我轻声问:“是烙印?”
他轻轻点头。
“他姓名缩写的图案。他不用像用血作画那样在我身上签名,就能让我一辈子带着他的痕迹过活。”詹米短促笑了几声。
他头沉重地躺在我腿上,呼吸渐渐缓和,最后只剩下困倦的气音。他手上的白色绷带在黑色毯子衬托下显得十分可怕。我轻轻摸着他肩膀上的烫伤,上头抹过甜油,微微发亮。
“詹米?”
“嗯?”
“你伤得很重吗?”
他醒过来,望了望包着绷带的手,再看向我的脸。
他闭上眼睛开始发抖。我警觉地认为自己触碰到某个他无法承受的记忆,后来我才发现他在笑,笑得很用力,泪水都从眼角挤出来了。
“外乡人,我身上大概只剩下六平方英寸的皮肤没有瘀青、烫伤或割伤。我伤得重吗?”他终于上气不接下气说,接着摇摇头,把床垫弄得吱吱响。
我有点不高兴:“我的意思是……”
但他阻止我说下去,把完好的那只手放在我手上,然后拉我的手贴着嘴唇。“我知道你的意思,外乡人,不用担心,剩下完整的六英寸皮肤都在我两腿之间。”他说,转头向上看我。
他确实很努力让这件事变得好笑,虽然笑话很烂。我轻轻拍他脸颊:“你醉了,詹姆斯·弗雷泽。”停了一会儿,我继续问:“六英寸,是吗?”
“没错,嗯。不然七英寸好了。噢,老天,外乡人,不要再害我笑出来,我的肋骨没办法承受这些。”
我用裙角擦擦他的眼睛,然后喂他一小口水,用膝盖把他的头撑起来:“反正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严肃起来,再次伸手捏捏我的手:“我知道,你不必这样小心翼翼。”他谨慎地吸一口气,结果身体缩了一下,“我没猜错,感觉没鞭刑痛,不过却更难忍受。”他闭上眼,嘴角浮现苦涩的笑容,但一闪而逝。“至少我绝对不会便秘了。”我身体缩了一下,他咬紧牙齿,急促微弱的喘气。“对不起,外乡人。我……我不知道我会这么在意。你的意思……那个……没事。没有重伤。”
我试图让声音听来平稳:“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不过,如果说了好过一点……”我没把话说完,留下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不想说。”他的声音突然苦涩而有力,“我不愿再回想那件事,我只想割断自己的喉咙,但我不会有机会这么做。不,姑娘,我不想跟你说,你也不会想听……但我想在憋死之前把那件事清空。”他悲痛爆发,开始侃侃而谈。“他要我趴在地上求他,天哪,我照做了。我告诉过你,外乡人,只要你真的想伤害一个人,你可以让一个人尊严尽失。嗯,他真的想伤害我。他要我在地上爬,要我求他,他要我做比这些还下贱的事。结束之前,他让我真的很想死。”
他沉默很久,看着火焰舞动,接着深深叹一口气,表情因疼痛而扭曲。
“我希望你可以安抚我,外乡人,我真的非常希望,因为我心里现在很不平静。不过这不是像一根毒刺那样只要找到正确的施力点就可以拔得干干净净。”他完好的那只手放在我膝上,手指屈起又张开,在火光照耀下而显得红润。“这也不像其他骨折的地方,只要你像医治我的手那样一一修复,我就可以愉快地忍受疼痛。”他收起手指,握成拳头放在我腿上,皱着眉看。
“这就像……很难解释。这……就像……就好像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地方,可能,一个私密的地方,只有自己知道。像一个小堡垒,生命中最私密的部分——可能是灵魂,可能是那个你之所以是你而不是别人的部分。”他思考的时候,舌头不由自主地舔着肿起来的嘴唇。
“通常,你不会对任何人显露那部分,只在某些时候对挚爱的人说。”他手放松,弯在我膝盖上,眼睛又合起来,眼皮在火光下紧紧闭上。
“现在,这就像……就像我自己的堡垒被火药炸开,片甲不留,只剩下灰烬和冒烟的屋脊,而里面那个赤裸裸的小东西就这么被迫裸露出来,正在流泪尖叫啜泣,想要躲在一根草或一片树叶后面,但……但是……却徒劳无功。”他声音变了,转过头把脸藏在我的裙子里。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摸着他的头发。
他突然抬头,脸绷得很紧,好像就要沿着骨头缝隙裂开一样。“我有好几次跟死神擦肩而过,克莱尔,但我从没真的想死。这次我想死了。我……”他声音破掉,不再说话,用力握住我的膝盖。
当他再度开口,声音变得高亢而且特别急促,好像他刚跑了很远的一段路。“克莱尔,你能不能……我只要……克莱尔,抱紧我。如果我等下又开始颤抖,我停不下来。克莱尔,抱紧我!”他的确开始猛烈颤抖,却又因我碰到他裂开的肋骨而呻吟起来。我怕弄痛他,但更怕他一直抖下去。
我弯在他身上,双臂环抱他的肩膀,努力抱紧他前后摇晃,好像这抚慰的节奏可以打断他痛苦的痉挛。我一手放在他后颈,指头深深掐进他柱状的肌肉里,希望紧握的力道可以让他放松,我按摩他头骨下方深陷的凹槽。终于,颤抖缓和下来,他的头向前埋在我的大腿之间,全身无力。
“对不起。”他在一分钟后用正常的声音说,“我本来不想说这么多。事实是我的确很痛,而且我已经烂醉,无法控制自己。”一个苏格兰人愿意承认自己喝醉,即使是在私底下承认,我想也足以说明他有多痛。
“你需要睡觉,非常需要。”我努力像老亚历克示范的那样用手指温柔按压,试图让他放松,让他入睡。
“我很冷。”他喃喃地说。炉火烧得很旺,床上也有好几条毯子,但是他的手指摸起来却很冷。
“你吓坏了,吓到血都没了。”我实际地说,四处张望,但是麦克兰诺赫夫妇和仆人全都就寝了。我猜默塔还在外面的雪地里,监看温特沃思的方向是否有人追来。我在心里耸了下肩,顾不了别人的看法,站起来脱下睡衣,爬进毯子里面。
我动作尽量轻柔,在他旁边放松身体,把体温传给他。他像个小男孩一样,把脸埋进我的肩膀。我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他,摩挲他后颈突起的柱状肌肉,避免碰到他破皮的地方。“躺好吧。”我说,想起詹妮和她的小男孩。
詹米因为想笑而发出呻吟。“我母亲以前也这样对我说,我小时候。”他喃喃地说。
“外乡人。”过一会儿后,他靠着我的肩膀说。
“嗯?”
“约翰·韦恩到底是谁?”
“你啊,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