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巴尔奈领主的妻子,
精灵族又把我劫来这里。
男子听到后随即赶到巴尔奈家里,发现屋主不在,而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消失了,便急忙找来牧师,带着牧师赶到精灵山。牧师对着山上的岩石祝祷,洒上圣水。突然间,夜幕变得更加浓黑,一阵如雷巨响传来,接着月亮在云后出现,月光映照出草地上一个精疲力竭的女子身影。她是巴尔奈的妻子,怀里还抱着孩子。这女子疲惫不堪,好像历经了长途旅程,却又说不出曾到过哪里,更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到此地。
厅内其他人也有故事要说,格伦便坐在凳子上啜着酒休息。大伙儿在炉火旁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故事,厅内气氛变得恍惚迷离。
有些故事我几乎没有听入耳中。我已经恍惚了,不过不是因为故事内容,而是因为我自己。天旋地转的思绪在酒、音乐和精灵故事的催化下,层层交叠。
“两百年前,那时……”我脑海里响起韦克菲尔德牧师的声音。
在苏格兰高地的传说故事里,时间总是以两百年前开始,就跟你听过的“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还有被困在精灵山岩石块里的女人,她们经历一段时间的长途旅行,精疲力竭地抵达,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如何来到这里。
我觉得手上寒毛冷得直竖,不安地抚了几下。两百年——从一九四五年到一七四三年,对,接近两百年了。还有女人穿越石阵……我突然想到,一定都是女人吗?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别的念头:她们能回去,用圣水、咒语或刀子,她们能回去。所以,也许,也许我真的回得去。我一定得回到纳敦巨岩石阵那儿。我感到一股让我稍微晕眩的兴奋感蹿升而起,我伸手去取酒杯,想喝点酒,好让自己平静。
“小心!”我的手指摸找着,碰到了我漫不经心地搁在一旁板凳上的水晶杯,而杯中酒液近乎全满。詹米长长的手臂伸了过来,越过我的大腿,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酒杯,避免了一场惨剧。他拿起杯子,优雅地以两根偌大的手指夹住杯颈,轻轻在鼻下前后晃着。他把杯子递给我,眉毛高高挑起。
“莱茵河来的。”我解释道。
“哈,这我知道。”他还是一脸促狭表情,“科拉姆的酒,对吧?”
“哎呀,没错。要不要尝点?很好喝。”我递过杯子,手还有点颤抖。詹米犹豫了一下,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
“啊,这酒好喝。”他递回酒杯,“不过酒劲也是双倍强劲。科拉姆因为腿疼的关系,晚上都会喝。”他紧紧看着我问:“你喝了多少?”
“两杯,噢,不,三杯。”我有点逞威风地说。
“不会吧。”他的眉毛依旧高高挑着,“多数人和科拉姆共饮两杯之后就会在桌底下躺平了,而你竟然没醉,真是让我印象深刻。”他又把杯子从我手上拿开。
詹米语气坚定地说:“而且,我觉得你最好别再喝了,不然你连楼梯都爬不上去。”他杯子一倾,从容喝下杯中的余酒,接着把空酒杯递给莱里,看都没看她一眼。
“小姑娘,你把杯子拿回去好吗?时候也不早了,我想送比彻姆女士回她房间。”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接着便把手放在我肘下,扶我朝拱道走去,留下这女孩在背后瞪着我们离去,还好她的表情还不至于想杀人,让我松了一口气。
詹米随我上楼,而且出乎意料地跟着我走进房间,但这惊喜在他关上门随即脱下上衣之后就消失了。原来我忘记两天前就打算帮他解掉绷带这档事了。
“我想把这东西拿掉,它磨来磨去折腾了我好几天。”他揉了揉系在臂下的人造丝和亚麻布条。
“你竟然没有自己解开,真让我意外。”我伸手解开系结。
“因为我怕啊,你第一次包扎之后曾把我痛骂一顿。我想要是我敢动手碰这玩意儿,可能会被打屁股哦。”他笑着对着我说,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
我装着一脸严厉答道:“要是你不乖乖坐下,马上就会挨打。”我的双手搁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摇摇晃晃地将他拉到房里的椅凳上。
我解下护具,仔细检查肩关节。关节伤处虽然还有点肿胀,伤口也还在,不过,谢天谢地,我没看到肌肉撕裂的迹象。
我对詹米那天在马厩的行为十分不解,现在更加困惑:“如果你那么急着想甩掉这东西,为什么昨天下午不让我把它拿掉?”我看到詹米身上被亚麻布绷带的粗糙边缘磨出的发红部位,都快破皮了。我小心翼翼取下绷带,所幸绷带底下一切安好,状况甚佳。
詹米转过头,斜着眼看我,接着有点羞怯地低下头:“我……我只是不想在亚历克面前脱掉衣服。”
“害羞吗?”我讽刺道。我让他抬起手试试关节的伸展状况,这动作让他稍微退缩了一下,不过听到这句话,他却笑了。
“才不是。要是害羞,就不会半裸着坐在你房里了。是因为我背上的疤痕。”詹米看到我扬起眉,便接着解释,“亚历克知道我是谁,我是说,他听过我挨过鞭子的事,但他没见过鞭痕。这种事情听人说过和亲眼见到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詹米动了动,测试一下肩膀酸痛处,然后把目光转开。他对着地板皱着眉,说:“这……也许你不会明白。如果你知道某人受过伤害,这只是你对他所知的一部分,不会让你对此人的看法造成多少差别。亚历克知道我受过鞭刑,就像他知道我的头发是红的,不影响他如何对待我。”詹米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寻找一丝能体会、理解他的迹象。
“但是,要是你亲眼目睹,那就像……”他犹豫着,想找到合适的字眼儿,“这就会有点……针对性。我要说的也许就是这个意思。我在想……要是亚历克看见我的疤痕,他之后再见到我,詹米·麦克塔维什这个人时,恐怕没办法不去想我背上的疤痕。我会知道他脑子里正想着我的疤,他这样又会让我回想起我的伤,而且……”詹米突然停下,耸耸肩膀,“这解释很糟,对吧?不管怎样,我在这件事上太懦弱了,不愿面对事实,毕竟我自己看不到背上的伤疤,也许那没我想的那么糟。”
我见过受伤的人拄着拐杖走在街上,而错身而过的人都会将目光避开,我想詹米这么解释也不是没有原因。
“你不介意我看到你的背?”
“我不介意。”他语气里透露出微微讶异,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后答道,“我觉得……你似乎有种能力,能让我明白你为我的遭遇难过,但又不会让我觉得你在可怜我。”
我绕到詹米身后,细看他的背上伤疤时,他沉住气坐着动也不动。我不知道他自认背上的状况有多可怕,但的确够糟糕了。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而且先前又已经见过,他背上的鞭痕依然让我触目惊心。先前我只见过肩膀一侧的伤疤,但詹米的鞭痕从肩膀落到腰间,覆满了整个背。虽然许多疤痕都已褪色成白色细线,但最严重处却形成厚厚一道银白色的楔形伤疤,划开整片平滑的肌肉。我难过地想到,这背部曾经一定很漂亮。詹米的皮肤细致、健康,骨肉线条坚实优美。他的双肩宽平方正,背脊两侧隆升而起的浑圆肌柱将脊骨画出一条滑顺笔直的沟槽。
詹米说得对。看到这些骇人的伤疤,我脑中会无法自抑地浮现疤痕形成的画面。这双满是肌肉的手臂如何被抬起、摊展开,被人绑住,绳索是如何勒进手腕里,发色红棕的头痛苦地被人用力压抵着柱子。我试着不去想象这些画面,但詹米背上的疤痕迅速逼迫我联想到它们。当鞭子抽下去时,他可曾大叫出声?我赶紧抛开这样的想法。我听过从战后德国流传出来的故事,当然景象比詹米的经历残忍得多。不过,他说得对,听到和看到完全是两回事。
我不自觉地伸出手,仿佛轻轻一触就能治愈他的伤痛,抚平他的鞭痕。我一处接一处抚画着背上伤疤,好像把他无法看见的深深伤痕呈展给他,此时詹米长长叹了一口气,身子却没移动。最后,我静默地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心里找寻着该说的话。
他将手放在我的手上,像是感知我无法以字词传达的心情,轻轻握了一下。
“还有遭遇更惨的其他人。”他静静说,接着他把手松开,奇异的情境就这么结束了。
詹米转过头,试着想看肩上伤处:“感觉好像复原得不错,现在不那么痛了。”
“复原得很好。”我仿佛喉里哽了什么似的清清喉咙。
“伤口正在复原,上边都结痂了,而且也没有流脓。接下来两三天要注意保持清洁,而且除非必要,别动用手臂。”我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示意他起身。他自行便可穿上上衣,将衣尾塞进格纹裙里。
当詹米在门边停下,想说点什么告别话时,气氛一度有点窘。最后他邀我隔天到马厩去看一匹新生小马,我答应会去,两人随即异口同声地互道晚安。在我关上房门前,我们对着彼此蠢蠢一笑,点点头。关上门后我随即躺上床,在酒后蒙眬中睡着了。翌晨醒来,我已记不起夜里的骚动梦境。
***
隔天,花了整个早上处理完新来的病患后,我到储物间找寻可用的药草,以补给药柜所需,并且慎重地在戴维·比顿留下的黑本子上记下医病细节。我离开窄小的房间,到外头做做运动,呼吸点新鲜空气。
此时周围不见人影,我把握这机会,走到城堡上边的楼层探险,去看看空无一物的房间和蜿蜒的楼梯,把城堡的空间记在脑子里。我可以说这真是最没章法的楼层规划,几年下来,堡内这里多盖一点,那里添建一些,现在已经很难看出楼层的原始样貌。例如,这个厅里挨着楼梯在墙上盖出一间凹室,但凹室显然毫无用处,不过是为了填补一个小到无法成房的空间硬盖出来的。
凹室外挂着亚麻布条串成的帘子,半掩视线。要不是我注意到室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还真会毫不停步地径直走过。我在门口处停下脚步,朝小房间里望去,想看看那光影究竟是什么。原来那是詹米上衣袖子绕过一个女孩的背,把她拉近接吻。她坐在他的大腿上,淡黄秀发捉捕到从窄窗透进的阳光,闪耀的光芒就像钻游溪面的鳟鱼在晨光中辉映的光芒。
我顿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我无意窥探,但又怕踏上廊石的脚步声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在我犹豫之际,詹米从互拥中松开身子,抬起头看。他的目光迎上我的双眼,面容从警戒的神色随即转为认出来者的神情。詹米眉一抬,略带挖苦地耸着肩,让女孩安坐在他膝上,弯身继续忙着。我也回耸肩膀,踮着脚尖离开。这可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心头稍有怀疑,科拉姆和这女孩的父亲应该都会认为让这两人“交往”非常不恰当吧。要是他们选择幽会地点时不多加注意,下次詹米被打可是要算在他自己头上了。
当晚,我看到他和亚历克一起吃饭,我在长桌上挑了他们正对面的位子坐下。詹米开心地跟我打招呼,不过眼中略带警戒。亚历克对我只是一如往常地“嗯”了一声,正如他曾在马厩那儿解释给我听的,女人因为天性不懂鉴赏骏马之美,所以男人难以和其交谈。
“马调教得如何啊?”我刻意打断对桌忙着嚼食的詹米问道。
“还不错。”他谨慎地回答。
我的目光越过一碟水煮芜菁看着他,恶作剧地问:“詹米,你的嘴唇看起来有点肿,是被马给撞了吗?”
“是啊,我一不注意,马头一甩,就……”他眯着眼,语气平静地答道。不过,我感到桌底下有只大脚踩住我的脚背,虽然只是轻轻放在我脚上,不过这威胁意味倒是直白无讳。
“那些小母马竟然这么危险,真是太糟糕了。”我无辜地说。
“母马?喂,小伙子,你现在调教的不是母马吧?”当亚历克说出这句话时,我脚背上的脚踩得更用力了。我用另一只脚当作杠杆,想撑开詹米的脚,不过没成功,于是狠狠地朝他脚踝一踢。他猛地缩了一下。
“你是怎么啦?”亚历克大声问。
“咬到舌头了。”詹米的目光越过捂着嘴巴的手瞪着我。
“你这笨手笨脚的臭小子,我就知道你笨成这副德行,连马都洗不干净、照顾不好……”亚历克花了好几分钟细数他的帮手笨手笨脚、愚蠢、痴呆,以及大大小小的蠢样。而詹米呢,这位也许是我这辈子见过手脚最灵活的人,虽然涨红着脸,却还是低头无感似的默默吃饭。我的目光在接下来这顿饭的时间里,都认真地看着餐盘。
詹米拒绝再来一份炖菜,突然起身离座,让亚历克连珠炮似的攻讦戛然而止。老驯马师和我无言地吃着饭。几分钟后,他用最后一口面包抹净碟子,放进口中,身子后仰,蓝色的独眼讥讽地盯着我瞧。
他语气平淡地说:“你不该戏弄那小子。要是那女孩的爹或科拉姆知道了,詹米可不会只是被揍到鼻青脸肿。”
“还可以得到老婆?”我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缓缓点头:“也许,不过那不是他该娶的老婆。”
“不是他该娶的?”听过亚历克在马厩所言之后,我有点讶异他会这么说。
“对。他需要的是女人,不是女孩。就算莱里十五岁,她也还是个女孩。”
亚历克苍老冷酷的嘴扭曲成一抹看似微笑的线条:“也许你认为我这辈子都在马厩里生活,不过,我以前可也有过老婆,我很清楚女孩和女人的差别。”
亚历克的蓝眼在他准备起身时闪过一道光:“姑娘,这差别你也清楚得很。”我冲动地伸手拦下亚历克:“你怎么知道……”
老亚历克讪笑地哼了一声。“姑娘,虽然我只有一只眼睛,可不代表我是个瞎子。”他边走边咯咯笑着说。
我找到回房的楼梯,回到房间,心里细想着老亚历克若是意有所指,那这位老驯马师最后那番话的含义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