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在路上 第十二章 驻军司令(2 / 2)

“嗯哼。”

驻军司令显然是个精力充沛的家伙,在家里坐不住,带着一队龙骑兵到乡下地方视察驻军。前一晚到旅店来的英国军人跟这群人是同伙的,他们告诉杜格尔,驻军司令正住在布拉克顿的旅店里。

这下问题来了,于是我在接下来的路上,不发一语地仔细盘算着。我想,在威廉要塞一定有机会支开杜格尔,那地方距离纳敦巨岩所在的山丘应该有一天的路程。即使我还没准备好露宿野外,而且没水没粮,我想我还是能应付过来,也找得到通往巨石阵的路。至于到了巨石阵之后怎么样,嗯,得去了才知道。

但是,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我的计划,如果我在这里就和杜格尔分道扬镳……嗯,我很可能这么做,不再有他相陪,那么我要骑上四天才能到巨石阵,而不是一天。而且,我对自己的方向感没什么信心,更别说独自冒险在石楠野地和巨石峭壁间跋涉的耐力了。这几周的颠簸路程已经让我对苏格兰高地的嶙峋巨岩和淙淙小溪心生敬畏,遑论偶尔在路上突然冒出来的野兽。对于在荒寂的峡谷间和野猪面对面,我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杜格尔和我在中午前抵达了布拉克顿。此时雾气已散去,天际的阳光照得我心里乐观了一些。也许,说服驻军司令派个“护花使者”陪我到巨石阵所在的山丘是件简单的小事吧……

我能明白这位司令选择布拉克顿作为临时总部的原因。这村子的规模大得足以拥有两间酒馆,其中一间还是豪华的三层楼建筑,而且屋旁还有马厩。我们在这栋屋子前下马。马夫的动作慢吞吞的,好像全身僵掉似的。我们进了酒馆,杜格尔向老板点了酒水,马夫才终于走到马厩门前。

在杜格尔上楼去驻军司令的房间时,我被留在楼下,盯着一盘貌似坏掉的麦饼。眼看杜格尔走开,感觉有点奇怪。这时有三四个英国军人在酒吧里,窃窃私语着,以怀疑的眼神盯着我。和麦肯锡族的苏格兰人相处了一个月之后,见到英军的龙骑兵出现在面前,我心头竟冒出难以解释的不安。我不禁告诉自己我真是够蠢的,不论“今夕是何夕”,这些英国人才是我的同胞啊。

而且,我发现自己竟怀念起和我意气相投的高恩先生的一路相伴,还有和詹米——呃,不管他真名为何——愉快的相识。我心里正难过着今早离开前没机会和他们说声再见,忽然听到杜格尔从背后的楼梯上叫我。他站在上面对我招手。

杜格尔不发一语地站在一旁,挥手示意我走进房间。我心里暗想,他的神色比平常冷淡。房里的驻军司令正站在打开的窗子旁,天光勾勒出他纤瘦直挺的身形。看到我时他发出了一声短笑。

“果然没猜错。从那个麦肯锡族人的描述推测,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房门在我身后被关了上,我和他独处一室,而他正是皇家龙骑兵第八队队长,乔纳森·兰德尔。

兰德尔队长这回穿着一身干净的红黄制服,袜头有一圈蕾丝,头上戴着一顶卷得很匀称、扑了粉的假发。但是,他的脸没有变,还是我丈夫弗兰克的容貌。我一口气哽在喉间,无法呼吸,但这回我注意到他唇边冷酷的痕线,以及肩上的跋扈傲气。然而,他殷勤笑着,招呼我坐下。

房间的摆设很朴素,只有一张书桌、一张冷杉木制成的长桌和几张凳子。兰德尔队长对站在门边等候差遣的下士挥挥手,那人便动作笨拙地倒了一杯麦酒,搁到我面前。

兰德尔挥手遣退下士,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我斜对桌那头优雅地坐上凳子。他愉快地说:“来吧,何不说说你的身份?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也没什么选择,便把向科拉姆说过的故事再说一遍,只略过了他那时的行为——那些他自己很清楚。我不知道杜格尔对他说了多少,我可不希望被抓到话里的把柄。

在我仔细叙述的过程中,兰德尔队长神色有礼,却也流露着猜忌。我暗想,相较于科拉姆,兰德尔更不会费心掩饰猜疑。他朝后晃着凳子,暗自琢磨着。

“你是说,牛津郡?据我所知,牛津郡没有姓比彻姆的。”

“你怎么知道?你自己是从苏塞克斯郡来的啊。”我脱口而出。

他讶异得双眼大睁。

我真该咬住自己舌头的。

“可否容我一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出身?”

“呃,因为你的声音。对,就是你的口音。显然是苏塞克斯的口音。”我急忙回道。

那双优雅的黑眉惊讶得几乎顶到假发卷了。

“夫人,我的老师或双亲若知道我的口音能如此清楚地反映我出身何地,他们可不会感激。”兰德尔冷冷地说着,“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花了一大笔钱,想改正我的口音……不过,像你这样对各地口音这么了解的专家,一定判断得出我这位下士出身何地啰?”他转向站在门边的那个男子。“霍金斯班长,可否请你背诵点什么文章或诗句?”兰德尔看到那男子一脸困惑,又补充说:“什么都可以,也许来一段通俗歌曲?”

柏森梅格给我洗衣服,

洗着洗着就把衣服全拿走。

我等啊等,等到发狂,

我要给她颜色瞧。

“呃,好。可以了,谢谢。”兰德尔鄙夷地挥挥手,下士满头大汗地退到墙边。

“如何?”兰德尔转向我。

“呃,柴郡。”我说。

“很接近。是兰开夏郡。”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然后两手背在背后,走到窗边望向外头。我想,他可能是在查看杜格尔是否带了其他人。

突然间,他转过身子,出其不意地说出:“Parlez-Vous?Fran?ais?(你说法语吗?)”

“Très?Bien.(很流利。)”我迅速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该死,我以为你是法国人。”他自言自语道,“我想这很有可能,不过我还没见过哪个法国佬能分别出伦敦人和康沃尔人。”

兰德尔修剪得宜的手指在木桌上敲打着:“比彻姆女士,你娘家姓什么?”

“队长,”我尽可能迷人地微微笑着,“虽然跟您玩这‘你问我答’的游戏挺有趣,不过,也该告一段落,让我安排后续的旅程了。我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而且……”

“夫人,要是你的态度这么不庄重的话,恐怕对你的处境没什么好处。”兰德尔眯着眼睛,打断我的话。弗兰克对某事心有不悦时,也曾出现这样的表情,这让我对自己的大胆之举产生了一点点胆怯。我把双手搁在腿上,抱住自己。

我鼓起勇气回道:“我无须任何帮助。司令官,我对您并无所求,对麦肯锡族人也是。我只希望不受打扰地继续我的行程。我不明白您为何会反对。”

他瞪了我一眼,双唇愤怒地紧紧抿在一起:“噢?你不明白?女士,稍微想想我的立场,你也许就能明白我反对的理由。一个月前,我带着手下追捕一群身份不明的苏格兰土匪,这群人在边界附近偷了牲口,就在我……”

“哎呀,原来他们是在干这事儿。”我大叫,“我还在纳闷呢。”

兰德尔大口大口地呼吸,接着放弃原本想脱口而出的咒骂,然后继续他的故事。

“就在我们追缉的过程中,”他谨慎地说着,“我碰见一位衣不蔽体的英国女子,在即便有人相陪她也不该出现的地方。这女子拒绝我的盘问,甚至攻击我……”

“明明是你先攻击我!”我愤怒地反击。

“谁的同伙像懦夫一样从背后阴险地攻击我,把我打得不省人事?接着又是谁从现场逃走,而且显然有同伙相助?我和我的手下几乎把整个地方都翻遍了。这位女士,我向你保证,那地方没有你被杀掉的仆人、被抢走的行李,以及被抛下的衣物,甚至连可以证明你所说故事的蛛丝马迹都没有。”

“噢?”我的气势有点弱了。

“没错,什么都没有,那地方在近四个月内都没有土匪行凶的消息。而且,你现在和杜格尔,那个麦肯锡族的战场首领一起现身此地,他告诉我,他老哥科拉姆认为你是间谍,也许还是为我办事的间谍。”

“嗯,我不是,对吧。至少你知道我不是。”

兰德尔的耐性几乎到了极限。“是的,我知道。但我不知道的是,你他妈的到底是谁?不过,我会找出答案的,我绝对会查个水落石出。我是这地方的驻军司令,因此有权采取必要手段,防止此地受到叛国者、间谍或任何形迹可疑者的危害。而这些手段呢,您听好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会是什么样的手段呢?”虽然我的问题似乎是在挑衅,但我真的想知道答案。

兰德尔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接着他绕过桌子,伸出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霍金斯班长,”他口中喊着,但眼睛依然瞪着我,“你过来帮个忙。”

站在墙边的年轻人看来非常不安,但还是默默地走过来。

“霍金斯班长,请你站到这位女士后头,抓住她的双肘。”兰德尔意兴阑珊地说。

他抽拳朝我胃部用力一击。

我没出声,因为我喘不过气。我弯着腰坐在地上,挣扎着想吸点空气到肺里。我的震惊远比他真正动手打我造成的疼痛更猛烈,肉体的疼痛慢慢随着阵阵晕眩涌上来。在我多灾多难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人这样打过我。

兰德尔队长在我面前蹲下来,假发稍微歪掉了。不过,除了假发歪掉、眼里闪着某种光芒,他平时自制的优雅倒未曾变化。

“夫人,我想,你肚子里应该没有小孩。因为就算有,也留不久了。”他一派轻松地说。

我痛苦地自喉间吸进第一口气时,口中发出了怪异的咻咻声。我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全身无力地抓找着桌角想站起来。下士紧张地看了兰德尔一眼,赶忙蹲下来扶我。

房间里似乎有阵阵黑影如涟漪漫开,我一屁股坐上凳子,合起眼。

“看着我。”这声音轻柔平静,好像要请我喝杯茶似的。我睁开眼,双眼模糊地抬头看着他。他的双手撑在衣着剪裁精细的腰间。

“现在,你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我又闭上双眼。

“你的假发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