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接下来说:“什么,要天主的仆人露出私密部位给一个女人处置?嗯,我跟你说,夫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在你正努力融入的这个圈子里是不会有人接受的。只要有我挽救这个教区的灵魂,就不会!”说罢,他转身离开,脚跛得很严重。他试着提起袍子撕裂的那一侧,但没成功。
“随你便。不让我清洗伤口,会溃烂的!”我在他身后叫道。
神父没有回应,只是拱起圆呼呼的肩膀,走上花园里的阶梯,一次踏一阶,好像企鹅在大浮冰上跳着。
“那人不太喜欢女人,是吗?”我对詹米说出我的结论。
“以他的职业来说,我想这样也好。”他说,“走,去吃东西。”
用过午餐,我送我的病人回房休息——这次只留他自己一人,尽管他不断抗议——然后我前往手术室。大雨好像拖慢了许多事的速度,人们宁愿安全地待在屋里,也不愿脚被犁头辗过,或从屋顶跌落。
我更新了戴维·比顿的诊疗记录,愉快地度过了下午。不过我一做完,门口就突然一暗——有访客到访了。
他是真的让门口暗了下来,整个身体挤满门框。我在半暗的光线中眯眼看去,是亚历克·麦克马洪的身形。他身上裹着外套、披肩、遮马毯,装扮与众不同。他缓缓走进房里,让我想起科拉姆第一次到手术室看我的样子,我大概看出他的毛病。
“风湿病,是吗?”我同情地问。
他僵硬地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发出闷闷的呻吟。“对。湿气困在骨头里,该怎么处置?”他说。他把粗糙的大手放在桌上,放松手指。手掌慢慢张开,像夜间盛放的花朵,露出里面结茧的掌心。我抓起一根指节明显的手指,来回轻轻转动伸展,并按摩粗硬的手掌。我这样做的时候,那皱纹遍布的老脸扭曲了一下,但随着第一阵刺痛过去,他放松下来。
“好像木头,”我说,“好好喝杯威士忌,再做做深度按摩,就是我最好的建议。艾菊茶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
他笑出声,披肩滑落到肩膀上。“威士忌,嗯?我很怀疑,姑娘,但我看得出来你是好医生的料。”
我探进医药柜后方,拿出一罐无名的褐色瓶子,里面装着我从理士城堡蒸馏室带来的东西。我砰的一声把瓶子放在他面前,还加上一个牛角杯。“喝掉,接着脱掉衣服,看你觉得脱到什么程度算得体,然后在桌上躺下。我会生火,所以会足够温暖的。”我说。
他的蓝眼赞赏地俯视瓶子,弯曲的手缓缓伸向瓶颈。“你自己最好也喝点,姑娘。这会是个大工程。”他建议道。
我用力压上他的左肩,放松关节,接着从下方抬起肩膀,转动这四分之一的身体。他呻吟着,既疼痛又满足。“我妻子以前会帮我压背,舒缓腰痛,但这个更舒服。你那双手很有力,姑娘。你可以做个好马夫的。”他说。
“我就当这是赞美啰。”我淡然地说,然后往手上倒出更多的温热油脂,涂抹在他宽大白皙的背上。在他袖子卷起来的部分,有一条明显的界线,分出手臂饱经风霜、杂斑满布的褐色皮肤和肩背如牛奶般白皙的肌肤。
“嗯,你曾是个白嫩的小伙子呢。你背上的皮肤,跟我的一样白。”我说。
一阵深沉的咯咯笑声传来,我手下的肌肉也震动起来。“若不是背痛,你就不会知道了,是吧?艾伦·麦肯锡有次见我脱下衬衣接生小马,她就说,老天似乎在我身上放错了头,我肩上应该放一袋牛奶布丁,而不是一张祭坛屏风上的脸。”
我知道他指的是礼拜堂中圣坛屏上的雕刻,上面有许多正在虐待罪人的丑陋至极的魔鬼。
“艾伦·麦肯锡似乎挺会表达的。”我说。我对詹米的母亲十分好奇。从詹米偶尔说的小事,我对他父亲布莱恩已经有点概念,但他从没提到他母亲。我对她一无所知,而且,她死得很早,死于难产。
“噢,她讲话很直,一向如此,而且脑筋转得很快。”我松开他格子呢紧身裤的吊袜带,塞在一旁,开始按压结实的小腿。“不过她嘴巴也很甜,所以没人会介意,除了她弟弟,但她也不是会顾忌科拉姆和杜格尔的人。”
“嗯。我听说过。和情人私奔,是吗?”我拇指压入膝盖后方的肌腱,他发出一个声音,换了自尊心没那么强的人,早就尖叫了。
“噢,是啊。艾伦是麦肯锡家六个孩子中年纪最长的,比科拉姆大一两岁,是老雅各布的掌上明珠。她之所以大龄未婚,是因为不肯跟约翰·卡梅隆或马尔科姆·格兰特或其他可能的对象结婚,而她父亲也不逼她。”
不过,老雅各布死后,科拉姆对姐姐没那么耐心。他急切想巩固他在宗族中的权力,便寻求与北方门罗和南方格兰特结盟。两个宗族的族长都很年轻,可以成为得力的姐夫或妹夫。年轻的卓卡斯塔才十五岁,便顺从地接受约翰·卡梅隆的追求,去了北方。艾伦二十二岁仍然独身,配合度就低多了。
“从马尔科姆·格兰特两周前的行为来看,他当年的追求应该是被狠狠拒绝了。”我说。
老亚历克笑了,笑声在我压得更用力时转为满意的呻吟。
“对。我从没听说她究竟对他说了什么,但我猜应该很伤人。他们是在大集会的场合中见面的。那天晚上,他们到外头的玫瑰园中,大家都等着看她会不会接受。天色暗了,大家还在等。天色越来越暗,都点起灯笼来,开始唱歌了,但还是没有艾伦和马尔科姆·格兰特的影子。”
“天哪。那一定是很深入的对话。”我在他肩胛骨间又倒下一团温热的油,他感到温暖舒服,发出呻吟。
“看来如此。可是时间过去很久,他们一直没回来,科拉姆开始担心格兰特是不是带她私奔了,就是强行掳走,你懂吧。看来一定是这样,因为他们发现玫瑰园里没人。他派人到马房找我,而我告诉他格兰特的人已经把马取走了,而且整群人闹哄哄地离去,连再见都没说一声。”
十八岁的杜格尔气极了,没带任何人,也没跟科拉姆商量,就立刻上马去追马尔科姆·格兰特。
“科拉姆听见杜格尔去追格兰特,便派我和其他几人匆匆跟上,科拉姆很清楚杜格尔的脾气,他不希望结婚信息还没公布新姐夫就在路上被砍了。因为他认为,一定是马尔科姆·格兰特没能成功说服艾伦,便索性掳走她,逼她就范。”
亚历克停下来想了一下,又说:“当然,杜格尔看到的只有羞辱。但说实话,不管那是不是羞辱,我都不认为科拉姆有那么生气。因为这样一来,科拉姆的问题都解决了,而格兰特可能不仅拿不到艾伦的嫁妆,还要赔偿科拉姆。”亚历克冷冷哼了一声。“科拉姆怎能白白错过这样的机会。他很机灵、很无情,这就是科拉姆。”他冰蓝色的独眼越过驼着的肩膀,朝我看过来,“你够聪明的话,记住这点,姑娘。”
“我不太可能忘记。”我严正地向他保证。我想起詹米是如何在科拉姆命令下被惩罚,我想其中或多或少是为了报复他母亲的背叛。
然而,科拉姆这次还是没能把姐姐嫁给格兰特宗族的堡主。将近破晓时分,杜格尔找到了马尔科姆·格兰特,他和手下在大路旁边扎营,围着彩格披肩睡在金雀花丛下。
待亚历克等人匆匆赶上,在路上远远见到杜格尔和马尔科姆,两人都光着上身,把彼此打得伤痕累累,站都站不稳,而只要一有机会靠近对方,就互打几拳。格兰特的随从则伫立在道路两旁,像一排猫头鹰一样把头转来转去,在湿漉漉的晨光中看着他们你一拳我一脚地慢慢打斗。
“他们就像累过头的马,喘着气,在寒风中,身上冒着蒸气。格兰特的鼻子胀大了一倍,杜格尔则几乎都看不到东西,而且两人胸膛上都滴着血,上面还有干掉的血迹。”
科拉姆的人一出现,格兰特的人便都按着剑跳出来。若不是麦肯锡这边有些人眼尖,指出一件重要的事,这场会面很可能会成为一场大杀戮。这件事就是,在格兰特的那群人中根本没有艾伦·麦肯锡的身影。
“嗯,他们把水浇到马尔科姆·格兰特头上,等他恢复意识后,他说出的是杜格尔听不进去的事实:艾伦在玫瑰园,只跟他相处了十五分钟。他不肯透露发生了什么事,但不论实情为何,他都是满怀屈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所以也没有回到厅里。他把她留在原处,之后就没有再见到她,而且完全不愿再提艾伦·麦肯锡这个名字。他一说完就骑上马,然后便走了,尽管身体还有点摇晃。而且从此以后,他跟麦肯锡宗族的人也不再是朋友。”
我听得入神:“那艾伦去哪儿了?”
老亚历克笑了,听来像是马房门轴咯吱响的声音。“她早翻山越岭走远了,他们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我们转头回家,发现大伙还是没找到艾伦,科拉姆白着脸站在庭院里,身体得由安格斯·莫尔撑着。”
接下来的情况更为混乱,因为宾客很多,堡里到处是人,阁楼、小房间、厨房和密室都挤满了,所以很难发现谁不见了。科拉姆叫来所有仆人,努力核对邀请单,并一一询问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过这些人。终于,他问到一个厨房女仆,她说曾在后门通道看见一个男人,就在晚餐前。她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那人太英俊。她说他又高又壮,秀发如黑色silkie,眼睛如猫。她看着他走过通道,欣赏他的英姿,然后发现他在外门和某个人会面——是个女人,全身黑衣,还罩着一件斗篷。
“silkie是什么?”我问。
亚历克斜眼看我,眼角微微皱起:“就是你们英文的‘海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在大家知道真相之后,村里还流传着艾伦·麦肯锡被海豹带到海里的故事。你知不知道,海豹上岸时会把外皮脱下来,像人一样走路?而你要是找到海豹的皮,然后藏起来,那他或她,就无法再回到海里,只能跟你留在岸上。人们认为这是娶海豹为妻的好办法,因为她们很会煮饭,也是贤惠的母亲。”
“不过,科拉姆不太相信他姐姐跟海豹走了,他也是这么说的。他把所有宾客聚集起来,一个个询问是否有谁认识外形符合那些描述的男人。最后,他们得知他的名字叫布莱恩,但没人知道他属于哪个宗族,或姓什么。他参与了竞赛,但那时大家只叫他布莱恩·乌。”
事已至此,似乎只能暂时搁置,因为没人知道要往哪个方向搜索。不过,就算一个猎人再怎么厉害,偶尔也得在农舍停留,讨一把盐或一小杯牛奶。最后,那对男女的下落还是传回了理士城堡,因为艾伦·麦肯锡不是一个外表平凡的女子。
“她的头发红得像火,而眼睛跟科拉姆一样,是灰色的,浓密的黑色睫毛非常漂亮,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了的样貌。她很高,甚至比你高。可以说看见她,眼睛都会受伤。”亚历克出神地说,在背上油脂带来的温暖感受中陶醉着,“据说他们是在大集会上相识的,互看了一眼就当场认定彼此。所以他们拟定了计划,在科拉姆和三百位宾客的眼皮底下成功溜走。”
他突然大笑,想起了什么。“杜格尔最后终于找到了他们,在弗雷泽家族领地边缘的一间佃农农舍里。他们认为,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起来,等孩子出生并长大到没人能质疑那孩子是谁的。到那时,科拉姆就只得祝福这段婚姻,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当然不愿意。”
亚历克露出笑容。“在路上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杜格尔身上的疤,胸膛上的那道?”
我见过。那一道细白的线条划过心脏上方,从肩膀延伸到肋骨。“是布莱恩弄的?”
“不,是艾伦。”他说,然后见到我的表情后笑了出来,“她是为了阻止他宰掉布莱恩——当时他正打算这么做。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跟杜格尔提这事。”
“当然,我不会的。”
很幸运,他们的计划成功了,杜格尔找到他们的时候,艾伦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这引起了轩然大波,并在理士城堡和比尤利之间制造出许多恼人的信件,最后尘埃落定,艾伦和布莱恩在孩子出生前一周住进了拉里堡。”他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他们在门前的庭院里完婚,布莱恩首度将她以妻子的身份抱进门。后来他说,抱她的时候,他的手差点断掉。”
“听起来你好像跟他们很熟。”我说。按摩结束,我拿毛巾擦掉手上的油滑药膏。
“噢,算是吧。”老亚历克说。他在温暖中出现了睡意,那只独眼的眼皮垂了下来,苍老脸上的微微不适表情也松懈下来——那表情让他平常看起来很凶。
“我跟艾伦很熟,这是当然的。而布莱恩,我是好几年后才见到的,那时他带詹米来这里小住,我们处得不错。他是带着一匹马的好人。”他声音渐弱,合上眼皮。
我拉起一张毯子,盖住他俯卧的身体,轻轻走开,让他在炉火边沉入梦乡。
离开睡着的亚历克后,我上楼走到房间,竟然看见詹米也是同样情况。灰暗阴雨的天气里,适合在屋内消遣的活动不多,如果不打算吵醒詹米,也不打算加入他的行列,我的选择似乎就只剩阅读或缝纫了。考虑到我的缝纫能力低于常人,于是我决定去科拉姆的图书室借书来看。
依着理士城堡特殊的整体建筑风格——四处都是令人厌恶的直线,通向科拉姆套房的楼梯有两个直角,直角上各有一个小平台。通常会有一位侍者站在第二个平台上,随时为堡主跑腿或提供协助,但今天他没在岗位上。我听见楼上有低沉的说话声,或许那位侍者正在科拉姆房内。我停在门外,犹疑着是否要打断他们。
“杜格尔,我一直知道你很笨,但我不知道你会笨成这副德行。”科拉姆自幼就有家庭教师陪伴,从未和弟弟一样外出与士兵、平民一起生活,因此他讲话通常不像杜格尔那样带着浓浓的苏格兰口音。不过,他那受过良好教育的口音现在有点走调,两人的声音都因怒气而满嘴苏格兰腔,几乎难以分辨。“这种行为,我会认为是二十几岁的人做的,可是老天,你已经四十五岁了!”
“嗯,这事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杜格尔的声音里带有深刻的讽刺。
“没错,”科拉姆的语调很尖锐,“我很少有机会感谢天主,或许它比我想的更有能力。我常听人家说,男人老二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就停止运转,现在我想我是信了。”椅脚后移,刮过石头地板,发出很大的摩擦声。“如果麦肯锡兄弟中,只能有一个老二和一颗头脑的话,我很高兴我是有头脑的那一个!”
我想这场特殊的谈话一定不欢迎第三者的加入,便轻轻离开门边,转身走下楼梯。
第一道平台传来裙摆摩擦的声音,于是我走到一半便停下脚步。我不希望被人发现在堡主书房门外偷听,便转身往回走。这个平台很宽,一幅挂毯挂在一面墙上,几乎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我的脚会露出来,但也没办法了。我像老鼠一样藏在挂毯后方,听见脚步声慢慢从楼下接近门口,接着在平台的另一端停下。那位访客跟我一样,发现这对兄弟的谈话非常私密。
“不,”科拉姆的声音冷静下来了,“不是,当然不是。这女人是女巫,不然也是这类东西。”
“对,可是……”杜格尔的回应被哥哥不耐的语气打断。
“我说了,兄弟,我会处理,你别操心这件事,我会看着她被好好处置的,老弟。”科拉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怨恨,“告诉你,兄弟,我已经写信给公爵了,他可能想去埃里克以北的那块地打猎,他一直很想去那里猎鹿。我打算派詹米陪他,可能他对那小子还有一点感觉……”
杜格尔以盖尔语打断了他,显然是几句粗话,因为科拉姆笑着说:“不,我想詹米已经够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过要是公爵有意替他向国王求情,这是那孩子得到赦免的最好机会。你愿意的话,我会告诉公爵你也会去。你可以尽力帮詹米,然后我处理这边事情的时候,你也可以避开。”
平台另一端传来物体落地的低沉声响,我冒险偷看一眼。是莱里,她脸色白得像身后的墙,手上端着放着酒瓶的托盘,一个小锡杯落在地毯上。
“什么声音?”科拉姆的声音突然拉高,在书房里说道。莱里把托盘丢在门边桌上,匆忙间差点打翻酒瓶,转身迅速逃走。
我听见杜格尔走近门口,也知道我绝不可能走下楼梯而不被发现。我刚从藏身处钻出捡起掉落的锡杯,门就开了。
“哦,是你,”杜格尔有点惊讶,“是菲茨太太送来滋润科拉姆喉咙的东西吗?”
“是的,她说希望他会立刻好起来。”我从容答道。
“我会的,”科拉姆动作较慢,走到打开的门后面,“替我谢谢菲茨太太。也谢谢你,亲爱的,替我把这个端来。你愿意坐一下等我喝完吗?”他对我微笑。
刚刚偷听到他们谈话,已经让我完全忘了原本的目的,现在我想起来自己是来借书的。杜格尔告辞后,我跟着科拉姆慢慢走进图书室,他带我参观他的书架。
科拉姆的脸色仍然很红,脑中还想着刚刚和弟弟争吵的内容,不过他回答我对书的一些疑问时几乎跟平常一样镇定。只有明亮的眼睛和略为紧绷的姿势,泄露了他的想法。
我找到一两本看似有趣的植物标本集,接着翻阅一本小说。科拉姆越过房间走向鸟笼,显然试图用自己的习惯来抚平情绪,看着那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生物在枝头跳跃,每只鸟都有各自的世界。
外头的喊叫声引起我的注意。从这里向外望,城堡后方的田野尽收眼底,可以一眼看到湖边。一小群骑士冲向湖边,激动地喊叫着,大雨在他们后方追赶。
这群人骑近时,我发现他们并非成人,而是一群男孩,大多是青少年,几个较年幼的骑着小马,努力追上较年长的。我正想着不知哈米什是否在里面,便立刻看到那头明亮发色。那是最易辨认的一个点,在科巴背上狂乱闪烁。
他们冲向城堡,奔向一座分隔田野的石墙。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年纪较长的男孩因为经验丰富,轻而易举就越过了石墙。那个枣色影子似乎迟疑了一下,不过这一定只是我的想象,因为科巴显然也很热切地跟在其他马的身后。它冲向围篱,准备,跃起。
它看起来和其他马的动作完全一样,然而出了岔子。或许是因为骑在它背上的人犹豫了,缰绳拉得太紧,或者是因为鞍座不够坚固。马的前蹄踢到墙面,仅低了几英寸,结果连人带马,甩过石墙,画出一道最悲惨的抛物线。
“啊!”
科拉姆听到我的惊呼,转头看向窗外,正好看见科巴侧面重重落地,哈米什小小的身影被压在下面。科拉姆尽管跛脚,移动却很快,他移到我旁边,靠窗探头,马这时正开始挣扎踢脚。
风雨飘落,打湿了科拉姆的丝绒外套。我紧张地在他身后张望,男孩们又推又挤,急着要帮忙。似乎过了许久,男孩们才分开,我们看见那健壮的小小身影,捂着腹部跌跌撞撞地挣脱马身。他摇摇头,拒绝许多伸出的援手,蹒跚地走到墙边,靠着墙大肆呕吐。接着他靠墙滑坐在湿润的草地上,双腿张开,脸朝上迎接雨水。当我看见他伸出舌头去接落下的雨滴时,我把手按在科拉姆的肩上。“他没事,只是头晕。”我缓缓说。
科拉姆闭上眼睛吐了一口气,身体因突然放松而垮了下来。
我同情地看着他。“你很关心他,就像亲生儿子一样,是吗?”我问。
他的灰眼突然怒目瞪着我,带着最特别的警觉。那一瞬间,书房里除了架上玻璃钟的滴答声外,没有半点声响。一滴水珠滑下科拉姆的鼻梁,挂在鼻尖上闪烁着。我不自觉地拿手帕去擦,他脸上的紧绷瞬间瓦解。
“是的。”他简洁地说。
最后我只告诉詹米,科拉姆打算派他陪公爵打猎。我已经相信他对莱里的感情只是出于礼貌的友情,但我不知道,要是他知道舅舅引诱那女孩,使她怀了孕,他又会有什么反应。显然科拉姆不打算寻求吉莉丝·邓肯的服务,我在想,不知这女孩会不会嫁给杜格尔,或者科拉姆会在她肚子大起来之前替她找个丈夫。无论如何,如果詹米和杜格尔要连续数日一起关在狩猎小屋中,我想最好不要掺杂莱里的阴影。
“嗯,值得一试,”他沉吟道,“整天狩猎,然后回到炉边喝威士忌,大家会变得很热络。”他拉上我长裙背后的拉链,弯身在我肩上印下一吻。
“很抱歉要离开你,外乡人,但这样也许是最好的。”
“别担心我。”我说。之前我没意识到,他离开后我就得独自留在城堡里,光想到这点就让我十分紧张。不过,如果这样能帮到他,我还是决意克服这个困难。
“你不准备用晚餐了吗?”我问。他的手在我腰际游移,我转身面对他。
“嗯,我愿意饿着肚子。”过了一会儿他说。
“嗯,我不愿意。你得等等。”
我望向餐桌,扫视房内。大部分人的脸我都已认得,其中有几个比较熟悉。这里面什么人都有,弗兰克会对这种聚会感到惊奇的——这么多不同的脸型。
想到弗兰克,就好像碰到一颗发疼的牙齿,我的本能反应是躲开。但是随着时间的迫近,我不能再拖延,所以我逼自己去想,把他对我的影响小心地拉回脑海,思绪抚过他又长又顺的眉毛,就像我曾用手指抚过的那样。可是我的指尖突然一阵刺痛,想到另一对更粗更浓密的眉毛,以及眉毛下的深蓝眼睛。
我匆匆转头去看身边最近的脸,以驱逐令人不安的影像。刚好是默塔的脸。嗯,至少他跟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两个人影毫不相像。
他虽然矮瘦,可是肌肉发达,像长臂猿,长手臂加深了他和猴子的相似度。低眉毛和窄下巴,不知为何让我想到穴居人,还有弗兰克的档案里那些原始人的图片,不过不像尼安德特人,对,像皮克特人。这个矮小的族人身上有某种耐性,让我想到那些饱经风霜、刻有图案的石头,而即便对这个时代而言,那些石头也算非常古老,就那样固守着交叉路口和墓地。
想到这里,我觉得很有趣,扫视一遍其他用餐的人,寻找其他的种族特色。例如,炉边的那个男人,约翰·卡梅隆,我看他是诺曼人,虽然我从未亲眼见过诺曼人,但他有着高卢人的高颧骨、细高的眉毛、长长的上唇和深色的皮肤。
偶尔还有古怪的撒克逊人……啊,莱里,最好的例子。苍白的肤色、蓝色眼睛,还有一点点肥胖……我压下这严苛的评论。她小心避开我和詹米,坐在一张较低的桌子边,和朋友热切地聊天。
我往相反方向看去,杜格尔·麦肯锡坐在隔壁桌,这是他首度和科拉姆分开坐。他是凶残的维京人,身高和宽平的颧骨令人印象深刻。很容易想象他指挥一艘龙船,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刺穿浓雾,看向岩岸上的村庄。
一只大手,手腕上微微长着铜色毛发,伸过我面前,取走托盘上的一小块燕麦面包。又一个北欧人,詹米。他让我想起贝尔德太太讲过的传说:巨人族曾踏上苏格兰,并把他们的长骨架留在北方土地上。
桌上的谈话天南地北,跟平常一样,一小群一小群的人,满嘴食物,闹哄哄地说话。但我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从隔壁桌传来——桑德林汉姆。我想说话的人是默塔,于是转头去看,他坐在奈德·高恩旁边,努力咀嚼着食物。
“桑德林汉姆?啊,爱好屁股的老威利。”奈德沉思道。
“什么?!”一个年轻点的士兵差点被麦酒噎到。
“我们尊敬的公爵,对男孩有某种爱好,就我所知。”奈德解释说。
“嗯。”鲁珀特同意道。吞下满嘴的食物后补充说:“如果我没记错,上回他来访时对年轻的詹米有点意思。那是什么时候,杜格尔?三八年还是三九年?”
“三七年。”隔壁桌的杜格尔答道。他眯起眼睛看着外甥:“你十六岁时是蛮漂亮的,詹米。”
詹米点点头,嚼着食物:“对,而且动作很快。”
等笑声渐渐平息,杜格尔开始取笑詹米:“我不知道你是他的最爱,小子。公爵有好几个爱人,土地和公职都是用屁股来换的。”
“你应该注意到,这两样东西我都没有。”詹米笑答,引起又一阵哄堂大笑。
“不会吧!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吗?”鲁珀特大声咀嚼着说。
“其实,比我愿意的还要近多了。”
“噢,那多近你才愿意呢,兄弟?”声音从更后面的桌子传来,说话的是一个留着褐色胡子的高壮男。我不认得他。他说完众人笑得更大声,并引发了更多粗俗的评论。詹米静静笑着,伸手又拿一块面包,对他们的取笑不以为意。
“因为这个你才突然离开城堡,回你老爸那里去的吗?”鲁珀特问。
“对。”
“为什么,你该告诉我你有这些困扰呀,小子。”杜格尔说,装出关切的样子。
詹米喉咙里发出一种苏格兰人特有的低沉声音:“要是我告诉你,老流氓,你就会在某天晚上偷偷往我的麦酒里加一点罂粟汁,把我留在那位大人的床上,当作小礼物送给他。”
整个桌子喧腾起来,詹米躲开杜格尔丢来的一颗洋葱。
鲁珀特斜眼看着詹米说:“依我看,小老弟,就在离开之前不久,我看到你在傍晚时分走进公爵的房间。你确定没事瞒着我们?”
詹米抓起另一颗洋葱丢他,没打中,洋葱滚到一边。“没有,我还是处男——至少,就那方面来说。不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整个过程才睡得着,鲁珀特,我很乐意告诉你。”詹米笑着说。
在众人大叫“说!说!”的声音中,他刻意倒了一杯麦酒,向后靠坐,摆出标准的说书人架势。我看见科拉姆坐在主桌,向前偏着头听,跟我们这桌的马夫和士兵一样专注。
“嗯,奈德说得很对,公爵殿下对我颇为青睐,虽然我才十六岁,还很清纯……”说到这里,他被一阵嘲讽的评论打断,于是提高音量继续说,“就像我说的,我很清纯,一点也不懂他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公爵殿下总喜欢把我当成小狗一样拍,而且对我皮袋子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还是皮袋子下面的东西?”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大叫。)
他继续说:“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有一次他发现我在河边洗澡,想帮我洗背。他洗完背后,接着洗其他部位。我开始有点紧张,而当他把手伸进我的苏格兰裙时,我就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我很清纯,但不完全是个蠢蛋。我逃离那个地方,穿着苏格兰裙潜入水中,游到河的另一边。公爵殿下不想让烂泥和河水脏了他昂贵的衣服。反正,那次之后,我尽量避免和他独处。有一两次他在花园或庭院里遇见我,不过那里总可以逃脱,我顶多被他亲到耳朵。另一次难堪的遭遇,就是他独自来马房找我。”
“在我的马房?”老亚历克吃惊地说。他半站起身,朝房间另一头的主桌大叫:“科拉姆,那人不准再靠近我的棚屋!我不会让他吓死我的马,管他是公爵还是什么!我也不会让他骚扰孩子!”最后那句显然是后来才想到而加上去的。
詹米不顾旁人打断,继续说他的故事。杜格尔的两个十几岁的女儿,也全神贯注地听着,嘴巴微张。
“那时我在一辆运马拖车上,那里显然没有太多空间。我弯着腰……”爆发了更多的下流评论。“……弯着腰翻搅底部的米糠,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响。我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苏格兰裙就被掀到腰上,一个硬物抵上我的臀部。”
他挥手制止大家的骚动,接着说:“嗯,我不太想在运马拖车上被鸡奸,但那个地方看起来没有闪躲的空间,我只好咬着牙,希望不会太痛。此时那匹马,就是那匹黑色大阉马——奈德,你从布洛克伯里带回来的那匹,你知道的,就是后来科拉姆卖到布雷德尔宾的那匹——总之,那匹马对公爵殿下的声音发出了抗议。大部分的马都喜欢你跟它说话,这匹也是,但很特别的是,它厌恶高亢的声音。我没办法在院子里骑它,因为那里都是小孩,它一听到他们的尖叫就会紧张,蹬脚刨地的。”
“公爵殿下的声音,你们可能记得,蛮高亢的,而在这种情况下,他有点兴奋,声音又更高了些。嗯,像我刚说的,那马不喜欢——我得说,我也不喜欢——它开始蹬脚喷气,转过身子,把公爵殿下压在拖车一边。公爵一放开我,我立刻跳进马槽,从马的另一侧逃走,公爵殿下只得自己挣脱出来。”
詹米停顿喘气,啜了一口麦酒。此时他已成了所有人注意的中心,一张张脸朝向他,他的脸在火炬的明光中闪耀着。在座的人当中,偶尔有人对那位英国最有权势的贵族犯下的恶行大皱眉头,不过大伙对这件丑闻的主要反应是自在又开心。我猜公爵在理士城堡不是特别受爱戴的人物。
“你们可能会认为,差这么一点就得手了,公爵殿下一定会更积极的。的确,隔天他就跟麦肯锡家族的人说,他的近侍病了,要借调我,帮他梳洗。”科拉姆掩面假装惊愕,引来众人大笑。詹米朝鲁珀特点点头:“所以那晚你才会看见我走进殿下的房间。可以这么说,我是奉命前往。”
“你该告诉我的,詹米,那样我就不会让你去了。”科拉姆露出责备的眼神,大叫着。
詹米耸耸肩,露出笑容:“我天性害羞,所以开不了口,舅舅。而且,我知道你想和那人交易。倘若你因此不得不告诉公爵殿下,不要碰我的屁股,我想那可能会危害到你的交易。”
“你思虑得很周到,詹米,”科拉姆平稳地说,“所以,你为了我的利益,牺牲了自己,是吗?”
詹米举起杯子,假意敬酒。“你的利益,在我心中一直排在首位,舅舅。”我觉得他虽然语带戏谑,但也隐含着尖锐的真相,科拉姆一样也察觉到了。
詹米喝干麦酒,放下杯子,擦擦嘴说:“不过,这一次,我并不觉得自己要背负太多家庭责任。我走进公爵的房间,是因为你叫我去,仅此而已。”
“而你出来时,屁眼依然完好?”鲁珀特颇为怀疑。
詹米露出笑容。“对。你知道吗,我一听见要过去,就立刻去找菲茨太太,跟她说我急需一点无花果汁。她给了我之后,我看见她放瓶子的地方,稍后便偷偷回来,把整瓶都喝掉了。”
房间快被笑声震翻,菲茨太太的脸红得不像话,我都担心她会不会是癫痫发作。她郑重其事地离开位子,摇摇摆摆绕过桌子,亲昵地赏了詹米一个耳光。“所以我的良药就这样被用掉啦,你这个小坏蛋。”她手叉在腰上直摇着头,绿色耳饰像蜻蜓一样闪动,“那可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一瓶呢!”
“噢,的确很有用。”他抬头对身材魁梧的菲茨太太笑着。
“我想也是!那么多药水,会对内脏造成什么影响,小子,希望你这么做值得。之后那几天,都不可能太好吧。”菲茨太太说。
他摇摇头,继续笑着。“不好。不过那时,我在公爵殿下心中的形象也不好了。我请求离开去解决的时候,他似乎丝毫不在意,但我知道同一招无法用两次。所以等腹部绞痛一解除,我就从马房牵出一匹马,匆匆逃跑。我骑了很久才到家,因为每隔十分钟就得下马来一次,还好我在隔天晚餐前抵达了。”
杜格尔示意换一壶新酒,亲手递到詹米手上。“对,你父亲派人送信来说,觉得你对城堡生活的学习已经足够了,”他感伤地微微笑着,“他信中的语气,我当时读不太明白。”
“嗯,希望你已经做好新一批的无花果汁了,菲茨太太,”鲁珀特说着,亲切地推她肋骨,“公爵殿下可能这一两天就到了。或者,这次你打算靠新婚妻子保护,詹米?”他斜睨着我,“根据众人的说法,应该是你要保护她。听说公爵的侍从和他本人偏好不同,不过都一样‘性致高昂’。”
詹米推开长椅,从桌边起身,牵我出来。他一手环绕我肩膀,笑着回望鲁珀特:“嗯,那么,我想我们两个只好背靠背共同作战了。”
鲁珀特双眼大睁,脸上尽是惊骇。“背靠背?”他惊呼,“我们在你们婚前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老兄!难怪你现在还没让她怀孕!”
詹米的手在我肩上收紧,转过我身体,走向拱道。我们逃离餐厅,身后追着满堂大笑和淫猥的建议。到了外面的黑暗大厅,詹米靠向石墙,弯下腰来。我站不直身子,跌坐在他脚边,忍不住咯咯笑着。
“你没告诉他吧,是吗?”他终于喘了一口气。
我摇摇头:“没有,当然没有。”我还喘着气,伸手去摸他的手,被他猛然往上一拉,跌入他怀里。
“好,现在让我看看做得对不对。”他捧起我的脸,额头靠上我的额头,脸贴得很近,他的眼睛模糊了,变成大大的蓝球,温暖的气息吹拂着我的下巴。
“面对面吗?”笑声的兴奋在我血液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同样强烈的感觉。我伸出舌头轻触他的嘴唇,双手忙着向下探。
“脸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不过你有进步。”
隔天,我在手术室里,耐心听村里的一位老太太说话。她和煮汤的厨子有点关系,啰啰唆唆地详述媳妇因病变引起喉咙痛,而照理说,这和她目前抱怨的扁桃体炎有关,不过我还看不出关联是什么。一道阴影出现在门口,打断了老太太细数症状的谈话。
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詹米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老亚历克,两人看起来都既担忧又兴奋。詹米唐突地抢走我手上的临时压舌板,拉我起身,紧握着我的两只手。
“怎么……”我正要说话,却被亚历克打断,他从詹米身后看着我的手,詹米正把我的手展示给他看。“对,手非常好,不过手臂呢,兄弟?她手臂适合吗?”
“看。”詹米抓住我的一只手,拉直手臂伸展开来,放在他手臂旁估量着。
“好,”亚历克说,怀疑地审视着,“可以。好,可以。”
“你们能告诉我这是干什么吗?”我问。但我话音未落,就被夹在两人中间,匆匆下楼,丢下那位瞠目结舌的年长病患在身后。
过了一会儿,我怀疑地盯着一匹马的又大又亮的褐色臀部,在我眼前大约六英寸处颤抖着。去马房的路上,我从詹米的解释和亚历克不时插入的评论、咒骂和感叹中,搞清楚了整个状况。
洛斯冈平常是匹好母马,而且肚皮连连获奖,但它现在遇到一些麻烦。一到马房,我自己就看了出来:母马侧躺着,闪亮的侧身每隔一段时间便鼓起,巨大的身躯似乎在颤抖着。我四肢伏地趴在母马身后,它每次收缩,阴唇就跟着张开,但仅此而已,没有见到小小的马蹄,也没有纤弱的湿鼻子。那只难产的小马,显然是横位或后枕位的胎位不正。亚历克认为是横位,詹米认为是后枕位。他们争论一番,一直吵到我不耐烦,直接打断他们,询问在这两种情况下,分别希望我怎么做。
詹米看着我,那表情仿佛是说我想得太单纯了。“当然,就是帮小马转身。把它两只前腿转过来,这样它就能出来了。”他耐心地说。
“噢,就这样吗?”我看着那匹马。洛斯冈,这个优雅的名字,意思其实是“青蛙”。就一匹马而言,它的骨架很精致,但它现在因为怀孕而身体肿胀。
“呃,你是说,把手伸进去?”我偷偷瞧了我的手一眼。应该进得去——开口够大。但然后呢?
这两个男人的手显然都太大,不能做这件事。通常被迫处理这种细致情况的是那个马夫罗德里克,但他两天前摔断了手臂,而在我的医治之下,他的右手被薄木板和吊带固定,所以当然无法动弹了。另一个马夫威利,还是去请罗德里克了,以便给大伙一些意见和精神鼓励。在这紧要关头,他到了,身上除了一条破烂马裤,什么也没穿,瘦削的胸膛在昏暗的马房中发出苍白的光泽。
“这事很困难。”他怀疑地说。他已得知难产的情况,以及我将代替他接生的提议。“很复杂的,你们也知道,要有诀窍,也要施点力。”
“不用担心,克莱尔显然比你壮多了,小不点。你只要跟她说怎么摸、怎么做,她立刻可以把小马转正。”詹米自信地说。
我感谢他的肯定,但我绝对没那么乐观。我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不会比协助腹部手术困难。于是我退到一间畜栏,脱下长裙,换上马裤和粗麻布工作服,并在手掌、手臂,一直到肩膀,都涂上油腻的牛油皂泡沫。
“好,太夸张了。”我低声喃喃自语,一手滑进马肚。
肚子内部能活动的空间非常小,刚开始我无法分辨摸到什么。于是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然后小心摸索。里面有一大片滑顺的触感,还有一些凹凸之处。滑顺的地方应该是身体,凹凸的地方是腿或头。我要找的是腿,具体来说是前腿。我渐渐习惯里面的触感,也能在收缩来袭时保持必要的静止动作。子宫内极为有力的肌肉压缩我的手掌和手臂,就像老虎钳子一样,非常疼痛地辗磨着我的骨头,要等到收缩稍微和缓时才能继续摸索。
最后,我在暗中摸索的手指碰到一个我能确定的东西。
“我的手指戳进它的鼻子里了!”我得意地大叫,“我找到头了!”
“好姑娘,很好!别放手!”亚历克紧张地缩在一边,安抚地拍着正度过另一波收缩的母马。我紧咬着牙,前额靠着它发亮的臀部,手腕快被收缩的力道压碎。收缩终于缓和了,我没有放手。我小心往上探摸,找到眼窝和眉毛的弧线,以及小小凸起的对折的耳朵。又一波收缩过后,我沿着颈部的弧线向下摸到肩膀。
“它的头是向后弯向肩膀的,至少方向没错。”我报告。
“好。”詹米站在马头旁边,抚摸着汗湿的栗色颈子,“腿可能凹在胸膛下方,你看看能不能抓住膝盖。”
这个过程持续着,触碰、摸索,我肩膀之下的整个手臂都陷入马身的温暖黑暗之中,一次次感觉着分娩阵痛的强大力量和令人感激的缓和,盲目地奋力找寻我的目标。我感觉有点像是自己在分娩,而且同样艰难。
终于,我摸到一只马蹄,感到那圆润的表面,还有我不习惯的弧线上方的尖锐边缘。我尽力遵照他们紧张且往往彼此矛盾的指示,交替推拉着,翻过小马的笨重身体,往前拉出一只脚,又推回另一只脚,和母马一起流汗呻吟。
突然间,我成功了。一阵收缩舒缓之后,一切都平顺地滑向合理的位置。我没有移动,等着下一波收缩。来了,而一个小小的湿润鼻头突然钻了出来,把我的手一起推出肚子。小小的鼻孔短暂地张开,好像对新的感觉很有兴趣,接着鼻子又消失了。
“下一次收缩就成了!”亚历克兴奋地手舞足蹈,受关节炎所苦的身形在干草堆上跳上跳下。“快,洛斯冈。快,亲爱的小蛙蛙!”
母马好像在回答似的,发出一声痉挛的呻吟。它的臀部用力收缩一下,小马便顺利滑到干净的草堆上,腿上骨节突出,耳朵很大。
我靠坐在草堆上傻笑着,全身都是泡沫、黏液和鲜血,感觉又累又痛,还有马身上那个不讨人喜欢的部位的臭味。但我很欣慰。
威利和只剩一只手的罗德里克用稻草擦净了新生小马的身体,洛斯冈转过头来舔它,用头轻轻撞它,用鼻子推它站起身来。最后它不稳的大脚终于站好,我跟着其他人一起欢呼。
“做得太好了,姑娘!太好了!”亚历克兴高采烈,捏着我那只没沾满黏液的手道贺。他突然意识到我站不太稳,样子更是无法见人,便转身对一个助手吼叫,要他拿水来。接着他绕到我身后,年老粗糙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又压又揉,动作极轻巧,舒缓我肩上的紧绷,放松我脖子上纠结的肌肉。
最后他说:“好了,姑娘,很辛苦吧?”低头对我笑笑,接着满脸笑容地用充满爱慕的眼神望着新生小马。“漂亮的小家伙,真讨人喜欢,是吧?”他低声说。
詹米帮我梳洗干净,换好装。我的手指太僵硬,无法扣上紧身上衣的纽扣,而且我知道隔天整只手臂都会瘀青,但我深深感到平静和满足。
雨好像下个没完,所以当天气终于放晴,我就像一只刚探出头的鼹鼠,斜睨着阳光。
“你的皮肤真细致,都能看见下面流动的血液。”詹米说。一束日光照在我裸露的腹部上,他沿着那道光线抚摸。“我可以沿着静脉,从你的手一路摸到心脏。”他伸出手指,轻轻从我的手腕摸到肘弯,再往上摸到上臂内侧,然后越过锁骨下方的起伏。
“那是锁骨下静脉。”我说,低头看向他手指摸过的地方。
“是吗?噢,对,因为就在锁骨下方。再多说一点。”手指又慢慢下移。“我喜欢听各种东西的拉丁名字,从没想过跟一个医生做爱会这么愉快。”
“那个,叫乳晕。你知道,因为我上星期告诉过你。”我一本正经地说。
“你是说过,而且还有两个,真想不到。”他喃喃自语。低下发色明亮的头,让舌头取代手指,接着往下移。
“肚脐。”我迅速倒抽一口气说。
“嗯。”闷住声音的嘴唇抵在我透明的肌肤上,拉出一道笑容,“那么,这是什么?”
“你告诉我。”我说,紧紧抱着他的头。可是他无法说话。
稍后我躺卧在手术椅上,迷蒙地沉浸在回忆中,在满床的阳光中醒来,被单凌乱,刺目的一片白色,像海滩上的沙。我一手放在乳房上,随意玩弄乳头,感觉隔着薄薄上衣棉布的手掌下面,乳头渐渐凸起。
“自己来吗?”门边传来嘲讽的声音。
我倏地跳起,头还撞到架子。“噢,原来是吉莉丝。不然还会是谁?你来做什么?”我语气略带暴躁。
她滑进手术室,好像是用轮子移动一样。我知道她有脚,我见过。我不明白的是,她走路的时候把脚放到哪儿去了。
“我来帮菲茨太太拿些西班牙的番红花,她需要那东西,以备公爵到来。”
“还要更多香料?”我开始恢复幽默本性了,“那人要是能吃下一半她准备的食物,他们就需要送他回家了。”
“他们现在就该这么做。我听说,他整个人就是个小圆球。”撇开公爵及其体形的话题,她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一起远征附近的山麓丘陵。
“我需要摘些苔藓,”她解释说,优雅地挥动那双柔若无骨、纤长的手,“再加点羊毛在牛奶里煮沸后,可以做很好的护手霜。”
我抬头朝窗缝看了一眼,尘埃在金色光线中狂舞。微风中飘来熟果和新割稻草的淡香。“我怎么能不去?”
我准备篮子和瓶罐时,吉莉丝在手术室里东看西看,随意拿起东西又放下。她在一张小桌前停下,拿起桌上的东西,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她身边。她手里握着一小捆干燥植物,用黑白红三条交缠的线绑着。“詹米说那是诅咒。”我说。
“他说得对。你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
我告诉她在床上找到这一小捆东西的经过。“隔天我出去,在窗户下面找到的,就是詹米往外一扔的地方。我原本打算带到你那里,看能否问出个究竟,但后来我忘了。”
她站着沉思,一只指甲敲着门牙,摇摇头。“不,我不敢说我知道。不过可能有个办法,可以找出是谁把这东西留在你床上的。”
“真的?”
“对。明天早上来我屋子,那时再告诉你。”
她不肯多说,一个转身,绿色斗篷一旋,要我跟上她。
她稳稳带我进入山麓丘陵,可以奔驰的时候便策马急奔,没路的时候就步行。从村里出发一个小时后,她在一条岸边有垂柳的小溪旁停下。
我们涉水过溪,慢慢走入山麓,采集夏末时节还生长着的植物、早秋将熟的莓果,还有阴暗小峡谷里的树干上冒出来的厚厚的黄色层孔菌。
我停下来刮点白杨树皮到篮子里,此时吉莉丝的身影没入上面的欧洲蕨丛中。薄薄树皮上干掉的树液水珠就像结冻的血滴,阳光在里面闪耀着深红色。
一个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我抬头望向山坡上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再度听到那个声音,是高亢呜咽的叫声,好像是从上面传出来的,来自山顶的岩谷。我放下篮子开始往上爬。
“吉莉丝!”我大喊,“快上来这儿!有人丢下一个婴儿!”
她奋力穿过斜坡上缠绕的树丛,扒抓和喃喃咒骂的声音早她一步传上来。她美丽的脸庞微红而暴躁,头发里有树枝。
“到底……”她刚开口说话,接着冲向前面。“我的老天!快放下!”她迅速从我手中抢过婴儿,放回我发现他的地方,一个石头里面的小坑。平滑碗状的坑洞长不过一码,边上有个浅浅的木碗,装着半碗新鲜牛奶,而婴儿脚边有一小束野花,用麻线绑着。
“可是他病了!”我抗议,弯腰再去抱那孩子,“谁会把一个生病的孩子独自丢在山坡上呢?”
婴儿显然病得很重,紧皱的小脸发青,眼睛下方有深色凹陷,小小的拳头在毯子下方虚弱地摇晃着。我刚刚抱起他的时候,孩子软软地垂在我手里,我怀疑他甚至没有力气哭。
“他的父母。”吉莉丝简洁地说,一手抓着我的手臂阻止我,“别管了。我们走吧。”
“他的父母?”我愤慨地说,“可是……”
“他是调换儿。别管了,走吧。走!”她不耐烦地说。她拖着我,躲回灌木丛中。我一边抗议,一边跟着她下坡,我们抵达山脚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满脸涨红,我逼她停下脚步。
“为什么?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一个生病的孩子丢在荒郊野外。你那是什么意思,调换儿?”我质问。
“他是调换儿,你当然知道调换儿是什么吧?妖精偷走一个人类的孩子,留下自己的孩子替代。调换儿会一直大吵大闹,却不会长大。”她不耐烦地说。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你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吧?”
她突然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满是警惕的猜疑。接着她脸上的线条放松下来,恢复平常那饶富兴味又愤世嫉俗的表情。“不,我不相信,但这里的人相信。”她不安地望向山坡上方,可是岩谷没传来其他声音,“他的家人一定就在附近。我们走吧。”
我不情愿地被她往村里的方向拖。
“他们为何把孩子放在上面?”我问。我坐在石头上脱掉长袜,准备涉过一条小溪。“他们希望那些小家伙出现来治疗他吗?”我还是很烦恼那孩子的事,他看起来病得很重。我不知道他哪里有问题,可是或许我能帮上忙。
或许我可以把吉莉丝留在村里,然后回来找那孩子。不过,动作要快。我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灰色的雨云正迅速笼罩紫色的薄暮。一道粉红色光芒仍射向西方,但光线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吉莉丝把篮子柳条交缠的手把套在颈上,拉起裙摆走进溪里,身体碰到冷水时打了个寒战。
“不。或者应该说,对。那是一个妖精山丘,睡在那里很危险。如果把一个调换儿留在那种地方过夜,妖精会把他带走,然后把偷走的人类孩子放到原位。”她说。
“他们不会,因为那不是调换儿。”我碰到融雪的水时,吸了一大口气,“那只是个生病的孩子,他很可能无法在野外活过一夜!”
“他活不过,早晨之前他就会死掉。而我希望老天保佑,没人看到我们接近过他。”她简洁地说。
我鞋子穿到一半,突然停下动作。
“死掉!吉莉丝,我要回去找他。我不能把他留在那里。”我转身再次渡溪。
她从后面抓住我,把我推倒,我的脸埋进浅浅的水中。我挣扎、喘气,成功站了起来,水溅得到处都是。吉莉丝站在溪中,水淹到小腿,裙子湿透,怒视着我。“你真是个顽固的英国蠢蛋!”她对我吼道,“你什么都不能做!听见了吗?不能!那孩子已经跟死了没有两样。我不可能站在这里,让你去冒生命危险,还顺便赔上我的生命,就为了你那疯狂的念头!”她低声哼气咕哝,两手伸向我手臂下方,使劲拉我站起来。
“克莱尔,听我说。你要是靠近那孩子,而他死了——相信我,他一定已经死了,我见过他们那样——那他的家人会说是你害死他的。你不明白这件事很危险吗?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村里是怎么说你的?”她急切地说,摇晃着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