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理士城堡 第七章 戴维·比顿的药柜(2 / 2)

“我以前也是长发,现在留短发是因为那些修士把我脑后的头发给剃了,要好几个月才会长出来。”他弯下腰,让我查看他的后脑。

“是看这里,这后面吗?”当我把他浓密的头发拨到一边,可以明显感到,甚至看到一条长达六英寸、不久前才愈合的伤疤。伤疤仍带粉红色,而且还微微隆起。我沿着疤痕轻轻按压,这伤处处理得利落干净,不管缝合伤口的人是谁,缝工的确很细密。这样的伤口当初一定曾裂开,流过不少血。

我以专业护士的身份问他:“会头痛吗?”他坐起身子,抚顺覆盖在伤处的头发,点了点头。

“偶尔会,不过不像先前那么痛了。这件事发生后,我有一个多月看不见东西,脑袋痛到令我发狂。视力恢复之后,头痛才开始消失。”詹米像是在测试视力似的眨了几下眼睛,“如果很累的话,视力有时会稍微变弱,看到的东西边缘会模糊。”

“这没让你送命还真是奇迹。你的头骨一定很硬。”

“照我姐姐的说法,我的确是有副硬骨头。”我们都笑了起来。

“事情怎么发生的?”

詹米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不确定的神情。“这个嘛,问题就在这儿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他缓缓回答,“那时我跟几个来自拉根湖的家伙在凯里亚里克隘口附近。最后知道的是,我爬着坡穿过一处小树丛,我记得我伸手摸着冬青树丛,心想这上头的血珠怎么就像野莓一样。接下来,只记得自己醒来时,人在法国的博普雷圣安妮修道院里,头抽痛得像打鼓,还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让我喝点凉凉的东西。”

他好像头还在痛着似的在后脑揉了几下。

“我想,有时候我还依稀记得一些事:头上前后晃动的油灯、嘴唇尝到的某种甜油、对我说话的人……可是我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我知道修士给我吃过鸦片,而且我几乎一直在做梦。”他的手指在合起的眼皮上压了压。

“有个梦境不断反复出现,我的头里有三条长了节瘤的粗茎,这东西不断抽长、肿胀,从我眼窝冒出,钻进喉咙让我窒息。这东西一直这样长着、长着,开始纠结交缠,越长越大,最后大到冲爆我的脑壳。我清清楚楚听到骨头迸开的声音。那是一种含水的爆裂声,就像你在水下开枪的声音。”他表情痛苦地说道。

“啊!”

突然一道黑影从我们顶上越过而后落下,一只坚实的靴子飞射过来,击中詹米的肋骨。

“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小混账。马儿都发癫了,你还在这里鬼混。喂,小伙子,那匹小母马何时驯好啊?”来者不疾不徐地说。

“等我填饱肚子吧。对了,你也吃点吧,这儿还有很多。”詹米边说边拿起一片乳酪,递向一只因关节炎而满布结瘤的手。这人往草地上一坐,永远蜷曲着、好像正抓取什么的手指缓缓合上,抓住乳酪片。

詹米以出乎意料的谦恭姿态向我介绍来客,他是亚历克·麦克马洪·麦肯锡,理士城堡里的驯马师。

这位身穿皮质马裤和粗布衫的驯马大师蹲伏着,身上带着满满的权威感,足以震慑最顽劣的马。“眼如叱咤风云的战神。”我脑海里随即迸出《哈姆雷特》里的这句话。亚历克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罩在黑布底下。他的眉毛就像为了遮蔽眼部残缺,从中间点浓密地窜生而出,棕色毛根处冒出的长长灰毛就像昆虫触角,威胁似的舞摆着。

詹米称呼他老亚历克,无疑是为了和当我向导的小亚历克有所区别。老亚历克在简单点个头后,就把我晾到一旁了,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和三匹在草地上摆着尾巴的小马身上。他们讨论起几匹显然不在现场的名驹的血统系谱、这几年来整个马厩的生养记录,以及马的膝踝、双肩中间的隆起处、马肩等无数我无法理解的马匹构造,还有解剖学上的东西。我对这冗长的讨论没有兴趣,因为我唯一会注意的马的部位是马鼻、尾巴和耳朵,其他细微之别我完全不懂。

我的手肘抵着身子朝后躺下,沉浸在暖暖的春阳里。今天这个日子有种奇异的平静感,是一种事物正依着正轨行进的感受,没有什么事会引起烦躁与骚乱。也许这是我们总能在远离喧嚣的户外寻得的平静感受。触摸生长的植物带来的平静欢娱,还有协助植物繁殖生长的满足感——这宁静感也许得自园艺工作之后的成果。又或许,这感觉来自我终于找到事情可做,不必再像个羊皮纸上的污渍,在堡内格格不入、四处乱晃。

尽管这关于马的对话我插不上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格格不入。老亚历克把我当成风景的一角,詹米也只是偶尔朝我这边看几眼。随着他们的对话开始变成语韵滑溜的盖尔语,这是苏格兰人投入谈话的明显征兆,詹米也渐渐把我忘了。虽然我猜不透这谈话内容,但蜜蜂在石楠花间的嗡嗡鸣声倒是有抚缓情绪的效果。科拉姆的猜疑、我的困境,还有其他恼人的事,奇异的满足感和睡意让我把这些思绪全推到一旁。“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我睡意甚浓地在记忆最深处想到这句《圣经》经文。

之后唤醒我的也许是云朵飘过时带来的寒意,或者是他们交谈时语气的转变。他们交谈的语言又转回英语,而且口气严肃正经,不再是马痴间的漫谈闲聊。

“小伙子,再有一个星期就是大集会了,你决定到时怎么做了吗?”

詹米长长叹了口气:“还没,我还没决定。我的想法有时这样,有时那样,变来变去的。但跟你一起工作,还有这些牲畜,在这里绝对会很好。”詹米的声音里藏着笑意,不过这笑意随即消失,“而且,科拉姆也答应我要……唉,这你不会知道。可是要我亲吻戒指、宣示放弃生来的一切,改姓麦肯锡?不行,我没办法做这决定。”

“你啊,跟你父亲一样固执。”老亚历克虽然语气里带着一点赞同感,却还是这么骂着。

“虽然你跟你母亲这边一样发色淡、个儿高,不过,有时候你跟他还真有点像。”

“你认识他?”詹米的语气听起来甚感兴趣。

“噢,算有点认识,不过更多是听来的。我在你父母成婚之前就待在理士这儿了。你要是听到杜格尔和科拉姆谈起这个黑布莱恩啊,你会觉得他简直就是个恶魔——如果没有比这更坏的词的话。而你母亲呢,就像是被他给带坏的圣母马利亚。”

“那我就像我老爸啰,对吗?”詹米笑着说。

“小伙子,你们就是一个样啦。唉,所以我非常理解你无法忍受变成科拉姆的手下。不过,你还得考虑其他方面的事情吧?要是在会上提到为了斯图亚特家族而战,杜格尔自有办法。小子,不管科拉姆怎么做,你在这场斗争里得站到对的一边,这会让你夺回你的土地以及其他东西。”

詹米咕噜了一声,这“苏格兰怪声”是从喉咙低处发出、难以辨识的声响,听起来几乎能解读成各种意思。詹米特别的回声像是意味着心中存有某些疑虑,也像是意味着同意刚才那满意的结果。

詹米说:“要是杜格尔无计可施,或者,这场战争是冲着斯图亚特家族打的,那怎么办?”

亚历克的喉头也咕噜了一声,说:“那么,小子,你就待在我身边当个驯马师吧。我再活也活不了多久,而且,我也没见过有谁比你对驯马更在行的。”

詹米谦虚地咕噜了一声,表示他对亚历克赞许之言的谢意。

长者又继续说:“麦肯锡家族对你也很好,这和抛弃你的血统根源无关,而且,你也许还有一个考量点……”他的声音出现一丝揶揄之意,“比如,莱里小姐?”

詹米又咕噜了一声,这回是窘困和否定。

“我说啊,你这家伙,年轻男人可不会为了自己毫不在意的姑娘而让人打上几拳。不过你也知道她爹不会让她嫁给外姓人家。”

“亚历克,那是因为她年纪很轻,而且我也为她难过。仅此而已。”詹米辩驳道。这回发出“苏格兰怪声”的是亚历克,他的喉音里满是认定詹米这番话的可笑和不可信。

“臭小子,你把这话去跟那马厩仓门的木头说去,没脑子的人才会相信你说的话。好吧,如果没有莱里,别的选择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果你愿意接下驯马师这位子,未来就有点前途,手边也会有点钱,还可以期望结个更好的姻缘。到时候你还可以自己挑个老婆,而不是让姑娘来挑你。”亚历克哼着鼻子说,语气是那种很少开口笑的人在快活时发出的半岔气声,“小子,人家可没把绕着蜂蜜罐打转的苍蝇放在眼里。你现在是个没钱的无名小卒,可是背后还有一堆姑娘望着你叹气,这我可亲眼见过!就连那个英格兰小妞也离不开你,况且她还是个新寡妇咧!”

为了避免听到接下来的(铁定是)一连串难听话,我决定“正式”醒来。我坐起身子,伸伸懒腰、打哈欠,动作夸张地揉揉眼睛,好让目光避开他们。

“嗯……我好像睡着了。”我对他们装可爱地眨眨眼。詹米的耳根子很红,夸张地专心整理起野餐的细碎杂物。老亚历克睁大眼睛看着我,显然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我。

“姑娘,你对马有兴趣吗?”老亚历克大声问我。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说没兴趣,只得说马真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听我这么一说,老亚历克便巨细靡遗地把小牧场上正闲晃着尾巴赶苍蝇、懒洋洋地休息的那匹小母马的大小事全告诉我。

“姑娘,欢迎你随时到我这儿走走看看,只要你别近得让马儿分心就好。你也知道,它们可是有活儿要干的。”这句话显然是叫我别来的意思,不过,我站起身子,想起我到这儿来的本意。

“好的,下回我保证会注意点。不过在回城堡前,我想检查一下詹米的肩伤,顺便也把包扎解开。”

老亚历克缓缓地点头,不过让我讶异的是,詹米竟然拒绝我的帮忙,转头朝小牧场走去。

老亚历克的目光望向别处:“姑娘,你得等一会儿了。今天要做的活儿挺多的,也许晚点吧,吃过晚餐之后,怎样?”这就奇怪了,詹米看起来不像是急着要去工作的样子。要是他不愿意我帮忙,我也不能逼他接受。好吧,我耸耸肩,答应晚餐之后再跟他碰面,接着便爬上山头回城堡去了。

在回程途中,我心里想着詹米头上的疤痕形状。这疤痕不是英国腰刀造成的直线,伤口是弯曲的,像是被带有明显弯度的刀锋给砍的。难道是钩斧?不过,据我所知,这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大斧在过去,不,在现在,只有同族的人才会佩带。

离开时我才想到,对詹米这样不知谁是敌人的年轻逃犯而言,他对我这陌生人透露这些事未免太不寻常。

***

把餐篮搁回厨房之后,我回到比顿的诊疗室。这地方在菲茨太太勤快的小帮手来过之后,如今已一尘不染,恢复了早先的样貌,甚至柜上十几个玻璃瓶罐也闪烁着窗外照进的微光。

橱柜里已有整排药草和药剂,这看起来是开始动手的好地方。我昨晚在瞌睡虫冒出来之前,花了点时间浏览从诊间带走的那本蓝皮书。这是一本《医师诊疗指南手册》,里面罗列了针对各类疾病、症状的治疗处方,而这些处方的成分显然就在我面前一字排开。

这本书分成好几部分:“百金花、催吐剂及舐剂”“药片、药碇”“分类膏药及其用处”“药汁及解毒剂”,还有一篇特别长、以不吉利的“泻剂”字眼儿标示的章节。

读过几则配方之后,戴维·比顿医不好病人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本子里的某一词条是这么写的:

治头痛:取一球悉心干燥处理后的马粪,细磨成粉,搅进热的麦酒后全部喝下。

治幼儿痉挛:取五只水蛭置于耳后。

隔了几页出现这个:

针对黄疸病例,以白屈菜、姜黄,以及二百个石雷特的汁液熬煮成的药汁甚为有效。

合上本子,我非常讶异本子里详载的众多病人吃了调配给他们的药之后不但没事,而且病症确实好了。

我面前有一只棕色大瓮,里面有一些模样可疑的丸子。看过比顿的处方之后,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转过瓮身,清楚地看到标签上的手写字——“马粪”。想到这东西放了这么久可能也没多少功效了,我小心地把瓮搁到一旁,连开都没开。

我随后发现,先前看到的“PURLES?OVIS”不过是跟马粪类似的成分的拉丁名,就是羊屎。“鼠耳”被证实就是来自动物,而非药草。我微微发抖地把这装了小小的粉红色脱水耳朵的罐子放到一旁。

我在想,司雷特、石磊特、史擂特——这些名称可能指的都是“石雷特”,看来是许多药方里的重要成分,所以当我看到一个用软木塞封住的透亮玻璃瓶上贴着一张标出这个名字的标签时,高兴得不得了。呈灰色的小药丸把罐子装了个半满,小丸子的直径最多只有四分之一英寸,而且外观浑圆得近乎完美,让我对比顿的制药技术惊叹不已。我把罐子拿到眼前,讶异竟然那么轻。接着,我看到每颗“药丸”上都有精细的条纹和微小的腿肢朝中央的褶线弯折进去。我急忙放下罐子,手在围裙上抹了好几下,并在脑子里编整的条目上记了一笔。这“石雷特”,其实就是木虱。

比顿多多少少还有其他较无害的东西,几个罐子里放了可能的确有用的干草药或提取物之类的东西。我找到一些菲茨太太用来治疗詹米伤口的鸢尾草根粉和香醋,此外还有白芷、苦艾、迷迭香和标示为“臭阿拉格”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这罐东西,发现“臭阿拉格”不过是一些枞木枝的柔软尖头,还带着一股从开封瓶子里飘散出来、类似巴萨米克醋的愉悦香气。我把瓶子搁在桌上,让它开着,好在我继续工作时为这阴暗的小房间熏香一下。

我扔掉了几罐蜗牛干、蚯蚓油——没错,看起来就是蚯蚓的油。百足酒——瓶子里的蜈蚣断成好几节,浸在酒里;埃及木乃伊粉——无法辨识的粉末,可能是河底的粉质淤泥,而非来自法老的陵寝。鸽血、蚁蛋、好几只仔细包裹在苔藓内的蟾蜍,以及磨成粉的人骨。我很纳闷,这会是谁的骨头?

我费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才把橱柜和有许多抽屉的柜子检查完。完工之际,诊间门外已经积了一堆等着清理掉的瓶罐盒箱。我还把一些也许会派上用场的东西摆回柜子里,不过留下的比丢掉的少。

还有一大篮的蜘蛛网让我犹豫了好一阵子,根据比顿本子里的记录和我对民间疗法的微弱印象,蜘蛛网对伤口愈合颇有效用。虽然我心里认为这实在太不卫生,但是在路边帮詹米用亚麻布处理伤口的经验却显示,手边若有兼具黏性及吸收力的材料,对处理包扎是有好处的。最后,我还是把蜘蛛网摆回柜子里。再想想用什么方法消毒一下吧,我想,不能用煮的,也许用蒸气可以把蛛网弄干净又无损其黏性?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除了靠墙的那排柜子,现在几乎所有东西都摸透了。我打开柜门,一股臭气喷薄而出,我马上闪避开。

壁柜里储存了比顿的另一项行医记录:手术工具。柜子里有一些模样阴森的锯刀、凿具,以及看起来更像是用来盖房子而非用在精细人体组织上的工具。那股喷薄而出的臭气显然表明,比顿觉得手术和手术之间没有必要清理这些器具。看到一些刀锋上还带着暗色痕渍,我厌恶地皱着眉,用力将柜门甩上。

我把这柜子朝门口拖去,打算告诉菲茨太太,等这批用具煮沸消毒之后,就分给木匠们吧——如果城堡里有这号人物的话。

背后传来的嘈杂声让我一惊,我及时避开,差点儿撞上急忙闯进来的人。一回头就看到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人单脚跳入,另一人则扶着他。破布胡乱包扎在他跛掉的脚上,布上还有斑斑鲜血。

我的目光扫过四周,接着指指柜子,因为屋子里没别的东西可坐。

“快坐下!”看来,理士城堡的新任大夫现在要开始执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