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搜寻 第十一章 杜格尔带来的信息(2 / 2)

我自己也觉得冷,拉紧斗篷退了一步。“你告诉詹米他姐姐怀了兰德尔的孩子,让他离家远远的。”我说,“这样,你和你亲爱的兄弟就有机会引诱他投入你们的阵营。但现在英国人把他抓走了,你失去可以通过詹米控制财产的机会了。”我又后退一步,吞着口水,“当初你妹妹的婚姻合约内容,是在你和科拉姆的坚持之下拟定的,而根据合约,现在图瓦拉赫堡可能会因此落入一个女人的手中。你认为如果詹米死了,图瓦拉赫堡就会属于我,但如果你能诱惑或强迫我嫁给你,那么图瓦拉赫堡就属于你了。”

“什么?!”他似乎无法置信,“你以为……以为这全是阴谋?天啊!你认为我在撒谎?”

我摇着头,跟他保持距离。我一点也不信任他:“不,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倘若詹米没被抓,你也没胆骗我他在监狱里,要查出真相太容易了。我也不认为你会背叛他,而向英国人投诚——即便是你,也不会对自己的血亲做这种事。而且,如果你背叛他,话传到你自己人的耳里,他们一定马上弃你而去。他们可以容忍你很多事,但绝对无法容忍你背叛自己的亲人。”在说话的同时,我想起一件事,“去年,是你在边境附近攻击詹米的吗?”

他的浓眉惊讶地挑起:“什么?当然不是我!我发现那家伙的时候他已经性命垂危,是我救了他!这听起来难道像是我害他的吗?”

在斗篷掩护之下,我的手滑向大腿,摸到短刀,安心下来。

“不是你,那是谁?”

“我不知道。”他英俊的脸庞出现戒备的神情,但没有隐瞒的迹象,“是那三人中的一个,那些破产的亡命之徒在追捕詹米。他们互相推卸责任,没有办法找出真相,那时候没有办法。”他耸肩,旅行用的斗篷从一边宽阔的肩膀滑落。“现在也不太重要了,两个人死了,第三个人也被关了起来。因为别的原因被关的,不过也不重要,不是吗?”

“不,我不认为不重要。”知道他没杀人,我松了口气,但天知道他做了什么别的事。他现在没理由对我撒谎,至少在他看来,我是完全无助的。我孤身一人,他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或者至少他很可能会这么想。我一手握住短刀刀柄。

洞穴里光线微弱,不过我看得很清楚,他偶尔闪过不确定的神色,无法决定接下来的动作。

他伸出手向我走来,但见到我退缩便停了下来。“克莱尔,我可爱的克莱尔。”他的声音现在很柔和,一手若有似无地轻碰我的手臂。所以他决定尝试引诱,放弃强迫。“我懂你为何如此冰冷地对我说话,把我想成坏人。你知道我渴望你,克莱尔。这是真的,我从聚会那晚就想要你了,在我亲吻你柔软嘴唇的时候。”他两只指头轻放在我肩上,缓缓靠近我的脖子。“要是兰德尔威胁你的时候,我是自由之身,我会立刻娶你,然后为你把那人送下地狱。”他身体逐渐逼近,把我挤得背贴着洞穴石墙。他指尖移向我的脖子,摸着我斗篷上束紧的绳子。

接着他一定看到了我的表情,因为他停了下来,虽然手还在原处,轻轻放在我脖子上快速跳动的脉搏上方。“就算这样,就算我对你有感觉,我不想再隐藏了,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幻想我会抛弃詹米,在还有希望救他的时候。詹米·弗雷泽是我最亲的儿子!”他说。

“不见得。”我说,“你有亲生的儿子。现在应该有两个了吧?”我脖子上的指头突然加重力道,不过只有一秒钟他便放开了手。

“什么意思?”这次省去所有假装和游戏,淡褐色的眼神十分专注,嘴唇在赤褐色胡子下拉起完整的微笑。他身体非常庞大,而且非常靠近,但我已经做得太过,来不及谨慎行事了。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哈米什真正的父亲是谁。”我说。他原本就猜到一半,所以表情控制得很好,不过我过去一个月来花在算命上的功夫也没白费。我看到他张大的眼里闪过细微的惊讶,突然的慌张让他抿紧嘴角,但很快就平息下来。

命中红心。尽管处境危险,我仍大感扬扬得意。我猜对了,那么,真相很可能就是我所需要的武器。

“是吗?”他轻声说。

“没错,而且我想科拉姆也知道。”

这话让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眯起灰褐色眼睛,有一瞬间我担心他身上有武器。

“我想,他曾经以为是詹米。”我直接望着他的眼睛说道,“因为谣言都这样说,一定是你把这个消息告诉吉莉丝·邓肯的。为什么这么做?因为科拉姆怀疑詹米,开始讯问利蒂希娅?面对他,她抵挡不了太久。还是因为吉莉丝以为你是利蒂希娅的情人,所以你跟他说是詹米,好让她消除怀疑?她很善妒,不过现在她没理由护着你了。”

杜格尔露出残忍的微笑,眼里的寒意不曾化去。“没错,她不会护着我,那个女巫死了。”他仍然以轻柔的声音说道。

“死了!”我的表情和声音一定都明白显示出我的惊吓,他的笑容更深了。

“噢,没错。”他说,“火刑。两脚先被塞在沥青桶里,周围再堆上干泥炭。她被绑在木桩上,像火把一样点燃。在满柱子火焰当中,死在一棵花楸树下。”

我原先以为这番残酷的细节描述是要警告我,但我错了。当我移向一旁,光线清楚映出他的脸庞,我看见他眼角刻着悲伤的线条。他不是在恐吓我,而是在凌迟自己。

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会同情他。“所以你很喜欢她,这对她来说值得庆幸,或者说,对孩子来说值得庆幸。那你怎么处置孩子?”我冷酷地说。

他耸肩:“我看着他被安置在一个好人家。那是个男孩,很健康,尽管他母亲是个女巫而且与人通奸。”

“而他父亲不仅与人通奸,还是个背叛者。”我打断他,“你的妻子、你的情妇、你的外甥、你的兄弟,还有什么人是你不曾背叛或欺骗的?你……你……”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内心厌恶至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惊讶,你对自己的君主都不忠诚,我想也没必要认为你会对外甥或兄弟忠诚了。”我试着保持冷静。

他迅速转头怒视我,抬起浓黑的眉毛,那形状和科拉姆、詹米、哈米什都一模一样,深邃的眼睛,宽阔的颧骨,美丽的头形。老雅各布·麦肯锡的基因很强。

一只大手用力钳住我的肩膀:“我的兄弟?你以为我背叛了兄弟?”不知道为何这点会刺激到他,他的脸愤怒地沉了下来。

“你刚刚不是承认了吗?”说了这话之后,我才恍然大悟。“你们两个,你和科拉姆,你们一起干的。一起,你们总是一起的。”我缓缓说道。我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拿开,甩回去:“除非你愿意为他征战,不然科拉姆不会当族长。要是你不替他四处奔走、收租和理清财产,他也无法凝聚家族。他不会骑马、不能四处走动,也不能生孩子、传递香火。你和茉拉没有儿子,而你发誓要为他效犬马之劳,”此时我情绪已经有点激动,“你何不干脆当他的老二?”

杜格尔的怒气消退了。他站着审视我好一会儿,确定我不可能离开后,在一包货品上坐下,等我发泄完毕。

“所以你是在科拉姆的容许之下干这些事的。利蒂希娅愿意吗?”现在我才知道他们有多残酷无情,我不排除麦肯锡兄弟有强迫她的可能。

杜格尔点头,怒气已经荡然无存。“噢,愿意,非常愿意。她没有特别喜欢我,但是她想生孩子,这个动机足以让她和我上床三个月,这够让她怀上哈米什了。这也真是个乏味的苦差事,时间够我做出一碗温热的牛奶布丁了。”杜格尔回想着补充道,并刮掉靴子跟上的一块泥巴。

“这件事你告诉科拉姆了吗?”我问。他听到我尖锐的语调,抬起头来,平视我一会儿,接着脸上现出一抹微弱的笑容。“没有,没有,我没告诉他。”他小声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手掌好像要参透掌纹里的秘密。他眼睛瞥向别处,温柔地说:“我跟他说,她又柔又软,像成熟的蜜桃,集所有男人的愿望于一身。”

他突然合上双手,抬头看我,但仅是短暂的一瞥,接着又换上嘲讽的眼神。“又柔又软不足以说明我对你的评价,不过集所有男人的愿望于一身……”他说着,深邃的灰褐色眼睛缓慢地在我身上游走,视线停在敞开的斗篷下,明显可见的圆润胸部和臀部。他看我的时候,一手不由得前后移动,轻抚自己大腿上的肌肉。

“谁知道呢?”他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可能还会有个儿子——这次是合法的。”他歪着头审视着我的腹部,“的确,跟詹米还没有。你可能不孕,不过我还是可以试试。不管怎样,为了财产值得我这么做。”

他突然起身向我跨进一步。

“谁知道呢?”他又说一次同样的话,声音非常温柔,“真希望能打开那褐色毛发覆盖下的沟壑,把种子深深地……”岩壁上的阴影突然晃动,他又向我跨进一步。

“很好,你他妈的慢慢来吧。”我挑衅地说。一副怀疑的惊愕表情在他五官上扩散,然后他才发现我的视线穿越他望向洞口。

“看来这时候打断你们不太礼貌。”默塔走进洞穴,手上拿着一对上了子弹的燧发枪,一把对准杜格尔,另一把拿来比画。

“除非你打算接受他最后的提议,不然就站开。要是你真的打算接受,那我就离开。”

“没人能走。”我利落地说,然后对着杜格尔说,“坐下。”

他还站着,就像看到鬼一样盯着默塔。

“鲁珀特在哪儿?”他终于说话了。

“噢,他呀。”默塔拿枪口搔着下巴,“他很可能已经到贝拉朱穆村了,天亮前应该回得来。他会带回一桶兰姆酒,以为是你派他去拿的。其他人都还在昆布拉夫睡大觉。”他的最后一句话很有用。

杜格尔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只是透着一股怨恨。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从我看向默塔,然后又回到我身上。一阵短暂的沉默。

“所以呢?现在要怎样?”杜格尔问。

这是个好问题。我意外找到杜格尔而非詹米,惊讶之中揭露了真相,并被他的提议激怒,目前为止还没有时间思考应该做什么。幸好默塔准备得较为充分,毕竟,他刚刚不需要忙着击退那些骚扰行为。

他立刻说:“我们会用到钱,还有人力。”他对靠墙堆叠的包裹打量一番,“不行,那是英王詹姆斯的财产。”他深思熟虑道,“不过我们会拿走你个人的东西。”黑色小眼睛回到杜格尔身上,枪口轻轻指向他的皮袋子。

高地生活的一个特色,就是让人多少具备认命的态度。杜格尔叹口气,手探进皮袋子,把一个小钱包丢在我脚边。“二十枚金币和三十几先令,拿去吧,不客气。”他挑起一边眉毛对我说。

看见我怀疑的表情,他摇摇头:“不,真的拿去吧。想想你欣赏我什么吧。詹米是我姐姐的儿子,你们要是救得了他,祝福你们,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语调很肯定。

他看着默塔,后者仍稳稳握着枪。“至于人力,我不能给。你和这位姑娘执意自杀,我无法阻止。我可以帮你收尸,一人一边和詹米埋在一起,但你不能带我的人去送死,就算你拿枪威胁我也一样。”他双手抱胸靠墙,冷静地看着我们。

默塔的眼睛飘向我:我要他开枪吗?

“做个交易吧。”我说。

杜格尔挑眉:“现在你比我有资格谈条件,那么你能给我什么?”

“让我跟你的人谈谈,要是他们自愿跟我走,就让他们走。要是他们不愿意,我们怎么来,就怎么离开,连钱包也奉还给你。”我说。

他撇嘴笑,仔细看着我,像是要评估我的说服能力是否够高、演说技巧是否够强,然后他坐回去,双手放在膝上,点了一下头。

“成交。”

最后,我们带着杜格尔的钱包和五个人离开峡谷,除了默塔和我,同行的还有鲁珀特、约翰·惠特洛、威利·麦克默特里,以及双胞胎兄弟鲁弗斯·库尔特和乔迪·库尔特。鲁珀特的决定影响了其他人,我还记得杜格尔当时的表情。那时这位黑胡子矮胖中尉狐疑地看着我,接着拍拍腰带上的污渍说:“好,姑娘,当然好。”想起整件事我不免感到得意。

温特沃思监狱有三十五英里远。开车在平坦的路上奔驰只要半小时,若是骑马在半结冰的泥地上走,则要辛辛苦苦花上两天。“不会太久。”杜格尔的话不断在我耳畔回荡,这让我即使累到快掉下马,还能坚持坐好。

我的身体经过漫长的旅程,已经累得超过极限,很难稳坐马背,但我内心的忧虑则不受此限。为了避免一直想到詹米,我刻意不断回想在洞穴里和杜格尔会面的过程,还有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我们站在狭小的洞穴外面,等待鲁珀特和其他同伴从峡谷上方的隐蔽处牵马下来时,杜格尔突然转身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是那个女巫要我传的话。”

“吉莉丝?”我大吃一惊。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点点头。“我只见过她一次,去带走孩子的那次。”他轻声说。

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我可能会同情他:他必须和被判火刑的情妇永别,女人手中抱着他们的孩子,一个他永远不会相认的男孩。虽然如此,我的声音依旧冰冷:“她说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我不确定他只是因为不想透露这项信息,还是试图确认要说的话。显然是后面这个原因,因为他转述时特别小心:“她说,要是我有机会再见到你,要告诉你两件事,我照她的话转述:第一件,‘我觉得有可能,但我不知道。’而第二件,第二件只是一些数字。她要我复述一遍,确认我没说错,因为我得照特定顺序转述给你。这些数字是一、九、六,和七。”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黑暗中,他高大的身形面对着我问道。

“不知道。”我说完便转身走向我的马。但其实我知道,当然知道。

至于第一件事,“我觉得有可能”,这只有可能指一件事。虽然她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她觉得回去是有可能的,有可能穿越那圈石头就能回到我本来的地方。显然她自己没试过,她选择留下,并为此付出代价。她或许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是为了杜格尔?

至于那些数字,我应该也知道它们的意义。她把数字分开告诉他,是因为她当时必须把这个秘密埋进她心底深处,而这些数字其实组成了一个年份。一、九、六、七,一九六七年,她穿越时空的那年。

我因为好奇而感到微微兴奋,以及深深的遗憾。可惜我看到她臂上的疫苗疤痕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不过,要是我更早看到那疤痕,是否可能透过她的协助回去巨石阵,然后离开詹米?

詹米。想到他,我的心就像铅块一样沉重,挂在绳子上慢慢左右摇摆。“不会太久。”

路无止境地向前延伸,令人沮丧,有时走到底,整条路就逐渐消失于结冻的湿地,或者一摊死水。刺骨的细雨可能很快就会转成雪,我们在第二天傍晚抵达目的地。

这栋阴森幽暗的建筑,在阴郁的天空下耸立。建筑形状是个巨型的立方体,一边有四百英尺长,每个角落都有一座塔,里面足以容纳三百位囚犯、四十位英国驻兵,以及指挥官、民政总督及其下属,还有包括厨子、清洁人员、马夫和其他仆人在内的五十人。温特沃思监狱到了。

我抬头往气势逼人的墙面望去,发青的花岗岩有两英尺高。墙面上零星挖开的洞口是窗户,其中几扇透出光芒,其他仍一片漆黑的,我猜是牢房窗户。我吞咽几口口水。见到这雄伟的建筑、坚固的高墙、巨大的门口和穿着红外套的守卫之后,我开始感到怀疑。

“要是……”我口干舌燥,必须暂停说话舔舔嘴唇,“要是我们做不到,怎么办?”

默塔转头看我的时候,表情一如既往,嘴唇抿着严肃的线条,倔强狭窄的下巴缩进污秽的上衣领口。

“那杜格尔会把我们一人一边跟他一起埋葬。”他回答,“快,还有事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