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在路上 第十六章 美好的一天(2 / 2)

看着我内心交战,詹米并非没有一点同情。

他说:“嗯,那么,看来这件事我有两个选择。我可以让你好好想想,或者……”

他俯身轻轻覆上我的双唇。我吻过的男人够多了,尤其是在战争期间,调情和电光石火的爱情,是死亡和不确定感的草率盟友。但詹米不一样,他极温柔,没有一点踌躇,比较像约束下的有力承诺,因为未经请求就给予,更像是一种挑战或刺激。我是你的,他的动作如此表明,如果你要我,那么……

我要,于是我的嘴巴在他唇下张开。我未经征询,却仍满心接受他的承诺和挑战。吻了好久,他抬起头来,微笑着俯视我。

“或者,我可以试着让你分心,不再想那些事。”他终于把话说完。

他将我的头紧靠他胸膛,抚摸我的头发,并整理好从耳旁跑出来的卷发:“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知道我能让你高兴,你的身体对我有回应——这对我而言像是礼物和奇迹。之前,我不曾想过这种事。”

回话之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的。我想,这样有用。”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终于松开身体,低头微笑着看我:“我跟你说过我没钱也没土地吧,外乡人?”

我点点头,搞不清他想说什么。

“我应该早点提醒你,我们也许只能睡干草堆,什么都没有,只有石楠花、麦酒和燕麦糊。”

“我不在乎。”

他朝前方树丛的开口处点一下头,视线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这儿没有干草,但那边有一片新鲜蕨类还不错,你想练习、熟悉一下吗……”

***

一会儿之后,我抚着他的背,湿湿的,是剧烈运动后的汗水和蕨类的汁液。

“你要是再说‘谢谢’,我就打你的脸。”我说。

然而,我得到的回应只是微微鼾声。一片低垂的叶子掠过他的脸颊,一只好奇的蚂蚁爬过他的手,修长的指头在睡眠中缩了一下。

我拂掉蚂蚁,撑着手肘,往后靠着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因为闭着眼睛而清晰明显,而且很浓密,不过颜色很怪,尖端是深赭色,根部色泽却很浅,几乎是金色。嘴唇的刚硬线条松懈下来,嘴角保留着微微笑意,下唇因为放松,形成一道完整的曲线,看起来既诱人,又无邪。

“可恶。”我轻声对自己说。

我已经抗拒了一段时日。在这桩荒谬的婚姻之前,我就早已察觉了他的魅力。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所有的人绝对都经历过这种事。只要某个特定男人——或女人——在场或出现,你就会突然变得敏感,忍不住用视线一直追随对方,计划“不经意”的巧遇。在对方四处忙碌时不知不觉地注视他,对他身上的所有小细节都仔细观察——上衣覆盖下的肩胛骨,手腕上隆起的骨头,下巴下方柔软的区域——胡楂儿最早从那里冒出来。

迷恋。这很常见,护士和医生之间,护士和病患之间,任何两种人聚在一起,相处久了都可能发生。

有些人会付诸行动,短暂、激烈的爱情故事屡见不鲜。幸运的话,激情在几个月内便会褪去,没有什么结果。不幸的话……好了,怀孕、离婚,偶尔还有离奇的性病。迷恋,危险的东西。

我有过迷恋的感觉,有过好几次,但都保持理智,没有付诸行动。然后每次都一样,过一阵子之后,吸引力减弱,那个男人失去金色光环,在我生命中回到平常的位置,对他、对我、对弗兰克都没造成伤害。

至于这次。这次我被迫付诸行动。只有天知道这个行动会带来怎样的伤害,但是我已经无法回头。

他放松地伸展四肢,趴着睡着。阳光在他后颈的红色细毛上闪耀,照亮脊椎上的小小的软毛,一路延伸至覆在臀部和大腿上的金红色绒毛,然后向下深入柔软的赭色鬈毛丛中,在他舒展的双腿间微微闪现。

我坐起身,欣赏他的长腿,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臀部和膝盖之间,向内凹成大腿,接着又从膝盖延伸至优美修长的脚。脚底平滑,呈粉色,因为赤脚走路而微微长茧。

我手指发痒,很想抚摸他小巧耳朵的线条,下巴粗犷的角度。好吧,我想,行动。既然我已经付诸行动,保持理智的时机早就过了。对我们两个来说,我现在做任何事都不会让事情更糟。我伸手轻轻摸他。

他睡得很浅。他翻过身,手肘撑地,好像就要一跃而起,我有一瞬间差点儿要跳起来。看见是我之后,他放松下来,露出微笑。

“夫人,你吓了我一跳。”

他算是非常有礼地鞠了躬,至少对于一个在蕨菜丛中全身舒展、赤身裸体、身上只有斑斓阳光的人来说,这就算是行了大礼。我见状大笑。至于挂在他脸上的笑容,在看见蕨菜丛中我赤裸的身体后就变了表情。

“事实上,夫人,我完全是你的人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粗哑。

“哦,是吗?”我轻声说。

他没有动,我又伸出手,慢慢往下靠向他的脸颊和脖子,抚过他闪耀的肩线,继续往下移动。他没有动,但闭上了眼睛。“我的天啊。”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别担心,不会很粗鲁。”我说。

“谢天谢地啊!”

“别动。”

他的指头陷入碎石地面,但确实没动。

“拜托。”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抬头看见他睁开了眼。

“不行。”我说,自己享受着这个过程。他再度闭上眼睛。

“等下就轮到你了。”一颗晶亮的汗珠在他笔直的鼻梁上闪耀。

“是吗?”我说,“你打算怎么做?”

他手掌紧贴地面,臂上的肌肉线条都凸起来了,然后费力开口说话,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对基督和圣艾格尼丝发誓……我会……想出来的!天哪!拜托!”

“好吧。”我说,放开了他。

接着我小声发出尖叫,他扑向我,把我压在蕨菜上。

“该你了。”他说,尽是满足的语气。

***

我们在落日时分返回旅店,并在山顶驻足片刻,确认巡逻队的马已不在外面踱步。

旅店看起来很温馨,灯光已从小窗和壁缝间流泻出来。落日最后的余晖也在我们身后,因此山坡上的一切事物都有了两道阴影。随着白日的暖意渐散,微风轻扬,树叶摇曳,多重阴影在草地上起舞。很容易想见这山上有精灵,随着影子摇曳着舞姿,穿梭在纤细的枝干间,隐入森林的深处。

“杜格尔也还没回来。”下坡的时候,我说出我的观察,他惯骑的那匹黑色大阉马没在旅店的小围场里。其他一些牲畜也不见了,奈德·高恩的马也不在里面。

“还没,至少要再过一天他才会回来——或者两天。”詹米伸出一只手臂让我搀扶,我们缓缓下坡,小心避开矮草丛中的凸出石块。

“他去哪儿了?”我还在为刚才的事脸红心跳,对于他不在这件事,我没想太多——甚至根本没注意到。

詹米扶我越过旅店后方的围墙阶梯。

“去处理附近佃农的一些事。你知道,他在威廉要塞被要求把你交出来之前,只有一两天的时间。”他捏捏我的手臂,表示安慰,“没什么事比杜格尔说他不要你更能让兰德尔队长高兴了,而杜格尔既然说了,那他最好就别在此地逗留太久。”

“他很明智,而且人很好,留我们在这里,呃……彼此熟悉。”

詹米轻蔑地发出哼声:“他哪里好?那是我开出的接受你的条件之一。我说,一定要这样的话,我可以结婚,不过如果要我在草丛里圆房,还有二十个族人在旁边看热闹、给建议,那就太可恶了。”

我停下来注视着他。所以这就是他当时大声嚷嚷的原因。

“条件之一?”我说,语调很慢,“那其他条件是什么?”

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觉得他有点尴尬。

“只有两个。”他终于开口说。

“内容是?”

“这个嘛……”他说着,脚步踌躇着,踢开眼前的一块圆石。“我说你必须正式入门,在苏格兰教会牧师的见证下完婚,不能只有一张契约。至于另一个条件——他得给你找一件合适的结婚礼服。”他看向一旁,避开我的目光,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见,“我——我知道你不想结婚。我想让这场婚礼办得……尽量让你开心一点。我想这样你会觉得比较不……嗯,我希望你有件像样的礼服,就这样。”

我正要开口说话,但他转过身,往旅店走去。

“快跟上,外乡人。”他粗声说,“我饿了。”

***

享用食物的代价是人群围绕,我们一踏进旅店大门便见识到了。迎接我们的是嘈杂的欢迎声,我们立刻被推到桌旁坐下,丰盛的晚餐已进行到一半。

这次我多少有点心理准备,没受针对我们的粗俗玩笑和肤浅评论的影响。我很高兴可以默不作声缩在一旁,让詹米面对那些嘲弄,以及关于我们整天做了什么的下流臆测。

“睡觉。”詹米如此回答其中的一个问题,“昨晚连闭眼的空都没有。”他用保密的音调补上一句,“没办法,她打呼噜。”如雷的笑声更响亮了。

我作势要打他耳光,他却拥我入怀,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给我深深一吻。

晚餐过后是舞蹈时间,由店主提琴伴奏。我一向不太善于跳舞,一紧张就容易绊到自己。现在穿着长裙和不便行动的鞋子,更不认为自己会有多好的表现。但脱下木鞋后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跳得很顺畅、很尽兴。

因为女伴人数不够,旅店女主人和我只好撩起裙子,把吉格舞、利尔舞和斯特拉斯贝舞一首接一首跳下去,最后我停下来,靠着高背长椅的时候,已经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男人们完全不累,自己一人或两两一组,像格子上衣一样转着圈圈。最后,他们退到墙边,鼓掌欢呼,看着詹米拉着我的双手,带我跳一首叫作《北方公鸡》的激昂快舞。

跳到楼梯附近准备收舞,他环着我的腰转了个圈作为结束。我们停下舞步,然后他发表了短短的演说,夹杂着盖尔语和英语,语毕迎来更多的掌声,尤其是他把手探进皮袋子,丢给老板一个小洗革皮袋,要他把里面的钱全用来上威士忌之后,更是掌声如雷。我认出那是在图奈格的打斗中赢得的赌注,大概是他仅有的财产,我想,也没有更好的方式花掉了。

我们总算走到阳台,身后全是粗鄙的祝福呼声,一声大过一声,喊着詹米的名字。

我转身看见鲁珀特的大脸,茂密黑胡下的脸比平常还红,从下到上笑着。

“不行,鲁珀特!”詹米大叫,“她是我的。”

“兄弟,给你可惜了。一小时之内她就会在地上要了你。这些年轻家伙,都不持久。”鲁珀特说着,拿袖子抹抹脸,然后对我喊道:“要是你要不浪费时间睡觉的男人,小姐,来找我。还有……”他向上掷出一件东西。

一个鼓胀的小袋铿然落在我脚边。

“结婚礼物,什米宝吉巡逻队的一点意思。”他说。

“啊?”詹米蹲下捡起袋子。

“可不是所有人都成天在绿草如茵的河岸边无所事事,老兄。”他责备地说,眼睛飘向我,“这都是苦干实干挣来的钱。”

“噢,是啊,掷骰子还是玩牌?”詹米笑着说。

“都有。”黑胡子下露出耍赖的笑容,“把他们榨得一干二净哪,老兄。一干二净!”

詹米张嘴要说话,但鲁珀特举起长茧的大手:“不,老兄,不必道谢。替我好好待她就好,行吧?”

我手指压在唇上,送他一个飞吻。他像被人打到一样,一掌覆在脸上,蹒跚后退,惊呼着退到酒吧,身体像喝醉一样摇晃。

楼下的欢闹过后,房里就像宁静祥和的庇护所。詹米还兀自轻声笑着,爬上床,舒展身体,调顺呼吸。

我松开紧到让人不适的束腹,坐下来梳开跳过舞后凌乱纠缠的头发。

“你有最美的头发。”詹米看着我说。

“什么?这个?”我不自在地伸手摸向发束,跟平常一样,只能委婉地说是乱七八糟。

他大笑。“嗯,我也喜欢另一边。不过,我是指这边。”他故作严肃地说。

“可是它这么……卷。”我说,有点脸红。

他惊讶地说:“对啊,正因为卷才好看啊。我在城堡里听见杜格尔的一个女儿对朋友说,她要用火钳烫三小时,才能让头发变成那样。她说她恨不得挖出你的眼睛,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卷成那样。”他坐起身来,轻拉一束卷发,拉直的发束几乎碰到我的胸部。“我姐姐詹妮的头发也是卷的,但没你这么卷。”

“你姐姐的头发跟你一样是红色的吗?”我试图想象神秘詹妮的大概长相,她好像常常在詹米心里浮现。

他摇摇头,继续来回拉扯我的卷发:“不一样。詹妮的头发是黑的,像夜一样黑。我的红发像我母亲的,詹妮的则遗传自父亲。大家都叫他布莱恩·乌,意思是‘黑布莱恩’,因为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黑的。”

“我听说兰德尔队长被叫作‘黑杰克’。”我试探着问道。

詹米干笑一声:“噢,是啊。不过那是指他灵魂的颜色,不是头发。”他俯视我的眼神犀利起来。

“你不是在担心他吧?你不必担心。”他放开头发,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我是认真的,你知道。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不被他伤害,或被其他人伤害。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也会保护你,mo?duinne。”他柔声说。

“Mo?duinne?”我问,这段激烈的话让我有点不安。我不想为他流的血负责,不管是最后一滴还是第一滴。

“‘Mo?duinne’的意思就是‘我的褐发美人’。”他拿一束发丝凑向唇边,然后微笑着,他的眼神让我的每一滴血液开始在血管里奔腾,“Mo?duinne,”他重复一次,声音温柔,“我一直想这样叫你。”

“我一直认为褐色有点无聊。”我务实地说,想拖延一下。我感觉,自己坠入眩晕的速度太快了。

詹米摇头,继续微笑。

“不,我不这样认为,外乡人,褐色一点也不无聊。”他双手捧起我整头的头发,然后散开,“就像溪水碰到石头泛出涟漪,波浪的颜色深,太阳照射到的表面则略带银光。”

我很紧张,觉得有点呼吸困难,便向后退,去捡掉落地面的梳子。我直起身时发现詹米还直直盯着我。

“我说过不会过问你不想对我说的事。我不问,但会自己推论。科拉姆认为你可能是英国间谍,虽然他不明白若是这样,你怎么会不懂盖尔语。杜格尔认为你可能是法国间谍,可能是在帮詹姆斯王寻求支援,不过这样的话,他就弄不懂你为何会独自行动。”

“那你呢?”我问,用力拉扯一束难缠的发结,“你认为我是什么人?”

他歪着头思索,上下仔细审视我:“从外表来看,你可能是法国人,你优美的脸骨跟一些法国安茹省的小姐很像。虽然法国女人通常面色蜡黄,而你的肤色却有如蛋白石。”他一根手指缓缓掠过我锁骨的弧线,我感觉皮肤在他的抚触之下发了光。

指尖移到我脸上,从太阳穴滑到脸颊,把我的头发向耳后抚顺。我在他审视的目光下保持不动,当他的手越过颈项,拇指轻抚我耳垂时,我还是忍着不动。

“金黄色的眼睛,那样的一双眼睛,我只看过一次——在一只雪豹的脸上。”他摇摇头,“不对,姑娘。虽然你有可能是法国人,但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和你说了很多话,也从旁边听你说过话。杜格尔认为你是法国人,因为你法语说得很好——非常好。”

“谢谢。那我法语说得好,证明我不是法国人?”我嘲讽地说。

他微笑着,加重放在我脖子上的力道。“你法语说得很好——但没我好。”他用法语补上一句,然后转回英语。他突然放开我。“我离开城堡之后,在法国住了一年,后来又住了两年,跟军队一起在那里。母语是法语的人,我一听就知道。法语不是你的母语。”他缓缓摇头。

“西班牙人?有可能,但又为什么?西班牙对高地没兴趣。德国人?当然不是。”他耸耸肩,“不管你是谁,英国人都想要找出答案。各个宗族骚动不安,查理王子静待从法国起航的时机,他们无法忍受这么多未知因素。而他们找出答案的手段不会太温柔的,这我有理由确信。”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英国间谍呢?科拉姆认为我是英国间谍,你刚说的。”

“有可能,虽然你的英语也非常奇怪。不过,如果你是英国来的,你为何选择和我结婚,而不是去找你们英国人呢?这是杜格尔要你和我结婚的另一个原因——要看看到昨晚的关键时刻,你会不会逃跑。”

“而我没有逃跑。所以这证明什么?”

他笑着向后躺到床上,一只手臂挡在眼睛前面遮蔽灯光:“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外乡人。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无法想出任何合理的解释给你。你有可能是一名小仙子,因为就我所知……”他从手臂下方朝旁边一瞥,“不,我想你不是。你太高大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难道不怕我哪天晚上趁你睡着时杀了你吗?”

他没回答,但是手臂从眼睛上方移开,笑容加深。他的眼睛一定遗传自弗雷泽家这一边,我想。他眼睛不像麦肯锡家的那样深陷,角度奇特地嵌在脸上,高耸的颧骨衬得眼睛似乎是斜的。

他轻松地抬起头来,上衣从前面打开,把自胸膛到腰部全袒露出来。他把短剑从剑鞘中抽出来丢向我,砰的一声落在我脚边的木地板上。

他把手臂搁回眼睛上,头向后伸,露出深色胡楂儿突然停止生长的那一块,就在下巴下面。

“直直向上,正中胸骨下方,干净利落,虽然要用点力。割喉容易多了,可是会非常难清理。”他建议道。

我弯身捡起短剑。

“我要是杀了你,正好让你称心如意,你这个自大狂。”

他手肘下面露出来的笑容继续扩大:“外乡人?”

我停下来,还握着短剑:“什么事?”

“那我会死得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