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听到标志换班的号角声,罗兰是这样对苏珊娜说的,就动手。尽你的全力,能消灭几个就算几个,但看在天父的分上!千万别让他们发现对手只是单枪匹马。
好像他需要这样告诫她似的。
她完全可以在号角声尚未结束时就干掉岗哨塔楼上的三个卫兵,但她延迟了一会儿。几秒钟之后,她便庆幸自己没有过早下手。安妮女王的大宅子后门被猛烈地撞开,上方的铰链都挣脱了。断破者们涌出来(她心想,这些人想成为宇宙终极毁灭者,就是这些羔羊),慌忙不迭地抓着前面的人,混迹于他们之中的还有六七个长着动物脑袋的怪胎,以及至少四个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人类面具的家伙。
苏珊娜先拿下了西塔上的卫兵,还没等厄戈锡耶托战役的第一名阵亡者倒身翻出栏杆坠落地面、肝脑涂地,她已经转而瞄准了东塔上的一对儿。“草原狼”机动手枪已被调准在中速挡,以稳健的低音三弹连发:嗖—嗖—嗖!
东塔上的獭辛和低等人双双逆向半旋后倒下,活像一对默契的舞蹈家。獭辛的尸体砸在岗哨塔顶平台的狭窄过道上;低等人卫兵则拦腰撞上横梁,靴子底朝天一头栽下来。她清晰地听见坠地时他脖子折断的脆响。
几个正慌得团团转的断破者目睹了这个不幸卫兵坠落的全过程,便失声尖叫起来。
“举起双手!”她认得出那是丁克的声音,“只要是断破者就把双手举起来!”
无人对此质疑;在这种情形下,只要有人语气坚定地高喊,就毫无疑问地成为领头人。一些断破者——但还不是所有人——已经高举了双手。这对苏珊娜来说没什么两样。她不需要靠高举的双手来辨认羔羊和领头公羊。她的视野已变得令人悚然的明晰。
她将发射控制开关从“连发”拨到了“单发”,并开始锁定从阅读室逃出来、混迹于断破者中间的卫兵们。獭辛……坎-托阿……一个类人,但不能射杀她,就算她没有举起双手她依然是断破者……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
苏珊娜扣动了“草原狼”的扳机,只见一个类人——紧贴在一个穿艳红宽松裤的女断破者身旁——脑袋顿时爆裂出一阵夹杂碎骨的血雾。断破者们像一群小孩似的尖叫起来,眼珠都快瞪出来了,都高高举起手臂。现在,苏珊娜又听见了丁克,但这一次不是嗓音。她听到的是他的意念发出的声音、十分响亮: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这提醒了她该转移了。算上岗哨里的三个,她已经干掉了血王手下的八个坏小子——考虑到他们如此惊惶失措,战绩并不算显赫——而且现在看来并没有更多的敌人。
苏珊娜旋动油门,“苏希巡航车”灵活地朝另一间废弃小棚驶去。这辆小车走得太顺畅,她差点儿从座位上滑下来。她使劲屏住笑(但还是笑了出来),并使出全身气力用黛塔·沃克特有的粗鄙嚣张高喊道:
“出来吧,操你妈的!往南边来啊!把手高高举起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不是他妈的坏小子!只要不举手就等着脑门吃枪子儿吧!你们信我的!”
走进隔壁小棚屋的门口,巡航车的轮胎擦过门柱,还好不太重,因而没有将车撞翻。感谢上帝,因为凭她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扶起这辆车。她在这里支起了“懒骨头”枪专用的轻便三角支架。她摁下了双态选择开关,显示为“开”,当枪口放射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红紫光束,箭一般飞速越过狱舍边缘的三道电网并在丹慕林屋的顶楼射出一个大洞时,她甚至还在考虑是否还需要设置“时间间隔”键。对苏珊娜来说,这个洞大得就像短程导弹轰出来的。
这家伙不错,她想,我要把另外几支枪都用上。
但她又想到,时机还不够成熟。尽管其他断破者都已接收到丁克的讯息,并在互相交流中推进出逃的进程: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她将“草原狼”的选择按钮调到“全自动”,然后对准最近的一栋住宿楼的高层来了一通强力扫射。子弹呼啸着迸发。玻璃碎裂。断破者们尖叫着高举双手往丹慕林屋方向奔跑。苏珊娜看到泰德也在其中。很难看不到他,因为他和人流反向而行。丁克和他匆忙地拥抱一下,再举起双手,融入向南奔走的人流。这些断破者们眨眼之间就会失去VIP待遇,变成最普通不过的逃难者,在黑暗无边、毒害侵染的土地上苦苦求生。
她已经消灭了八人,但这远远不够。杀敌的欲望升腾而起,难以压制。她的双眼能看到一切蛛丝马迹。双眼随着血流兴奋地跳动着,头也随之微微疼痛,但它们确实洞察一切。她满心期待还会有獭辛、低等人或是类人守卫兵走到丹慕林屋的这一边来。
她还想杀更多。
13
锡弥·鲁伊兹就住在科贝特屋,碰巧此时苏珊娜——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全火力射出不下百发子弹的目标。如果他正躺在床上,几乎无疑会死。可是他正跪在床脚,为朋友们的平安祈祷。窗户玻璃被击碎飞溅时,他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反复了一遍挚情祷告。他还能听到丁克的思绪
(往南走!)
如重锤般砸响在他头脑里,然后听到其他流动的想法
(双手高举!)
汇聚成河。而且,也有泰德的声音,不止是加入其中,而是刻意地加大分贝,令那条小河
(就会安然无恙!)
涌动成汪洋。锡弥毫无意识地改变了祷词。“我们的父”、“保佑我的朋友们”变成了“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当放置于丹慕林屋自助餐厅后的丙烷罐在一声暴响中爆炸时,他都不曾停止祈祷。
14
从很多方面来说,冈林·特里斯藤(也就是您所知的冈林医生)是丹慕林屋里最让人害怕的人。他是个坎-托阿,但没有人类的名字——而是倔强无比地取了个獭辛的名字,并以铁拳政策经营西翼三楼的医务室。还穿着四轮滚轴溜冰鞋。
冈林待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或出去巡查(通常来说,这意味着去断破者的房间探视得了感冒的患者),但当他回来时,这整个地方——所有护士、勤务兵和病人们——顿时陷入谦恭的(神经紧张的)安静。若有人第一次看到他必定会哑然失笑,这个脸色铁黑、轮廓铁硬的矮胖子拖着步子走在床位之间的过道里,双手叠放在胸前的听诊器上,长长的白大褂拖荡在身后。(曾有个断破者点评:“他就像是犯了大错、又掩饰失败的约翰·欧文①『注:约翰·欧文,美国著名作家,著有《寡居的一年》、《心尘往事》等小说。』”。)但不管怎样,哑然失笑之人一旦被他发现,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冈林医生有张刀子嘴,千真万确,有人胆敢取笑他的溜冰鞋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现在,他可没有拖着步子,而是在病床间的过道里飞上飞下,钢制滚轮碾过硬木地板发出隆隆声响(因为直排轮滑鞋还没有被发明使用呢)。“所有的文件!”他高声尖叫,“你们听到没有?……要是在这场该死的混乱中丢了一张资料,哪怕一张他妈的资料,我就要挖出谁的眼珠子来当下午茶点。”
病人们都已经走了,这是自然的;第一遍烟雾警报器响起时,他就让他们统统下床,而第一阵烟雾飘起时,病人们已经下楼去了。一些勤务兵——没种的废物,他认得他们每一个人,哦是的,等这事儿过去了他必定要写份完整的报告——和病号们一起跑了,但还有五个人留下来了,其中有他的私人助理,杰克·伦敦。冈林为这几个人感到骄傲,尽管在浓重的烟雾中踩着溜冰鞋一上一下地滑行时他无法用吓人的嗓音说出这种心情。
“去拿文件,你们听见没有?最好都听清楚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磨磨蹭蹭地散步了,更别爬来爬去!你们最好都听明白了!”
一道红光射穿了窗户。一定是某种武器,因为它把隔开他的办公室和病区的玻璃墙炸得纷飞,并且将他最心爱的安乐椅烧成了焦炭。
冈林一猫腰,滑到激光光束之下,但仍然不曾减速。
“真他妈该死!”一个勤务兵吼起来。他是个类人,丑得非同寻常,两只圆鼓鼓的眼珠子从惨无血色的脸庞上暴凸出来。“这他妈的到底是——”
“甭理它!”冈林咆哮起来,“甭去管那是什么玩意儿,你个屎脸蠢货!去拿文件!去拿我那些操他妈的文件!”
从前面——林荫道?——某种救护车当啷当啷发着巨响迫近。“让开!”冈林听见机器人高喊道:“这是救火敢死队!”
冈林从没听说这里还有什么“救火敢死队”,但这儿确实有很多事情他们闻所未闻。为什么,他只能吩咐手下仅仅三分之一外科人员?不去管了,眼下至关重要的是——
他甚至都来不及多想,厨房后的煤气罐就爆炸了。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爆炸似乎就发生在他们身下——冈林·特里斯藤被震掀到半空中,溜冰鞋底的轮子还在飞转。别的人也被抛到空中,就在这一刹那,熏人的烟雾中突然纸片飞扬。眼巴巴看着这些飞腾的纸片,冈林医生意识到文件将被尽数烧毁,而他幸运地不必和它们一起葬身火海,他明明白白地想到:结局已提前降临。
15
罗兰听得见意念指令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开始在脑海中阵阵敲响。是时候了。他冲杰克点点头,欧丽莎即刻飞将出去。圆盘诡谲的飞转声在一片喧嚣中并不分明,但一个卫兵肯定听到有什么物事向自己奔去,就在圆盘的利刃取下他的首级时,他刚好想转身瞧个究竟,刹那间,头颅跌落,睫毛仍在惊异茫然地闪动。无头的身躯又向前走了两步才瘫软倒地,双臂伸在栏杆外,鲜血从脖子的开口处汩汩而出,流成一道华丽的溪流。另一个卫兵也已经栽下去了。
埃蒂不费吹灰之力地从单轨闷罐车下翻身出来,站在了狱舍门前。又有两辆自动驾驶的救火车从五金商店前的空地下隆隆驶出,那是尘封至今的车库基地。这些车都没有轮子,看似拥有压缩气垫机动装置。狱舍北端的某处(在埃蒂看来,那儿才是底凹-托阿的地标),有什么东西剧烈爆炸了。太好了。妙极了。
罗兰和杰克又从包袋里取出几枚圆盘,抛出去之后,三道电网应声断裂。高压电线爆闪出一阵激烈的蓝火,嘶嘶作响。接着,他们走了进去。无声亦无言地快速奔跑,越过了此时已成空塔的岗哨,奥伊紧紧跟在杰克的脚边。从这里开始,有一条小巷夹在亨利·葛雷汉姆的苏打水喷泉饮料杂货店以及喜悦村书店之间。
他们从小巷尽头望出去,看到主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但那两辆救火车却发散出刺鼻的电器金属气味(埃蒂心想,一股子地铁味儿),令这里本来就糟糕的空气更显恶臭。远处,火警警报器和烟雾探测器齐鸣。在喜悦村,埃蒂遏制不住地想起迪斯尼乐园里的主街道:水槽里没有垃圾,墙上没有痞气涂鸦,甚至厚厚的窗玻璃上都纤尘未染。当思乡的断破者们需要满足一丝美国式的乡愁时,他们便来到这里,埃蒂揣测着,但是,难道他们之中就没有人想要更好的安慰吗?想要一点比这种仿造的宁静童话仙境更现实的东西吗?也许人行道和商铺里有人时看起来会更有吸引力,但仍然令人难以置信。至少,埃蒂认为这一切都难以置信。也许,这只是一个城市男孩的沙文主义。
喜悦村的鞋店就在他们正对面,欢乐巴黎时装,今日理发店,以及宝石电影院(帐篷式迎宾处的横幅上写着:进来瞧瞧吧,很酷!)罗兰挥一挥手,示意埃蒂和杰克横穿街道。就在那里,如果一切如他所料(但几乎从未如此),他们会在那里遭遇伏兵。他俩猫着腰跑过去,奥伊依然一路小跑不离杰克半步。至此,每一步都如有神助,而恰是这一点令枪侠紧张起来,千真万确。
16
任何久经沙场的将军都会告诉你,哪怕是一场小规模交锋(恰如此地发生的),也总会出现这样一种临界点:连贯性被打破,事态转折了,对战况的真实判断突然消失。日后,这类事件会被历史学家们转述再创。所谓“历史”存在的原因之一,首当其冲,恐怕正是因为需要再现这神话般的一气呵成。
没关系。我们已经抵达了这个临界点,亦即厄戈锡耶托战役以其自身的生命力继续下去的时刻,我现在所能做的不过是指出这里那里的事件,希望您可以在全然的混乱中理出属于您自己的头绪。
17
川帕斯,这位罹患湿疹的低等人不经意间让泰德介入了自己的思想,也冲进从丹慕林屋撤离的断破者人群,并拽住一人——瘦骨嶙峋、发际线已退后的前任木匠,他的名字是柏迪·麦卡恩。
“柏迪,是什么?”川帕斯大喊着问道。他正戴着思想帽,也就是说,他无法分享身边众人都接收到的意念指令。“发生了什么事儿?你知——”
“枪击!”柏迪喊着,想挣脱他的手,“枪击!他们在那里!”他的手含糊地指了指身后。
“谁?多少——”
“小心着点你们这群白痴!它不会减速的!”喊话的人是泰勾的尕司旗,他就在川帕斯和麦卡恩的身后。
川帕斯抬头一看,惊恐万状地看着冲在最前头的救火车一路呼啸着行驶在林荫道的正中央,红灯闪个不停,两个不锈钢机器人救火员正攀附在车后。平力、芬力和杰克李统统纵身跃开。男仆獭卅也躲开了。但是坦迷·凯利却脸盘冲下倒在草地上,血泊蔓延。她被一辆尘封了八百多年、从未赴过火场的救火车碾平了。她抱怨不断的时日已告终结。
并且——
“让开!”救火车呼号不断。后面,又有两辆车招摇地驶在典狱长之屋的两侧。獭卅再次跃起来,逃过一劫。“这是救火敢死队!”救火车的肚腹部的金属分叉处升起,骤然劈裂,露出一条钢制陀螺式喷管,于是,八条高压水柱向不同的方向喷洒出去。“让开!请给救火敢死队让路!”
并且——
詹姆斯·卡格尼——当事故爆发时和尕司旗一起站起费佛里住宿楼大厅前的獭辛,记得吗?——看出了即将发生什么,便冲着从丹慕林屋西翼踉踉跄跄走出来,眼睛通红、咳个不停、裤子上还带着火苗的守卫兵们大喊起来,其中有几个——哦,感谢乾神和众神——带着武器。
虽然卡卡声嘶力竭地喊着叫让他们从人流中走出来,但在一片嘈杂中那喊声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看到乔伊·拉斯特苏维奇把两个卫兵推到一边,又看到恩肖抬脚踹走了另一个。还有几个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流泪不止,眼看着救火车径直冲来,都各自逃散去了。救火敢死队的车丝毫不减速地从逃自西翼的守卫兵中穿过,尖声呼啸着冲向丹慕林屋,并开始向四面八方喷洒水柱。
并且——
“亲爱的基督啊,不!”平力·佩锐绨思痛苦地呻吟起来。他的双手遮上了双眼。另一边,芬力四顾张望却无能为力。他看到一个低等人——本·亚历山大,他很肯定是叫这个名字——被救火车的巨轮碾了个粉碎。他还看到另一辆救火车撞上了丹慕林屋的铁栏窗格,并继续以捣碎一切的态势迸出木板和玻璃碎屑、再冲破原本被一排病恹恹的小花丛遮掩的地下室门壁。一只轮子嵌在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上,于是,救火车机器人大吼大叫地宣称:“发生事故!通报状况!发生事故!”
不,夏洛克,芬力暗自叫苦,恶心又惊讶地看着草丛中的血迹。究竟有多少个手下、以及他负责看管的价值连城的断破者犯人们已经被这些挨千刀的机械控制救火车铲倒碾碎了?六人?八人?还是操他妈的十多个?
从丹慕林屋后再次传来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嗖—嗖—嗖——自动武器开火的声音。
一个名叫威富利的肥胖的断破者撞了他一下。芬力趁他还没跑开就一把抓住他,“出什么事儿了?谁跟你们说要往南跑?”因为芬力不像川帕斯,他没有戴任何种类的思想帽,因而那指令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同样响彻于他的意识,嘹亮又清晰,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想别的。
平力,在他身边——挣扎着想聚拢他所有的智慧——揪住这震天响的意念,并好不容易守住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执念:那几乎肯定是布劳缇甘干的,逮住一个想法就那样放大。除了他还有谁呀?
并且——
尕司旗先揪住卡卡,再死拽住杰克李,提高嗓门让他们召集所有武装卫兵,包抄涌向林荫道南端以及通往林荫道的大街小巷的断破者们。这两人瞪着茫然惊惧的双眼——空洞的双眼——看着他,他都快要因暴怒而嘶吼了。这时,又来了两辆庞大而吵闹的救火车。其中更威武的一辆撞翻了两个断破者,拖着他们倒在地上,又从他们的身上碾了过去。牺牲者之一便是乔伊·拉斯特苏维奇。当救火车碾过、高压车轮喷出有力的气体吹着草地时,坦尼亚双腿一软跪倒在丈夫的尸体边,双手举向天空。她倾尽全力哭喊起来,但尕司旗却几乎听不见。败意和恐惧激发的泪水刺痛了他的眼角。脏狗!他暗骂,卑鄙肮脏的恶狗!
并且——
厄戈狱营地的北端,苏珊娜从掩蔽处蹿了出来,驶向三道电网组成的警戒边线。计划中并没有这一步,但她需要继续射击,继续把敌人打趴下,这念头前所未有地在她心头高涨。她只是无法遏制住自己,而罗兰会理解的。更何况,从丹慕林屋里翻腾而出的浓浓黑烟遮掩了视线,从狱营这一端已经无法看清目标。“懒骨头”枪发出的红色射线刺穿烟雾——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好像某种霓虹招牌——苏珊娜提醒自己:千万别走近这些光线,除非她想让自己身上多一个两英寸深的大洞。
她开动“草原狼”,用子弹击断了电网——外环命中、中环命中、靶心命中——接着便消失在浓浓烟雾中,一边行进一边重装子弹。
并且——
名叫威富利的断破者使劲地想挣脱芬力。不,不,不是说这个,就算我求你了,芬力暗想。他死死扣住这人——在他开始厄戈生涯之前,曾是个书店老板——将他拉近自己,又狠狠扇了他两大巴掌,力气大到自己的手掌都疼了。威富利又痛又惊地尖叫起来。
“到底是他妈的谁在那后面?”芬力咆哮着,“谁他妈的下了毒手?”跟上来的救火车戛然停于丹慕林屋前,对着浓烟喷出水柱。芬力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也许总不至于有害处。至少这辆车没有像前一辆那样——径直冲入了那栋他们本该保护的建筑物。
“先生,我不知道!”威富利抽泣着答道。鲜血从他的鼻孔和嘴角流下来。“我不知道!但一定有五十个、也许一百个魔鬼!丁克带我们出去的!上帝保佑丁克·恩肖!”
泰勾的芬力听罢此言,伸出巨型的大手抓住詹姆斯·卡格尼的脖子,另一只手再扣住杰克李的脑袋。尕司旗隐约感到,狗娘养的乌鸦头杰克李差一点儿就要撒丫子跑了,但此时他已无暇旁顾。他需要这两人。
并且——
“老板!”芬力高呼,“老板,抓住恩肖那小子!那家伙有问题!”
并且——
卡卡的一边脸颊死死压着杰克李的一边脸颊,黄鼠狼(在这个可怕的清早,他和别人想得一样明白了)的喊声终于被对方听清楚了。与此同时,尕司旗重申了一遍指令:召集所有武装卫兵,去包围撤退中的断破者们。“不要去阻止他们,而是和他们待在一起!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千万别让他们触碰电网烧焦而亡!要是他们走过了主干道就一定不能让他们靠近警戒线——”
他的警世语录尚未说完,一个身影穿过浓浓烟雾砸下来。那是冈林,狱舍医生,他的白大褂都着火了,溜冰鞋也仍然套在他脚上。
并且——
苏珊娜·迪恩栖身在丹慕林屋左后方的角落里,咳嗽起来。她看到了那三个混蛋——尕司旗、杰克李和卡格尼,她不认识他们却很清楚他们是谁。就在她可以瞄准他们的当口,滚旋的浓烟遮掩了她的视线。烟雾散去,杰克李和卡卡已经走了,去四处拉拢备有武器的守卫兵们,就像牧羊犬一般紧跟而上,试图保护惊惶的羊羔们,哪怕根本无法让他们即刻止步。尕司旗还站在那里,苏珊娜一枪击中脑门,结果了他的性命。
平力没有看到这些。他渐渐领悟到,所有混乱都只是表象。这极像一场蓄意行动。断破者们决定撤离以躲开来自厄戈北端的攻击者,这似乎决定得太快,也太有组织性了。
别去管恩肖,他心想,布劳缇甘才是我想去问问的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接近泰德,獭卅就一下子抱住总管,惊惧失措地胡言乱语道,典狱长之屋着火了,他很害怕,害怕得要死,总管大人所有的衣服、所有的书都——
平力·佩锐绨思狠狠砸了他的脑袋,将他推向一边。断破者们统一而惟一的意念脉冲(现在不是美好意愿而是恶劣意愿了)仍在念叨
(双手高举!往南走!就会安然无恙!)
疯了一般响彻他的脑海,威胁着驱赶所有其他思考。操他妈的布劳缇甘干了这档子事儿,他明白着呢,可那家伙已经走到很前头了……除非……
平力瞧了瞧手中的“决斗者”,略为思忖,便将它塞回左胳膊下的枪套里。他想要该死的布劳缇甘活下来。该死的布劳缇甘这么做必定有其原因。更别提其他什么该诅咒的破坏行为了。
嗖—嗖—嗖。子弹从他身边飞过。类人卫兵、獭辛和坎-托阿在他周围跑来跑去。而且,基督啊,只有个别人是全副武装的,大多数类人刚刚从巡逻岗位上下来。那些监督断破者们的卫兵真的并不需要配备武器,从很大程度上说,断破者们都如长尾巴小鹦鹉般温驯可爱,而遭受外来武装攻击的想法曾显得那么荒谬可笑……直到……
直到一切发生在眼前,他想着,并一眼瞥见了川帕斯。
“川帕斯!”他大叫起来,“川帕斯!嘿,小牛仔!去把恩肖抓来,带他来见我!去抓住恩肖!”
这里是林荫道中段,噪音相对来说小一点,因而川帕斯清楚地听见佩锐绨思先生的喊话。他一路疾跑跟上丁克,并拽住这年轻人的一只胳膊。
并且——
十一岁的丹妮卡·罗斯特夫从此时已将丹慕林屋的下半截完全遮掩的滚滚浓烟中跑出来,身后拖着两辆红色小车。丹妮卡的小脸蛋又红又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淌;她几乎压弯了腰、使出全身力气拉着坐在一辆无线操控车中的巴吉,塞吉坐在另一辆车里。这两个家伙都有着巨大的脑袋和脑积水专家特有的机灵的小眼睛,塞吉装备有手臂,而巴吉什么都没有。此时,这两者都口吐白沫,并发出嘶哑骇人的嘎嘎声。
“救救我!”丹妮喊出了声,也咳得更凶了,“有人吗,救救我,趁他们还没窒息!”
丁克看到了她,便往那个方向跑去。川帕斯却拦住他,虽然在他心里并不想这么做。“不,丁克,”他说,语调透着歉意却又斩钉截铁,“让别人去吧。老板想和你谈——”
这时布劳缇甘又出现了,他脸色刷白,双唇紧敛,仿佛是脸上的一道疤痕。“让他去,川帕斯。我喜欢你,兄弟,但你今天别想插手我们的事儿。”
“泰德?什么——”
丁克再次走向丹妮。可川帕斯又拉住他。在他们身后,巴吉虚脱了,脑袋向前栽倒出小车。虽然他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但还是传来可怕的脑壳碎裂的声响,丹妮卡·罗斯特夫凄厉地尖叫起来。
丁克奔向她。川帕斯却再次拽住他,这次的力气更大了。与此同时,他拔出了枪套里那三八口径的“科尔特森林人”。
再也没工夫和他理论了。泰德·布劳缇甘没有抛掷出一九三五年在阿克伦城对付抢钱包的小偷时的意念之箭;当一九六〇年低等人把他从康涅狄格州布里奇波特城重新押回监狱时,尽管很想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使用。他曾向自己许诺,此生永远不再抛出那样的箭,显然他更不想将这意念武器对准
(骂我不要紧,记得要笑嘻嘻!)
一直对他十分友善的川帕斯。但是,他必须在秩序重整之前抵达狱营南门,并且他决意要与丁克同行。
同样,他也暴怒了。可怜的小巴吉,不管看到谁总是挂着一脸微笑!
他聚集精神,感到大脑仿佛撕裂般疼痛。意念之箭飞出去了。川帕斯放走了丁克,并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凝视着泰德,那神情泰德到死都不会忘记。接着,如同得了全宇宙最严重的头痛病般,川帕斯双手抱头倒地而亡,他喉咙肿胀、舌头耷拉着伸出来。
“来吧!”泰德喊着,抓紧丁克的手臂。此时,佩锐绨思正在远处观望着,感谢上帝,他被另一声爆炸巨响夺去了视线。
“可是丹妮……和塞吉!”
“她可以带上塞吉!”剩下的话便用意念传达:
(因为她不用再带上巴吉了)
泰德和丁克一溜烟地跑了,而这当口,平力·佩锐绨思扭回头来,不能置信地瞪着川帕斯,并嚎叫着命令他们止步——以血王的名义命令他们止步。
泰勾的芬力握紧了自己的手枪,但他还没来得及开火,丹妮卡·罗斯特夫就跳上来了,又是抓又是咬。她的身子轻得很,几乎没什么分量,可她扑上来那一刹那,芬力毫无防备,他惊得几乎被她撞倒。接着,他折起粗壮有力、毛茸茸的手臂,环扣住她的细脖子,将她抛到一边,但此时泰德和丁克都快要跑出射程了,紧挨着典狱长之屋的左侧而行,消失在烟雾中。
芬力用双手稳住手枪,深深呼吸,再屏住一口气,仅仅开了一枪。鲜血从老人的手臂上滋出来;芬力听到他喊了一声并突然折转方向。接着,那年轻的小家伙抓住老家伙侧身转入屋角。
“我就来找你们!”芬力跟在他们身后吼道,“是啊我来了,我一逮住你们,我保证让你们恨不得没生下来过!”但这恫吓不知为什么感觉空洞得令人恐惧。
现在,厄戈锡耶托的全体居民——断破者们、獭辛、类人守卫兵以及前额上闪着恍如第三只眼睛的血红斑点的坎-托阿——都潮汐般涌向了同一个方向,南面。芬力看到一个令他非常不悦的情况:断破者,并且只有断破者在行进中高举双手。如果那边有更多的入侵者,他们就能轻易地分辨出谁该杀谁不该杀,不是吗?
并且——
在科贝特屋的三楼,锡弥·鲁伊兹依然跪在早已撒满碎玻璃的床边,因吸入破窗而入的烟雾而剧咳不止,但他发现了新大陆……或者说,在想象中正听人说话,您尽可两者选一。不管您选择哪种解释,总之,他一跃而起。他的双眼——平日里友好善意、也总像是困惑于一个他不太明了的世界——变得明澈而充满喜悦。
“光束说了,谢谢你们!”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高喊道。
他环顾空屋,高兴得如同守财奴爱博尼发现一夜之间魂灵成全了一切,他穿着拖鞋踩着碎玻璃奔向房门。一片锋利的玻璃碴刺穿鞋底,扎伤了他的脚——死亡上路了,但他只是不知道,对不住了,哦,迪斯寇迪亚——但他沉浸于欢愉之中,根本不曾感到疼痛。他奔进门厅然后下了楼。
在二层楼的走廊上,锡弥遇见了一位名叫贝拉·奥·罗卡拉的上了年纪的女断破者,他抓住她的双臂,使劲摇晃她。“光束说了,谢谢你们!”他冲着老妇人那张困惑而不明所以的脸大声嚷嚷。“光束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不算太晚!刚刚来得及!”
他冲出去要宣布这个好消息(无论如何,对他来说这是个好消息),并且——
在主干道上,罗兰先是看了看埃蒂·迪恩,然后看了看杰克·钱伯斯。“他们来了,我们必须在这里带上他们。等候我的指令,就站在原地。”
18
最先出现的是三个断破者,高高举着手一路跑出来。他们横穿过主干道,但没有人看到埃蒂——他躲在宝石电影院的售票小亭里(他已用白檀木枪托将几面玻璃窗击碎了,那是昔日属于罗兰、现在属于他的枪),也没人发现杰克(坐在一辆没有引擎的福特牌私人轿车里,就停靠在喜悦村糕点店门前),更没人发现罗兰(掩身在欢乐巴黎时装店橱窗里的模特后面)。
他们跑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接着四处张望,不知所措。
走!罗兰用意念对他们说。继续走,走出这里,沿着小巷,一有机会就逃出去。
“往这边走!”其中一人喊起来,于是,他们沿着杂货店和书店之间的巷子奔跑起来。又有人出现了,三三两两的断破者,接着,第一拨守卫兵到了,那是一个类人,紧张地瞪大双眼,手枪举至脸旁。罗兰看准了他……忍住了没有开枪。
越来越多的底凹员工到来了,从房屋中间的主干道上奔出来。他们分散得很开。正如罗兰曾希望并预期的那样,他们试图包围住狱民、渐渐施加控制。并努力防止这场撤退沦陷为暴乱。
“排成两列!”一个长着乌鸦头的獭辛高喊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嗓音嗡嗡刺耳。“排成两列,把他们围在当中,看在你们老爹的分上!”
另一个人也在扯着嗓子喊,是个红发獭辛,衬衫后摆都拉出了裤腰,飘荡在身后。“警戒线情况如何,杰克李?要是他们撞上电网怎么办?”
“无能为力,卡卡,只——”
话没说完,一个尖声喊叫的断破者就从这只乌鸦头獭辛身边跑过,而乌鸦头——杰克李——轻轻推了他一下,那可怜人便趴倒在了街道中央。“蛆虫们,别乱跑!”他怒骂道,“想跑你就跑吧,但要跑得有点该死的秩序!”说得仿佛这儿还真有秩序这回事似的,罗兰心想(对此不无满意)。接着,被唤作杰克李的獭辛对着红头发喊道:“把一两个油炸了吧——剩下的那些看到了就会停下来的!”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埃蒂和杰克都开了枪,事态就将复杂化,但他俩都没有动作。三个枪侠从掩身之处观望着,如同生长于混沌中的秩序井然的玫瑰。更多的卫兵冒出来了。在杰克李和红头发獭辛的指挥下,卫兵们分成两列,形成一道人形走廊,从街道的这边通向那边。在这条走廊完全成形前,有个别断破者从中走过,但只有几个而已。
又来了一个獭辛,长着黄鼠狼头,顶替下了杰克李。他推搡着一对奔跑的断破者的背,催促他们跟上。
从主街的南端又传来一声迷茫的大喊;“警戒线被切断啦!”接着,又有人叫道:“我想岗哨兵们都死了!”后一句话引发了一阵惊恐的哭号,罗兰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非常清楚:一定是某些不走运的断破者撞见了跌落在草地上的岗哨兵的头颅。
丁克·恩肖和泰德·布劳缇甘现身于糕点店和鞋店之间时,那边的断破者还没尖叫完呢,他们所经之处非常挨近杰克藏身的轿车,男孩只要从车窗里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们。泰德受伤了。右边的袖子自手肘以下都被鲜血染红,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借助于丁克的小小帮助,年轻人正用一条胳膊挽住老人。当两人跑过守卫兵组成的人形过道后,泰德转身笔直地朝罗兰此时的掩身地方向跑去。接着,他和恩肖钻进巷子不见了。
眼下,他们已经安全了,这样很好。但是,大头目在哪里呢?佩锐绨思,这个可恶的地方的总管大人哪里去了?罗兰想找到他和黄鼠狼头先生——所谓擒贼先擒王。但是他们不能再等很久了。逃跑的断破者人流已经快收尾了。枪侠不认为黄鼠狼先生会等着最后一个掉了队的狱民;他应该更想要这些珍贵的囚犯们安全走出已被切断的电网警戒线。他知道他们跑不远,周围只有一片贫瘠荒芜、黑暗阴森的荒野,但是他也会很清楚:如果狱营北端埋伏有偷袭者,那么说不定会有援兵搭救断破者们,说不定就等在——
他来了,感谢众神和乾神——平力·佩锐绨思跌跌冲冲、气喘吁吁地跑来,明显地带着一脸震惊的神色,揣着手枪的枪袋背带在肉鼓鼓的胳膊下甩来甩去。一只鼻孔流血了,一只眼角也有血迹,仿佛这场骚乱导致总管内脑中的某部分撕裂了。他走向了黄鼠狼,脚步蹒跚,摇来晃去——就是这种醉态般的摇摆,将使罗兰烦乱的内心为这个清晨的行动后果深深自责——也许意味着他将主掌现场的领导权。他俩借短暂而热烈的拥抱,互相给予并汲取了安慰,也告知了罗兰所有他需要了解的他们之间的密切关系。
他端平了手枪,瞄准佩锐绨思的脑袋扣动了扳机,并看到鲜血和头发应声飞溅。佩锐绨思总管的双手被轰飞了,几根手指冲向阴暗的天空,随后,他瘫倒在地,几乎就在目瞪口呆的黄鼠狼的脚边。
仿佛是对此的响应,自动阳光出来了,这个世界顿时一片明媚。
“嗨,枪侠们,把他们全部消灭!”罗兰高喊着,连连扣动连发左轮手枪的扳机,这台古老的杀人机器在他右掌心里激烈地开动了。卫兵们如射击场里整齐的黏土鸭子般排成一列,眨眼间就有四个卫兵中弹倒下,其余的人方才辨认出枪声,哪里来得及反应。“为了蓟犁,为了纽约,为了光束,为了你们的父辈!听我说!一个活的都不许留!全部消灭!”
他们——来自蓟犁的枪侠,来自布鲁克林的前瘾君子,还有一个一度被格丽塔·肖太太称作“巴玛”的孤独男孩——便这样做了。从他们的南后方,冲来了第四个枪侠,坐在“苏希巡航车”上、披斩层层浓烟(笔直的行进路线只拐过一个弯,为了避让一具扁平的管家尸首,它生前的名字是坦迷):旧日里的她尽受非暴力的教育,现在却无怨无悔、满心热望地紧抱枪支。苏珊娜结果了三个掉队的卫兵和一个逃窜的獭辛。那獭辛的肩上还扛着一杆来复枪,却根本没机会使用。相反,他抬起覆满亮闪闪羽毛的手臂——脑袋却像熊一般笨拙——高呼请求饶恕和仁慈。只要想到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想到他们如何用孩童纯净的大脑喂养光束杀手们以令其保持最高效率,苏珊娜就不可能施予他们饶恕与仁慈,但她也不会让他再忍受或再等着恐惧宿命。
此时她的巡航车已经驶到了电影院和理发店之间的小巷,枪声停止了。芬力和杰克李已奄奄一息;詹姆斯·卡格尼死的时候类人面具被挣开了,露出下面令人憎恶的老鼠头;和他躺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三十多个卫兵,都死了。片刻之前还是纤尘不染的喜悦村的大街水槽里现在贮满了他们的鲜血。
毫无疑问,肯定还有其余的守卫兵,但现在他们藏匿起来了,原因很可能是他们估计自己遭到了起码百余人、甚至更多人的攻击,只有上帝才知道究竟有多少经验老到的将士!厄戈锡耶托的绝大部分断破者们已经到达了位于主街道后面和南岗哨之间的草地上,挤作一团,形如真正的羔羊。泰德,不顾流血的手臂,已经开始点名了。
接着,整个北方突击小分队出现在紧挨着电影院的巷口:一个断了腿的黑女人,跨坐在一辆全地形三轮车上。她用一只手驾驶、另一只手上稳稳握着“草原狼”机动手枪。她环顾街上叠堆的死尸,带着毫无喜悦的满意点点头。
埃蒂从售票亭里冲出来,紧紧拥抱她。
“嘿,甜心,嘿,”她轻轻念叨着,在他的脖子上连连亲吻,这样子令埃蒂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随后,杰克也过来了——带着杀人后的苍白面色,却极其镇定——她便分出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搂紧他。她的视线无意中落在罗兰身上,他定定地站在这三个被他拽进中世界的枪侠身后。他的枪在左大腿侧垂着,而他能感知自己脸上热望的神情吗?他知道自己有这种表情吗?她怀疑着,打心眼里同情他。
“过来吧,蓟犁人,”她说,“这是个集体拥抱,你是集体的一分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听不懂这邀请,要不就是假装听不懂。但他确实过来了,先停下来把枪放入枪套并抱起了奥伊。他走到了杰克和埃蒂之间。奥伊跳上了苏珊娜的膝头,就好像这是全世界最自然不过的动作。随后,枪侠将一只手搭在埃蒂的腰间,另一只手搭在杰克的腰间。苏珊娜探起身子(貉獭在她膝头一个不稳,在突然升起的膝头滑稽地抓挠着),双臂环住罗兰的颈项,并在他那有晒斑的前额上热络地拍了一下。杰克和埃蒂都笑起来。罗兰也加入了欢笑,那是我们惊喜时才会有的轻笑。
我让你们看到了这一幕;我已经让你们看得很清晰了。您看到了吗?他们围在苏希巡航车旁,在胜利会师后紧紧拥抱。我让你们看到这一幕,并不是因为他们刚刚打赢了一场大仗——他们心中清楚得很,每个人都清楚——而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他们作为卡-泰特在一起的最后一次。他们结伴同行的友情故事也将在此终结,在伪装成一尘不染的街道上、在人造阳光的普照下;和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相比,剩下的故事将会变得很短、很残忍。因为,当卡-泰特破裂时,结局总会很快到来。
要说对不起。
19
平力·佩锐绨思透过血肉模糊、垂死的双眼看出去,那两个年轻人之一正从大拥抱中抽身而出,走向泰勾的芬力。这年轻人看到了芬力仍在摇摇晃晃,在他身边挣扎着单膝倒下。那女人,现在已下了机动车,那男孩开始检查敌人的死伤情况,为个别尚存一息的卫兵补上一枪。即便自己的脑袋里也装了一颗致命的子弹,垂死地躺在地上,平力也能理解那与其说是残酷,倒不如说是仁慈。等这里的事儿都完成了,平力估计他们就将会和那些胆小如鼠、偷偷逃窜的朋友们聚首,并搜索厄戈锡耶托境内所有尚未着火的房屋,寻找剩下的卫兵,毫无疑问,找到几个就会毙了几个。你们不会找到很多个的,我的贱人伙计们,他心想,你们在这儿已经扫荡了我三分之二的兵力。而平力总管、保安部芬力主管,以及他们的人又消灭了几个偷袭者呢?就平力所知,一个人影都没伤着。
但也许他还可以做点什么。他的右手开始慢慢摸索,痛苦不堪地缓缓移向背带上的枪套,“决斗者”就在里面。
这时,埃蒂正举着蓟犁枪侠给他的枪,握住白檀木枪托,对准了黄鼠狼的头。当他看到黄鼠狼头尽管被击中了胸部、血流如注、很明显立刻就要断气了,却还神志清晰地盯着他看时,埃蒂的手指在扳机上加了一点儿劲道。还有别的情况,埃蒂却没有多加关注。他认为那只是轻蔑。他抬起头,看到苏珊娜和杰克在战场东边检查尸首,又看到罗兰在远一点的人行道上,和丁克和泰德说着什么,并在后者受伤的手臂上绑上布条。这两个昔日的断破者正全神贯注地聆听,埃蒂觉得他俩看起来都有点疑惑,但都频频点头。
埃蒂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个垂死的獭辛身上。“我的朋友,你已经走到头儿了。插头已经拔掉了,在我看来就是如此。临死前还想说点什么吗?”
芬力点点头。
“说吧,那就说吧,哥们。不过你要是想一吐为快我就只能拦腰截断了。”
“你和他们都是一群贱狗。”芬力说出来了。他可能被击中了心脏——感觉如此,随便啦——可他还可以说这些;也有必要说出来,他会强令自己受损的心坚持跳动、直到话都说完。那样,他就可以死去,接受黑暗的拥抱。“恶臭烂屎的贱狗,偷偷摸摸地杀人。这就是我要说的。”
埃蒂冷冰冰地一笑。“那你们这些贱狗呢,偷偷摸摸地利用孩子们来杀死整个世界,我的好哥们?整个的宇宙?”
听到这话,黄鼠狼眨眨眼,似乎没料想会听到这样的答复。也许他根本没指望有任何答复。“我有……自己的任务。”
“我对此毫不怀疑,”埃蒂说,“而且会一路信到底。去享受地狱吧——随便你管那地儿叫什么。”他抬起枪,对准芬力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黄鼠狼最后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动弹了。苦笑着,埃蒂迈步走了。
有一丝小动静映入他的眼角,他看见了另一个——这场演出的大头目——已经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他的枪,点四〇的“决斗者”,曾处决过一个强奸犯,现在已经举平了。埃蒂的反应极快,但却没时间好好使用这一长处了。“决斗者”只低吼了一声,枪口微微冒着烟,而鲜血从埃蒂·迪恩的眉角流下来。脑后的一缕头发随着枪响飘振了一下。他伸手捂住右眼上方的伤口,看起来,就像个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却还是迟了一步的人。
罗兰立刻转过身,掏枪的动作飞快得几乎看不见。杰克和苏珊娜也转过身。苏珊娜看到她的丈夫站在街上,一只手压在眉头。
“埃蒂?甜心?”
平力倾尽全力地想再抬起“决斗者”,牙齿紧紧咬着上唇,嘴里顽强地闷声咕哝着什么。罗兰射中了他的喉咙,厄戈锡耶托的总管登时断气,倒向了左边,仍未再次举起的手枪从他手中跳出去,咔哒一声跌落在他的好朋友、黄鼠狼的尸体旁。这一切都发生在埃蒂的脚边。
“埃蒂!”苏珊娜尖叫起来,并急速地爬向他,双手使劲地把自己往前运送。他伤得不重,她这样对自己说,伤得不算重,亲爱的上帝啊别让我的男人重伤——
这时,她眼见着鲜血从他压在眉头的手掌下流淌下来,啪嗒啪嗒滴落到街面上,于是,她知道了,重伤。
“苏希?”他问。那声音清澈极了。“苏希,你在哪儿?我看不见。”
他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接着脸向下倒下了。逖安的祖父杰米·扎佛兹第一眼看到他时便知道会这样,正是如此①『注:参见《卡拉之狼》,杰米·扎佛兹第一次和埃蒂交谈时就觉得“这位来自纽约的埃蒂……他可能命不长,最后面土而死……”。』。因为这男孩是个枪侠,说真的,他是,而这便是像他这样的人惟一可以想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