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
尽管他知道这念头实在够傻,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很好玩,想着死神苍蝇飞来、围着他的尸体嗡嗡叫、他的舌头堵在嗓子眼就好像石头压在井里,想得都快尿床也很过瘾。下午他从幼儿园回来(那时候他已经不小了,知道他其实早晚要离开幼儿园),就在自己房间里看“百万美元电影”节目。一个星期里,“百万美元电影”节目每天准时——四点钟——播放同一部电影。他的父母离开之前的那个星期,也就是格丽塔·肖太太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留下来陪他之前的那个星期
(哦,这是多大的福气啊,因为格丽塔·肖太太反抗迪斯寇迪亚,你能不说阿门吗?)
每天都有音乐从两个方向传来,厨房里有老歌
(WCBS,你能说说上帝炸弹吗)
电视机里,詹姆斯·卡格内戴了顶圆礼帽,昂首阔步地唱着哈里根之歌——哈—阿—阿—里;哈里根,就是我。还有一首歌唱的是:我是山姆大叔的亲侄子。
然后,新的一星期到来了,他的父母出门了,电视机里播放了新的电影,第一次看的时候差点儿把他吓得屁滚尿流。电影的名字是《遗失的大陆》,由西泽·罗梅罗③『注:西泽·罗梅罗(CesarRomero,1907—1994),祖籍古巴,生于纽约市,被誉为二十世纪三十至五十年代电影界的“拉丁情人”。曾主演以“西斯戈小子”为主角的片集,也曾参与电视连续剧《蝙蝠人》的拍摄。但他并没有出演电影《遗失的大陆》,疑为作者笔误。』先生出演;当杰克看第二遍时(十岁,长大了)他就纳闷:自己怎么会被这样一部傻兮兮的电影吓死呢?因为那电影说的是一群探险家在丛林里迷路了,瞧,丛林里还有恐龙,可是在四岁那么大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恐龙其实屁也不是、只是他妈的动画效果,和翠儿鸟和希尔维斯、大力水手没啥两样,哎呀呀,你还可以说给我奥利薇④『注:《翠儿鸟和希尔维斯》、《大力水手》都是著名的动画片,文中的奥利薇是《大力水手》中的女主人公。』呢!他看到的第一只恐龙是三角恐龙,大脚笨重地砸在地上,从丛林里走出来,那个女探险者
(波大无脑,他父亲肯定会这样说的,她母亲说“那种类型的女孩”时,他父亲准保这么说。)
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说不定他也想这样叫、活生生把肺都叫出来,但他做不到,他的胸脯已经被恐惧压得敦敦实实,哦!这儿是迪斯寇迪亚的化身!在怪兽的眼睛里,他看到全然彻底的空无意味着万事万物的终结,因为哀声恳求对这样一个怪物是毫无作用的,尖叫也是毫无作用的,事实上哑口无言也是毫无作用的,尖叫只能吸引怪兽的注意力,确实如此,它转向波大无脑的雏菊梅,接着又冲向雏菊梅的无脑大波,就在厨房里(苍茫无边的厨房里)他听见了护身符乐队的歌声,不是发自内心而是来自畅销排行榜,他们在唱一首关于丛林的歌,平静祥和的远古丛林,但在这里、在小男孩惊恐无助的大眼睛面前有一座怎么看都不平静祥和的远古丛林,也没有狮子,只有一个笨手笨脚的大家伙,看起来有点像犀牛,但是个头要大得多,头颈上还有一圈骨头领结,后来杰克才知道长成这样的恐龙有个学名是“三角恐龙”,但是当时当地儿的它是没有名号的,这就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无名无姓就更糟糕。“嗡伊嗡未恩”,令牌乐队唱啊唱,“嗡—阿姆——阿伊嗡未恩”,当然啦,西泽·罗梅罗在千钧一发之际开了枪,怪兽刚好没来得及把女孩的大波和无脑撕成碎片,看起来结果不错,可到了晚上那怪物又回来了,是三角恐龙回来了,它就在他的壁橱里,因为即便只有四岁他也明白有时候他房间里的壁橱绝对不止是个壁橱,那是一扇通往其他地方的门,很多坏东西都在其他地方等着呢。
他开始尖叫,到了晚上他可以尖叫,格丽塔·肖太太就会进来。她坐在他的床边,她的脸上敷着像鬼脸一样的蓝灰色美颜泥巴,她会问:巴玛,出什么事儿了?然后他就真的会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儿。他决不会告诉他父亲或母亲,就算他俩之一亲自到这里坐下听他讲也没用,因为他们显然是不会来的,但是他可以告诉肖太太因为她和别的看护者——那些尚在读书的小女生靠给别人家看小孩赚零花钱——没有太大的不同,她只是和她们有小小的不同,但已经足够啦,足以让她把他画的小画用可爱的小磁铁吸在冰箱门上,足以让一切都不一样,让她帮助这个傻兮兮的小男孩构筑自己的理智之塔,她说:哈利路亚,说找到了,而不说不见了,还说:阿门。
她听他说的每一句话,点着头,他跟着她读“三、角——恐龙”,一直读到他能完全读对。能读对恐龙的名字就感觉好多了。然后她就说:“那些东西以前真的存在过,可它们早死啦,死了有一亿年了,巴玛,说不定年头更久呢。好了,现在别再烦我了,因为我得去睡觉了。”
那一整个星期,杰克每天都看一遍“百万美元电影”栏目播放的《遗失的大陆》。每看一遍,他的害怕就少一点。还有一次,格丽塔·肖太太走进来,和他一起看了一会儿。她端来了他的小点心,一大碗夏威夷蛋白酥皮饼(她自己也有一碗),一边还唱着她那无与伦比的小曲儿:“一块小点心,小得咪咪点儿,给你一点再给我一点,黑莓酱和黑莓茶。”当然啦,夏威夷蛋白酥皮饼里面可没有黑莓,不过他们喝光了最后一点维尔奇葡萄汁,所以没有喝茶,不过格丽塔·肖太太说,关键在于有那样的想法。她已经教会他要在喝饮料前说“祝您长寿百岁”,还要碰碰玻璃杯碰得丁当响。杰克想那绝对是最酷的动作,酷毙了。
很快,恐龙出现了。巴玛和格丽塔·肖太太并排坐着,一边吃着夏威夷蛋白酥皮饼,一边看着一只大恐龙(格丽塔·肖太太说你可以把那种样子的恐龙叫做:暴龙)吃掉了探险者中的坏蛋。“卡通恐龙!”格丽塔·肖太太对那玩意儿嗤之以鼻,“你不觉得他们应该可以做得更好吗?”就杰克而言,这是他此生听过的最精辟的电影评论。精辟,而且有用。
到了最后,他的父亲母亲都回家了。新的一个星期里,“百万美元电影”栏目播放的是《高帽子》,而谁也没有提起过小杰克的夜晚恐怖事件。最终,他忘了自己如此害怕三角恐龙和暴龙。
7
此时此刻,躺在高高的绿草丛里,视线穿透一株蕨草层叠的锯齿形叶缘,看进迷雾中的丛林空地,杰克终于发现了:有些事情你从来都不曾忘记。
留心意念陷阱,瞿卡必穆这样说过,看到下面空地上笨拙踱步的庞大恐龙——在切实森林中的一只卡通三角恐龙,犹如在自家真实的花园里看到了一只想象中的蟾蜍——杰克明白了,这就是了。所谓的意念陷阱。三角恐龙不是真的,不管它的巨声咆哮如何让人闻风丧胆,也不管杰克是否当真能够闻到它的气味——粗壮如树桩的四肢连接肚腹处的柔韧褶皱里有深蚀的腐烂草叶、硬如铠甲的庞大尾部干涸的粪便、托起利齿的下巴黏腻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反刍物,他甚至还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声呢,但它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那只是个卡通形象,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但是他也很清楚,这怪兽又真实得足以把他杀死。要是他真的走下去,走到空地上,卡通三角恐龙就会把他撕个稀巴烂,就好像——要不是西泽·罗梅罗没有及时出现、扣动那把专门用于猎杀猛兽的来复枪、将子弹准确地射入恐龙的某个致命弱点——它必然把波大无脑的雏菊梅小姐撕烂一样。杰克已经甩开了那只企图玩弄他头脑中的电机控制器的魔手——他得狠狠关上那些门,力道大到足以生生压断那些偷偷摸摸潜入的手指,他很明白——但这次不一样。他无法闭上双眼,然后轻轻松松地离开;这是追踪他意念的敌人创造出的真实怪兽,而它真的可以将他撕成碎片。
没有西泽·罗梅罗于千钧一发之际阻止悲剧的发生。同样,这里也没有罗兰。
只有低等人,沿着他的踪迹跑来,一直追,离他越来越近。
仿佛要强调这一点似的,奥伊扭头远望着他们的来路,又吠了一声,凶暴而响亮。
三角恐龙也听到了,咆哮着,似乎在回应奥伊。杰克期望恐龙的吼叫能让奥伊明白他们应该退缩,可是奥伊继续看着杰克身后的方向。奥伊只是在担心低等人,而不是他们下方的三角恐龙、或是即将蹿出来的暴龙、或是别的——
因为奥伊看不到,他想到了。
他把玩着这个新念头,无法抛开或是置之不理。奥伊没有闻到恐龙的气味、也没有听到什么。这个结论便是不可避免的了:对奥伊来说,在苍莽古森林中的可怕恐龙压根儿不存在。
但这个结论于事无补。这是一个针对我而摆下的陷阱,或是别的被某种想象纠缠的过路人。毫无疑问,是老奸巨猾的家伙才想得出来的小诡计。这陷阱没有像其他机械一样失效,真是太糟糕了。我见我所见,却无可奈——
不,等一下。
只是等一秒。
杰克不太清楚此时他和奥伊之间的意念纽带是否能够运转正常,但他想,好不好都能立竿见影了。
“奥伊!”
低等人呼三喝四的响声逼近得令人惊恐。很快他们就能看到男孩和他的貉獭在这里止步不前,那样他们就能发动进攻了。奥伊可以闻到他们正在逼近,但又冷静沉着地看着杰克。如果有此必要,它可以为深爱的杰克去死。
“奥伊,你可以和我对换一下吗?”
事实证明,它可以。
8
奥伊站在阿克的身体里,直挺挺地伸着两条胳膊,禁不住前后摇摆不停,惊惶失措地发现:直立行走的平衡感可真难把握啊!一想到只能靠两条腿走路、哪怕只是走一小段路,奥伊都发怵,可这事情不得不办,而且马上就得办。阿克这样说了。
另一边的杰克则知道自己不得不闭上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不再透过那双眼睛看世界。现在他在奥伊的脑体里,但他竟然还是看得到三角恐龙;现在他还能瞥见一只翼龙,在丛林空地上方的湿热天空中飞来飞去,如同皮革质地的双翼尽情伸展开来,鼓动着换气扇里吹出来的热风。
奥伊!你必须靠自己。要是我们还想领先于他们,你现在就必须行动!
阿克!奥伊回应道,试探着迈前一步。男孩的身体从这边晃到那边,每晃一次都几乎要跌倒,又被扳回来,却又扳过了头,倒向了另一边。阿克这两腿行走的愚蠢之极的身体不可遏制地朝旁边歪下去。奥伊尽力克制着不要摔倒,但仓惶地摇摆只有让局面更恶劣,男孩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朝右边栽下去,还磕伤了乱发蓬蓬的脑袋。
奥伊想叫唤一下,驱走挫败感。可从阿克嘴里冒出来的声音又难听又滑稽,与其说是吠叫,不如说夹进了人语。“汪!阿克!他妈的——汪!”
“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有人大喊起来。“快跑!跑啊,快点挪动你们的腿,你们这些没用的婊子养的!不能让那个小王八蛋找到门!”
阿克的耳朵不够灵敏,一点儿不好使,但铺着瓷砖的长廊恰好放大了回声,所以就没问题了。奥伊可以听到他们奔跑中的脚步声。
“你非得站起来不可!你得走过去!”杰克想如此大叫,可脱口而出的句子却是连吠带嚷的可笑音调:“阿克——阿克!非啊!起来——汪——走!”若是在别的场合里,这一定太滑稽了,可此时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奥伊费力地让阿克的背脊靠着墙,再用两条腿使劲地站起来。最后,它慢慢摸索出了杰克意念中的电动控制旋扭;他们是在一个被阿克称为道根的地方,而且事态并不复杂。向左而去,一条拱形走廊通往一个巨大的房间,放满了锃亮如镜的机器。奥伊知道要是它走进了那个地方——阿克把他所有非凡而惊奇的想法、所有储存的词汇都收藏在那房间里了——他一定会迷失自己,直至永远。
幸运的是,它不需要走进那里。它只需待在道根。左脚……向前。(停顿不动)右脚……向前。(停顿不动)稳住这两条腿,抱上貉獭——实际上却是你的好朋友,再用另一条手臂来保持平衡。要克制四肢着地往前爬行的冲动。如果它爬,追来的敌人就会抓住它;它就再也闻不到他们的气味(用阿克那愚蠢到家的圆灯泡似的鼻子可不行),但是它依然很确定,追兵已近。
杰克倒是可以异常清楚地闻到他们,至少有十一二人,或许还要多,十六个。他们的身体都是喷发臭气的绝佳引擎,他们将那股臭味向前推动,仿佛罩在他们前方的是一片肮脏的乌云。他可以闻到有人刚刚在饭桌上吃了芦笋;肉味;还有另一人身体里正在滋生的癌细胞发出的坏味道,可能长在那家伙的脑袋里,不过也可能是在喉咙里。
接着,他听到三角恐龙又愤怒咆哮了。这一次,回应它的是盘旋在空中的鸟状生物。
杰克闭上他的——嗯,应该说是奥伊的——双眼。在黑暗中,貉獭的左右摇晃就显得更糟糕。杰克仔细地想了一下:如果奥伊必须忍受这些(尤其是在紧闭双眼的情况下),他肯定会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不如唤他作“晕海的水手巴玛”吧。
他只想着,奥伊,走啊,尽你全力地走快点。别再摔倒了,可是……用你最快的速度,快啊!
9
要是埃蒂在这里,他可能会回想起同街区的米斯拉布斯吉夫人:在二月时节的米斯拉布斯吉夫人,一场夹雪霰大暴雨刚刚过去,人行道上结满了亮晶晶的冰,还没来得及化成泥水。不过,不管有没有冰,什么都不能阻挡她去城堡大街自由市场买每天需要的排骨或鲜鱼(但如果是礼拜日,也就没什么能阻挡她去做礼拜,因为米斯拉布斯吉夫人可能是合作城里最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她就那么走来了,粗粗的腿向两边撇着,裹着的弹力长袜是粉红糖果色的,一条胳膊紧紧夹着她的小钱包并且挤向她硕大无朋的乳房,另一条手臂甩在一边,以便保持身体平衡,她埋着头,双眼奋力搜寻着某些负责任的大楼管理员清扫出的干净通道(愿基督和圣母马利亚赐福那些好人),同样也小心翼翼留神着可能绊倒她的那种危险的碎石块,那会让她呜呼一声跌倒,粉红色的肥大膝盖跌个粉碎,接着就是个屁股蹲儿,还可能摔成伤背,一个女人当然可能摔断脊梁骨,一个女人还可能摔得半身不遂呢,就像伯恩斯坦夫人那可怜的女儿在马玛欧耐克①『注:马玛欧耐克(Mamaroneck),美国纽约州东南部一村庄,是纽约市的一个居民和工业郊区。』遇到车祸后就成了瘫子,这种事情是会有的。所以她自然不去理会孩子们(亨利·迪恩和他的弟弟埃蒂通常就会是其中的一分子)的尖哨嘘声,而是走她自己的路,闷着头走,胳膊向外支棱着以保持平衡,老女人用的黑色硬质钱包在她的胸脯中间被挤弯了,似乎在坚定不移地表态:如果她真的不走运摔了个跟头,她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死死抱紧她的小钱包、当然还有钱包里所有的分币,她会扑倒在这钱包上,就像乔·纳马仕②『注:乔·纳马仕(JoeNamath),著名美国橄榄球运动员,是纽约喷射机队的四分卫。』成功跑垒后死死抱着橄榄球冲扑倒地。
中世界的奥伊也如此行走在杰克的身躯里,在地下长廊里走上一小段之后(至少,对它而言),后面的路也就没啥不一样了。惟一的不同点在于:它现在能看到两边都有三个小洞眼,大大的玻璃珠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还发出低哑的嗡嗡声。
在他的怀抱里,躺着一个貉獭,双眼紧闭着。要是这眼睛睁开了,杰克就会认出墙上的眼睛是些投影放映设备。不过,估计杰克刚才丝毫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很慢、很慢地走着(奥伊知道他们是在争分夺秒,但同样也很清楚:走得慢总比摔倒强得多),两条腿向外撇着,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往前挪步子,怀里还抱着阿克,阿克被揉成一团压在前胸上,活像米斯拉布斯吉夫人在冰封的大街上怀揣着自己的小钱包,他就这样走过了一只又一只玻璃眼珠子。嗡嗡声减弱了。走得够远了吗?他希望是这样。像一个人类般行走,实在是太困难了,太让它神经紧张了。同样,如此贴近阿克的思维机制也让它紧张。它感觉到心中的冲动,很想扭头看一眼——那么多,亮晃晃如明镜啊!——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哪怕只是看一眼,都可能令自己被催眠。说不定还有更糟的后果。
它停下来。“杰克!看!看呀!”
杰克想答一声:好的,却张嘴吠起来。真好笑。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盖抬起来,睁开一条缝隙,接着看到了两边的瓷砖墙。瓷砖缝里有绿草和细微的水沫滋生外溢,非常真实,但这的确是瓷砖。这也确实是一条走廊。他朝身后望去,看到了丛林空地。三角恐龙已经彻底忘记他们了。现在它和暴龙扭打在一起,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恶战,他无比清晰地记得,这一幕同样来自《遗失的大陆》。波大无脑的女孩倚在西泽·罗梅罗的怀抱里观望了这场恶斗,当卡通暴龙最终将铁钳般的大嘴对准三角恐龙的脸并咬下致命一口时,那女孩不禁把脸埋进了西泽·罗梅罗富有男子气概的胸膛。
“奥伊!”杰克吠了一声,可是吠叫实在难以明确表达,因此他立刻转换到了意念沟通。
和我换回来!
奥伊巴不得遵从这道指令——没什么比这件事更让它急不可耐了——可就当他们准备完成换位时,追兵们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是他们!”喊话的声音带着波士顿口音——就是这个家伙刚刚宣布:神父已成了晚餐。“他们在那里呢!逮住他们!开枪!”
就在杰克和奥伊将自己的意念重新置入各自的身躯时,第一波子弹呼啸而来,把他们围在枪林弹雨之中。
10
追兵的首领名叫弗莱厄蒂。在这十七人中,只有他是纯粹的类人。其余的幸存者都是低等人和吸血鬼。还有一个獭辛,长着一个聪明机灵的白鼬头,两条长长的人腿从百慕大牌短裤下面伸出来。可人腿之下,却是窄小的双足,他的身体终止于足尖那些尖利可怖的刺状爪子。拉姆拉只需抬腿踢一下,就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一切两半。
弗莱厄蒂——从小在波士顿长大,过去二十年里一直是国王手下的一员干将,活动于二十世纪末的纽约城区——在恐惧和暴怒的折磨中,他尽可能迅速地组织了这队追兵,他的每根神经都在火烧火燎。没人能攻入饭店。这是赛尔曾对梅曼说的。而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进入了饭店的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允许再出去。这条戒律放在枪侠和任何卡-泰特成员身上都必须加倍执行。他们制造的种种干扰已远远超出了烦人的界限,你不需要当个精英知识分子就能明白这一点。但是现在的梅曼、也就是这些新朋友们所称呼的“金丝雀儿”,已经死了,而那个小男孩不知道怎么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脱了。小男孩,看在上帝的分上!一个他妈的挨千刀的小屁孩!可他们事先怎会知道这两人怀揣着像那只乌龟一样威力巨大的图腾神器呢?要不是那该死的乌龟在桌子底下反弹了一下跳到了旁边,他们说不定还被它镇在原地像个傻瓜一样一动不动呢!
弗莱厄蒂知道,这次是玩真的了,也知道赛尔永远不会接受这种现实。也许根本不会给他、弗莱厄蒂一个辩白的机会。不,到那时他肯定早就死了,根本等不到那个机会,其他人也一样会死。四肢瘫在地板上,长老们的宠物小虫子尽情痛饮着他们的鲜血。
说起来是很简单的,那男孩会驻足于门前,因为他不会——不可能知道任何开启大门的暗语,但是弗莱厄蒂不再相信这类“天经地义”的想法了,只不过是在假装说服自己而已。所有的赌注都输光了,因此,当弗莱厄蒂看到男孩和他毛茸茸的小宠物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时,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追兵小队中不少人都及时开了枪,但都没有打中。弗莱厄蒂一点儿不奇怪。在他们和男孩之间,竟然有一大片绿色区域,他妈的,看起来活像是寄存于城市地下的森林标本,还有一阵浓雾升起来,令瞄准更艰难。更何况,还有一些可笑之极、令人难以置信的卡通恐龙!其中一只昂起鲜血淋淋的脑袋,在朝他们怒吼,一只小小的前爪抬起来,放在鳞光闪闪的胸前。
看起来真像龙啊,弗莱厄蒂刚这样想着,眼前的卡通恐龙就变成了一条龙。它咆哮着,喷出一条熊熊的火焰,不少悬垂的藤蔓和一整片绿苔瞬间被点燃了。与此同时,那个男孩,又开始移动脚步了。
拉姆拉——长着白鼬头的獭辛正挤过人群冲到最前面,长着兽皮的拳头举上了前额。弗莱厄蒂很不耐烦地回了一个举手礼。“下面是什么东西,拉姆?你知道不?”
弗莱厄蒂自己从来没有来过饭店的地下。他要是执行外出任务,总是在纽约市区间来来往往,也就是说,要么使用四十七街上一号和二号之间的通道门,位于布力克街上的一间空荡荡的大仓库里(只有在某些世界里,有些建筑物是永远不会完工的);要么就是走另一条路线,在九十四号大街住宅区里。(后面这条线路早就出了机械故障,停用很久了,显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修好它。)城里还有别的通路——纽约城里通向其他时间、其他地点的门户可谓多如牛毛——但是,现如今仍能正常启用的门却只剩寥寥几扇了。
还有,通往法蒂的门,显而易见。也就是他们头顶上那地方。
“这是幻景制造仪。”白鼬头回答。这家伙的嗓子眼里叽里咕噜满是唾液,说起话来隆隆嗡嗡的,和人类说话简直不是一回事儿。“这机器能勾出你害怕的东西,再把它造得跟真的一样。大概是赛尔和他的人带着那黑皮儿娘们路过这里时把机器打开噜。保证后路安全,你知道的咯。”
弗莱厄蒂点点头。一个意念陷阱。真聪明。不过这玩意儿够好使吗?真的有用吗?遭恶咒的男孩不晓得怎么回事儿好像已经走出了陷阱,是不是?
“不管那男孩看到了什么,那些东西会转变成我们所害怕的东里,”獭辛接着说道,“它作用于想象力。”
想象力。弗莱厄蒂扣住了这个关键字眼。“好极了。不管他们在下面看到了什么,告诉他们,只要甭理睬就行了。”
他挥动手臂,示意手下人前进,听了拉姆拉的话,他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不得不推进追踪,难道不是吗?要是他们连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都阻止不了,赛尔(或是沃特·奥·迪姆,这家伙就更糟糕)很可能会把他们一票人都杀了。而且,弗莱厄蒂真的非常害怕龙,这当然是另一码事了;要是他老爹在他还是个孩子时没给他讲过龙吃人的故事就好了。
没想到,他刚一挥手,獭辛就阻止了他。
“又怎么了,拉姆拉?”弗莱厄蒂问。
“你没有明白。你得把下面那些东西当真,因为他们真的可以杀死你。杀死我们所有人。”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这当口并没有时间用来满足好奇心,但是科纳·弗莱厄蒂历来的祸根就是总忍不住好奇心。
拉姆拉垂下了脑袋。“我不想说。那太糟了。问题在于,先生,如果我们不小心点,我们都会死在那下面。发生在你身上的景象可能会像老头子中风、或是心脏病暴发,但不管怎么说,你都会在下面看到那厄运。谁要是不相信想象力能杀人,谁就是大傻瓜。”
其余的人现在都站在獭辛身后。他们看看拉姆拉,又看看雾气沼沼的丛林空地。弗莱厄蒂可不喜欢他们现在的表情,一点儿都不喜欢。杀死一两个意志薄弱的家伙也许能重振士气,可万一拉姆拉说得都没错,杀鸡儆猴又有什么好处呢?挨千刀的老家伙们,总是一边走一边扔下玩具!危险的玩具!这些鬼把戏让别人的日子变得多复杂难搞啊!谁都逃不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过去呢?”弗莱厄蒂气急败坏地喊起来,“既然有这玩意儿,那小鬼头刚才是怎么过去的呢?”
“不晓得那个家伙怎么搞的,”拉姆拉说,“但是我们只需要开枪打坏投影仪就行了。”
“什么他妈的狗屁投影仪?”
拉姆拉朝下面指了指……也可能是指向走廊,如果那个丑八怪混蛋说的都属实的话。他说:“在那儿。我知道你看不到,但你要相信我,它们就在那儿。两边都是。”
弗莱厄蒂眼睁睁地看着下面的状况瞬息万变,属于杰克的雾蒙蒙的原始丛林已经转变为一个黑漆漆的森林,就在他眼皮底下,难以置信,活脱脱就像是故事里说的那样“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住在黑漆漆的森林深处,根本没有人住在别处,一条龙狂怒地冲过来……”
弗莱厄蒂不知道拉姆拉和其他人都看到了什么,但是龙就在他眼前(甚至就在几秒钟之前,那还是名叫暴龙的恐龙),完全符合童话里描述的“暴跳如雷”,在森林里喷火,四顾寻找可以吞进肚子里去的天主教小男孩。
“我什么都没看到!”他冲着拉姆拉狂叫,“我认为你他妈的就是疯了。”
“我见过他们是怎么关机器的。”拉姆拉平静地说,“也记得住机器大致在什么方位。要是你能让我带四个人手过去,让他们朝两边墙上扫射一通,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关上机器。”
弗莱厄蒂完全可以这样说:要是我去跟赛尔说我们把他的宝贝陷阱打了个稀巴烂,他到时候会怎么说?嗯?还有沃特·奥·迪姆又会说啥?因为那东西永远不可能修好的,就凭我们这些个只知道用两根手指头开枪别的啥也不会的家伙怎么可能修得好?
应该这样说,但他没说出口。因为眼下追上男孩要比老家伙们的古董鬼把戏重要一千倍,就算是了不起的让人目瞪口呆的意念陷阱也一样。是赛尔把机关打开的,不是吗?大声地承认吧!要是必须解释这里发生的事情,就让赛尔去说吧!就让他双膝跪拜在老家伙们面前一路嘚呗嘚呗直到他们听烦了喝令他闭嘴!就在这时候,上帝恶咒过的拖着鼻涕的小鬼头还在前头牵着他们,而弗莱厄蒂(属于他的幻象已经变为:破除陈规,因而饱受嘉奖)和他的手下却止步不前、士气大减。刚才明明已经看到了那男孩和那只裹着狗皮的小朋友,如果有一个人能走好运击中他们该多好啊!啊!一手是美好希望,一手是狗屎霉运!就看最终好运霉运哪个捷足先登吧!
“带上你手下最好的枪手。”弗莱厄蒂操着典型的巴克湾①『注:巴克湾,波士顿市的一个地区,位于马萨诸塞州。』、也就是约翰·肯尼迪式的口音说道,“动手吧。”
拉姆拉命令三个低等人和一个吸血鬼出列,分成两两一组,用另一种语言飞快地下达指令。弗莱厄蒂猜想这几个手下以前也下来过,和拉姆拉一样,记得投影仪藏匿在墙面的什么位置。
就在这个当口,弗莱厄蒂的龙——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老爹的龙——继续气势汹汹地在森林(远古丛林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深处横冲直撞,看到什么就喷一通火。
最后——虽然在弗莱厄蒂看来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但其实最多也就是过了三十秒钟——几个神枪手开火了。几乎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森林也好、火龙也好,都在弗莱厄蒂的眼前消隐了,看起来就像是电影胶片曝光时的景象。
“蠢货!那也是陷阱!”拉姆拉尖叫起来,不幸的是,他一旦提高嗓门,声音就变得像绵羊一样,“继续扫射!为了你挚爱的老爹狠狠扫射啊!”
这里一半以上的成员大概从来都没有过名叫老爹的东西。弗莱厄蒂愁眉苦脸地想着。接着,传来刺耳而明确的玻璃碎裂的声响,那条龙的动作凝固不动了,而波涛般的火焰仍持续不断地从它的口中、鼻孔中向外喷射,甚至于喉咙两边硬甲里也源源不断地喷着火。
神枪手们备受鼓舞,扫射得更欢了,只用了一会儿,空地、呆滞不动的喷火巨龙都消失了。只有铺遍瓷砖的长走廊,除此之外啥也没有,这么说也还不够精确,因为在地面的尘埃上还有前面的一行人留下的足迹。两边的墙壁上千疮百孔,投影仪设备完全碎了。
“行了!”弗莱厄蒂点点头,对拉姆拉表示了赞许,接着对所有人高声喝令:“现在我们要追上那孩子,我们得跑快点,还得把他的脑袋带回来,戳在棍子上!你们跟我走吗?”
这群人发出野蛮的赞同声,就数拉姆拉的喊声最响亮,他两眼放光,像火龙的喘息般闪着橙黄色的光芒。
“好极了,那就动身!”弗莱厄蒂迈步就走,接着压低嗓音喊出任何一个西点军校军官都擅长的调门:“我们才不在乎你跑到多远——”
“我们才不在乎你跑到多远!”他们也以同样的调门重复道,四个人一排地往前跑,眨眼间就跑过了刚才杰克所在的丛林。破碎的玻璃在他们脚下,被一遍又一遍地踩碎。
“我们要在死之前把你先带回老家!”
“我们要在死之前把你先带回老家!”
“你可以跑去找该隐或是剌德——”
“你可以跑去找该隐或是剌德!”
“我们会啃掉你的鸡巴再喝干你的血!”
“我们会啃掉你的鸡巴再喝干你的血!”
手下人应声呼喝,弗莱厄蒂还要比他们跑得更快一点。
11
杰克听到他们又跟上来了,来吧—来吧—考玛辣。也听到了他们发誓要啃掉他的鸡巴再喝干他的血。
吹牛,吹牛,吹牛,他心里想着,脚下却跑动得更快了。但他很警觉地发现自己跑不快。和意念陷阱搏斗了一阵,他和奥伊都身心俱疲——
不行。
罗兰曾教过他,自我欺骗只需傲然伪装、一心否认,并无别的秘笈。杰克尽力领会这种教导,也就不容许再用“累”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处境。肋部的伤口迸裂后,豁得更开了,尖锐的痛楚深深咬进他的腋窝。他知道自己比追兵们领先了一段路;但听着他们有节奏的口号,他也很清楚:所谓领先,可能只能维持一小会儿,他们正在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很快他们又能开枪射杀他和奥伊了,而他们一边跑一边放纵地扫射时,一定会有人侥幸射中。
现在,他看到前面有什么东西,挡在走廊尽头。一扇门。他越跑越接近那扇门时,不由催促自己去想:要是打开门,却发现苏珊娜不在对面,那他又该怎么办呢?或许,她就在门背后,但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好吧,他和奥伊决定停下来,孤注一掷,只能这样了。没有人掩护,这次也没有地形优势能让他重新上演塞莫皮莱之役,但他还可以抛掷圆盘、取下他们的首级,直到他们把自己击败。
要是他不得不那么做,那就认了吧。
说不定还不会那么惨呢。
杰克跌跌撞撞地朝门跑去,呼吸是如此燥热,他感到嗓子眼里火辣辣的——都快烧起来了——接着又想,那样也好。我再也跑不动了,怎么着都不行了。
奥伊先跑到了门口。前爪搭在鬼影幢幢的门上,它直立起来向上看,似乎想看清贴在门上的门牌,下面还有一排闪闪发光的小字。随后它回头看着杰克,杰克气喘如牛,一只手紧紧压着腋窝的伤口,剩下的欧丽莎在身后的背袋里碰撞着,发出吵人的金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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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法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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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此门,务必需要口头密令
#9终极默认
他拉了拉门把手,纹丝不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拒绝听从他手掌的旨意,他也不再做无谓的尝试,而是握紧了双拳狠狠砸在木质的门板上,死命地捶着,呼喊着:“苏珊娜!要是你在里面,让我进去啊!”
下巴下巴小下巴上的小头发,他听到父亲这样哼唱,母亲呢,就会更加严峻肃穆,在她看来,给孩子讲故事似乎是相当正经的大事:我听到一只苍蝇嗡嗡飞……就是我死的时候。
门的那一边悄无声息。而杰克身后,血王的追兵团唱着军歌越来越近。
“苏珊娜!”杰克声嘶力竭,再次确定对面根本没人回答后,他一转身,整个背靠在了门上(莫非他一直都知道事情会这样结束吗?背靠着一扇上了锁的门?)又掏出了欧丽莎,双手各握一枚。奥伊站在他两腿之间,只不过,现在它浑身的毛发都惊恐万状地蓬起来,鼻头下天鹅绒般柔软的皮肤如今可怖地皱缩起来,露出两排寒森森的利齿。
杰克交叉手臂,摆出交叉抛掷的姿势。
“那就来吧,你们这群王八蛋。”他喃喃自语,“为了蓟犁和伟大的艾尔德。为了罗兰,斯蒂文之子。为了我和奥伊。”
一开始,他的注意力近乎暴烈地聚焦于枯井的想象之中,至少要让一个敌人跟着他堕入万丈深渊(那个跟他说神父已成盘中餐的家伙毫无疑问成为首选),当然,能多干掉几个就更好,所以,他几乎难以辨认出某些声音并非来自于想象,而确实是从门背后发出来的。
“杰克!真的是你吗,我的小甜心?”
他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哦千万别又是一个什么鬼把戏。要是这次也是陷阱,杰克可再也不想奉陪到底了。
“苏珊娜,他们追来了!你知道怎么——”
“是的!应该还是葜茨,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如果奈杰儿说得对,暗号就应该是葜——”
杰克可等不及让她再重复一遍了。现在他已经能看到追兵团乌泱泱地朝这里跑来,几乎是以全力冲刺的速度。一些枪杆已经挪动起来,甚至已经开火了!
“葜茨!”他用尽全力地喊着,“塔之葜茨!开门啊!开啊,你这个狗娘养的。”
他用背狠狠地一顶,联结纽约和法蒂的门咔哒一声开了。弗莱厄蒂跑在追兵队的最前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不由怒火中烧,从他的私人字典里抠出最恶劣的咒语骂起来,同时,也扣动了扳机。他是个不错的枪手,跟随枪管中的那颗子弹飞啸而出的还有他并非微不足道的意志力,那咒骂指引了子弹。毫无疑问,子弹会击中杰克的脑门,就在左眼上去一点的位置,然后窜入他的大脑,终结他的生命,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出现一只强壮有力、有着棕褐色手指的臂膀,也没有一只手一把揪住杰克的衣领在最关键的那一秒钟把他猛地后拽,而犹如电梯传动轴发出的尖利啸声似乎永无止境地萦绕不去,在黑暗塔的各层各界中回旋不已。那颗子弹擦着他的脑门飞过,而不是长驱直入。
奥伊跟着他,刺耳地叫着他好朋友的名字——阿克!阿克!阿克阿克!——门在它身后砰的一声撞合了。弗莱厄蒂在二十秒钟后跑到门前,愤然地双拳砸门,直到拳头都捶出了血(当拉姆拉想拉住他、劝他住手时,弗莱厄蒂恶狠狠地把他撞开,用的力气实在太大,獭辛竟然被抛撞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可他除此之外,什么也干不了了。砸门无济于事;恶咒于事无补;于什么都没用了。
就在最后的那一秒,男孩和貉獭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了。就此而言,罗兰率领的卡-泰特核心依然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