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之界(2 / 2)

“他会受到惩罚的。”尼斯楚卡断然宣称,“我会让他受到惩罚。”

“还有,丹德里恩,”矮人接着说,“你可以创作一首搞笑歌谣,让他在歌谣里永远受辱。”

“你忘了一个重要环节。”杰洛特说,“还有一个人会搅局,因为他不要报酬,还无视任何约定。我说的是德内斯勒的艾克。你们跟他谈过没?”

“谈什么?”布荷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嘟囔道,“跟艾克没什么好谈的,杰洛特。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们遇到他了。”三寒鸦说,“就在来你这座营地的路上。他一身铠甲,跪在石头上,双眼望着天空。”

“他总是这样。”开膛手说,“要么沉思,要么祈祷。他说自己的神圣使命就是保护人类远离邪恶。”

“在我的家乡克林菲德,”布荷特嘟囔道,“人们会把这种疯子关进牛棚,用铁链锁住,再给他一块煤,让他自己往墙上涂那些不可思议的图画。但我们别再浪费时间讨论别人了,还是谈正事吧。”

一位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一言不发地走进火光里。她穿着羊毛外套,一头黑发拢在金色的发网中。

“什么玩意儿这么臭?”亚尔潘·齐格林假装没看到她,“是硫黄吗?”

“不是。”布荷特夸张地四下嗅嗅,“像是麝香,或者某种薰香。”

“不,也许是……”矮人作了个鬼脸,“哈!是尊贵的叶妮芙女士。欢迎,欢迎!”

女术士的目光缓缓扫过火堆边的众人,闪闪发亮的双眼在猎魔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间。杰洛特还以微笑。

“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尊贵的女士。”布荷特打了个嗝,“请坐,就坐在马鞍边上好了。挪开点儿,肯尼特吾友,把你的位置让给女术士。”

“大人们,我听说你们在谈正事。”叶妮芙坐下来,穿着黑色长袜的修长双腿伸在身前,“怎么不算上我?”

“我们可不敢打扰您这么有地位的人。”亚尔潘·齐格林答道。

叶妮芙眨眨眼,转身看着矮人。“你,亚尔潘,你最好闭上嘴。从我们第一天见面起,你就把我当成一阵臭气。现在,请你继续这么做,别来烦我。至少这样不会激怒我。”

“您在说什么呀,美丽的女士?”亚尔潘笑起来,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我发誓您比臭气好闻多了。我有时也会排一点臭气出来,但您在场时,我哪有这个资格嘛?”

长胡子的“小伙子们”纷纷大笑出声。但看到女术士周围泛起灰光,他们立刻闭上了嘴。

“再说一个字,我就真的让你变成臭气,亚尔潘,”叶妮芙冷冷地说,“还有草地上的黑色污渍。”

“很好。”布荷特咳嗽一声,打破了随之而来的沉默,“闭上嘴,齐格林。让我们听听叶妮芙女士想说什么。她为自己没能参与我们的讨论而遗憾。我猜,她可能会有什么提议。伙计们,就听听那是怎样的提议吧。只希望她别说什么单凭自己的咒语就能杀死龙。”

“为什么不能?”叶妮芙抬头反问,“你觉得不可能吗,布荷特?”

“也许并非不可能。但对我们就太不地道了,因为你会独吞巨龙宝藏的一半。”

“至少一半。”女术士冷冷地应道。

“你瞧,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女士,我们只是些穷战士。如果我们得不到报酬,就会饥寒交迫,只能吃掌叶大黄和白鹅肉……”

“过节日时,偶尔吃点土拨鼠。”亚尔潘·齐格林悲哀地说。

“……喝的只有水。”布荷特喝了一大口酒,吸了吸鼻子,“叶妮芙女士,我们没别的出路,得不到报酬,就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冻死,因为酒馆的客房太贵了。”

“啤酒也贵啊。”尼斯楚卡补充。

“还有妓女。”开膛手憧憬地接道。

“这就是我们不打算借助你和你的咒语杀死那条龙的原因。”

“你确定?别忘了,你们能力有限,布荷特。”

“也许吧,但我们还没发现自己能力的限度。女士,我再重复一遍:我们会杀死那条龙,不需要你的咒语。”

“还有,”亚尔潘·齐格林补充道,“咒语这玩意儿也是有极限的。”

“这是你们自己的结论?”叶妮芙缓缓问道,“还是别人告诉你们的?出现在这里的猎魔人就是你们如此自大的原因?”

“不。”布荷特看了杰洛特一眼。后者一直在假装打瞌睡,这时在毛毯里伸了个懒腰,头靠在马鞍上。“这事跟猎魔人没有关系。听着,亲爱的叶妮芙女士。我们向国王提出了建议,但未曾有幸得到回复。我们会耐心地等到明天早上。如果国王接受提议,哥儿几个就一齐动手。否则,我们走人。”

“我们也一样。”矮人小声说。

“没有商量的余地。”布荷特续道,“不接受,我们就离开。请把这话带给聂达米尔,亲爱的叶妮芙。我再补充一句,这场交易对你和多瑞加雷都很有利,只要你能跟国王达成共识。我们不在乎那条龙的尸体。我们只要龙尾巴,其他的都归你们,你们想拿什么都行。我们不要它的牙或大脑,不要任何魔法师感兴趣的部位。”

“当然了,”亚尔潘·齐格林轻蔑地说,“那些腐肉也归你。没人跟你抢,除了秃鹫。”

叶妮芙站起身,将外套搭在肩上。

“聂达米尔不会等到明天早上。”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你们猜得不错,他立刻就接受了你的条件,甚至不顾我和多瑞加雷的反对。”

“聂达米尔,”布荷特慢慢地说,“虽然年轻,但也拥有相当的判断力嘛。因为在我看来,叶妮芙女士,懂得忽略蠢材和伪君子的建议的,定是聪明人。”

亚尔潘·齐格林窃笑起来。

女术士双手叉腰,反驳道:“到了明天,等那条龙把你扑倒在地,用爪子把你钉到地上,再折断你的双腿时,你的口气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你会吻我的屁股求我帮忙,一如既往。我了解你,了解你们这类人。太了解了,以至于都感到反胃。”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连道别的话都没说。

“要我说,”亚尔潘·齐格林说,“魔法师就该躲在高塔里闭门不出。他们应该读大部头书,用铲子搅拌大锅里的药剂,而不是跑出来插手战士的事。他们就该关心自己的事,而不是冲小伙子们卖弄屁股。”

“但说实话,这屁股还挺漂亮。”丹德里恩说着,拨弄了一下鲁特琴,“你说呢,杰洛特?杰洛特?猎魔人去哪儿了?”

“你在问我们吗?”布荷特嘟囔着,往火里添了些柴,“他走了。也许是去方便了,亲爱的大人们。那是他的事。”

“那当然。”诗人拨出一段旋律,“想不想听我唱支歌?”

“唱吧,随你便。”亚尔潘·齐格林嘟囔着吐了口口水,“可是,丹德里恩,别指望我会为你那羊叫掏一个子儿。这里不是宫廷,伙计。”

“说对了。”诗人摇摇头,答道。

<h2>五</h2>

“叶妮芙。”

她转过身,装出惊讶的表情,但猎魔人知道,她早就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叶妮芙把一只木碗放到地上,抬起头,拨了拨盖住前额的头发。她的卷发不再束在金色发网中,而是披散在肩头。

“杰洛特。”

一如既往,叶妮芙的衣着只有两种颜色——黑与白。她身着黑色连衣裙、带白色毛领的黑色短上衣、质地上乘的白色亚麻衬衫,脖颈上系着一条黑丝绒缎带,上面镶满碎钻,正中央则是一颗星形黑曜石。黑色的头发与黑色的长睫毛让人忍不住猜想,或许藏在后面的眸子也是同样颜色。

“你还是老样子,叶妮芙。”

“你也没变。”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我们来说,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事了。或者说,没有比这更不正常的了。用岁月对外表的影响作为开场白,对一般人来说还挺不错,但对我们就有些荒谬了,你说呢?”

“确实。”

他抬起头。王家弓手的身影隐藏在马车的剪影里,借着他们手中的火把,杰洛特朝聂达米尔的帐篷侧面望了过去。

远处的营火旁,传来丹德里恩的悦耳歌声。他在唱《道路上方的星》,那是他诸多浪漫歌谣中的一首。

“确实。”女术士说,“开场白说完了,你还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你瞧,叶妮芙……”

“我瞧见了。”她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但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你出现在这儿的,杰洛特?肯定不是因为那条龙。从这个角度看,我想一切都没改变。”

“是啊。一切都没改变。”

“那你为什么来?”

“如果我说因为你,你相信吗?”

她沉默地看着他,明亮的双眼显露出不快。

“我相信你。”她终于开口,“为什么不呢?男人都喜欢与老情人重逢,然后缅怀旧日的好时光。他们总以为,过去的爱情会让他们永远占有过去的情人。这对他们的自尊有好处。看来你也不例外。”

“看来是这样。”他微笑着答道,“你说得对,叶妮芙。看到你的同时,我的自尊心就大为增长。换句话说,再见到你让我很高兴。”

“你想说的就这些?哦,好吧,就当我见到你也很高兴吧。现在我们都心满意足了,那么,祝你晚安,我要睡了。在这之前,我还要脱掉衣服洗个澡。烦请你离开,让我保留最低限度的隐私。”

“叶。”

他朝她伸出手去。

“别这么叫我!”她愤怒地嘶吼,后退一步,伸手对准他,指尖迸出蓝红两色的火花,“你敢碰我,我就烧瞎你的眼睛,你这杂种。”

猎魔人退后几步。女术士恢复了冷静,拨开遮住额头的长发。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

“你在想什么,杰洛特?你以为我们还能轻松愉快地谈话吗?你以为我们还能忆起旧时光?你以为这场谈话之后,我们还能躺到马车里,滚着毛皮做爱……你以为……以为我们还能鸳梦重温,是这样吗?”

杰洛特不清楚女术士是真懂读心术,还是只是蒙对了他的想法。他只能保持微笑,一言不发。

“过去的四年时光发挥了作用,杰洛特。我已经战胜了伤痛,正因如此,我才没一见到你就往你脸上吐口水。但你也别得寸进尺。”

“叶妮芙……”

“闭嘴!我给你的,比我给任何男人的都要多,你这坨狗屎。我也不知道我干吗会选择你。而你……哦,不,亲爱的,我不是妓女,也不是你在随便哪条森林小路上撞见的精灵,可以让你第二天在对方醒来前溜之大吉,只在桌上留下一束紫罗兰。那种女孩只会沦为笑柄。当心!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让你后悔。”

感受到叶妮芙沸腾的怒意,杰洛特果然一个字也没说。女术士再次拨开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

“真遗憾,我们又见面了。”她压低声音续道,“但我们不该让别人看笑话。让我们给彼此保留些尊严,假装还是好朋友吧。但别搞错,杰洛特:我们之间不会再怎么样了。不会再怎么样,你明白吗?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放弃了为你准备的‘惊喜’。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了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猎魔人。永远。”

她猛地转过身,用力拿起碗,水花溅到她身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马车后。

杰洛特挥挥手,赶走耳边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他沿路朝营火慢慢走去。丹德里恩的歌声刚刚结束,稀稀拉拉的喝彩声正从那边传来。

他望着蓝黑天幕下起伏的漆黑山峦。他想大笑,却找不出原因。

<h2>六</h2>

“看着点儿!注意!”布荷特在驾驶位上转过身,望着身后排成纵队的马车,“你们离山壁太近了!留神!”

一辆辆马车在岩石路面上颠簸向前。车夫咒骂着甩响鞭子,他们紧张得身子前倾,确保车轮始终行驶在狭窄崎岖的道路上,并与峡谷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峡谷底部就是布拉河,岩石间翻涌着白色的泡沫。

山壁间长着斑斑点点的棕色苔藓和白色地衣。杰洛特让马儿贴着山壁前进,好让掠夺者的马车先行通过。车队最前方是开膛手和霍洛珀尔的侦察队。

“很好!”他大喊道,“再加把劲!前面路就宽了。”

聂达米尔国王和吉伦斯蒂恩骑着战马赶上了杰洛特,几名弓手骑马护在他们身侧,全部王家马车跟随在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再后面是矮人的马车,驾车人是亚尔潘·齐格林,他这一路咒骂个没完。聂达米尔是个长雀斑的瘦削青年,穿一件白色羊皮外套,经过猎魔人身边时,他望了杰洛特一眼,目光傲慢却明显带着厌倦。吉伦斯蒂恩直起身子,放慢马速。

“打扰一下,猎魔人阁下。”他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

“我在听。”

杰洛特踢踢马腹,催促母马来到马车后那位总管大臣身旁。他惊讶地发现,尽管吉伦斯蒂恩身材臃肿,但他宁愿骑马,也不愿坐在舒服的马车里。

吉伦斯蒂恩轻拉手中镶着金色饰钉的缰绳,脱下青绿色的外套。

“昨天,你说自己对那条龙不感兴趣,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呢,猎魔人阁下?为什么你会跟我们一起来?”

“总管大人,这是个自由的国度。”

“此时此刻,杰洛特大人,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该明白自己的位置和角色,还要服从聂达米尔国王的指示。你明白吗?”

“吉伦斯蒂恩大人,你想说什么?”

“我这就告诉你。最近我听说,跟你们猎魔人达成协议很难。比如有人要猎魔人去杀死一只怪物,猎魔人不会马上提剑去杀怪,而要先衡量这种行为是不是合法合理。他会考虑这场杀戮是否与他的道德准则冲突,而怪物又是不是真正的怪物——好像一眼还认不出来似的——从而判断要不要接受委托。我觉得,赚的钱太多反而让你们有机会挑三拣四:在我那个年代,猎魔人身上没有铜臭味,他们只会发出绷带的味道。他们没有丝毫的迟疑,接到委托就照办,仅此而已。他们才不在乎要杀的是狼人、是龙,还是税务官。只在乎工作的效率。杰洛特,你有什么看法?”

“你是要委托我做什么吗,吉伦斯蒂恩?”猎魔人粗声粗气地回答,“我得听你说完,才能做决定。如果你不打算委托我,就没必要扯这些了,你说对吗?”

“委托?”总管大臣叹了口气,“不,我没什么要委托你的。今天我们只狩猎那条龙,而这显然超出了你的能力,猎魔人。我相信掠夺者会完成这个任务。但我有责任让你了解些状况。听好:你认为怪物有好坏之分,但我和聂达米尔国王不会容忍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不想听到、更不想看到猎魔人是如何遵守原则的。别来干涉王家事务,大人,还有,别再跟多瑞加雷密谋什么了。”

“我没有跟魔法师合作的习惯。你是怎么做出这种假设的?”

“多瑞加雷的想法,”吉伦斯蒂恩答道,“比猎魔人更夸张。他超越了你们把怪物分为好坏的二元论,转而认为所有怪物都是好的!”

“他是有点夸张了。”

“这点毫无疑问,但他死扛着自己的观点不肯让步。说实话,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都不会吃惊。奇怪的是,他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说真的,我也不喜欢多瑞加雷,这点我们观点一致。”

“别打断我的话!我必须说,你们的出现让我感到奇怪:顾虑比狐皮外套的跳蚤还多的猎魔人;像德鲁伊一样滔滔不绝地宣称自然失衡的魔法师;还有沉默的骑士‘三寒鸦’博尔奇和他的泽瑞坎护卫——所有人都知道,泽瑞坎人会在龙的雕像前供奉祭品。这些人突然联合起来,加入我们的狩猎队,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

“现在你明白了吧。”总管大臣续道,“通常来讲,最复杂的问题总有最简单的解决方案。不要逼我动用那种方案,猎魔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你再明白不过。感谢你跟我谈话,杰洛特。”

猎魔人停下马。吉伦斯蒂恩催促马儿来到马车后的国王身旁。德内斯勒的艾克牵着一匹载着盔甲、银盾牌和长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马儿从旁经过,他穿着一件缝着白色皮革的短上衣,但看起来还像穿着盔甲的样子。杰洛特冲他挥挥手,游侠骑士却转过头去,抿紧嘴唇,催促马儿继续向前。

“他不太喜欢你。”多瑞加雷在杰洛特身旁插话道,“你不觉得吗?”

“显而易见。”

“因为你是他的竞争对手。你们两个工作相同,唯一的不同是骑士艾克是个理想主义者,而你更现实,但对死在你们手下的怪物来说都一样。”

“多瑞加雷,别拿我跟艾克比较。天知道你这么比下来能得出什么结论。”

“如你所愿。说实话,对我来说,你们同样可憎。”

“谢谢。”

“别客气。”魔法师拍拍马儿的脖颈,它被亚尔潘和矮人的叫喊声吓坏了。“在我看来,猎魔人,以谋杀为业令人厌恶,既野蛮又愚蠢。我们的世界需要平衡,谋杀世上的任何生物都会威胁到平衡,破坏平衡会导致物种灭绝,而我们都知道,物种灭绝会引发世界毁灭。”

“德鲁伊的理论,”杰洛特大声说,“我知道。我还在利维亚时,一位老祭司长向我介绍过这套理论。可就在我们聊完的两天后,他被鼠人撕成了碎片。我没看出这事导致了什么不平衡。”

多瑞加雷冷冷地看着杰洛特。

“我再重复一遍,这个世界需要平衡。自然的平衡。每个物种都有其天敌,天敌又另有天敌,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人类。你所致力的事业是摧毁人类的天敌,杰洛特,但它反而会危及我们这个早已堕落的种族。”

“你要知道,魔法师,”猎魔人不由发火了,“也许你真该亲眼见见被石化蜥蜴吞掉儿子的母亲,告诉她该为自己的不幸而欢欣鼓舞,因为这让堕落的人类得到了拯救,然后看看她会怎么回答你。”

“说得好,猎魔人。”叶妮芙稳坐在大黑马的背上,插话道,“多瑞加雷,你还是别口无遮拦比较好。”

“我不习惯隐瞒自己的想法。”

叶妮芙策马来到他们中间。猎魔人注意到她不再戴着金色发网,取而代之的是条白手帕拧成的发带。

“你还是克制一下吧,多瑞加雷。”她答道,“至少在聂达米尔国王和掠夺者面前克制点儿,不然他们会怀疑你蓄意破坏这场远征。只要你管住嘴巴,他们就只会把你当成无害的疯子。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不等你反应过来,他们会先拧断你的脖子。”

魔法师轻蔑地笑了笑。

“另外,”叶妮芙续道,“你发表的那些观点,简直是在动摇我们的职业根基。”

“抱歉,你说什么?”

“你的理论适用于大多数生物和害虫,多瑞加雷,但不包括龙。龙是人类最可怕的天敌,它牵扯到人类的生存,而非人类的堕落。说到底,人类必须摆脱所有天敌,还有一切威胁我们的东西。”

“龙不是人类的天敌。”杰洛特插嘴道。

女术士看着他,露出微笑,但笑容仅仅牵动了嘴角。

“这个问题,”她答道,“还是留给人类讨论吧。至于你,猎魔人,无权评断。你只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好。”

“就像一尊唯命是从、循规蹈矩的魔像?”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她冷冷地反驳,“虽然在我看来,这句评价相当准确。”

“叶妮芙,”多瑞加雷说,“以你的年纪和教养,说出这种胡话真令人吃惊。为什么龙会是人类的天敌?为什么不是受害者比龙多出百倍的其他生物,为什么不是希律怪、巨蜈蚣、蝎尾狮、双头蛇怪或狮鹫兽,为什么不是狼?”

“我来告诉你吧。如果人类想比其他物种更优越,想在自然界中为自己争取到更有利的地位,就必须摆脱那种因季节变化而四处流浪、搜寻食物的习性。否则,他们就不能以足够快的速度繁衍生息。无法真正独立,人类就始终是个孩子。只有在城市或拥有防御工事的镇子里,女人才能平安地分娩。多瑞加雷,生育是发展、生存和支配的关键。我们说回龙:只有龙才能威胁到一座城市或被城墙环绕的镇子,其他怪物都办不到。如果不能彻底铲除龙,为了确保安全,人类只能四处迁徙,而不能团结起来。龙只要对人口稠密区喷一口火焰,就能造成一场灾难这是可怕的屠杀,会导致数百人遇难。这就是我们必须将龙屠尽的原因。”

多瑞加雷看着她,唇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要知道,叶妮芙,我可不想活到你所谓的人类支配世界、并在自然界中获得有利地位的那一天。幸运的是,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你们会自相残杀,会死在自己的毒药之下,或死于黄热和伤寒,真正会威胁你那些辉煌城市的将是污秽和虱虫,而非巨龙。你们城中的女人虽然会年年生产,但每十个新生儿里只有一个能活过十天。是啊,叶妮芙,当然了:生育,生育,再生育。保重吧,亲爱的,多生几个孩子去吧,做这种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比浪费时间胡言乱语好得多。再见。”

魔法师踢踢他的马,飞奔着加入到最前方的队列。

看到叶妮芙苍白紧绷的脸,杰洛特突然开始同情这位魔法师了。多瑞加雷的反驳一针见血:跟大多数女术士一样,叶妮芙无法生育,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对此耿耿于怀,并在别人提到时会暴跳如雷。毫无疑问,多瑞加雷知道她的弱点,可他并不清楚叶妮芙的报复心有多么令人血冷。

“他在给自己找麻烦。”她嘶声道,“是的,没错!小心点儿,杰洛特。如果真到必须动手的时候,你又表现得不可理喻,可别指望我会护着你。”

“别担心。”他笑着回答,“我们猎魔人就像唯命是从的魔像,只会做出理性的举动。约束我们行为的界限清晰无误,且不可更改。”

“你看看你!”叶妮芙的脸更苍白了,“你紧张得像个被人拆穿的放荡女子。你是个猎魔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的职责……”

“别再提我的职责了,叶。这场争论已经让我想吐了。”

“我警告你,别这么对我讲话。我对你是否反胃和你严格受限的行为不感兴趣。”

“如果你继续向我灌输那些大道理,还有什么为人类的福祉奋斗,你就会亲眼见证我说得对不对了。也别再提什么龙是人类最可怕的天敌了。我知道的比你多。”

“哦,是吗?”女术士眨眨眼,“你又知道些什么呢,猎魔人?”

“我知道,”杰洛特没有理会颈上徽章的强烈警告,“要不是龙看守着宝藏,就算瘸腿的狗都不会对它感兴趣,更别提魔法师了。有趣的是,猎龙队伍里总会有些跟珠宝商公会关系密切的魔法师,比如你。随后,等到宝石市场货源饱和,来自巨龙宝藏的那些珠宝就会凭空消失——像被施过魔法——而价格仍会不断上涨。所以别再跟我提什么职责了,也别提什么为了种族存亡而战。我认识你太久,对你太了解了。”

“是太久了。”她皱起眉,狠狠地重复了一遍。“真不幸。但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你这杂种。该死,我怎么这么傻……滚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大吼一声,催促黑马朝护卫队的前方奔去。猎魔人勒住马,让矮人的马车先行通过。矮人们喊叫着、咒骂着、吹着笛子。在他们当中,丹德里恩坐在一堆装燕麦的袋子上,拨弄他的鲁特琴。

“嘿!”亚尔潘·齐格林在驾驶位上直起身,指着叶妮芙大喊,“路上那个黑玩意儿是啥?我很好奇,那是什么?好像一匹母马!”

“毋庸置疑!”丹德里恩把李子色的帽子往后推推,高声回答,“是匹母马骑着阉马!难以置信!”

亚尔潘的小伙子们齐声大笑,笑得胡子打颤。叶妮芙假装没听见。

杰洛特停下马,让聂达米尔的弓手们通过。在他们身后稍远点儿,博尔奇策马缓缓而来,再后面是两位泽瑞坎少女护卫。杰洛特在等他们。他让母马与博尔奇的坐骑并排前行。二人一阵沉默。

“猎魔人,”三寒鸦突然问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吧。”

“你为什么不回去?”

猎魔人看着他,沉默良久。

“你真想知道?”

“想。”三寒鸦说着,转身面对他。

“之所以跟他们一起,因为我只是个唯命是从的魔像,只是大路上被风吹起的麻絮。我该往哪儿去?真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有什么目的?在这里,至少很多人能跟我聊天。他们不会在我接近时突然停止谈话。不喜欢我的人会当面告诉我,而不是在背后说三道四。我跟他们一起的原因,与我跟你去那家酒馆的原因一样。两者并无不同。我之前没有任何安排。这条路的尽头,没有任何东西在等待我。”

三寒鸦清了清嗓子。

“每条路的尽头都有终点和目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你也不例外,只是你跟别人不一样。”

“轮到我向你提问了。”

“问吧。”

“你能看到自己那条路的终点吗?”

“我能。”

“真走运。”

“这不是走不走运的问题,杰洛特。这取决于你相信什么,取决于你投身的事业。没人能比……没人能比你们猎魔人更清楚了,不是吗?”

“今天每个人都在谈论理想。”杰洛特喃喃道,“聂达米尔的理想是征服玛琉尔;德内斯勒的艾克想保护全人类免受龙的威胁,多瑞加雷的理想则与他截然相反;叶妮芙由于身体改变无法实现理想而心烦意乱。活见鬼,好像只有掠夺者和矮人不需要理想,他们只想赚一笔就走,也许这就是他们吸引我的原因。”

“不,利维亚的杰洛特,吸引你的不是他们。我不聋也不瞎。你掏出钱袋,不是因为听到他们动听的名字。在我看来,似乎……”

“没必要说这些。”猎魔人的语气一点儿也不恼火。

“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

他们勒住马,免得撞上突然停下的坎恭恩弓手。

“出了什么事?”杰洛特踩着马镫站起身,“怎么停了?”

“不清楚。”博尔奇四下打量着。

薇亚说了句什么,莫名地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去前面看看。”猎魔人大声说,“看看发生了什么。”

“等等。”

“怎么了?”

三寒鸦缄默不语,目光紧盯着地面。

“怎么了?”杰洛特又问一遍。

“细想之后,”博尔奇终于说道,“也许这样更好。”

“什么这样更好?”

“去吧,别问了。”

连接悬崖两侧的桥梁看起来相当稳固。它由几根粗大的松木搭成,溪水撞到方形桥墩上,泛起阵阵浮沫。

“嘿,开膛手!”布荷特走近马车,大声问道,“干吗停下?”

“我不太信得过这座桥。”

“我们非走这条路不可吗?”吉伦斯蒂恩也策马靠近,“我可不想带这么多马车过桥。喂!鞋匠!干吗走这边?大路明明通向西边!”

霍洛珀尔的投毒英雄摘下羊皮帽子,朝他走来。他的模样有些滑稽:穿着双排扣长礼服,外罩老式胸甲,那式样至少可以追溯到杉布克王当政时期。

“这条路更近,尊贵的大人。”他答话的对象并非总管大臣,而是聂达米尔,后者的脸色依然透出极度的厌倦。

“是吗?”吉伦斯蒂恩面容扭曲地质问。

聂达米尔看都没看鞋匠一眼。

“你瞧,”柯佐耶德指着附近最高的三座嶙峋山峰,解释道,“那是奇瓦峰、凯斯卓峰和马齿峰。这条大路通往一座古代要塞城镇的废墟,再绕过奇瓦峰通向北方,接着越过这条河的源头。而穿过这座桥,我们能缩短这段距离。我们可以沿着山涧走到群山间的湖水那里。如果龙不在那儿,我们可以往东走,察看邻近的峡谷。再继续往东,就能看到平坦的草地,还有条路直通坎恭恩,也就是您的疆土,大人。”

“你很清楚这些山嘛,柯佐耶德?”布荷特问,“做鞋时听说的?”

“不,大人。我年轻时是牧羊人。”

“这座桥撑得住吗?”布荷特在马鞍上直起身,俯视泛沫的河水,“这裂口差不多有四十寻深。”

“撑得住,大人。”

“你怎么解释荒郊野外会有一座桥?”

“是巨魔。”柯佐耶德回答,“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在这儿建了桥,开始收费,谁想通过就得付它们一大笔钱。但经过这儿的人实在太少,于是巨魔收拾东西走人了,这座桥却留了下来。”

“我再重复一遍,”吉伦斯蒂恩愤怒地插话道,“马车里装满了军械和食物,就是为了防止我们被困荒郊野外。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走大路吗?”

“我们可以走大路,”鞋匠耸耸肩回答,“但这一来,路就远了。看国王的表情,他已经等不及要跟那条龙较量了。他可不像咋么有耐心的样子。”

“是‘那么’有耐心。”总管大臣纠正道。

“那么就那么吧。”鞋匠随口应道,“总之,过桥的路比较近。”

“好,那就走吧,柯佐耶德!”布荷特做出决定,“带上你的队伍。按我们那儿的习惯,最勇敢的战士要走在最前面。”

“每次只准过一辆马车!”吉伦斯蒂恩命令道。

“同意!”布荷特扬起马鞭,他的马车隆隆驶过木桥,“看着点后面,开膛手!看车轮是不是笔直向前。”

杰洛特勒住马,前路被聂达米尔的弓手挡住了。他们穿着红黄相间的外套,挤在石路上。

猎魔人的母马喷了喷鼻子。

大地颤抖起来。参差不齐的石壁边缘在天幕下变得模糊,石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当心!”布荷特已经到了桥对面,他大喊道,“当心!”

起初落下的是些小石块,沙沙地掉在痉挛不已的山坡上。杰洛特看到后方的路上出现一条黑色的裂隙。伴着震耳欲聋的碰撞声,那块路面随之塌陷。

“快上马!”吉伦斯蒂恩大喊,“大人们!我们得快点过桥!”

聂达米尔的脸紧贴马鬃,跟在吉伦斯蒂恩和几名弓手身后冲过了桥。在他们身后,飘扬着狮鹫旗帜的王家马车驶上摇曳的桥面,发出一声闷响。

“是山崩!快离开大道!”队列后面的亚尔潘·齐格林用鞭子狠抽马屁股,大喊道。

矮人的马车超过聂达米尔的第二辆马车时,撞上了几名弓手。

“快跑!猎魔人!让开!”

德内斯勒的艾克僵坐在马背上,飞驰着追上矮人的马车。要不是他下巴紧绷、脸像死人般惨白,别人还会以为这位游侠骑士根本没注意到砸上路面的碎石。落在队尾的弓手们发出一阵惊叫。马儿嘶鸣不已。

杰洛特拉紧缰绳,他的马人立而起。就在他前方,岩石滚落山坡,地面不停震颤。

矮人的马车隆隆驶过满是石块的路面,在抵达桥头之前,马车震动了一下,噼啪一声翻倒在地。有根车轴断了,一只车轮越过桥栏杆,掉进奔腾的河水。

猎魔人的母马被几块尖锐的石片击中,咬紧了马嚼子。杰洛特想跳下马背,靴子却被马镫卡了一下。他跌落下来。母马嘶鸣着跑上晃动不已的桥面。矮人从旁跑过,大喊大叫,骂骂咧咧。

“快点儿,杰洛特!”丹德里恩跟在矮人身后,转过头大喊。

“跳上来,猎魔人!”多瑞加雷喊道。他的身子在马鞍上摇晃,竭力稳住发狂的马。

在他们身后,整段路面都坍塌了。山崩和聂达米尔被撞碎的马车掀起漫天尘雾。猎魔人抓住魔法师的马鞍带,但他又听到一声尖叫。

叶妮芙从马上坠落,滚到一旁,整个身子扑倒在地,她双手护头,试图远离纷乱的马蹄。猎魔人松开手,朝她奔去,一路避开雨点般的碎石,越过脚下出现的裂缝。叶妮芙捂住肩头的伤口,勉力站起。她双眼圆睁,额上有道伤口,鲜血流到耳垂上。

“站起来,叶!”

“杰洛特,当心!”

伴着刺耳的摩擦声,一块巨石自山壁上脱落,径直砸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闷响。杰洛特俯下身,用身体护住女术士。突然,巨石炸成了数千块蜂刺般细小的碎屑。

“快!”多瑞加雷大喊。他在马上拼命挥手,将其他滚石也化作碎屑,“快上桥,猎魔人!”

叶妮芙伸出手指,画出一个法印。她喊出一句没人能听懂的话,一个闪着蓝光的穹顶凭空出现在他们上方,石头落在上面,如同落在炽热金属上的雨点般消失不见。

“上桥,杰洛特!”女术士大喊,“跟我来!”

他们跑在多瑞加雷和几个落马的弓手身后。摇晃的桥身开始迸裂,大梁也逐渐弯曲,桥面上的人被甩来甩去。

“快点儿!”

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桥塌了。他们刚刚经过的一段桥面崩裂松脱,坠入沟壑,矮人的马车也跟着落下去撞到石头上。他们听到马儿恐慌而凄厉的嘶鸣。桥上的人还能勉强稳住身子,但杰洛特发现倾斜的桥面还在不断变陡。叶妮芙呼吸沉重,咒骂连连。

“我们要掉下去了,叶!抓紧!”

剩下的桥面也发出碎裂声,随后断裂,像松脱的吊桥一样坠落。叶妮芙和杰洛特滑了下去,两人的手指紧紧抠住圆木间的缝隙。女术士发现自己的手渐渐松脱,不由发出一声尖叫。杰洛特用一只手抓住桥,另一只手抽出匕首,深深插进桥缝,再用双手握紧刀柄。他的肘关节开始刺痛,叶妮芙紧紧抓住他背上的剑带和剑鞘。桥倾斜得更加厉害,角度接近垂直。

“叶,”猎魔人喘息着说,“做点什么……该死的。施展个法术也好啊!”

“怎么施法?”她愤怒地沉声咆哮,“我两只手都空不出来!”

“试着空出一只手。”

“不行……”

“喂!”丹德里恩在高处喊道,“你们能撑住吗?喂!”

杰洛特不觉得回答能有什么用。

“扔条绳子!”丹德里恩大喊,“快点,该死的!”

掠夺者、矮人,还有吉伦斯蒂恩出现在丹德里恩身旁。杰洛特听到布荷特含混的话音:“再等等。她要掉下去了。我们只把猎魔人拉上来就行。”

叶妮芙像蛇一样发出嘶嘶声,攀在杰洛特背后。剑带勒进猎魔人的身体,令他疼痛不已。

“叶,你能坚持住吗?你的脚能动吗?”

“能。”她呻吟道,“理论上能。”

杰洛特朝下望去,在尖锐的石头和断桥的圆木间,在战马和穿着坎恭恩王国鲜艳服饰的尸体间,河水翻滚沸腾。在岩石中间,在翡翠色的透明深渊中,他看到一条巨大的鳟鱼逆流而上。

“能坚持住吗?”

“应该……可以……”

“爬上去。你得找个东西抓稳。”

“不行……我做不到……”

“快扔条绳子!”丹德里恩大喊,“你们都疯了吗?他们会掉下去的!”

“这样不是更好吗?”吉伦斯蒂恩低声自语。

桥又颤抖一阵,倾斜得更厉害了。杰洛特握住刀柄的手指渐渐麻木。

“叶……”

“闭嘴……别再动来动去……”

“叶?”

“别这么叫我……”

“能坚持住吗?”

“不能。”她冷冷地答道。

她不再挣扎,只是挂在他的后背,身子瘫软。

“叶?”

“闭嘴。”

“叶。原谅我。”

“不。绝不。”

有个东西顺着桥面滑来,快得像条蛇。

绳索散发冰冷的白光,仿佛拥有生命一般蜿蜒扭动,用末端优雅地探寻着,找到杰洛特的颈项,再从他腋下穿过,结成一个松垮的绳结。杰洛特下方,女术士呻吟着喘息起来。猎魔人原以为她会号啕大哭,可他错了。

“当心!”丹德里恩在上方高喊,“我们这就拉你们上来!尼斯楚卡!肯尼特!拉!用力!”

绳子越拉越紧,让他们有些疼,又有些呼吸困难。叶妮芙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的身子迅速上升,刮过木制的桥面。

到了上面,叶妮芙率先站起身。

<h2>七</h2>

“整个车队,”吉伦斯蒂恩高声宣布,“只剩一辆行李马车,陛下,不包括掠夺者的。整个护卫队只有七名弓手幸存。山涧另一边,道路已完全消失。我们只能看到悬崖、碎石堆和光滑的石壁。桥塌以后,当时在桥上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聂达米尔没搭腔。德内斯勒的艾克伫立在他面前,用狂热的目光看着他。

“我们招来了诸神之怒。”骑士抬起双臂说,“我们都有罪,聂达米尔国王。这是场圣战,对抗邪恶的圣战。因为龙就是邪恶,是的,每条龙都是邪恶的化身。对我来说,邪恶不值一提,我用一只脚就能碾碎它……摧毁它……是啊,就像诸神和圣典的指示那样。”

“他疯了吗?”布荷特愠怒地说。

“不知道。”杰洛特调整母马的挽具,“反正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嘘。”丹德里恩说,“我正把他的话记下来,也许对我的新歌谣会有所帮助。”

“圣典上说,”艾克继续愤怒地讲述,“峡谷中会出现一条古蛇,一条七头十角的恶龙,龙背上坐着个女人,穿紫色和深红色衣服,手捧一只金色酒杯,额上描绘的符号代表她耸人听闻的败德之举!”

“我知道!”丹德里恩快活地插嘴,“她是希莉亚,索莫哈尔德市长之妻!”

“诗人阁下,请安静。”吉伦斯蒂恩大声喝道,“至于你,德内斯勒的骑士,看在诸神的分上,请解释得清楚些。”

“要同邪恶抗争,”艾克用夸张的语气继续,“就必须有纯净的心灵与良知,头颅高昂!但我们在这儿看到了谁?矮人——出生于黑暗、崇尚黑暗力量的异教徒!亵渎神明的魔法师——自以为拥有天赐的力量与特权!还有猎魔人——可憎的变种人,受诅咒的反常造物。难怪上天会给我们降下惩罚,不是吗?别再试探神明的宽容心了!我劝告您,尊敬的国王,清除我们中间的害虫吧,免得……”

“居然一个字都没提到我,”丹德里恩抱怨道,“一个字也没提到诗人。我都这么努力了!”

杰洛特冲亚尔潘·齐格林笑笑,后者正缓缓摩挲着腰带上那把斧头的锋刃,也在愉快地咧嘴笑。叶妮芙转过身去不看他们,比起艾克的话,似乎她开裂到臀部的裙子更加值得关注。

“这说得有点过分了,”多瑞加雷接道,“您的理由很高尚,艾克大人,这点毫无疑问。但我认为您对魔法师、矮人和猎魔人的评价不太得体,好在我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既不礼貌、也不合骑士身份的观点。而且我要补充一句:令人费解的是,就在不久前,是您——而不是别人——跑过去丢下精灵的魔法绳索,拯救了必死无疑的女巫和猎魔人。但从您刚才的言论看,我真不明白,您干吗不祈祷他们掉下去。”

“活见鬼。”杰洛特低声对丹德里恩说,“绳子是他扔下来的?是艾克,不是多瑞加雷?”

“不是。”诗人低声答道,“确实是艾克。”

杰洛特摇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叶妮芙低声咒骂一句,站直身子。

“艾克骑士,”她朝每个人微笑——除了杰洛特——笑容温柔亲切,“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我是害虫,而你却救了我的命?”

“您是女士,亲爱的叶妮芙。”骑士僵硬地鞠了一躬,“你那迷人而亲切的面庞让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摆脱那些可恶的魔法。”

布荷特嗤之以鼻。

“那么感谢你,骑士阁下。”叶妮芙冷冷地回道,“猎魔人杰洛特也感谢你。杰洛特,快谢谢他。”

“那还不如让我去死。”猎魔人由衷地答道,“我干吗要谢他?我是个可憎的变异体,长了张恶毒又前途无望的脸。艾克骑士只是顺手把我拽上来,因为有位女士顽固地抱着我。如果只有我一个,艾克连小拇指都不会动一下。我说得对吗,骑士大人?”

“不对,杰洛特大人。”游侠骑士平静地应道,“任何需要帮助的人,我都不会拒绝,即便是猎魔人。”

“快谢谢他,杰洛特,并请求他的原谅。”女术士坚定地对猎魔人说,“不然,你就等于承认了艾克对你的所有评价。你是个异类,不知道怎样与人相处,参与这场狩猎就是个错误。你是出于某个荒谬的目的才来的。对我们来说,你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我想你应该明白。如果还没明白,现在也该懂了。”

“你们在说什么‘目的’,女士?”吉伦斯蒂恩插嘴道。

女术士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丹德里恩和亚尔潘·齐格林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但又尽量不让女术士看到。

猎魔人望向叶妮芙的双眼。她目光冰冷。

“请原谅我,德内斯勒的骑士大人,我衷心地感谢您。”他大声说着,低下了头,“我也感谢在场的所有人。我挂在桥上时,听到所有人都匆匆忙忙赶来救我。我请求各位的原谅,除了尊贵的叶妮芙,我感谢她,但不奢望她能给予任何回应。再见了。害虫要走了,因为他已受够了你们。保重,丹德里恩。”

“嘿,杰洛特。”布荷特说,“别像被宠坏的小丫头一样发脾气。真是小题大做,见鬼……”

“大——人们!”

柯佐耶德和几个霍洛珀尔民兵自山涧的方向跑来,他们是去前方侦察的。

“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回事?”尼斯楚卡抬起头问。

“大人们……我……亲爱的大人们。”鞋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别喘了,朋友。”吉伦斯蒂恩把双手拇指插在金色的腰带间。

“龙!那边,龙!”

“哪边?”

“山谷那一边……平地上……大人……它……”

“上马!”吉伦斯蒂恩下令。

“尼斯楚卡!”布荷特大喊,“上马车!开膛手,上马跟我来!”

“快跟上,小伙子们!”亚尔潘·齐格林大喊,“跟上,该死的!”

“喂!等等!”丹德里恩将鲁特琴背到肩上,“杰洛特,拉我上你的马!”

“自己跳上来!”

山谷尽头有片散落的白色石块,形成不规则的环形。石头后面,地面略微倾斜,通向一片凸凹不平的草地,周围是石灰岩的峭壁群,布满数千个小洞。三条细窄的峡谷俯瞰着草地,那是早已干涸的山间溪流的河床。

布荷特率先来到岩石屏障前,突然停下飞奔的马,踩着马镫直起身子。

“看在瘟疫的分上,”他说,“看在黄色瘟疫的分上。这……这……这不可能!”

“怎么了?”多瑞加雷说着,朝他走去。

叶妮芙跳下掠夺者的马车,站到布荷特身旁,扒着一块岩石朝远处望去。然后她后退一步,揉了揉眼睛。

“什么?怎么了?”丹德里恩大喊,试图越过杰洛特的肩头看去,“怎么了,布荷特?”

“那条龙……是金色的。”

离他们所在的山谷狭窄处不到百步远,通往北部峡谷的小径经过一座小丘,丘顶坐着一头巨兽。它的小脑袋垂在圆鼓鼓的胸前,细长的脖子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尾巴绕在伸出的爪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