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理士城堡 第六章 科拉姆的大厅(2 / 2)

“你嘴巴内部也受了伤吗?”

“嗯哼。”他弯下身子,我拉下他的下巴,轻轻翻开唇,检查口内。闪着光的脸颊内壁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内唇也有几处粉色的小撞痕,鲜血和唾液汩汩流出。

“水。”他抹去沿着下巴淌流而下的血沫,略带困难地说。

“好。”还好井旁恰好有水桶和牛角杯。詹米漱了漱口,吐出几次水,接着朝脸上泼水。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好奇地问。

“什么为什么?”他站起身子,用衣袖抹过脸,小心翼翼地触摸裂开的唇,身体缩了一下。

“为什么要替那女孩受过。你认识她吗?”这问题我问得有点犹豫,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这样的侠义之举背后有什么原委。

“我知道她是谁,不过没和她说过话。”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詹米耸耸肩,这动作又让他痛得缩了一下。

“在厅堂里被打会让那小姑娘蒙羞的,但这对我来说就比较容易。”

“比较容易?”我看着他被打破的脸怀疑地说。他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试探性地查看肋骨伤势,却抬起头扬起一边嘴角对我笑着。

“她很年轻,要是真受罚了,她在所有认识的人面前会很丢脸,而且伤势很久才能复原。我只是有点酸痛,没被打伤,过一两天就会好的。”

“可是,为何是你来承受?”我问。詹米似乎觉得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为何不是我?”他问。

为何不是?我想说,因为你不认识她、她对你而言也没有意义;因为你已经受伤了,而且不管你的动机是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让人对着你的脸送拳头,还需要特别的勇气才行。

“好吧,你的斜方肌被火绳枪给打出个洞也许是个好理由。”我冷冷说道。

他似乎被逗乐了,疑问地指着肩部伤处。

“斜方肌,是这个吗?我不知道这个叫斜方肌。”

“哟,年轻人,原来你在这里。看来已经有人帮你疗伤了,也许不需要我啰。”菲茨太太摇摇摆摆走来,穿过窄小的入口时还稍微挤了一下。她的托盘上放着几个罐子,一只大碗,还有干净的布巾。

“我只给他拿了点水,其他什么都还没动手。我想他伤得不重,不过我不确定我们除了帮他洗脸之外还能做什么。”

“哎呀,总会有什么得做的。”她自在地说着,“年轻人,你那个眼睛,来,我看看。”詹米热切地坐到井边,把脸转向她。菲茨太太肥短的手指轻轻地按压着紫青肿胀处,留下迅速消散的白色压痕。

“皮下还在出血,那么水蛭会有用。”她拿起碗盖,露出几只一两英寸长、蛞蝓模样的暗色小东西,躯体上还包裹着让人不舒服的液体。菲茨太太舀起两只那玩意儿,把其中一只压在詹米眉骨下的皮肉处,另一只则放在眼睛下方。

她对我解释道:“你看,瘀伤一旦成形,水蛭就没用啦。不过要是你有哪个地方像这样渐渐肿起来的话,就表示血在皮底下流动,水蛭可以把血给吸出来。”

我看着,觉得既着迷又恶心。我问詹米:“会痛吗?”他摇摇头,这一摇让水蛭讨人厌地弹了起来。

“不会。只是有点凉,就这样。”菲茨太太正在她的瓶瓶罐罐间忙着。

“太多人都误用水蛭了,水蛭有时候是很有用的,不过你得知道方法才行。如果把水蛭用在旧瘀伤上,那只会吸走新鲜的血,对瘀伤没有用。而且你也得注意不可一次用太多,水蛭会让病情严重或让已经失血的人病况加剧。”她如此指导我。

我毕恭毕敬地听着,虽然衷心希望无须派上用场,我还是把这些经验都吸收进脑子。

“好啦,年轻人,你现在用这个漱漱口。这柳树皮茶可以清洗伤口、减轻疼痛感。”她又对一旁的我解释,“我还加了点磨过的鸢尾草根。”我点点头,模糊地想起许久以前在园艺课上曾听过,柳树皮含有水杨酸,而水杨酸正是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

“柳树皮难道不会增加出血概率吗?”我问。菲茨太太赞许地点点头。

“会,有时候的确会。所以你才要加一些泡过醋的金丝桃。金丝桃如果是在满月时采收,而且长得茂盛的话,就有止血功效。”詹米乖乖地用这收敛药水冲洗嘴巴,浓烈的醋汁让他的眼睛直流泪。

现在,水蛭都一副完全饱满的模样,胀到原有体积的四倍大。皱皱的暗色皮肤如今已撑展开来,而且闪着亮光,就像浑圆光滑的石子。其中一只水蛭突然掉了下来,弹到我脚边的地上。菲茨太太体形虽大,却轻松地弯下腰,动作灵巧地捞起水蛭丢回碗里。她精巧地抓住詹米下巴后方的水蛭,轻轻拉起,水蛭的头因此拉长了一下。

“姑娘,你用力拉是行不通的,因为有时候水蛭会爆开。”想象这画面,我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不过,水蛭吸饱时,有时轻轻松松就会掉下来。如果还没吸饱,那就让它吸饱,吸饱后它就会自动掉下来。”这水蛭很容易就被拔了下来,在吸附处留下一道血痕。我用浸了醋液的布巾一角轻拍被水蛭咬出的小伤口,让我讶异的是,水蛭真的有效。肿胀处大致消退了,詹米的眼皮虽然还肿着,但眼睛至少已能睁开一些。菲茨太太仔细检查一遍之后,判定不需要再用第二只水蛭。

“年轻人,明天你就能睁眼了,绝对错不了。”她说,接着摇了摇头,“不过,至少你还能先用那只眼睛看。你现在需要用点生肉敷在上头,然后滴几滴加了麦酒的肉汤,这样可以增强功效。等会儿到厨房来,我给你准备准备。”她拿起托盘,停顿了一下。

“小伙子,你那真是好心的举动。你知道,莱里是我孙女,我代她谢谢你,虽然她亲自向你道谢会更好——唉,如果她还懂点礼貌的话。”她拍拍詹米的脸颊,然后拖着庞大的身躯静静走开。

我仔细检查詹米的伤势,这古代的疗法真是惊人地有效。虽然眼睛还是有点肿,不过只有微微变色,唇上的裂伤现在看起来是干净、没有血痕、只比周围组织颜色稍深的线。

“你还好吗?”

“还可以。”我看起来一定是满脸狐疑的模样,因为詹米微微笑了出来,不过他留心地不动到嘴伤,“你知道,这不过是小伤,不过看来我要再次谢谢你,这三天内你已经照顾我三次了。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

我摸摸他下巴的青紫瘀痕。“你不是笨手笨脚,也许该说有点轻率鲁莽。”我瞥见院庭入口处有动静,随后闪现出黄色和蓝色的影子。那个名叫莱里的女孩犹豫着,怯生生地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想,有人想跟你单独说说话。我留你在这里,肩膀上的绷带明天就可以解下了,到时我再来找你。”

“好,再次谢谢你。”詹米轻轻捏着我的手,以示告别。我走出庭院时好奇地看着这女孩。她的眼睛透出柔和的蓝色,肤色嫩如玫瑰花瓣,近看时更美。当她看着詹米时,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我离开庭院时,心里想着,詹米的英勇义行是否真如我想的那么无私?

***

隔日,天刚破晓,我在外头鸟声啾鸣和堡内人声嘈杂中醒来。穿上衣服,走过通风的回廊来到大厅。厅堂又回到原本的食堂模样,厅里正分食着好几大锅的燕麦粥,以及抹了糖浆的烤燕麦饼。热气蒸腾的食物香气浓得让人难以抗拒,我虽然还是有点迷糊、困惑,不过一顿热腾腾的早餐足以激励我再接再厉。

菲茨太太肥硕的胳膊正陷在面团里,我告诉她我要找詹米,帮他拆掉包扎绷带并检查枪伤。她挥挥沾满厚厚一层白粉的手,招来她的小助手。

“小亚历克,你去找詹米,就是那个新的驯马师。叫他跟你一起来这儿检查肩膀。我们应该会在香草园。”她利落地弹了一下手指,这个小男孩便蹦蹦跳跳地找我的病人去了。

菲茨太太把揉面团的工作交给女仆后,把手洗净,转向我:“他们还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你似乎也懂点植物,想看看香草园吗?如果有兴趣,空闲时也可以到园里来帮帮忙。”

香草园坐落在堡内庭院,是个兼具增添趣味与疗愈之效的珍贵药草宝库。庭院大得能让阳光照入,但也足以阻绝春风吹拂,而且有自己的泉水。园子西侧是一整排迷迭香,南侧是洋甘菊,北侧是整排的野苋,东侧则倚着城墙,这面墙壁对阻挡季节强风更有额外之效。我正确无误地指认出那丛绿色的报春花,以及从深色沃土中蹿出的软叶法国酸模。菲茨太太指了指园子里的毛地黄、马齿苋、水苏,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植物。

春末时分是栽植的好时机,挂在菲茨太太手臂上的篮子里装了满满的蒜球根,今夏的收成就靠这些了。身材丰满的她把篮子递了过来,还附上一根栽种用的挖洞棍子,显然我在这城堡里已经闲散太久了。在科拉姆发现我的用处之前,菲茨太太一直能找到工作给我这个闲人做。

“喏,亲爱的,你沿着南侧这边,把大蒜种在百里香和毛地黄之间。”她向我示范如何把蒜头的鳞茎分成数团,而不破坏坚硬的表皮,以及如何栽种。这真是够简单的,只要把蒜瓣钝的那头插进土里,埋在土表下一英寸半的深度就行了。菲茨太太站起身子,拍拍身上宽松的裙子。

她指点我:“留下几颗。你把蒜头分开,每次种一瓣就好,这边还有那边,围着整个园子种一圈。大蒜可以帮其他植物驱虫,洋葱和洋蓍草也有相同的功效。然后,摘掉枯落的金盏花头,不过,留着别丢,这很有用的。”

园子里布满大量的金盏花,绽放着金黄色花朵。就在此时,菲茨太太派去找詹米的那个小家伙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回报说詹米不肯放下工作到这儿来。

这男孩喘着气说:“他说,因为他的伤没那么严重,不用非得看医生。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菲茨太太听到这个不太令人放心的消息,耸了耸肩。

“好吧,如果他说不来,就真的不会来。不过,姑娘啊,如果你想去的话,正午时分可以去马厩旁的小牧地看看。我知道这些年轻人,他们或许不会停下来看病,但一定会停下来吃饭的。”菲茨太太像艘大帆船似的走开,留下我种完剩余的大蒜,小亚历克继续跟在她身后。

整个早上我心满意足地工作着,种种大蒜、摘掉枯萎的花蒂、挖除杂草,和蜗牛、蛞蝓等小虫进行永无休止的对战。不过,这场仗在这里可要赤手空拳地进行,我没有化学农药可用。我实在太投入了,甚至没注意小亚历克又跑了过来。他为了吸引我注意,礼貌性地咳了几声,我才发现他。小亚历克话不多,静静等我起身拂去身上的尘土,随后领着我走出庭院入口。

他带我去的小牧地在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地上,距离马厩有一段距离。邻近的草地上有三匹小马欢快地奔跳着,一匹外观干净的母马则被拴在牧地的围篱上,马背上还盖着一条薄毯子。

詹米小心翼翼地沿着马儿身边悄悄走着,马儿眼神极为怀疑地看着他走近。他轻轻将手搁在马背上,轻声软语,并随时准备在马儿反抗时抽手。母马的眼珠子骨碌地转着,鼻孔喷气,却没有移动。詹米慢慢跨过毯子,口中仍对母马喃喃说着话,然后缓缓把身子重量落在马背上。母马稍稍抬起后腿,踢了几下。詹米的语调稍稍拉高,但依然坚持着。

就在此时,马儿转过头来,看到我和小亚历克走近。它感到了威胁,抬起前脚撑起身子,发出嘶鸣,晃着马身想面向我们,这一动也把詹米挤到篱笆边。马儿鼻子喷气,马背突然拱起,又跳又踢着绊住它的拴绳,詹米滚落篱笆下方,避开乱踢的马蹄。他疼痛地站起身子,口中以盖尔语咒骂着,转头看他的驯马工作为何失败。

虽然我想我们是不速之客,但当詹米一看到是我们,原本暴跳如雷的神情霎时转变为欢迎的欣喜之情。菲茨太太细心准备的满篮午餐,对于安抚詹米的情绪有莫大功效,她的确很懂年轻男人的心。

“啊,静下来,你这该死的小禽兽。”他朝还在喷着气、对拴绳乱踢乱跳的马儿说着。詹米和善地拍拍掌,遣走小亚历克,拾起从马背上落下的毯子,抖掉尘土,恭恭敬敬地展开让我坐下。

我有意不提他方才落马的事,为他倒上麦酒,递上几块面包和乳酪。

詹米径自专心地吃着,让我想起自从两天前他从大厅离开后就没再见过他。

我问他跑到哪里去了,他回答:“大睡去了。离开城堡之后,我就直接去睡了,直到昨天天亮才醒。昨天在厅堂的集会之后,我干了点活儿,然后晚餐前就在草堆上坐着休息。”

他笑着说:“今早醒来时我还坐在这儿,还有马咬我耳朵。”

我想这休息对他有帮助,昨天被打出的瘀青色已变暗,不过伤处周围的皮肤是健康的好颜色,而且他显然胃口大好。

我看着他吃光最后一口食物,用湿指尖仔细沾起掉落在衣服上的碎屑,送进嘴里。

“你的胃口真好。我想,万一没东西吃的话,你连草都能吞下肚。”我笑着说。

“我吃过草。草不难吃,不过填不了肚子。”他满脸正经地说。

我吓了一跳,心想他必定是在捉弄我。“何时吃的?”我问。

“前年冬天。那时候我过得很苦,你知道,躲在树林里,和一群……一群在边界偷袭的家伙。大伙儿有一个多礼拜运气很背,一点食物都没剩。我们偶尔从村上的佃农那儿要点粥水果腹,不过这些人也是穷得没多少东西能分给我们。他们总能找到点什么东西分给陌生人,不过,即便苏格兰高地的人们愿意亲切款待,一次来二十几个陌生人也有点太多了。”

詹米突然笑了出来。“你听过……嗯,好吧,你应该没听过。我要说的是,你可听过佃农的感恩谢词。”

“没听过。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甩开眼前的头发,朗诵出这段诗句:

快点快点,围上桌,

能吃多少算多少,

能吃多吃,别放袋,

快点快点,阿门。

“别放袋?”我打岔。

“放进你的肚子,而不是袋子里。”他拍拍腰带上的皮袋子解释道。

他伸手摘下一片长柄草叶,把叶子从叶鞘里滑顺地抽了出来。他将草叶放在掌心缓缓揉着,让松垂的草籽从茎上落下。

“那是冬末,而且很幸运,天气还算温和,不然我们就撑不下去了。我们通常会设陷阱猎几只野兔来生吃,如果我们敢冒险升火的话,有时会烤熟了吃,有时也会有鹿肉可吃。不过,我说的这次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詹米整齐的白牙咬碎草茎,我自己也拔了一根草,捻掉顶端。这草吃起来甜甜的,带点微酸,不过只有一英寸多的草茎软得可吃,而且几乎没有养分可言。

詹米把吃了一半的草茎扔到一旁,又拔了另一根,继续说他的故事。

“那时候,几天前刚下过一场小雪,树下薄薄积了一层,到处都是烂泥。我想找点蘑菇,你知道,就是长在树下那个大大的橙色东西。有时候我在雪地跋涉,闯入长在树间空地的草地,这地方偶尔会照到阳光。通常呢,鹿会找到这种地方,把雪拨开,把草连根吃掉。我找到的那地方还没被鹿发现,我心想,如果它们可以这样过冬,我为何不可?要不是我得穿着鞋走路,我已经饿到想把靴子煮来吃了。于是我就像鹿一样,连叶带根地把草给吞下肚。”

“你那时有多久没吃东西了?”我既着迷又震惊地问。

“整整三天。有一个星期只有麦粉糊,就是一小撮燕麦和着牛奶,唉。”他看着手中的草茎回想着,“冬天的草很硬,而且酸味可不像这样,不过我不太在意。”他突然对着我笑。

“我也没注意到鹿有四个胃,而我只有一个。吃草让我肚子可疼了,而且我连放了好几天的屁。之后有个年纪较大的人告诉我,如果你要吃草的话,得先把草煮过,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没关系,我也已经饿得等不及了。”他爬起来,弯下腰拉我起身。

“我得回去干活了,姑娘,谢谢你的午餐啊。”他把篮子递给我,而后朝马厩走去。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好像投映在金币上,闪着光亮。

我慢慢走回城堡,脑子里想着在冰冷烂泥中吃草过活的人。走回城堡后,我才想起自己竟把他的肩伤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