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蓝色天堂底凹·托阿 第十章 最后的闲聊(1 / 2)

1

在苏珊娜看来,你无法将眼前的景象简单地描绘为“嘈杂”;说实话,要制造出这样的喧哗至少得有一打人,而这儿只有七个人。算上罗德人是八个,你不得不算他一份,因为恰恰是他吼得最响。他一看到罗兰便立刻跪倒在地,高高举起双手来回挥动,俨然是裁判员在宣布成功获得附加分①『注:此处的“附加分”是美式橄榄球术语。』;接着开始飞速地重复额手礼。每一次俯身叩首,他的额头都重重地撞击地面。同时,嘴里还用发音古怪的元音尖声念叨着。就在他展示这一套起落有致的体操动作时,其双眼一直直勾勾地盯着罗兰。苏珊娜有些怀疑此刻的罗兰是正在接受膜拜的某个神。

泰德也跪在地上,但他关注的只是锡弥。老人将两只手掌覆在锡弥的头部两边,想竭力制止它的前后颠动;罗兰在眉脊泗就熟悉的这位老朋友已经被地上尖利的小碎石擦破了脸颊,那一处伤差一点就划进了眼睛里。此刻,鲜血正从锡弥的嘴角涌出,流淌在微微留有胡楂的脸颊。

“快给我点什么东西堵在他嘴里!”泰德高喊着,“快呀!不管是谁!醒醒吧!他会把自己咬死的!”

装有鬼飞球的板条箱旁还支棱着木盖子。罗兰敏捷地拿过来,摆在自己撑起的一只膝盖上——苏珊娜注意到,那半边臀部似乎没有痉挛的迹象了——罗兰一掌将木板劈成几块。苏珊娜一把接住迸飞到半空中的一块碎木,转手递到锡弥跟前。她不需要像别人那样跪下了,因为,无论如何她总是这个姿势。碎木的一端留有折断后的尖利豁齿。她将这一段包起来,再塞入锡弥的唇间。他是那么狠狠地咬下去,以至于她清楚地听到了咔嚓一声。

与此同时,罗德人继续用尖利得几乎像是假声的高音吟唱着。她只模糊地听懂了几个字词——向您致敬,罗兰。蓟犁,艾尔德。

“有谁能让这家伙闭嘴吗?”丁克喊起来,奥伊也开始狂吠。

“别管罗德人,抓住锡弥的脚!”泰德打断丁克的话,“让他安静下来!”

丁克立即蹲下身子,抓住锡弥的两只脚踝。一只脚已经光着了,另一只脚上还穿着可笑的橡胶拖鞋。

“奥伊,别叫!”杰克一说,奥伊就不叫了。但是它用它的短脚挺立着,肚子鼓鼓地贴近地面,毛发蓬张,看起来似乎个头膨胀了一倍。

罗兰蹲伏在锡弥的头边,前臂支撑在山洞的碎石地面上,再凑近锡弥的耳边,喃喃地念诵起来。苏珊娜只能听到只字片语,因为罗德人的高音呼号仍在继续。但她确实听到了一点:是威尔·迪尔伯恩……一切都好……停歇吧——她想是这些词句。

不管罗兰说的是什么,似乎奏效了。渐渐的,锡弥放松下来。她能看到丁克抓住锡弥脚踝的手也放轻了些,但依然预备着他再次抽搐蹬脚时能再次紧紧扣住。锡弥嘴边的肌肉也明显松弛下来,不再咬紧牙关了。那片碎木依然夹在他唇间,上门牙还嵌在里面,现在似乎也松动了。苏珊娜轻手轻脚地将木块取走,并惊讶地看着软木上浸血的两排齿痕,有几处甚至被咬进了半英寸深。锡弥的舌头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嘴边,让她想起奥伊某天午睡时四脚朝天的模样。

现在便只剩下罗德人喋喋不休犹如拍卖商的高呼了,还有低沉的怒吼潜藏在奥伊的小胸膛里,它正戒备森严地站在杰克脚边,眯瞪着双眼审视这位不速之客。

“闭上你的嘴,安静点,”罗兰如此吩咐罗德人,接着又补上了几句异族语言。

罗德人惊愕地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了一段新的念诵,双手依然高高举过头顶,瞪着罗兰。埃蒂则盯着这家伙的鼻子看,他的半拉鼻翼被黏稠的伤口吞噬了,红彤彤的像只草莓。这个罗德人摊开布满血痂的脏手掌挡在眼前,仿佛枪侠过于明亮,晃得他无法正视,他向一旁栽倒。一对膝盖靠向前胸,同时迸发出一声响屁。

“哈泼②『注:哈泼(Harpo),美国三十年代好莱坞喜剧明星。同时也是美国“脱口秀”女皇奥普拉创办的制作公司的旗号(Harpo是其名字Oprah的反拼写),成立于一九八六年。考虑到埃蒂和苏珊娜来自不同的年代,所以这里的Harpo可能两种意思都有。』开演了。”埃蒂这句爽快的玩笑足以让苏珊娜笑起来。然后,洞内终于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洞外的大风呜咽,还有从底凹-托阿传来的微弱的音乐,再有便是天边仿佛碎骨滚动一般的隆隆雷声。

五分钟后,锡弥睁开了双眼坐了起来,却像个不知身在何处、为何在此、又如何到达这里的人一般茫然四顾。最后,他的目光落定在罗兰身上,终于,他那可怜而倦态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罗兰也回报给他一个微笑,并伸出手臂,“你能来我这儿吗,锡弥?来不了,我就过去拥抱你,一定的。”

锡弥四肢撑地地爬到蓟犁的罗兰跟前,灰扑扑的黑发垂在眼前,他将头倚靠在了罗兰的肩头。苏珊娜感到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于是将视线移开。

2

没过多久,锡弥就能背靠洞壁坐起来了,脑后和背后垫着原本盖在“苏希巡航三轮车”上的搬运用毛毯。埃蒂递给他苏打水,但泰德建议喝白水更好些。锡弥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瓶佩瑞尔,又接着喝第二瓶。泰德在喝罐装诺兹阿拉;其余的人都在喝速溶咖啡。

“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忍受那玩意儿。”埃蒂说。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句话好像是个女仆亲吻奶牛时说的。”泰德这么答。

只有罗德里克之子什么也没喝。他还躺在原处,靠近洞口,双手紧紧捂着双眼。还在微微发抖。

泰德趁锡弥喝两瓶水的间歇为他做了一番体检,搭了脉,看了口腔,还用手指按了按他的脑壳。每一次他问起锡弥是否受伤,锡弥都庄重地摇摇头,接受体检的过程中,他依然直直地凝视罗兰。泰德检查完锡弥的两侧肋骨(“有点痒,先生,就是有点痒。”锡弥微笑地说),这才宣称他完好无损。

近旁的一盏煤气灯正好将最强光打在锡弥的脸上,因而埃蒂可以非常清楚地端详那双眼睛,心中暗自揣度:他这谎撒得都能得总统品质奖啦。

此刻,苏珊娜正把一捧新鲜的鸡蛋粉和玉米杂烩牛肉混合起来。(烧烤盆又说话了——“来一点,嗯?”语气甚为欢欣鼓舞。)埃蒂的视线转向丁克·恩肖,说,“想不想趁苏珊娜做饭菜的时候和我出去透透气?”

丁克瞥了一眼泰德,后者点点头,他便转回来对埃蒂说:“如果你想,那就走吧。今天早上我们还有点时间,但不是说可以用来浪费。”

“我明白。”埃蒂应道。

3

风越来越猛烈了,但空气竟没有因此而更新鲜,反而更腐臭了。有一次,还是在高中时,埃蒂去过新泽西一家炼油厂做实地考察。至今他都觉得那里的味道是他有生以来闻过的最恶心的;两个女生和三个男生都吐了。他还记得实习活动的导游哈哈大笑地说:“你们就记着这是钞票的味道吧——会有帮助的!”也许沛思石油气公司仍然占据恶臭排行榜的冠军地位,仅仅因为现在他闻到的味道还不算太浓烈。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似乎有什么跟沛思石油气公司相关的东西让他觉得很熟悉?他不知道,这也许没什么要紧的,但确实很古怪,在这里记忆总是会闪回。只是“闪回”得不太对路,不是吗?

“回声,”埃蒂喃喃自语,“就是回声。”

“你说什么,哥们?”丁克问。他们再次站在小路上,俯瞰远处的蓝色屋顶建筑群,以及乱成一团的停运火车车厢,还有看起来完美之极的小村子。是很完美,只要你别去想围住小村子的是一排三股电线网,其中有些高压段落,一碰就会被电死。

“没什么。”埃蒂应了一声,“这是什么味道?知道吗?”

丁克摇摇头,但伸手指了指封闭式狱舍的后方,那个方向可能既不是南也不是东。“我只知道从那里散发出某些毒素,”他说,“有一次我问过芬力,他说那一片地曾经是厂房。属于电子公司。你知道这名号吗?”

“知道。等等,芬力是谁?”

“泰勾的芬力。保安部头子,也是佩锐绨思手下的一号干将,被称为黄鼠狼。是个獭辛。不管你有什么计划,只有他同意了才能实施。他一般不会让你轻松地达到目的。要是能看到他四仰八叉倒地而亡,我会像过国庆大假一样高兴。对了,我的真名是理查德·恩肖。认识您真是高兴死了。”他伸出手,埃蒂握住了它。

“我叫埃蒂·迪恩。也被称为佩科斯河以西纽约的迪恩。那位女士是苏珊娜,我妻子。”

丁克点点头。“嗯哼!那男孩叫杰克。也是纽约来的。”

“杰克·钱伯斯,是的。听着,理查——”

“非常感谢您的尊敬,”他边说边笑起来,“不过他们叫我丁克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再改回去也不可能了,我猜是吧。也可能会更糟糕。以前我在超级市场干过一阵子,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家伙搭档,人们都叫他JJ,操蛋的小蓝鸟。就算他七老八十裹着尿片了,人们还是照样会这么称呼他。”

“除非我们又勇敢又走运,而且表现良好,”埃蒂接茬说,“否则,没人可以混到七老八十。不管是在这个世界还是任何其他世界。”

丁克似乎被这话震住了,脸色旋即阴沉下来。“你说到点子上了。”

“罗兰以前认识的那伙计看上去很糟啊。”埃蒂说,“你注意过他的眼睛吗?”

丁克点点头,甚至比前一分钟更阴郁了几分。“我认为眼白中的那些小血点就是所谓的瘀斑。”随后,埃蒂发现他用一种在这种情形下显得尤其古怪的抱歉口吻补充道,“我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我不在乎你管那东西叫什么,反正那不太妙。况且他还那样颠了一阵子——”

“真的不太好说。”丁克说。

埃蒂才不在乎该怎么说呢。“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丁克的眼神躲闪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脚步拖沓的双足,不再正视埃蒂。埃蒂心想,这明摆着就是回答了。

“共有几次?”埃蒂希望自己的语气不要暴露出心底的震惊。锡弥眼底的针眼大小的红点密密麻麻,就好像有人撒了一把红辣椒粉。更不要说聚在眼角更大个儿的血斑了。

丁克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默默地伸出四只手指。

“四次?”

“唔。”丁克支吾了一声。他似乎还在研究那双凑合穿着的软拖鞋。“最早一次是一九六〇年,也就是他送泰德去康涅狄格的那次。好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他终于抬起头来,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昨天他把我们三个送回底凹后并没有昏倒。”

“让我来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搞明白了。在下面的大监狱里,你们若犯了别的罪过都可以被饶恕,但惟独不可以使用意念移动,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丁克想了想。对獭辛和坎-托阿来说,种种规章制度并不算宽大;他们可能因各种原因遭到流放或被迫接受前额脑叶切除手术,所谓的过错包括疏忽慢待,或嗤笑断破者们,以及偶然的暴力行为。有一次他还听说一个断破者被低等人强暴了,那家伙诚挚无比地向前任总管申辩说,那是转变过程中的一个环节——是血王本人亲自现身于他的梦境中指示他这么做。这个坎-托阿因此被判死刑。断破者们都受到邀请,出席在喜悦村主干道上举行的死刑执行仪式。(一枪击中脑部,行刑就此终结。)

丁克对埃蒂说了这些,同时也肯定地说:对狱营中的断破者而言,意念移动确实是惟一一项死罪。就他所知是这样。

“而锡弥正是你们的意念移动者,”埃蒂说,“你们几个能帮助他——协动他,这是转述泰德老兄的原话——还要帮他蒙混过关,遮掩事实。”

“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想摆弄那个遥感勘测仪器简直易如反掌,”丁克说道,几乎要大笑起来,“哥们,他们会大吃一惊的!其中最难的是确认我们没有颠覆整个工程。”

埃蒂也不在乎这事儿。破坏正在进行。这才是惟一要紧的事。锡弥也在工作……但是,有多久呢?

“——不过,他才是真正能用意念移动的人。”埃蒂说,“锡弥。”

“喔。”

“惟一有本事这么做的人。”

“喔。”

埃蒂想起他们面前的两份重任:解放断破者们(或是消灭他们,如果无法阻止他们的话),还要确保作家没有在散步时被小货车撞死。罗兰认为他们可以胜任这两份重任,但至少需要利用锡弥的意念移动力两次。另外,他们这几位访客在今天的商谈结束后,还得安全返回到三股电线网内,并且很有可能明天再来一轮。

“他说,这么做对他不会有伤害的,”丁克说,“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

洞内,其他人为什么事情笑起来,锡弥恢复了知觉,并开始用餐,身边个个都是好朋友。

“并非如此。”埃蒂说,“泰德认为锡弥使用意念移动力会有什么后果?”

“他认为那会导致脑出血。”丁克说得很快,“就在大脑表层上,会有很多细小的冲击点。”他用一只手指在自己脑袋上胡乱地戳着示意,“嘣、嘣、嘣。”

“会恶化吗?肯定会的,是不是?”

“听着,要是你认为让他带着我们郊游是我的主意,你最好再想清楚。”

埃蒂举起手,像个交警似的敬了个礼,“哦不,不。我只不过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以及,我们的机会有多大。

“我憎恶这样利用他!”丁克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但他克制着压低了声音,这样一来洞里的人们都听不见了,但埃蒂丝毫不觉得他是故作姿态。丁克相当恼火,“他不在乎——他想那么干——但这样事情只会变得更糟,而不可能越来越好。他看着泰德的模样……”他一耸肩,“就好像一条忠良的小狗眼巴巴望着全宇宙里最了不起的主人。他也那么盯着你们的首领,而且我肯定你也注意到了。”

“他正为我们的首领这么做着。”埃蒂说,“一切都会顺利的。你也许不信,但——”

“但你相信。”

“彻头彻尾地相信。好了,现在有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泰德知不知道锡弥还能撑多久?记住现在他在我们这边多得到了一点帮助?”

兄弟,你到底在为谁乐得屁颠屁颠的?亨利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照例一股冷嘲热讽的劲儿:为他还是为你自己?

丁克瞅着埃蒂,好像看到了疯子,或至少是脑子进水了。“泰德是个会计师。有时候也当别人的个人辅导。除了当好一个日班长工,别的啥也不会。他又不是医生。”

但埃蒂不理这套,紧追不舍,“他怎么想?”

丁克不说话了。风在吹。音乐隐隐飘荡。更远处,雷声在黑暗的天际隆隆闷响。最后他说:“三次,或是最多四次……但是效果会越来越差。也许只能再来两次。但也没法保证,行了吗?说不定下次他造出一个洞让我们通过之后,就被一次重击敲中脑袋倒地不起。”

埃蒂很想继续追问,但再也想不出什么问题了。丁克最后的一番话几乎说明了一切。当苏珊娜叫他们回去吃饭时,他求之不得。

4

锡弥·鲁伊兹重新有了食欲,大口大口吃得很欢,大伙儿都认为这是好兆头。他眼中的出血点已经褪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埃蒂不知道如果这被蓝色天堂的守卫兵注意到了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果锡弥戴一副太阳眼镜会不会招致众人的议论。

罗兰已经让罗德人站起来了,此刻正和他在山洞紧里头单独谈话。嗯……差不多就是在谈话。枪侠一直在说,罗德人一直在听,偶尔敬畏无比地偷偷瞄一眼罗兰的脸。在埃蒂听来,那无异于胡言乱语,但他好歹听到了两个熟悉的词儿:谢纹,伽凡。罗兰正在询问这个罗德人,关于他们在洛弗尔小路上撞见的那个步履蹒跚的罗德人。

“他有名字吗?”埃蒂问丁克和泰德,手中接下第二盘食物。

“我叫他查基,”丁克答,“因为他的模样有点儿像那个布娃娃,我以前看过那个恐怖电影①『注:指美国著名的系列恐怖玩偶电影《鬼娃》,自一九八六年至二〇〇四年间出品了《鬼娃自杀》、《鬼娃和蒂凡尼》、《鬼娃新娘》、《鬼娃孽种》等,其主人公查基是个杀人狂。』。”

埃蒂咧嘴笑了,“儿童电影,是的。我也看过一部。杰克,是在你的年代之后了。也在你之后,苏希。”罗德人的头发不一样,但圆滚滚布满雀斑的脸庞和蓝眼睛的确有些像查基,“你觉得他会保守秘密吗?”

“如果没人问的话,他会。”泰德说。在埃蒂看来,这可不算很令人满意的答案。

差不多五分钟之后,罗兰似乎心满意足地回到大伙儿身边。他盘腿坐下——完全没有问题,关节灵活得很——并望向泰德。“他的名字是:伽凡的黑李嗣。会有人惦记着他吗?”

“不太会。”泰德说,“罗德人经常聚在宿舍的后门口,几个人一组地找工作。主要是取物和搬运。干完活可以分得一顿饭或是一点饮料作为报酬。要是他们不露面,就没人惦记他们。”

“好。现在——这里的一天有多长?也是二十四小时一整天吗?”

泰德似乎被问住了,他饶有兴趣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就算是二十五小时吧。也许还要再长一点。因为时间被拖慢了,至少在这里是慢了。由于光束都受到损毁而减弱了势能,所以在不同世界间的流逝速度都不一致。这恐怕是症结所在。”

罗兰点头称是。苏珊娜把饭菜递给他,可他摇摇头说了声谢谢。在他身后的罗德人坐在一个板条箱上,低着头,直勾勾看着自己没穿鞋的光脚。埃蒂惊讶地看到奥伊走向那家伙,更令他吃惊的是:貉獭允许查基(或者说,黑李嗣)伸出畸形的手爪抚摸自己的脑袋。

“那么是不是到了早上,下面的状况会有点……我不知道……”

“有一点儿混乱?”泰德尝试着问。

罗兰点点头。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一声号角?”泰德问,“就在我们出现前不久。”

他们都摇摇头。

泰德似乎一点不奇怪。“但是你们听到音乐声响了起来,对吗?”

“是的。”苏珊娜说着,递给泰德一罐诺兹阿拉。他接下来,心满意足地喝了起来。埃蒂努力不让自己颤抖。

“谢谢您,夫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号角声意味着换班。接着,音乐就会响起来。”

“我恨死那音乐了。”丁克一脸愠怒。

“要说有戒备松懈的时候,”泰德继续说道,“应该就是换班的当口。”

“那会是几点钟?”罗兰问。

泰德和丁克交换了一个犹疑不定的眼神。丁克伸出八只手指,眉毛挑一挑,好像很不确定的样子。看到泰德随之点头应和,他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八点钟。”泰德边说边自嘲地摇摇头,“在一个监狱总是稳稳地矗立在东方、有些日子偏东南一点、有些日子就是正东方的世界里,八点钟又算是什么呢。”

想当初,布劳缇甘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一个地方名叫厄戈锡耶托,而那时候罗兰已经在逐渐瓦解的世界里生活了很长时间了,因而对于时间变得蜿蜒萎缩这一事实早已安之若素了。这时,他说:“从现在算起,大约再过二十五个小时,也可能少几分钟。”

丁克点点头,“但是,如果你们数不清楚,那就算了吧。反正他们知道要去哪里。都是些老手了。”

“不管怎样,”罗兰说,“我们最好能适应。”说完,他又望向眉脊泗时代的老朋友,还招呼他了一声。

5

锡弥立刻放下手中的餐盘,走向罗兰,并握拳致意。“向您问安,罗兰,昔日的威尔·迪尔伯恩。”

罗兰回了礼,接着转向杰克。男孩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罗兰冲他点点头,杰克便也跟了过来。于是,杰克和锡弥面对面地站在一起,罗兰盘腿坐在他俩中间,又仿佛谁也没看,因为他俩已经被引到了一处。

杰克握拳,碰了碰前额。

锡弥同样回了礼。

杰克低头看着罗兰,说:“你想干什么?”

罗兰没有回答,继续安详地望着洞口,仿佛那无尽的黑暗中有什么物事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而杰克很清楚他想干什么,就好像用意念触感了罗兰的思想似的(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们正在一条分岔口。是杰克提议由锡弥来决定他们应该怎么走。此时这似乎是个怪异又理智的主意——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正视着这人热忱而略显晦暗的脸庞以及布满血点的双眼,杰克心里只有两个念头:是什么促使他提出这种请求,以及,为什么没有人——可能该是埃蒂,尽管他们经历了无数险情,但他相对来说还是个死硬派——告诉他,宽容但坚定地告诉他,将他们的未来置于锡弥·鲁伊兹的手中其实是个傻办法。用昔日派珀中学同学的口头禅来说,真是笨到家了。因此,罗兰想要杰克亲口说出自己昨夜的提议,罗兰这个人即便深陷死亡的阴影中仍然相信会有收获,但杰克很清楚,锡弥的答案只会反衬自己是个少根筋的傻小子。但话说回来,为什么不索性问问他呢?就好比是抛硬币,两面皆有可能,那为什么不问问呢?他已进入这个世界——很可能已经步入短暂又不容置疑的有趣生命之终结——这里有的是魔法门、机器人管家、心灵感应者(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至少在初级层面上他能施行),还有吸血鬼、蜘蛛鬼。所以,为什么不能让锡弥来抉择呢?毕竟,他们总归是要选择一条路先走的,况且,他像个白痴一样在伙伴们面前傻站了好久了,一直为了这么件小事思前想后。此外,他想,如果我没有成为这些伙伴们中的一员,我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加盟其中了。

“锡弥,”他开口了。正视那双血红的眼睛多少有点恐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这么做了,“我们担负着一项使命。就是说我们有个活儿得去完成。我们——”

“你们必须拯救塔,”锡弥说,“我的老朋友还要走进去,攀到最高处,看看能发现什么。可能意味着新生,也可能意味着死亡,或是两者皆有。他曾是威尔·迪尔伯恩,是啊,就是他。我的威尔·迪尔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