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爱你。”我们相拥着站了一会儿,随着路上吹扫而过的风轻轻晃着。弗兰克突然缩回身子,低头微笑看着我。
他抚顺我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语气轻柔地说:“况且,我们还没放弃希望,不是吗?”
我笑道:“当然没有。”
弗兰克抓起我的手,插进他温暖舒适的肘弯,我们转身,准备走回住处。
“再试一下吧?”
“好啊,有何不可?”
我们手牵着手,走回葛瑞赛德路。我们看到了皮克特人的“巴拉夫莫尔”石阵,就矗立在路端的角落,这让我想起先前的事情。
我大叫:“我忘了!我有刺激的东西要让你看。”弗兰克把我拉得更近,低头看着我,捏捏我的手。
他露齿笑道:“我也有。明天再让我看你的吧!”
***
不过,我们隔天有别的事要做。我忘了我们已计划好要到尼斯湖的“大峡谷”进行一日游。
驱车前往峡谷的路程遥远,所以我们赶在太阳升起之前早早起程。
我们在冻人的黎明时分赶赴等候在门外的车子。钻进车子后,我盖着毯子,舒服地放松身体,感到手脚渐渐回温,暖和起来。甜甜睡意伴随暖意到来,我幸福地倚着弗兰克的肩膀进入梦乡,我记得在我熟睡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司机先生的头映在晨光中浮现的红边。
我们抵达时,已经过九点了。弗兰克请来的导游在湖边等我们,旁边停着一艘小帆船。
“先生,这小帆船不赖吧。我们先乘一小会儿船,沿着湖岸到厄克特城堡去。我们可以在那儿吃点东西,然后继续航行。”导游是个面色阴沉的小个子,身穿一件经过风吹日晒雨淋的棉质衬衫和斜织长裤。他把野餐篮整齐地收进座位底下,然后伸出长茧的手,领我安稳上船。
天气很好,湖岸峭壁上生机蓬勃的翠绿朦胧地倒映在起波的湖面。我们的导游看似阴沉,其实十分健谈且知识渊博。他对着环绕在狭长湖上的小岛、城堡、遗迹,不断指点解说着。
他指着在树丛间隐约闪现的一堵滑面石墙:“那里,是厄克特城堡,或者说,是城堡的遗迹。这座城堡被峡谷女巫诅咒,目睹了一桩又一桩的不幸事件。”
我们从他口中听说了玛丽·格兰特的故事:她是厄克特城堡领主的女儿,而她的情郎唐纳德·唐是个诗人,波云亭家族的麦克唐纳之子。由于男方父亲有顺手把牛羊牵走的习惯(导游说,这是个古老且高尚的苏格兰职业),女孩的父亲于是禁止小两口见面。不过他们还是私下碰面。做父亲的听到风声,便设下陷阱诱引唐纳德前来赴约,唐纳德于是被城堡领主活擒。这年轻人被判死刑,他请求让自己像个男子汉一样被斩首,而不是像罪犯一样被绞刑处死。领主答应了他的要求,当年轻人被带往行刑台时,他不停重复着:“恶魔会把领主拖走,唐纳德·唐不该被吊死。”他的确没被吊死,根据传说,他被剁下的头从行刑台上滚了下来,口中还说着:“玛丽,拾起我的头啊。”
我抖了一下,弗兰克伸手抱住我。导游平静地说:“还有一些残存的诗作流传下来,就是唐纳德·唐写的诗。”诗是这样说的——
明日我那无首身将处山巅,
你对我那哀凄的少女,
那眼神温柔而美丽的玛丽,
可有怜悯之心?
我握着弗兰克的手,轻轻捏着。
一则又一则关于背叛、谋杀、暴力的故事在这地方重复上演,这湖好像也赢得了它阴森不吉祥的名声。
“那水怪呢?”我望向湖面下方幽暗的深处,这儿看起来完全像适合水怪的好地方。
导游耸耸肩,朝湖里吐了口口水。
“这个嘛,这湖很诡异没错。一些故事煞有介事地说,这湖底深处的确曾住着古老、邪恶的东西,居民会用某些东西向他献祭,例如牛。有时候甚至把小婴儿放进柳条编成的篮子,丢进湖里。”他又吐了口口水,“有些人说这是个无底湖,在湖中心有个洞,这个洞比苏格兰高地任何东西都要深。另一方面呢……”导游眯起的眼睛更眯了一些,“几年前,有个从兰开夏来的家庭,急急忙忙地跑进位于因弗莫里斯顿的警察局,尖叫着说他们看到水怪从湖里跑上岸,躲在蕨草堆里。他们说这生物的样子很骇人,身上披着猩红毛发,长着吓人的角,嘴里还嚼咬着什么,血都从嘴里滴出来。”我吓得差点尖声大叫,但被导游伸手制止了。
“他们派去的警察回来了,说报案人形容怪物口里滴着血的确是非常精确的描述。”导游顿了一下,做足效果,“不过,是用来形容一头可爱的苏格兰牛的。这头牛正在蕨草堆里嚼着自己的反刍物!”
我们搭船航行过半个尼斯湖之后,才上岸享用迟来的午餐。用过餐后,我们直接搭车,沿着峡谷返家。沿途除了一只红狐狸之外,什么阴森的东西都没见到。这只红狐在我们转弯时抬着头、亮着眼看我们,嘴里咬着一只垂软的小动物。它跳到路旁,身手矫捷得犹如一道影子爬上了边坡。
当我们终于踏着蹒跚的步伐,爬上贝尔德太太门前的小径时,已是夜深时分。弗兰克在门阶前摸找着钥匙,我们依然搂着,笑谈今天的经历。
一直到更衣准备就寝前,我才想起要把那座在纳敦巨岩的缩小版的巨石阵告诉弗兰克。他一听,脸上的倦容就消失无踪了。
“真的吗?你知道在哪里?克莱尔,这实在太美妙了!”弗兰克笑了开来,而且开始念念有词地在行李箱里翻找。
“你在找什么?”
“闹钟。”他边回答边从行李中拿了出来。
“要做什么?”我惊讶地问。
“我想准时去看她们。”
“谁啊?”
“众女巫。”
“女巫?谁告诉你有女巫啊?”
“牧师。”弗兰克答道,显然对这个玩笑乐在其中,“他的管家太太就是其中之一。”
我想起高贵威严的格雷厄姆太太,嗤之以鼻地笑着说:“你别胡说了。”
“事实上,不是女巫。苏格兰高地几百年来到处都有女巫,一直到十八世纪之前都还有焚烧女巫的行动,不过这是针对德鲁伊教徒,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我想明天那个并不是真正的女巫聚会,我是说,不是崇拜恶魔的那种。不过,牧师说,本地有个团体仍然会在古老的太阳日期间举行仪式。你知道,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不能对这类活动有太多兴趣,但牧师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也不想忽视这活动。他并不知道仪式在哪里举行,不过如果这附近有石圈,一定就是在那儿了!”弗兰克摩拳擦掌,满心期待,“真是幸运!”
***
在天色犹暗时起床去探险,这种事做一回算有趣,但连着两天都这么干,就有点被虐的味道了。
这一次没有附带毯子的暖暖车厢,也没有保温瓶,我睡意甚浓地跟在弗兰克身后踉跄地走上山头,沿路被树根绊住,脚趾还踢到石块。路上雾蒙蒙的,而且又冷,我的手深插在开襟毛衣口袋里。
我们最后奋力登上山顶,虽然巨石阵就在眼前,不过在黎明前的灰暗天光中,几乎看不到巨石。弗兰克直挺挺地杵着,欣赏眼前的景象,我则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大口喘气。
“真漂亮。”他喃喃说着,安静而缓慢地走进石柱圈的外围,朦胧的身影消失在石柱的巨大阴影中。这些石柱虽然美丽,却也恐怖吓人。我抖了一下,不单是因为天气寒冷。不管是谁造了这些石柱,如果他们刻意要让人印象深刻,那他们还真有办法。
过了一会儿,弗兰克回来了。“现在还没有人。”他突然在我背后低声道,害我吓得跳了起来,“来,我找到一个可以躲着观察的地方。”
此时,东方地平线上开始升起一抹苍白灰茫的晨光,弗兰克领着我穿过他在小径尽头处的赤杨木丛里发现的树缝。此时天光虽暗,但亮度已足以让我不至于跌倒。树丛间有一处小小的空地,仅容我们肩并肩站着,不过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不到二十英尺之外的上山小径和石柱圈内部。我心想,弗兰克战时从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这已不是我第一次这样纳闷,他显然对如何静悄悄地在黑暗中移动知之甚详。
我困得很,现在只想在舒适的草丛里蜷着身子睡个回笼觉,不过这里没有空间,所以我只能继续站着,朝陡峭的登顶小径窥视,等着即将来到的德鲁伊教徒。我的背扭伤了,双脚又痛,不过应该不必等太久。这时东方的天光转为淡淡的粉红色,我想,用不了半小时就要破晓了。
第一个出现的人走起路来几乎跟弗兰克一样无声无息,仅在她接近山顶时用脚踢走小圆石的时候,才发出细微的声响。接着,一头整齐灰发无声地映入眼帘,是格雷厄姆太太。果真如此!牧师的管家太太明智地穿着毛呢裙和羊毛外套,臂下夹着一捆白色的东西,犹似鬼魂一般悄然消失在一根矗立的石柱后。
其他女人紧接其后,三五成群,低声咯咯笑着、聊着走在小径上。等她们靠近石柱圈,一声“嘘”声随即让她们全静了下来。
我认出了几个人。现在走来的是镇上邮局局长布坎南太太,她的一头金发最近刚烫过,而且“巴黎之夜”的浓浓香水味阵阵飘来。我强忍住笑意,所以这是一群摩登的德鲁伊教徒啰!
她们共有十五人,全是女性,年纪从格雷厄姆太太这样的六十多岁到年轻的二十出头都有,我两天前还看到这个年轻女孩在镇上商店附近推着手推车呢。她们每个人都穿着适合在崎岖野地行走的衣服,臂下夹着一捆东西。短短交谈之后,大家各自消失在石柱或者草丛后,之后便换成一身白衣,空手、赤脚走出来。其中一人擦身走过我们藏身的树丛时,我还闻到了洗衣皂的气味,这才发现罩在她们身上的是床单。她们用床单裹住身体,再在肩头处打结固定。
她们在巨石圈外集合,从最年长到最年轻,依长幼顺序排成一排,静静驻足等候。东方天际的光芒变得更耀眼了。
当朝阳在地平线上现出顶缘时,女人们开始移动,缓缓在两根巨石间走着。领头者带着全员直直走进石圈中心,缓慢而庄严地转圈、再转圈,犹如绕圈行进的天鹅。
领头者突然停住,抬起双臂,往石柱圈中心一站。她面朝最东边的一对石柱抬起头,尖声高喊。声响虽然不大,但石柱圈外已能清楚听见。静止的雾气攫住话里的一字一句,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这些话语发自岩石。
她们现在跳起舞了。不论领头者高喊什么,这些舞者都会跟着重复。她们互不碰触,但朝彼此伸出双臂,围着圈上上下下跳着,摆动身体。突然,圆圈裂为两半!七个舞者还是围成圈,依顺时针方向打转,另一组则朝反方向移动。这两个半圆以渐增的速度穿过彼此,有时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有时则形成两条交叠的线。领头人依然伫立在中央,一次又一次地以逝去许久的语言发出哀伤的尖锐呼声。
她们应该很荒谬,也许的确很荒谬。一群女人披着床单聚集在山顶,绕着圈打转,很多人身材又矮又胖,一点都不灵巧。不过,听到她们的呼喊声,还是让我背上寒毛直竖。
她们同时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升起的旭日,以两个半圆队形站着,并在这两个半圆之间让出一条小径。当太阳升上地平线,光芒在东方的石柱间泛流,朝阳的光束像一把利刃,从两个半圆之间切过,劈向巨石阵另一端的一道大裂口。
舞者静止了好一会儿,动也不动地站在光束两旁的暗处。接着,格雷厄姆太太以同样奇怪的语言说了些什么,不过这次是一般语调。她转过身子,挺直背脊,沿着光径走着,铁灰色的发浪在阳光中闪着亮光。舞者不发一语,逐一尾随在格雷厄姆太太身后。她们一个个走进主石之间的裂口,静静消失无踪。
随后,女人们像平常一样聊天大笑,取回衣物,成群走向山下,到牧师家里喝咖啡。这期间我们一直藏身在赤杨丛间。
“我的老天!还真是个奇景!”我拉拉身子,想舒缓一下背上、腿上的扭痛感。
弗兰克兴致勃勃地说:“太美妙了!简直是最不该错过的世界奇景!”他像蛇似的从树丛间滑溜出来,留我独自在一旁舒缓筋骨。他走进石圈,像猎犬一样搜索着,鼻子都快贴到地上了。
“你在找什么?”我有点迟疑地走进石圈问道。不过现在天光已明,石柱虽然还是有点吓人,但已不若晨光犹暗时那么令人恐惧。
“找记号。”弗兰克手脚趴在地上说,全神贯注地盯着秃秃的草地,“她们怎么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
我目光扫过地面:“这真是个好问题!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过,我倒是看到一根高耸石柱的底端长着一株有趣的植物。是勿忘我吗?不,也许不是,这深蓝色的花朵中央还带着一抹橘色。这下我可好奇了,朝花朵走过去。听觉远比我灵敏的弗兰克此时跳了起来,快步向前抓住我的手臂,带我冲出石圈。一位今早的舞者紧接着从另外一端走进石圈。
是格兰特小姐。她在镇上大街经营一家卖甜点糕饼的小铺子,是个身材肥硕的小妇人,她的外貌真的挺适合这份工作的。格兰特小姐近视似的眯眼看着四周,接着伸手在口袋里摸找眼镜。她把眼镜架上鼻子,沿着石圈走着,最后终于扑向地上那只发夹,她就是回来找这个的。格兰特小姐把发夹夹回浓密、亮泽的发束,看起来不像是急着赶回去做生意的样子。她在一块大圆石上坐了下来,像亲密战友似的靠着一根巨石,轻松地点起一根烟。
弗兰克在我身旁无声地发出恼火的叹息:“唉,我们最好快点走。从她的样子看来,可能会在这里坐上一整个早上。反正我也没看到什么明显记号。”
“也许我们晚点可以再回来看看。”我还是对那株长有蓝色花朵的植物很好奇。
然而弗兰克现在深深陷在仪式的细节里,显然对石柱圈已经没有了兴趣:“是啊,好吧。”在下山的路上,他穷追猛打地追问,逼我尽可能回想早上那些呼喊声的确切字句,以及舞蹈的时间点。
终于,他心满意足地说:“是挪威语,这些字的字源是古挪威语,我几乎可以百分百地确定。不过,她们跳的舞……”他摇着头思索着。
“不……这舞蹈的年代更久远,这不是维京人的圈舞。”他挑剔地扬起眉来,好像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是她们双线移动的图样,嗯……就像……有些毕克族的陶器上有类似的图样,不过这个嘛……嗯……”
弗兰克陷入学者式的沉思状态,不时喃喃自语,最后在山脚意外地被什么东西绊倒时才清醒过来。当他崴了脚、从只剩最后几步的小径狼狈滚下时,还挥着手大叫,最后跌落在一丛牛欧芹里。
我急忙随他跑下小径,不过当我到达时,发现他已经在摇晃的草茎间坐起来。
“你还好吗?”虽然我看他没事,但还是问问。
“我想是吧。”他头昏眼花地抬起手,把垂散的黑发往后捋顺,“我踢到什么了?”
我拾起游客丢下的沙丁鱼罐头。“就是这个。文明的丑恶证据之一。”
“呃。”他从我手上取过罐头,朝罐内瞥了一眼,接着往肩后一扔,“可惜罐头是空的。走了这么多路,我都饿了。这么晚了,我们回去看看贝尔德太太那儿有什么早餐可以吃吧?”
我为他顺了顺犹然垂下的发丝:“好啊。但我们或许可以晚点再吃……”我们视线相遇。
“啊。”弗兰克变了语调,他的手缓缓从我臂膀滑向颈侧,拇指轻柔搔拨着我的耳垂,“所以我们也许可以……”
“如果你不太饿的话。”我说。弗兰克伸出另一只手在我背后游移,他摊开手掌,轻轻将我朝他拉近,手指逐渐往下探索。他双唇微张,轻柔吐着气,埋入我连身裙的领口。他口鼻吐纳的温热气氲弹搔着我的乳尖。
弗兰克小心翼翼地让我在草地上躺下,牛欧芹如毛羽般的花朵像是绕着他的头浮飘着。他倾过身子,轻吻着我,边吻边解开我连身裙的扣子。他一次松开一颗,逗弄,停顿,然后手伸入衣内,戏玩我隆胀的乳尖。最后,他褪下我的衣物,让我上半身全然敞现。
“噢。”弗兰克的语气又变了,嗓音沙哑地说,“就像白色的天鹅绒……”这时他头上的发丝又垂了下来,不过这次他并没有拨回。
他以拇指完美地一拨,弹开我胸衣的钩扣,倾身向前,熟练地向我的双乳致意。接着,他直起身子,两手罩住我的双乳,手掌缓缓向下滑,在两座隆起的小丘间交会。他没有就此停住,反而轻柔地往外滑出,沿着我胸廓的线条游走,滑向后背。他的手再度往上,绕了一圈又向下滑动,直到我呻吟出声,向他迎去。他的唇沉落在我的唇上,手压抵着我,直到彼此的腰臀紧紧贴合。他倾过头来,轻柔地沿着我的耳缘细细咬啮。
在我背后爱抚的那只手越滑越低、越滑越低,却突然讶异地停住。他察觉到了。弗兰克抬起头低望着我,露齿而笑。
他模仿镇上警察的腔调问道:“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还是该说,怎么没有那回事?”
我拘谨地答道:“我只是事先预备嘛。护士都被教导要准备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弗兰克的手溜入我的裙底,沿着大腿向上滑移至我两腿间那柔软、无设防的温热之处。
他低声说:“说真的,克莱尔。你真是我见过最最最实际的人了。”
***
当天晚上,我腿上摊着一本大书,坐在客厅的椅子里,弗兰克出现在我背后。
他问:“你在做什么?”双手温柔地搁在我肩上。
我把手指插在纸页间,好记住自己读到的地方:“在查那天看到的植物,就是我在巨石圈看到的那株。你看……”我快速地翻着书,“那植物可能是桔梗科或龙胆科,也有可能是花葱科。我想,紫草科是最有可能的,就是勿忘我那一类,不过,也可能是白头翁草类植物的变种。”我指了指书上一张白头翁的全彩插图,“我想,那绝对不会是龙胆科的植物,因为它的花瓣没那么圆。不过……”
“既然这样,何不再回去采集呢?克鲁克先生也许会把他的老爷车借给你,或者……有个更好的主意。你向贝尔德太太借车,这比较安全。从路边到山脚下只走一小段路而已。”他建议。
“接着,还要直直往上爬上大概一千码吧。倒是你,怎么会对那株植物感兴趣了?”我说,并转过身子抬头看着弗兰克。客厅的灯光以纤细的金边勾勒出他的头形,好像中世纪的圣人雕像。
“我在乎的不是植物,不过要是你真上去那儿的话,希望你在石柱圈外缘快速瞄一眼。”
“好吧。要看什么呢?”我体贴地问道。
弗兰克说:“看看有没有火的痕迹。在我读的所有关于五朔节的资料中,总会提到仪式中的火,但我们今早看到的那群女人却完全没有用到火。我猜想,会不会她们前一晚就先起火,隔天再回来跳舞。虽然从历史惯例来看,牧牛人才应该是点火的人。”他又补上一句:“石圈内没有燃烧过的迹象,不过我们还没检查圈外就离开了。”
我打了个哈欠,又说了一次:“好吧。”连续两天早起,现在可要付出代价了。我合上书,站了起来:“只要我明天不必在九点之前起床就可以。”
事实上,我到达石柱圈时已将近十一点了。当时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我没想到要带雨衣,因此全身湿透了。我草草检查了石柱圈外,那里要是真有火烧过的话,某人一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火焚的痕迹给除掉。
我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那株植物,就在我记得的所在,靠近最高的那根石柱的底端。我剪下几束须藤,暂时收在手帕里,打算回到贝尔德太太的小车里再妥帖处理,因为我把沉重的压制器留在了车上。
最高的这根石柱是裂开的,一条垂直的裂口将石柱切分成两块硕大的巨石。奇怪的是,这两大块巨石曾以某种方式被拉开。虽然你看得到两个石块的切面是相符的,中间却被二三英尺的间缝隔开。
此时,就在触手可及的某处,传来嗡嗡的低鸣声。我原以为这岩缝上端可能结有蜂窝,于是便把手搁在巨石上,想躲进缝里。
巨石开始尖叫起来。
我竭尽所能地赶紧缩回身子,慌忙之中还被草皮绊倒,狠狠地跌坐在地。我瞪着巨石,冷汗直流。
我没听过任何生物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声音无法形容,我只能说如果你预期石头会开口尖叫的话,那就是这种声音。实在太骇人了。
其他巨石也开始咆哮起来。这时传来战场的嘈杂声响,还有力竭战马和濒死之人的哀号。
我猛力地摇摇头,想甩掉这声音,但嘈杂声响依然持续着。我踉跄地走着,摇摇晃晃朝石柱圈边缘走去。声音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我,让我头晕目眩,牙齿发疼,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这时我已不知是自己走向主石间的裂缝,还是盲目地、偶然地飘过这魔音迷雾。
曾经有一回我在行驶中的夜车中睡着了,被车子的噪音和律动催眠,陷入一种安详的失重幻境。司机在过桥时开得太快以致车子失控,飘浮的梦境倏地变成车灯的炫目光照和高速坠落的恶心感。这样的急剧转变,很接近我现在的感受,不过这在一瞬间就结束了。
我的视线在单一的小黑点上聚合起来,接着全部消散,留下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白灿灿的空白。我只能说我感觉自己在旋转,或者说身体被掏翻出来。这一切都真实无比,却不足以传达那种全身好像崩解,或者身体被抛出去狠狠撞向某个不存在之物的感受。
但事实上,没有东西移动,也没有东西产生变化。看似发生过的事情全没发生,然而我却经历了一股巨大的恐惧,这股恐惧之强烈让我忘了我是谁、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我身陷一团混沌的核心,意志或躯体皆无力抵抗。
我无法说自己真的丧失了意识,但我的确有一段时间毫无意识。当我跌坐在邻近山脚下的石头上,我才“清醒”过来,如果真可以用“清醒”这个字眼儿的话。我跌跌撞撞地走完最后几步路,最后在一处浓密的草丛间停了下来。
我觉得头晕、恶心,朝一排橡树苗爬去,倚在其中的一棵树上,好让自己稳定下来。邻近之处传来令人困惑的叫嚣声,这次虽然没有残忍、暴力的鸣声回响,却是人类冲突对战时才有的声音。
于是,我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