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握把手,拿起木搥。把脚镣的一边抵着墙壁固定很难,詹米上脚镣的腿必须穿到另一条腿的下方,并且用膝盖抵住墙壁。
前面两次捶击有点软弱无力。我集中全部意志力,往钥匙圆形的这头重击下去。木槌滑脱,斜斜敲在詹米的脚踝上。他蜷起身体,原本不稳的身体失去平衡,跌落下去,他本能地伸出右手要保护自己。当他右肩撞到地面,身体压上右手时,发出了可怕的呻吟声。
“噢,可恶。”我无力地说。詹米昏过去了,我不能怪他。趁着他暂时无法移动,我转过他脚踝,把脚镣固定好,顽固地又敲了嵌进去的钥匙一下,但没什么效果。我心里开始怪那个爱尔兰锁匠,此时,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兰德尔的脸,跟弗兰克一样,很少显露喜怒哀乐,总是戴着温和难测的面具。此时,他平日的样子消失无形,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不像旁边那人那样镇定。那人身形壮硕,穿着污秽破烂的制服,有着斜眉毛、塌鼻梁,微张的双唇引人注目,那是某种智力迟缓的征状。他从兰德尔身后望进房内的时候,表情没变,不管是我还是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都没有太大兴趣。
兰德尔从惊讶中回神以后,走进房里,伸手去戳詹米脚踝上的镣铐。“破坏皇室财产,我看到了,夫人。你知道吗,这罪是法律明定的。试图协助危险的囚犯逃狱,就更不用说了。”他浅灰色的眼睛饶有兴味地闪烁着,“我们会找到适合处置你的方式。同时……”他把我扯过去,把我手拉到身后,绑住手腕。
挣扎显然没用,但我狠狠往他的脚趾踩下去,只为了发泄我的绝望。
“哎哟!”他把我转过身,用力一推,我双腿撞到行军床倒下,半躺在粗糙的毛毯上。兰德尔得意地审视我,拿一条亚麻手帕擦拭靴子磨损的前缘。
我怒气冲冲瞪回去,他却大笑几声:“你胆子不小,值得称许。事实上,你跟他确实很般配。”他下巴朝詹米指了指,此时詹米开始稍微清醒。“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称赞。”他轻轻摸着喉咙,在上衣敞开的领口有一道深黑的瘀青。“我给他松绑的时候,他想杀我,单手杀我,而且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可惜,我没发现他是左撇子。”
“他真不理智。”我说。
“很不理智。”兰德尔点头道,“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没礼貌,是吧?不过,就算机会很小……”他转头看那壮硕的跟班,那人一直站在门口,垂着肩等待指令。“马雷,过来检查这女的身上有没有武器。”兰德尔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人在我身上笨拙地摸索,终于摸出我的匕首。
“你不喜欢马雷?”兰德尔问,他看我不断闪开马雷粗胖手指的太过亲密的触摸,“真可惜,我确定他对你很有兴趣。”
“马雷好可怜,女人缘一直不好。”兰德尔继续说,眼里闪烁着恶意的光芒,“是不是呢,马雷?连妓女都不肯跟他。”他盘算着什么似的盯着我,像野狼一样微笑。“她们说,太大了。”他挑起一边眉毛。“从一个妓女的嘴里说出来,这话还蛮可信的,是吧?”他挑起另一边眉毛,意图显而易见。
马雷在搜身过程中已经开始呼吸沉重,他擦掉嘴角流下的一丝口水。我觉得很恶心,尽力躲远。
兰德尔看着我说:“我想,等我们谈完话,马雷会希望在他的住处私下取悦你。当然,他也有可能决定和其他朋友分享这个好运,这就看他了。”
“哦,你不想看?”我讽刺地问。
兰德尔大笑,他真的乐了。“我可能有所谓‘异常的品位’,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不过相信我,我也是有审美标准的。”他看一眼壮硕的勤务兵:肮脏衣服下无精打采的身体,腰带紧箍着胀大的肚子;松垮肿胀的嘴唇,不时嚼动,发出怪声,像是正在找寻某种食物残渣;粗短的手指不安地搔着脏污裤子的胯下。兰德尔微微耸肩。
“不行。”他说,“你虽然嘴巴不太听话,但非常漂亮。看着你和马雷……不,我不觉得我会想看。撇开外表不谈,马雷的个人习惯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你也一样。”我说。
“或许吧。不管怎样,不久后就与你无关了。”他停顿,俯看着我,“你知道,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显然是詹姆斯党。不过是谁的手下?马歇尔?锡福斯?洛瓦特?既然你跟弗雷泽家族一起,那很有可能是洛瓦特。”兰德尔用擦过的靴头轻推詹米,但詹米仍躺着没动。我可以看到他胸口均匀地上下起伏,或许他只是从昏迷转入沉睡而已。他眼睛下方的阴影,说明他缺乏休息。
“我还听说你是女巫。”兰德尔继续说。他语调很轻,但眼睛紧盯着我,好像我会突然变成一只猫头鹰飞走似的。“克兰斯穆尔那里发生了一些麻烦事,是吗?有人死掉之类的?不过可以确定,那只是迷信的人胡说八道。”
兰德尔怀疑地盯着我。“你如果要谈条件,我有可能被说服。”他突然说。他身体向后靠,半坐在桌上,邀请我接受他的提议。
我干笑几声。“说实在的,我现在没什么谈条件的立场和心情。你能给我什么?”
兰德尔看了马雷一眼。那个白痴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
“至少,你有选择。告诉我,而且要说服我,你是谁,是谁派你来苏格兰的,你在做什么,还有你搜集信息向谁汇报。告诉我这些,我就把你交给弗莱彻爵士,而不是给马雷。”
我绝不看向马雷。我刚刚看到他烂掉的牙根嵌在长脓的牙龈上,想到他的嘴巴要凑过来,就不用说会有多恶心了——我不敢想下去。兰德尔说得没错,我胆子不小,但我也不是笨蛋。
“你不会把我交给弗莱彻爵士的,这点你跟我一样清楚。”我说,“难道你会把我交给他,让我有机会告诉他你做了什么好事?”我点头环顾这个舒适的小房间,温馨的炉火,我坐的床,还有躺在我脚边的詹米。“弗莱彻爵士再无能,从官方的角度,都不可能容忍他的部下虐囚。即便是英国军队,也有一定规范。”
兰德尔挑眉。“虐囚?噢,这个啊。”他漫不经心地朝詹米受伤的手一挥,“那是意外。他在自己的牢房里跌倒,然后被其他囚犯踏过去。你也知道,那些牢房有点拥挤。”他嘲弄地微笑。
我没作声。说詹米的手受伤是意外,弗莱彻爵士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不过一旦他揭露我是英国间谍,他就更不可能相信我的话了。
兰德尔还在看我,留神我是否有示弱的迹象。“怎么样?给你选。”
我叹口气,闭上眼睛,已经疲于看他。我根本无可选,不过我很难对他说明原因。“随便吧,我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我无力地说。
“再好好想一下。”他起身,小心跨过詹米昏迷的身体,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我或许需要马雷帮点忙,不过接着我会把他送回住处。要是你不合作,你就跟他一起回去。”他蹲下去打开脚镣的锁,然后抱起詹米不动的身体。就他的体格来说,他力气确实很大。他把垂着头的詹米抱到角落的凳子上,雪白上衣下方,前臂肌肉隆起。他下巴朝旁边水桶一指。“叫醒他。”他给那个安静的大块头下简短的命令。冷水在角落的石头上溅出水花,在地上聚成泥泞,形成污浊的水滩。“再一次。”兰德尔说,审视着詹米,詹米正微弱呻吟,头靠着石墙晃动。第二桶水倒下来时,他缩了一下身体,咳了几声。
兰德尔大步走过去,抓起他的头发,拉住他的头向后甩,像对待溺水的动物一样,污水的水滴因此溅到墙上。詹米的眼睛隐约睁开了一条缝。兰德尔厌恶地放开手,转身在裤子侧面擦手。他一定撇见了影子晃动,因为他正要转身,却来不及准备好面对高大的詹米的奋力反扑。
詹米的手臂箍住兰德尔的脖子。他右手不能用,就用右手腕扣住灵活的左手向后拉,前臂紧压着兰德尔的气管。兰德尔面色渐渐发紫,失去力气,此时詹米放开左手,马上又朝兰德尔的肾脏打了一拳。即便詹米现在力气这么弱,这一击也足以让兰德尔痛得跪倒在地。
丢开虚软的兰德尔,詹米转过身来面对那个笨重的勤务兵。他目前为止只是看着,嘴角松弛的脸上对眼前的景象没有表示一点兴趣。虽然他仍面无表情,不过他移动了,从桌上拿起木槌,看着詹米用完好的左手抓着凳脚走向他。勤务兵脸上隐约闪过一丝警觉,两人慢慢绕着圈子,等着开打。
马雷的武器较具优势,他率先出招,木槌朝詹米的胸口一挥。詹米转身闪开,凳子虚晃一招,把马雷逼往门口。马雷又出一招,往下狠狠一击,这下要是击中的话,詹米很可能当场头骨碎裂。果然,一只凳子应声而裂,椅脚和座椅当场分离。
詹米接着急忙拿凳子往墙上撞,只留下一根较小但较好掌握的棍子,一根两英尺长的木棍,顶端是碎裂的尖刺。火把的烟让人感到窒息,此时空气已凝结成一团,只剩下这两个男人的喘气声和偶尔木头重挫人体的声音。我不敢出声,怕打扰詹米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专注力,我两脚放到床上,向后缩在墙边,尽量不碍到他们。
我看得出来,詹米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而且从勤务兵的微笑可以得知,他也看出来了。詹米能站起来已经够神奇了,更不要说打斗。我们三人都很清楚,这场打斗不会持续太久。如果詹米要制造机会,就必须赶快。詹米拿着凳脚发动几次猛烈的突击,小心翼翼逼近马雷,大块头被逼到墙角,手挥动的范围受了限。马雷发觉受到限制,向前平挥残暴的一记拳头,想要逼退詹米。
詹米不仅没后退,反而向前迎击,左边身体承受那一拳,把木棒全力向下插入马雷的太阳穴。我全神贯注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注意到俯卧在门边地板上的兰德尔。不过就在勤务兵身体踉跄,眼神逐渐呆滞之际,我听见靴子刮在石面的声音,接着一阵呼吸吃力的刺耳声在我耳边响起。
“打得很好,弗雷泽,”兰德尔的声音因窒息喘不过气而粗哑,不过却比平常还冷静,“尽管伤了几根肋骨,是吧?”
詹米靠着墙壁,全身湿透,喘着气,手上还握着木棍,手肘用力压着身体一侧。他眼神看向地面,评估距离。
“别过来,弗雷泽。”兰德尔轻声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你走两步,她就死定了。”又薄又冰的刀片滑过我耳畔,我感到刀尖轻轻抵着下巴。
詹米眼神镇定地审视眼前的情况,身体仍旧靠着墙。他突然用一阵力,痛苦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木棍掉落地面,发出空洞的碰撞声。抵着我的刀尖更用力了些,不过除此之外,兰德尔并未移动。他看着詹米缓慢向桌子靠近几英尺,小心弓着身体准备去捡麻线缠绕的木槌。他两只指头握着木槌,向下垂着,明显没有攻击意图。
木槌哗啦一声掉在我面前的桌上,握柄剧烈转动,几乎要把木槌沉重的头拖到桌角。沉重黝黑的木槌是橡木做的,是个简单却坚固的工具。桌子另一头成堆杂物中有个芦苇篮,装着配合木槌使用的铁钉。这可能是装潢房间的木匠忘记带走的东西。詹米完好的手,那戴着金色戒指的修长手指,紧紧抓着桌子边缘。他用我难以想象的力气,慢慢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故意把两只手在刻痕累累的桌面上摊平,木槌近在咫尺。
詹米在穿越房间痛苦万分的过程中,目光一直没离开兰德尔,现在一样紧盯着对方。他头朝我迅速一撇,看都没看我就说:“放她走。”
兰德尔握着刀子的手好像松了一点点,但声音仍兴致盎然并充满好奇:“我为何要放?”
詹米现在看来好像已经完全能够控制自己,尽管脸色惨白,汗水也像泪水一样从脸上潸潸流下。“你无法用一把刀同时对着两个人。你要么放开她,要么杀了这女人,然后我再杀了你。”他轻声说,冷静的苏格兰腔中,流露出钢铁的意志。
“我为何不两个都杀,一次一个呢?”
我实在不知道詹米的表情称不称得上笑容,因为他只露出了牙齿。“什么,然后你再去骗行刑的人?这有点难解释,早上就快到了,不是吗?”他朝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大块头点一下头,“你必须承认是你让帮手绑住我,才毁了我的手。”
“所以?”刀子仍稳稳抵在我耳边。
“你的帮手,没多久就帮不上忙了。”这句话确实没错,身形巨大的勤务兵躺在地上,脸埋在角落,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并开始打鼾。我直觉想到,这是重度脑震荡,可能还有脑出血。他如果死在我眼前,我一点都不在乎。
“你无法单独拿下我,不管是用一只手还是两只手。”詹米慢慢摇头,估量兰德尔的身形和力气,“你拿不下我。我比你高大,徒手搏斗的话,我也比你行。那女人如果没在你手上,我就会抢下小刀,塞进你的喉咙。你很清楚这点,所以你没动她。”
“不过她在我手上。你可以自行离开,当然可以。那里有个出口,离你很近。要是你这样做,你老婆——是你老婆吧?——就会死在这里,这点我可以肯定。”
詹米耸肩:“而我也会死。我走不了多远,全部驻军都在找我。在外面被射死,是比在这里被吊死好多了,不过也没太大差别。”痛苦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还憋了一会儿气。他又开始呼吸时,却是浅浅的喘气。无论让他撑过疼痛的方法是什么,显然力量正在消失。
“看来我们陷入了僵局。”兰德尔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腔,语气十分轻松,“你有什么建议?”
“有。你要的是我。”冰冷的苏格兰腔,就事论事的语气,“放了那女人,你就可以得到我。”刀尖微微移动,刮伤我的耳朵。我感到一阵刺痛,渗出温暖的鲜血。
“随便你对我怎样。我不会挣扎,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会让你绑住我。而且到了明天,我也不会说出来。不过首先,你要让这女人安全离开监狱。”
我看着詹米被毁的手。中指下面一小摊血越积越多,我惊骇地发现他故意用指头压着桌子,利用那股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要用他仅存的东西——他自己的命,换我的命。要是他现在昏倒,唯一的机会就没了。
兰德尔这下完全松手了,刀子随意放在我右肩上,把事情彻底思考一遍。我就在他眼前。詹米明早就会被吊死。迟早有人会发现詹米不见了,然后整座城堡都会搜查一番。虽然某种程度之内的暴行,官员和其他人都会彼此袒护——我相信断掉的手指和脱皮的背都在程度之内——但兰德尔的其他癖好可就无法轻轻放过了。不管詹米是怎样罪大恶极的囚犯,要是他明早站在绞刑台下,宣称兰德尔虐待他,这件事情就会被彻查。而要是身体检查确认他所言属实,兰德尔的职业生涯就完了,很可能性命也会不保。而现在,詹米发誓会守口如瓶……
“你保证?”
詹米的眼睛就像火柴的火光一样,在如羊皮纸般惨白的脸上点燃。过了一会儿,兰德尔缓缓点头:“如果你能保证,我就保证。”
受害者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完全顺从,这是个让人难以抗拒的提议。
“成交。”小刀离开我的肩膀,我听见金属入鞘的声音。兰德尔慢慢走过我眼前,到桌子旁边,拿起木槌,继续走向詹米。他举起木槌,讽刺地询问:“你会让我稍微测试你的诚意吧?”
“好。”詹米声音很稳,双手不动平摊在桌上。我努力要开口抗议,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兰德尔毫不迟疑,俯身从芦苇篮里仔细挑出一根铁钉。他固定好钉子尖端,木槌就敲了下来,结结实实敲了四下。钉子插过詹米右手,刺进桌面,断掉的手指像钉在捕虫板上的蜘蛛脚,猛地抽搐伸直。
詹米发出呻吟,空洞的双眼因疼痛的冲击而撑大。兰德尔小心放下木槌,端起詹米下巴,抬起他的头。“现在,吻我。”他轻柔地说,低头靠近詹米无力反抗的嘴唇。
兰德尔起身的时候,表情陶醉,眼神温柔恍惚,长长的嘴唇弯成笑容。曾经,我也爱过这种笑容,而那陶醉的表情也会激起我的期待,但现在却只让我作呕。眼泪流到我嘴角,虽然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了。兰德尔出神好一会儿,低头凝视詹米。接着他回过神来,再度抽出刀子。
刀片草草割开我手腕上的绳索,擦伤我的皮肤。我还来不及揉揉双手恢复血液循环,他一只手就抓住我的手肘,推着我赶快走向门口。
“等等!”詹米在我们身后开口,兰德尔不耐烦地转身。
“我可以跟她道别吧。”这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兰德尔只迟疑一会儿,就点头把我推向桌旁那不动的形体。
詹米完好的左手臂紧紧抱住我肩膀,我泪湿的脸埋在他的颈窝。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我不让你这样做。”我低声说。
他的嘴温暖地覆在我耳旁:“克莱尔,我明天就要被吊死了。现在到明天之间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
我身体后退注视着他:“对我很重要!”
他紧绷的嘴唇颤抖着,几乎咧出一个微笑,接着他举起自由的手,放在我湿润的脸颊上。“我知道,美人儿。所以你现在必须离开,这样我才知道还有人在意我。”他又把我拉近,温柔地亲吻我,并用盖尔语低声说:“他会放你走,是因为他认为你手无缚鸡之力。但我知道你不是。”他放开我,用英语说:“我爱你,走吧。”
兰德尔领我出门的时候停了下来:“我马上就会回来的。”这是一个男人不愿离开爱人的声音,我听了胃都翻搅起来。
身后的火炬在詹米身边圈成红光,他优雅地把头一斜,朝被固定的手一撇。“我想当你回到这里时就会找到我。”
黑杰克。这是十八世纪地痞流氓常用的名字。浪漫小说常见的主角,这个名字召唤出风流倜傥的强盗形象,戴着羽毛装饰的帽子,以及刀光剑影。但是现实中的黑杰克现在就走在我身边。
人很少停下来思考浪漫小说背后的东西,那是被时间美化的悲剧和恐惧。情节添加一点艺术成分,一部惊心动魄的浪漫小说就这样完成了,女人读之热血沸腾,叹息连连。我的热血的确沸腾,却不会有女人像詹米这样撑着严重受损的手,叹息连连。
“这边走。”这是兰德尔在我们离开牢房后第一次开口。他指着墙上一个狭窄的凹室,那里没有火把照明。这是出去的路,他答应詹米的。
现在我已经有力气说话了,所以我说话了。我向后退一步,让火把的光全落在我身上,因为我想让他记住我的脸。
“兰德尔,你问我,我是不是女巫。”我说,声音低沉而稳定,“我现在回答你。我是,我是女巫,而且我诅咒你。兰德尔,你会结婚,而且你老婆会怀孕,不过你没办法活着看第一个孩子出生。我明明白白地诅咒你,杰克·兰德尔,你的死期,就在我手里。”
他的脸藏在阴影中,不过他眼神出现一闪而逝的光芒,我知道他信了。为何不信?我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可以看见弗兰克家谱的谱线,清清楚楚像是画在石墙缝隙上,上面还列着名字。“乔纳森·沃尔弗顿·兰德尔,”我看着石墙轻声读出,“生,一七〇五年九月三日;死……”他一阵惊厥,朝我扑来,但不够快,我已经说完。
凹室后面一道窄门吱呀开启。我原以为还在黑暗之中,但眼睛突然见到雪地上的反光,一阵晕眩。身后一道快速的推力,让我跌跌撞撞倒在雪堆中,门则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我跌进监狱后方壕沟中。壕沟里有一堆东西覆盖在周围,很有可能是监狱的垃圾。壕沟下方有个坚硬的东西,大概是木头。我抬头看向耸立的高墙,石面上有道水渍,那是垃圾的行迹,顶端四十英尺高处是一道滑门。那一定是厨房。
我翻过身撑起身体,发现自己对上一双睁大的蓝眼。那人的脸几乎和眼睛一样蓝,身体僵硬,让我刚刚误以为是木头。我踉跄一步,几乎吐了出来,蹒跚向后靠着监狱高墙。
我低头深呼吸,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能昏倒,你以前也看过死人,很多死人,不能昏倒。天哪,他的蓝眼就像……不能昏倒,可恶!
我的呼吸终于渐渐顺畅,脉搏也慢了下来。惊吓退去之后,我双手紧张地擦着裙子,逼自己回头看那个可怜人。我不确定自己再回头看,是因为同情、好奇,还是因为惊吓。要不是刚刚突然被吓到,那个死人其实没有什么骇人之处。死人从来就不可怕。无论一个人死状多么惨,让人觉得可怕的,其实只是人的灵魂受到折磨。一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尸体。
这个蓝眼睛陌生人是被吊死的。他不是这壕沟里唯一的人。我用不着费力去挖,就能知道壕沟里装的是什么,我可以直接看到雪堆里冻坏的四肢和微圆的头颅。至少有十来个人躺在那里,等雪融了才比较容易埋起来,或者干脆就让附近森林里的野兽吃掉。
这个念头把我从悲伤里吓醒。我没时间在坟墓边沉思,否则我就会面对另一对默然望着雪花落在身上的蓝眼了。
我得找到默塔和鲁珀特。刚刚那个隐匿的后门可能派得上用场。显然这个后门不像监狱大门或其他入口,既无严密的防卫措施,也没守卫巡逻,但是我需要有人帮忙,而且立刻就要。
我向上望着壕沟边缘。太阳已经落得很低,晚霞在树顶正上方映过一层薄雾。空气因为潮湿而沉重,夜晚来临时很可能会再下一场雪,而东边的天空,雾显得更浓。或许日光只剩一小时了。
我不想爬过陡峭的岩壁,于是开始沿着壕沟走,但最后发现还是必须攀爬。壕沟很快就弯得越来越远,好像会朝河边延伸过去;很可能雪融以后,水流会把监狱的垃圾带走。我几乎快走到高墙转角的时候,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我转过身,那是石头自壕沟边缘落下的声音,而让石头滚落的,是一只大灰狼。
从狼的角度来看,我和埋在雪里的那些死尸不同,是相当有吸引力的。一方面,我会动,比较难抓,有可能抵抗;另一方面,我动作迟缓,而且还没冻僵,因此比较不硌牙。此外,我身上还有鲜血的味道,在这堆冷冻垃圾中散发出温暖的诱惑。我想如果我是狼,我不会迟疑。正当我思考着我和这动物之间接下来的发展,并得出结论时,它也做出了决定。
彭布罗克医院里曾有个叫查理·马歇尔的美国佬,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跟其他美国人一样友善,最有趣的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题。他曾在美国警犬队里任中士,最爱讲跟狗有关的事。他曾在艾里斯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和两只狗一起被地雷炸伤。他为他的狗感到难过,而在我值班时零碎的休闲时间中,只要我跟他坐在一起,他便会告诉我那些狗的事。
其中比较重要的是,他告诉过我,倘若被狗攻击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现在,这只小心沿着石块下来的恐怖生物,把它当作狗是有点牵强,但我还是希望它和它驯化的后代之间,有些基本特性是相通的。
“坏狗。”我盯着它的一只黄色眼睛,坚定地说。“其实,”我边说,身体边慢慢靠向监狱的高墙,“你绝对是只恐怖的狗。”(说话要大声坚定,查理是这么说的。)“你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凶的狗。”我继续大声坚定地说,并持续向后退。一只手在身后摸着墙上的石头,逐步移动……再移动……再侧身往转角移动……剩下十码。
我拉拉领口的带子,开始摸索我固定斗篷的胸针,并继续大声坚定地告诉那匹狼,我对它还有它祖先和近亲的想法。那匹狼对我的辱骂似乎颇感兴趣,垂着舌头,露出狗笑。它的动作不疾不徐,在它靠近之时,看得出来它有点跛,而且又瘦又脏。它身体衰弱,可能很难追捕猎物,因此才来监狱垃圾堆觅食。我很希望是这样,它身体越衰弱越好。
我找到斗篷口袋里的皮手套并戴上,接着把厚重的斗篷在右手前臂缠绕数圈,希望天鹅绒的重量够重。“它们会从喉咙下手,除非训练师教它们别的做法。保持眼睛直视,当它决定扑向你的时候,你会看得出来。那就是你出手的时候了。”查理告诉过我。
在那邪恶的黄色眼睛里,我可以看见很多东西,饥饿、好奇和怀疑,不过还没有要跳跃的决定。
我继续对它说:“你这恶心的怪物,看你敢不敢跳过来咬我的喉咙!”我内心突然冒出其他想法。我刚刚把斗篷稍微在右臂上绕了几圈,留下大部分的斗篷垂在一旁。假设斗篷衬垫够厚的话,希望够厚,那就能防止它的牙齿穿刺过去。
这狼很瘦,但并不憔悴。我想它应该有八九十磅重,比我轻,但没轻太多,我不算有太大优势。杠杆力量会使形势利于它,四只脚比两只脚在湿滑的雪地上更能保持平衡。希望我背靠着墙有用。
我背后感到一点空荡,我知道转角到了。狼离我大约有二十英尺的距离,就是这里了。我扫去脚下的雪,站稳脚步等待着。
我没看到狼跃离地面的动作。我发誓我确实一直看着它的眼睛,不过要是它眼里真的透露过跳跃的决定,那一定也是即刻便行动,所以来不及察觉。我想都没想,便本能地举起手臂,挡住朝我冲来的灰白影子。
它的牙齿刺进斗篷衬垫,力量大到在我手臂留下瘀青。它比我想的还重,我措手不及,手臂沉了下去。我原本打算把这只野兽丢到墙上,或许可以让它晕倒。结果是我自己跳到墙上,把狼压在石块和我的臀部之间。我挣扎着用松开的斗篷包住它。它的爪子撕裂我的裙子并抓伤我的大腿,我膝盖用力撞向它的胸口,它发出窒息的吠声。这时我才发现,那些音调古怪的咆哮是我发出来的,不是狼。
奇怪的是,这时我一点也不害怕,虽然刚开始看见那匹狼跟在身后,确实把我吓坏了。此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我杀它,就是它杀我。所以,我要杀它。
当身体处于强烈挣扎的状态时,只要越过了一个点,人就会放任自己用尽力气,不顾一切地豁出去,直到挣扎结束。女人的点通常是在生孩子的时候,男人则是在战斗的时候。
过了那个点,所有疼痛或受伤的恐惧都会消失。生命在那个时候变得非常简单,你会努力做你正在做的事,或者失败而死;而究竟会活会死,并不真的重要。
我在病房实习时见过这种挣扎,但从没亲身体验过。现在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锁死在我前臂上的嘴巴上,还有不断扭动撕扯我身体的怪物。
我试图拿它的头去撞墙,但不够用力,没什么用。我很快就累了,要是这匹狼状态很好,我不会有任何机会。虽然我现在机会也不大,不过总要尽力一搏。我压住它,把它固定在身体下方,闷在腐烂尸臭中。它几乎立刻恢复力气,开始在我身体下方扭动,不过当它放松的那一秒钟,已经足以让我挣脱手臂,一手从下方钳住它的口鼻。
我的手指从它的嘴角挤进去,成功避开尖锐的裂齿。它的口水沿着我的手臂流下。我身体整个压在狼的上方,监狱高墙转角大约在我前面十八英寸。我必须带着身体下方这团扭动起伏的愤怒怪物,往那里移动。
我踩着凌乱的步伐,身体全力下压,一英寸一英寸向前推进,不断努力避免它的尖牙咬到我喉咙。移动这十八英寸,花不了几分钟,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我困在缠斗当中,它的后脚抓破我的双腿,更奋力地寻找施力点,企图撕裂我肚子。
终于,我看到转角了。石头砌成的钝角就在眼前。现在麻烦了,我得想办法搬动狼的身体,好让我两手都放在它的口鼻下方,而我却永远没办法生出搬动它所需的力气。
我陡然滚开,狼立刻滑进我和墙面之间的小小空间。它还来不及站起来,我的一只膝盖就铆尽全力顶了过去。我的膝盖撞到它身体侧面时,它哀嚎一声,接着我飞速将它固定在墙面上。
现在我两只手都在它下巴下方,其中一只手的指头还在它的嘴里。我感到手套下方的关节有一阵扩散的疼痛,但我没理会,只是铆足劲把这毛茸茸的头一次次向后撞,以墙的转角作为固定它身体的支点。我想我的手可能会断掉,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它没发出声响,但我感觉它脖子折断的那一刻,整个身体抽搐了一下。它紧绷的四肢,还有膀胱,瞬间都放松了。我过度用力的手臂现在松弛下来,身体也垮坐下来,和濒死的狼一样脚步不稳。我感觉它的心脏在我脸颊下方抽搐,那是它唯一还在挣扎的器官。它湿黏的毛发,散发出氨水的气味。我想移开身体,但没有办法。
我想我一定睡了一会儿,虽然枕在狼的尸体上,听起来很诡异。我睁开眼,监狱发青的石墙就在我面前几英寸处。一想到墙的另一边正在发生的事,我立刻想站起来。
我在壕沟里绊了一下,斗篷挂在一肩上,拖在身后。我踢到雪里的石头,胫骨撞上半掩的树枝,疼痛万分。我潜意识里一定知道狼通常是成群行动,因为当我听见四面八方都是狼群从森林传出的嚎叫时,我似乎不感到惊讶。若要说我有感觉,那就是怨恨的怒气——这像是个阴谋,刻意要阻拦和延误我的行动。
我疲惫地转身,看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此时我已经离开城堡,身处空地,没有墙可以靠,手里也没有武器。消灭第一匹狼,大部分是运气帮了忙;但要我徒手再杀另一匹,那是绝无可能的——而且到底还有几匹狼呢?我曾在夏夜的月光下亲见享用猎物的狼群,少说有十匹,我也依稀记得牙齿摩擦和骨头碎裂的声音。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是否还要背水一战,或者干脆躺在雪地里放弃。把所有条件考虑一轮之后,我觉得后面这个选项特别诱人。
不过,詹米放弃自己的生命,甚至牺牲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才让我从监狱里出来。为了报答他,我起码应该试试看。
我再度慢慢向后退,继续往壕沟移动。光线渐渐微弱,沟里不久就会被阴影覆盖。我不认为那会对我有利,狼在夜晚的视力绝对胜过我。
又一匹狼出现在壕沟边缘,跟前一只一样。它毛发蓬乱的身形站着不动,浑身充满警觉。我惊吓地发现,还有另外两匹狼已经跟我同在沟里,缓缓小跑前进,这两匹狼几乎是并肩而行。它们身上的颜色几乎和薄暮里的雪地一样是污灰色,几乎无法辨识,虽然它们移动时无意隐藏。
我不再移动,逃跑显然是下下策。我弯身从雪里抽出一根枯死的松树枝。树皮因为湿气而呈现黑色,我隔着手套仍感觉到粗糙的表面。我举起树枝挥动,并大声喊叫,狼停下脚步,没继续朝我跑来,但也并未后撤。离我最近的一匹狼垂下耳朵,好像是抗议这个声音。
“不喜欢吗?”我尖叫,“你这该死的坏狼!退后,可恶的混账!”我挖起半埋在雪里的石头,丢向那匹狼。没打中,不过却让它朝一旁跑去。我受到鼓舞,开始疯狂乱丢东西,石头、小树枝、雪球,所有我一手可以掌握的东西都丢。我不断尖叫,跟它们一样咆哮着,直到喉咙因寒风侵入、刺痛了,我才停下。
起初我以为自己击中一次目标。最靠近的狼吠叫了一声,接着身体好像抽搐了一下。但第二支箭从我身旁飞过去时,距我不到一英尺,而我只看见一点细微模糊的移动影子,然后正中目标,击中第二匹狼的胸口。那匹狼当场死亡。第一匹狼受到的袭击较轻,它在雪地里踢打挣扎,不过也只是沉寂的暮气中一团起伏喘息的东西了。
我傻傻站着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本能地抬头看向壕沟边缘。第三匹狼很有智慧,选择沉着以对,已经消失在树林里,从那里传出颤抖的狼嚎声。
我仍站着抬头看向黑暗的树林,接着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肘。我惊讶转身,对上一张陌生人的脸。窄脸颊,后缩的下巴,没完全被脏污的胡子遮住,我真的不认识他,不过他身上有苏格兰披肩和短剑,可见他是苏格兰人。
“救命!”我跌入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