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 / 2)

这个打击立刻使这个老人丧失了理智,精神失常了。十分钟后,当我们到达时,他已经开始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地大模大样地游行起来,不时地向这边或那边下达着命令,包括警官和其他囚犯,还管他们叫大管家,或者这个王子那个王子,海军元帅,陆军元帅,以及一大串夸夸其谈的名字,快乐得就像一只小鸟。他想他就是君主和帝王!

玛格特扑到他的怀里痛哭起来,事实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近乎心碎。他认出了玛格特,但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哭泣。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

“不要哭,亲爱的;记住,当着这么多目击者,哭哭啼啼对于一个女王储是不合适的。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烦恼——这是可以解决的。没有什么是一个国王所不能做到的。”然后他朝周围看了看,看见了老厄休拉正在用围裙擦着眼睛。他对此感到疑惑不解,就说:“你到底怎么了?”

她一边呜咽着,一边勉强说出话来,解释说她看到他这副样子实在难过——“原来是这样。”他对这个回答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咕哝说:“公爵夫人,一个奇怪的老东西——本意是好的,但总是抽着鼻子,永远都不能说明白事情的真相,因为她自己根本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威尔席姆的身上。“印度王子,”他说,“我猜测女王储在意的人其实就是你。她的眼泪都要哭干了。我不会再阻拦在你们俩之间。她将分享你的王位,而在你们两人之间,你将继承我的王位。看,小妇人,我做得怎样?你现在可以笑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爱抚着玛格特,亲吻着她,对他自己和每一个人都感到如此满意,以至于虽然他不能将我们所有这些人都照顾周全,但他开始到处分封他的王国疆土以及着手加官进爵之类的事,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至少都得到一个公国。就这样,到了最后,听到被劝说回家,他威风凛凛的迈开了脚步。沿途的人群想看看彻底迎合他的愿望会叫他怎样心满意足,于是他们就对他高呼万岁,于是作为答复,他纡尊降贵地一再鞠躬,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他还不断地伸出手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臣民!”

这是我看见过的最可怜的一幕。玛格特,还有老厄休拉都一路哭号着。在我回家的路上,我遇上了撒旦,责骂他用谎言误导了我。他倒没有因此窘迫尴尬,而是简洁干脆又从容镇定地说:

“啊,是你搞错了。事实就是这样。我说过他余下的岁月都将是快乐的,他果真会如此,因为他将永远想着他是一个国王,为此的骄傲和喜悦将一直伴随他到人生的最后。他现在很快乐,将来也会一直快乐下去,在他那个王国当中他必然是一个彻底快乐的人。”

“但是,看看这快乐的方式,撒旦,看看这方式!你难道就不能不叫他神经错乱地做到这一点吗?”

撒旦是很难被激怒的,但是这一次我做到了。

“你真是一头蠢驴!”他说,“你从来都这样不留心,以至于没有发现神志正常跟快乐是根本不可能联系到一起的?没有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可以是快乐的。因为对他而言,生活是真实的,他能看到生活是怎样一个可怕的东西。只有疯子才会快乐,不会理会生活的可怕。少数人幻想他们自己是国王或上帝,于是非常快乐,而其他人的快乐程度不会超过正常理智的限度。当然,没有人能够在任何时候都神智完全健全,但我这里所说的是极度错乱的例子。我从这个人身上拿走了被你们种族看作‘神智’的这个徒有其表的东西,也就是把他的锡制的人生改换成镀银的虚幻人生了——你也看到了这个结果,但你又吹毛求疵起来!我说过我会叫他永远快乐,我已经做到了。我已经用对他这个种族唯一有效的方式使他快乐了起来——难道你还不满意吗?”他发出一声泄气的叹息,继续说道,“依我看,这个种族似乎很难满意起来。”

你看,事情就是这样。除了杀掉一个人或叫他精神失常,他似乎就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帮助一个人。于是我尽量向他表示道歉,但是私下里我根本就不认可他的做事方式,至少在当时是这样。

撒旦一向说我们的种族过着一种长时间持续下来的、从未间断过的自欺欺人的生活。从摇篮到坟墓人们都在愚弄着自身,扭曲事实,充满伪装、欺骗、荒谬和妄想,叫他们的整个人生完全成为一个赝品。他们幻想的一切美好事物,到头来都是徒劳,他们实际上所能拥有的只是艰辛和粗糙。他们把自己视作黄金,其实只是黄铜而已。当一天他又开始了此类的夸夸其谈,他提到一个细节——幽默感。于是我来了兴致,接过了这个话茬。我说我们的确具有幽默感。

“说起这个种族,”他说,“他们总要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辩护,错把几盎司的铜屑当成几吨重的金砂。你们有一种混杂的幽默知觉,仅此而已。你们中大量的人拥有这种幽默力。这一大群人看见了成千上万个低级而又琐碎无聊之事的喜剧一面——主要是粗俗的不和谐,然后引起荒谬、怪诞的纵情大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万个高级一点的滑稽事件都要加盖上迟钝愚蠢的印记。是否会有这个种族发觉自身的不成熟的滑稽并且予以嘲笑的一天到来?并且通过嘲笑来摧毁这些弱点?因为你们的种族,尽管自身贫乏不足,但毫无疑问却拥有一个真正有效的武器——嘲笑。力量,金钱,信仰,祈愿,迫害——这些都可以通过巨大的欺骗来驱散,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增加一点,削弱一点;但是只有嘲笑才能摧枯拉朽,叫谎言彻底被粉碎,现出原形。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抵抗住嘲笑的进攻。而你们总是大惊小怪,拿起其他的武器去交战。你们使用过那个武器吗?不,没有,你们把它搁在一边去生锈。作为一个种族,你们是否真正地使用过它?没有。你们缺乏幽默感和幽默的勇气。”

此时我们正在旅行,停在了一座印度的小城,我们看到一个玩杂耍的人正在一群本地人面前变戏法。他的戏法变得很不错,但我知道撒旦能够打败这个戏法,就请他去露一手。他说他会的。他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本地人,戴着长头巾,穿着短布裤,还非常体贴地授予我暂时掌握了当地的语言。玩杂耍的人展示出一颗种子,放在一个小花盆里用土盖住,然后在花盆上方蒙了一块布。过了一会儿,这块布开始升高,十分钟以后,它已经升高了一尺;然后,这块布被移走了,一棵小树显露出来,上面长着树叶,还结出成熟的果子。我们吃着果子,味道十分可口,但是撒旦说:

“为什么你要盖住这个花盆?你不能让树在阳光下长出来吗?”

“不能,”玩杂耍的人说,“你说的没有人可以做到。”

“你只是一个新手,还不真正了解你的行当。把种子给我,我叫你见识见识。”他拿过种子,又说,“我将从这颗种子里种出什么?”

“那是一颗樱桃的种子,当然你将种出一棵樱桃树。”

“哦,不;那只是雕虫小技,任何新手都能玩。我要从中种出一棵橙子树。”

“哦?是吗?”玩杂耍的人笑了起来。

“你看我能不能叫它结出橙子和其他果实呢?”

“哦,如果上帝允许!”大家都笑了起来。

撒旦把种子放到地上,只在上面盖上一小撮泥土,说了声:“长!”

一根细小的茎杆破土而出,开始生长起来,它的长势如此之快,结果五分钟以后就长成了一棵大树,于是我们都坐到了它的树荫下。人们发出一阵疑惑的窃窃私语,然后所有的人都抬起头看见一幅奇怪而美丽的景观,树枝上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居然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品种——其中有橙子、葡萄、香蕉、桃子、樱桃、杏;等等。有人拿来了篮子,开始采摘树上的水果。人们拥挤到撒旦的身边,亲吻起他的手,赞美他,把他称作杂耍王子。消息传遍了整座小城,每一个人都跑来看奇景——还没有忘记带篮子来。而这棵树同样能够应付这个局面,它不断结出新的果实,人们摘得越快,它结得就越快。篮子被大批大批地装满了,已经装了上百个,但是树上的供给仍未减少。最后,走来了一个身穿白色亚麻布外衣、头戴防晒帽的外国人,他愤怒地宣布说:

“你们全给我离开这儿!把东西全放下,你们这些狗杂种;树是在我的地盘上,属于我的财产。”

这些本地人都放下篮子,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撒旦也以本地人的礼节把手指放到前额上,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

“先生,请让他们高兴一小时吧——就一小时,不会更久。然后你可以禁止他们再待在这里。然后你还可以拥有超过你和这个国家一年当中所消费的总量的水果。”

他的话叫这个外国人非常生气,他咆哮道:“你是谁?一个流浪汉,居然来告诉你的长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说着他用手杖打了撒旦一下,闯下这个大祸之后,紧接着他又踢了撒旦一脚。

水果开始在树上迅速地腐烂了,叶子也迅速枯萎,落下。这个外国人眼睁睁地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满脸惊讶的表情,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撒旦对他说:

“照顾好这棵树吧,因为它的健康跟你的健康连在一起了。它再也不会结果了,但是如果你把它照料好,它还可以活很长时间。每天晚上每过一小时就给它的根部浇一次水——由你亲自浇。浇水的活儿可不能由别人代劳,白天浇水是没有用的。无论哪个晚上如果你漏掉浇一次,这棵树就会死去,那么你也要同样如此。不要再回到你自己的国家去了,因为你回不去了。也不要再做生意或者寻欢作乐了,因为那些都需要你在夜里离开家门——你可冒不起这个险。不要出租或者卖掉这块地方,那样做是不明智的。”

那个外国人非常倨傲,绝不求饶,但是在我看来他看上去已经有想求饶的意思了。就在他瞪眼瞧着撒旦的当儿,我们已经消失了,降落到了锡兰。

我为那个人感到遗憾,也遗憾撒旦没有按照自己的习惯立刻杀了他,或者把他逼疯。这算得上是一种宽容了。撒旦觉察到了我这个想法,说:

“我当时可以这样做,但是要考虑到他的妻子,她并没有得罪我。她现在正从他们的本国葡萄牙出发来找他。她很好,但是已经不会活太久了,一心巴望见到他,劝他第二年跟她一起回国。她等不到知道他不能离开那个地方,就会死去。”

“他不会告诉她这件事?”

“他吗?他不会把那个秘密托管给任何人,他生怕在睡梦中泄露了此事,时不时担心着万一被某个葡萄牙客人的仆人听到。”

“那些本地人没有一个听明白了你对他说的话?”

“没有一个听明白。但是他会一直担心有些人知道了。那种担心将对他构成一种折磨,因为他对于他们一直是一个残酷的主人。在他的梦中,他将想象他们砍倒了他的生命树。这种担心会叫他白天非常不安心——而他的夜晚已经被我安排满了。”

看到他从对这个外国人的计划中得到一种恶意的满足,我有一点难过,但并不强烈。

“他会相信你对他说的话吗,撒旦?”

“他认为他不相信,但是我们的消失起了作用。这棵树所在之处以前本来没有树,这一点也帮上了忙。那些水果有多种多样的,荒诞离奇,又突然萎缩了,所有这些事情都能说明问题。让他自己尽可能理智地去想吧,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他会给树浇水的。但是从这些迹象和夜晚来看,他自然要开始想到一个措施来改变命运——为了他自己。”

“什么措施?”

“他将叫来一位神父,去驱赶出这棵树上的妖魔。你们是这样一个滑稽的种族——从不怀疑自己有罪。”

“他会把事情告诉神父吗?”

“不,他将会说一个来自孟买的杂耍艺人创造了这棵树,而他要把这个艺人的魔鬼从这棵树中驱赶出来,这样这棵树就会再度繁盛,结出果实。神父的咒语会失败。然后这个葡萄牙人将放弃这个计划,乖乖地准备好他的喷水壶。”

“但是神父会烧掉这棵树。我知道这一点。他不会叫这棵树留下来。”

“是的,如果是在欧洲的任何一个地方,他也可以烧死一个人。但是在印度,人们是文明开化的,这种事情不会发生。这个男人将把神父赶走,然后自己照顾这棵树。”

我思忖了一会儿,说:“撒旦,我想,你给了他一个艰难的人生。”

“相对艰难的人生而已,这个惩罚已经跟休闲度假差不多了。”

我们从世界的一地快速地掠到另一地,就像从前所做的一样。撒旦向我展示出一百种奇观,其中大多数都以某种方式表现出我们种族的虚弱和平庸。现在,每隔几天他就要这样做一次,并非出于恶意——这一点我敢肯定——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自己消遣和逗乐,就像一个自然主义者通过收集蚂蚁而娱乐自己,并产生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