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 / 2)

由此可以看出,当人类为自己做了某事而自责,他是多么愚蠢啊。撒旦知道,如果没有你最初的行为的安排,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并成为不可避免的:这样,出于你自己的动力,你不可能改变一下时间表,或是做一件打破一个环节的事情。接下来,我们听见了尖叫声,馥劳·勃兰特发狂地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她衣服凌乱,披头散发,扑到死去的孩子身上,呻吟着,乞求着,哄劝着;然后,慢慢地,她站了起来,满腔悲痛的感情都已耗尽,她握紧拳头,举向天空,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变得严厉和愤恨起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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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两个星期了,我梦见到了、预感到了死神,它警告我要从我手中夺去我最珍爱的,于是日日夜夜、夜夜日日我卑躬屈膝地跪在泥土里,跪在他的面前,向他祈祷,怜悯我那无辜的孩子,救救她,叫她免于伤害——现在这就是他的回应!”

何必这样说,他已经拯救她免于伤害——只是她不知道。

她擦干了眼中和脸上的泪水,站了一会儿,凝视着孩子,用双手爱抚着她的小脸和头发,然后她用更加苦涩的语调说:“在他的坚硬的内心里并没有怜悯,我再也不会祈祷了。”

她把死去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迈开大步离去了,人群向后退了退给她让路,被耳中所听到的惊人之语打击得哑口无言。啊,可怜的女人!诚如撒旦所说,我们不知道好运与厄运的区别,总是把它们弄混淆。从那以后,有很多次,我听见人们向上帝祈祷多分给病人一点时间和生命,而我从来没有那样做过。

第二天,在我们的小教堂里,两个葬礼同时举行。每一个人都参加了,包括舞会的客人,撒旦也在其中;那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因为正是他的努力才促成了这两个葬礼。尼克劳斯没有举行临终赦罪就过世了,人们要募捐些钱,好叫他得以从炼狱中解脱。只筹集到了三分之二的钱,他的家长要想办法借到剩余的,但是撒旦补足了这份钱。他私下告诉我们,并没有炼狱,他捐献出这份钱只是为了让尼克劳斯的父母和亲友从忧虑和痛苦中解脱出来。我们认为他心地很好,但是他说钱对于他不算什么。

在墓地,小丽莎的尸体被木匠抢走了,因为她的母亲还欠着他五十枚银币,是前年干活的工钱。她一直无力偿还,现在也一样没有能力。木匠把尸体抢回了家,在地窖里放了四天,小丽莎的母亲一直在他房前哭诉着乞求着,之后他未经举行宗教仪式就在他兄弟的牛圈底下埋了她。这把这位母亲逼疯了,她难抑悲愤和羞耻,她撇下了工作,每天跑到镇上,咒骂木匠,亵渎国王和教会的法律,看上去非常可怜。塞皮请求撒旦出面调节,但是他说,木匠和其他人都是人类种族的成员,但是行为非常接近动物的种族。如果一匹马如此行事,他会出面干预,如果我们碰到那种马恰巧在行人类的举动我们一定要告诉他,这样他可要阻止它。我们明白这是一种挖苦,因为,当然并不存在任何这样的马。

但是几天以后,我们发现我们还是不能忍受那个可怜女人的悲痛,于是我们乞求撒旦检查一下她的几种可能的人生,看看是否能够进行有利于她的改变,变成一种新的人生。他说就现在她的几种命运的显示,她最长的寿命是活四十二年,最短的是二十九年,这两者都充满悲伤、饥饿、寒冷和痛苦。他能够做的唯一改进是叫她能够跨过从现在起的三分钟,他问我们他是否应该这样做。可以做决定的时间是这样短,我们都紧张得激动起来,在我们可以凑齐意见拿出定夺之前时间就又过去了几秒,于是我们都气喘吁吁地说:“你去做吧!”

“已经做了。”他说,“她刚刚拐过街道拐角,我使她转过身来,这已经改变了她的人生。”

“那么会发生什么呢,撒旦?”

“现在,事情已经开始了。她正在跟那个织工菲斯彻交谈。出于愤怒,菲斯彻将径直去做出一个他本来不会做、但是因这次意外而产生的举动。上次她站在她孩子的尸体旁边说出那些亵渎神灵的话时,他也在场。”

“他要做什么呢?”

“他现在已经做了——告发她。三天以后她就会走向火刑架。”

我们说不出话来。我们被吓呆了。因为如果我们没有干预她的人生,她还能免遭这可怖的命运。撒旦注意到了我们这种想法,说:

“你们现在所想的,严格说来,就是人类所常见的——那也就是,愚蠢。这个女人已经处于优势了。在她可以死去的时候死去,她会进入天堂。通过现在,在二十九岁上立刻死去,她能多享受天堂,超过原来的权限,彻底脱离这里的二十九年的苦难生涯。”

在我们难以接受这一切之前的一刻,我们还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请求撒旦帮助我们的朋友了,因为无论怎么看,他除了杀掉他们外都不懂得对他们做一点好事;但是现在整个事情又改变过来了,我们很高兴我们的所为,又因为这样想而充满幸福感。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为菲斯彻担忧,就胆怯地问:“这个插曲会不会改变菲斯彻的人生时间表,撒旦?”

“改变?哎呀,的确如此。而且是完全彻底的改变。如果刚才他没有遇到馥劳·勃兰特,他明年就会死了,死在三十四岁上。现在他将活到九十岁,而且会非常兴旺发达,过着舒适的生活——这样说当然是作为人类的生活而言。”

我们感到非常高兴和骄傲,因为我们为菲斯彻倒做了好事,所以期待着撒旦也能分享一点这样的感情。但是他毫无高兴的迹象,这叫我们非常不舒服。我们想看看他怎么说,但是他没有开口。于是,为了减轻我们的担心和牵挂,我们不得不问他,是不是菲斯彻的好运当中还会有一些隐患。撒旦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说:

“是的,事实上,那是很微妙的一点。在他原来的几种人生命运中,他本来是可以去天堂的。”

我们被吓得目瞪口呆。“哦,撒旦,那么在现在这种命运之下呢——”

“你看,不要这样难过嘛。你们都一心想为他做一件好事,这样好叫你们舒服。”

“哦,天啊,天啊,这可并不能叫我们舒服。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那么我们就不会这样做了。”

但是这呼声并不能打动他。他从来都不感到痛苦和悲哀;根本不知道痛苦和悲哀是什么。无论怎么告诉他,他都不可能真正领会。除了理论上的他根本不懂得这些感情的意味,那理论也就是理智上的。当然,那些感情没什么好处。一个人如果没有亲身体验,对这类感情永远都只能有一些不着边际的散漫粗略的认识。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去叫他懂得他所做的那些糟糕的事情,已经对我们造成怎样的伤害,但他似乎不可能明白这一点。他说他不认为菲斯彻最后的归宿有什么重要,在天堂那个地方,或许他也不会被漏掉,那个地方“绰绰有余”。我们努力叫他明白他已经完全跑题了,现在是菲斯彻是我们商议话题的核心,而不是别人;但是,这些提醒全是白费;他说他并不关心菲斯彻,因为还有成千上万个菲斯彻、不计其数的菲斯彻。

接下来的一刻,菲斯彻正好经过马路的另一边,一看见他,我们就想起由我们引起的必将在他身上产生的劫数,这叫我们心烦意乱,几近昏厥。而他对于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又是多么毫无意识!你可以看见他那有弹性的脚步,机警的态度,他对于自己刚刚对可怜的馥劳·勃兰特采取的有力的回击心满意足。他扭过头瞥了瞥背后,期待着什么。果然,很快,馥劳·勃兰特就随踪而至,被警官押解着,戴着叮叮当当的锁链。一群暴徒大吼大叫地讥讽着她,使她保持着清醒,“渎神者,异教徒!”其中一些人在她生活幸福的日子里曾是她的邻居和朋友。一些人在起劲地打她。警官并没有费事去阻止这种行为。

“哦,叫他们住手,撒旦!”话一出口,我们才想起,他不可能不改变他们以后的整个人生而就能在这一刻干涉他们。他用嘴唇朝他们吹了一口气,他们就开始摇摇摆摆地蹒跚起来,举起手在空中乱抓;他们狼狈地散开,向四面八方逃窜了,一路还尖叫着,就好像有难忍的疼痛。原来他用那轻轻的一口气压碎了其中每一个人的肋骨。我忍不住问是否他们的人生图表被改变了。

“是的,完全改变了。一些人多获得了一些时岁,一些人又减少了。有几个人能够通过不同的方式获益,但是只有那么几个。”

我们没有问,是不是我们又把可怜的菲斯彻的那种命运带给了他们。我们不希望知道答案。我们完全相信撒旦本意是想为我们做好事,但是我们对他的判断力失去了信心。也就在这时,我们几乎按捺不住地想叫他查看一下我们的人生图表、提出一些改进的建议的好奇心渐渐平息了,让位给了其他兴趣。

一两天内,整个村子都在喋喋不休地议论着馥劳·勃兰特那桩案子的离奇和混乱,以及降临到那些暴徒头上的难以理解的灾难,审判她的地方被人群包围了。经简单的审理,她因亵渎上帝的行为被判有罪,因为她一再说出那些可怕的话,并且说她不会再将其收回。当被警告这会危及她的生命时,她说欢迎他们把她的命拿去,她不想活了,她甚至宁愿跟专职的魔鬼一同毁灭,也不想跟村子里的虚伪者待在一起。他们指控她用巫术折断了那些人的肋骨,并且问她是不是一个女巫,她轻蔑地回答说:

“不。如果我真有那个能力,你们这些虔诚的伪君子中的哪一个还能再活过五分钟?不。我会把你们都打死。宣布你们的审判吧,让我走。我对你们的社会感到厌倦。”

于是他们找出了她的罪行,她被开除教籍,切断与天堂的欢乐的联系,被判给了地狱的烈火;然后她被穿上一身粗布袍子,被交付给俗世的暴力,在集市广场上受刑。庄严的钟声缓慢地敲响了一会儿。我们看到她被绑缚在火刑柱上,看到平静的空气中升起第一缕微弱的蓝烟。然后,她那严峻的脸色反而缓和下来,她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拥挤的人群,轻柔和蔼地说:

“我们曾经一起玩耍,在漫长的日子里我们都是无辜的弱小的生灵,因为这个缘故,我原谅你们。”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里,没有看完火焰怎样把她毁灭,但是我们听到了凄厉的尖叫声,尽管我们用手把耳朵堵住。当叫声停止,我们知道她已经到达天堂了,并没有被长期开除教籍。我们很高兴她死了,并不为造成这一点而感到悔恨。

这之后不久的一天,撒旦又现身了。我们总是眼巴巴地盼望着他,因为只要他在身边,生活永远都不会停滞、暗淡。他在我们第一次遇到他的树林里的那个地方找到我们。作为男孩子,我们需要娱乐。我们请他为我们做一段表演。

“好啊,”他说,“你们想看一段人类种族发展的历史吗?他们管这种发展的产物叫作文明。”

我们说我们愿意。

于是,通过思想意念,他把这个地方转变为伊甸园,我们看到亚伯在他的圣坛前祈祷,然后该隐手拿大棒走向他,似乎没有看见我们,如果不是我及时缩回脚,他差点踩到了我的脚。他对他的哥哥用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说着话,然后他暴怒起来,威胁他,我们知道就要发生什么了,就在这一刻把头扭到了另一侧;但是我们听见一通激烈的撞击声,听见了凄厉的尖叫和呻吟;然后,这里安静下来,我们看见亚伯躺在血泊之中,喘着气,生命垂危。该隐站在他身边,俯视着他,一心报复,绝不后悔。

然后这一幕消失了。继而出现了长长一系列的不知名的战争、谋杀和大屠杀。接着我们遭遇了洪水,方舟在暴风雨中颠簸在水面上,透过大雨远处的山峦仿佛被蒙上一层面纱,渐渐变得模糊而暗淡。撒旦说:

“你们种族的进步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但是此时还有另外的机会。”

眼前的场景改变了,我们看到诺亚因为喝酒而醉倒了。

接着,我们看到了索多玛和俄摩拉,正如撒旦的描述,“上帝试图在那里发现两三个值得尊敬的人”。然后,我们看到罗得跟他的女儿们住在山洞里。

接下来,爆发了希伯来战争,我们看到胜利者屠杀了幸存者和他们的牲畜,但救下了还活着的年轻女孩,把她们遣散到各地。

再接下来,我们看到了雅耶,她溜进帐篷,把钉子钉进了熟睡的客人的太阳穴;当鲜血喷涌而出,流淌成一小股,我们离得如此之近,红色的血流流到我们的脚下,如果我们想让自己的双手被染红,那完全可以做到。

然后,我们又目睹了埃及战争、希腊战争、罗马战争,鲜血令人惊骇地染红了地球;我们看见了罗马人对迦太基人的背信弃义,那些勇敢的人所进行的令人作呕的大屠杀场景。我们还看到了恺撒入侵不列颠——“那些野蛮人没有对他进行任何伤害,但战争是因为他要他们的土地,意欲把文明的福音加授给这片土地上残余下来的寡妇和孤儿。”这是撒旦的解释。

然后,基督教诞生了。欧洲的各时代在我们眼前被回顾了一遍,我们看到基督教文化和世俗文明并驾齐驱,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它们所唤醒之处尽留下饥馑、死亡和破坏,以及人类种族的其他此类进步的迹象。”诚如撒旦所观察到的。我们一直都有战争,越来越多的战争,还有进一步席卷整个欧洲、席卷整个世界的战争。“有时候是为了王室的私人利益,”撒旦说,“有时候是为了镇压一个弱小的民族,但是没有一次战争的侵略者是出于正大光明的目的——在人类种族的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战争。”

“现在,”撒旦说,“你们看到了你们直到目前所有过的全部进步了,你们应该承认这种进步可以自圆其说。现在我们可以展示一下未来了。”他让我们看到了更加残忍的屠杀,惨无人道,战争的能量更具有毁灭性,超过了以往我们所看到的。“你们感觉到了,”他说,“你们取得了持续的进步。该隐用大棒子进行了谋杀,希伯来人用标枪和刀剑进行谋杀,希腊人和罗马人增添了防护的装甲、军事组织和统率的艺术;基督徒又增添了枪炮和火药,从现在起几个世纪以后,在杀伤性武器上他们将产生更进一步的致命的结果,所有的人都要承认如果没有基督教文明,战争到头来仍要使用低等的微不足道的家什。”

然后他开始以最无情无义的样子笑了起来,尽管他知道他滔滔不绝的一切已经羞辱和伤害了我们,却仍继续拿人类种族开着玩笑。除了一位天使,没有人会这样行事。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人类受苦根本不算什么;他们根本不懂得苦难是什么,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不止一次,塞皮和我非常谦卑和胆怯地试图转化他,当他对此沉默时,我们把他的沉默当成一种鼓励;然后,他的一席话必定又是令我们失望的,因为他的话表明我们根本没有深刻地说服他,我们的话对于他只是无关痛痒。认识到这一点,叫我们非常难过,然后我们知道了当传教士满怀一厢情愿的希望去传教却看到希望破灭时他的感受会是怎样的。我们把悲伤留给自己,知道现在还不是继续劝说他的时候。

撒旦终于笑完了他那不怀好意的笑。然后他说:“那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进步。在五六千年以后,五六种高级文明已经诞生,繁荣,博得举世的惊叹,然后衰落和消逝。除了最后一种文明,其中还从来没有过一种曾经发明过包罗万象、绰绰有余的杀人办法。为了消灭人类种族最大的野心和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冲突,各种文明都竭尽全力,但是只有基督教文明取得了值得骄傲的胜利。到现在为止的两三个世纪以来,人们已经意识到最有能力的杀戮者都是基督教徒;然后异教徒的世界将学习基督教徒——不是为了学习他们的信仰,而是他们的枪炮。土耳其人和中国人将购买那些枪炮去杀掉传教士和皈依者。”

这时,他的戏院又开始上演好戏了。在两到三个世纪之内,一个接一个的国家从我们眼前漂移而过,形成一个神气活现的队阵,无穷无尽的行列,极度地挣扎着、搏斗着,在血海里跌打滚爬着,战争的浓烟叫人窒息,战旗从浓烟中招展,大炮喷射出红色的火焰,我们总能听到枪炮的雷鸣声和死亡的叫喊声。

“这一切总共意味着什么呢?”撒旦说着,露出他那邪恶的微笑,“根本什么都不意味。你们一无所获。你们总是从进去的地方出来。已经一百万年了,这个种族一直单调乏味地自我繁衍着,单调乏味地重复上演着愚蠢的行为——何时才是尽头呢?没有智者能够猜到。谁能从中受益呢?没有人能,除了一帮卑鄙篡夺权位的鄙视你们的王公贵族——如果你们接触他们,就会感到自己被玷污了;如果你们有事情要提出,就会被劈头盖脸地关在门外;你们为他们受奴役,为之打仗,为之卖命,不以此为耻,反以此为荣;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们永久的冒犯,而你们却不敢言怒;他们是靠你们的施舍圈养起来的乞丐,却对你们颐指气使,就像施主对待乞丐;他们用主人对奴隶的语气跟你们讲话,而你们要用奴隶对主人的语气来回答;他们被你们不仅在口头上而且发自内心地尊重——如果你们有心——你们却因此而鄙视自己。第一个人类,你们种族的始祖,就是一个伪君子和懦夫,至今人类的这些品质还没有消退,还在朝这个方向上发展着;这是所有的文明赖以建立的基础。为它们的永恒干杯吧!为他们的繁衍壮大干杯!为——”说着他看了看我们的脸色,看我们被伤害到什么程度,然后他中断了简短的宣判,停止了笑声,他的态度改变了。他温柔地说:“不,我们还是为彼此的健康干杯吧,让文明随它去吧。通过一个尘缘意念,酒就会从空中飞到我们手中,那酒非常美妙足以拿来敬酒;把空酒杯抛开吧,让我们来喝这一杯,这里面的酒从前还从未造访过这个世界。”

我们听从了。当新酒杯落下时,伸出手接住了它们。它们是外形漂亮的高脚杯,但是它们不是用任何我们熟悉的材料制造的。它们好像在打着手势,它们好像是活生生的,它们的颜色的确是动感的。它们光彩夺目、熠熠生辉,上面的每一种色调都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流光溢彩如潮反复,彼此交汇着、冲撞着、闪耀着,不断放射出迷人的精致色彩。我想那是猫眼石经过了海浪的洗涤冲刷,闪耀出辉煌的火焰。但是,说到杯子里面的酒,就没有什么可以借以形容、与之媲美了。我们喝了下去,感到一阵奇怪的着了魔般的狂喜,就好像是天堂悄悄穿过我们的身心,塞皮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说:

“有一天我们会到达那里的,然后——”

说着他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撒旦,我想他希望撒旦会说,“是的,有一天你们会到达那里。”但是撒旦似乎正在想着别的事情,什么也没说。这叫我感觉糟糕透了,因为我知道他明明听见了;凡事不管说出口还是没说出口,都逃不脱他。可怜的塞皮看上去非常难过,没有把他的话说完。高脚杯升起来,飞入天空,三个一组,发出夺目的光彩,然后消失了。它们为什么没有留下来?这就像一个糟糕的征兆,叫我们萎靡不振。我是否还能再看见我那可爱的杯子?塞皮是否还能再看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