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那是皮肤吗?米阿问。上帝啊,难道那就是他们的皮肤?
苏珊娜没有回答,甚至连我早就告诉你了,或者我难道没警告过你吗?都没说。如今早过了说风凉话的阶段,现在再发火(即使是表达缓和一些的情绪)也已经于事无补。此刻苏珊娜只是真真切切地为这位把她带到这儿来的女人感到悲哀。是的,米阿是骗子、是叛徒;是的,她想尽办法置埃蒂与罗兰于死地。但是她有其他选择吗?苏珊娜苦涩地领悟到,此刻她能更确切地解释什么是被命运愚弄的傻瓜:正是那些被给予了希望却没有选择的人。
无异于送给瞎子一辆摩托车,她暗想。
理查德·赛尔——身材瘦削、丰唇宽额的中年人——啪啪两声,鼓起掌来,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鲜黄的运动夹克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尤其刺眼。“欢迎,米阿!”他高呼。
“欢迎,米阿!”其他人大声附和。
“欢迎,母亲!”
“欢迎,母亲!”吸血鬼、低等人齐声附和,也鼓起掌来。欢呼声掌声还算是热情洋溢,但房间的音响效果却让声音沉闷下来,仿佛无数只蝙蝠正扑扇着翅膀。那是饥饿才会发出的声音,苏珊娜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与此同时,子宫又一阵收缩,她的腿顿时软了,一个趔趄向前冲过去。不过她心里却挺高兴,毕竟疼痛部分压抑了她的恐惧。赛尔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没让她跌下去。她本来以为他的手应该是冰凉的,却没想到滚烫,就像得了霍乱的病人。
此时,房间后部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高挑的人影,既非低等人也非吸血鬼。它身穿牛仔裤和简单的白衬衫,可是从领子里伸出来的却是一个鸟头,上面覆着一层光滑的深黄色羽毛,眼珠乌黑。它礼貌地拍了拍手,她发现——愈发惊惶起来——它手掌上伸出来的不是手指,而是锐利的鹰爪。
大约六只蟑螂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挂在细长茎须上的眼珠滴溜溜盯着米阿,眼神里竟透露出令人恐惧的智慧。他们的下巴咯噔咯噔,不停碰撞,听上去就像在大笑。
欢迎,米阿!她听见自己的脑海里响起欢呼声。虫子的嗡鸣。欢迎,母亲!欢呼完他们又消失在阴影中。
米阿转过身,却看见一对低等人守在门边,堵住了出路。是的,的确是面具;近距离地观察这两个门卫就不难发现他们油亮的黑发根本是画上去的。米阿的心沉至谷底,沮丧地转身面对赛尔。
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太迟了,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17
刚刚她转身时赛尔松开了她的胳膊,但此刻她的左手被人抓住。接着是右手。她扭过头,只见身穿缀满亮片的银色晚礼服的胖女人就站在身边,礼服勉强兜住呼之欲出的丰满胸部。上臂的肥肉松松地颤动,散发出爽身粉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额头正中央也有一个溢满鲜血的窟窿。
原来他们是这么呼吸的,米阿意识到。戴着面具他们这么呼吸——
惊慌失措的米阿几乎已经忘了苏珊娜·迪恩,而黛塔更是被抛至脑后。所以当黛塔·沃克浮出时——见鬼,她根本是突然跳出来的——米阿根本来不及阻止,只是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双臂猛挥出去,手指掐住胖女人丰满的脸颊。胖女人惊声尖叫起来,但奇怪的是其他所有人。包括赛尔,都齐齐哄笑起来,仿佛这是他们一辈子见过的最滑稽的场面。
胖女人的面具被猛地摘下来,撕得粉碎。这让苏珊娜想起最后一刻在城堡幻境时一切都被冻住的情景,那时天空像纸似的被从中撕裂。
几块残留的碎片还挂在黛塔的指尖上,看上去像是橡胶。面具下原来藏着一只硕大的红老鼠,黄色的利齿从嘴角戳出来,鼻子上挂着像是白色蠕虫一样的污物。
“真淘气,”老鼠女边说边冲着苏珊娜—米欧晃了晃手指。另一只手仍旧牢牢抓着米阿没松开。她的同伴——那个身穿艳俗燕尾服的低等人——笑弯了腰,这时米阿发现他的裤子后面伸出一样东西,要说是尾巴又好像骨头太多,但她照样猜那是一条尾巴。
“过来,米阿,”赛尔把她拉了过去,倾过身子,像爱人似的认真看着她的双眼。“或者是你,黛塔?是不是?就是你,你真是个淘气、读过太多书、尽给我惹麻烦的小黑妞。”
“对,就是我,你这个长着老鼠脸的混账白鬼!”黛塔怒骂,噗地一口浓痰吐在赛尔脸上。
赛尔惊讶地张大嘴,接着猛然合上,一脸怒色。房间即刻安静下来。他擦去痰——从他带着的面具上擦掉——不可思议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米阿?”他质问道。“米阿,你竟然允许她这么对我?我可是你未出生孩子的教父!”
“你连个屁都不是!”黛塔嘶声大吼。“你只会舔你老板的屁股,把手指戳进他的肛门。你只会干这个!你——”
“让她滚!”赛尔勃然大怒。
在迪克西匹格餐厅里,当着所有旁观的吸血鬼、低等人的面,米阿言听计从,后果也非比寻常。黛塔的嘶吼声越变越弱,仿佛被人架出了餐厅(强壮的保镖拎着她的脖子把她拖出去)。她放弃说话的努力,只是粗声大笑,但是很快,笑声也消失了。
赛尔双手合十放在身前,严肃地盯着米阿。其他人同样盯着她。画着骑士贵妇用餐图的织锦帘子后面,窸窸窣窣的谈话声、笑声还在继续。
“她消失了,”米阿最终开口。“讨厌的那个已经消失了。”尽管房间里异常安静,她的声音仍然几乎轻不可闻,仿佛耳语似的。她畏缩得不敢抬眼,只盯着地面,脸色变得死灰。“求求您,赛尔先生……赛尔先生……现在我已经照您的吩咐做了,求求您告诉我您没有骗我,我能抚养我的小家伙。求求您告诉我!如果您这么说,我保证另一个她绝对不会再开口说一个字,我发誓,以我父亲的名义、母亲的名义。”
“你既没父亲也没母亲,”赛尔回答,语气中满是疏离与鄙视,她乞求的同情与怜悯在他的双眼中没有显示出丝毫。而那对眼睛上方、额头中央的血窟窿继续盈满一波波的鲜血,却没有一滴溢出。
又一波产痛掠过她的子宫,是迄今为止最剧烈的,米阿步伐踉跄,可这回赛尔没流露出丝毫扶住她的意思。她砰地跪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鸵鸟皮的靴子,抬头望向他的脸。在那件鲜亮得几乎尖叫的黄色外套映衬下,他的脸色显得尤其苍白。
“求求您,”她说。“求求您了:请遵守您给我的承诺。”
“我也许会,”他答道,“也许不会。你知道吗,还从来没人舔过我的靴子。你能想象吗?我活了这么久,却从来没享受过一次老式的舔靴待遇。”
人群中一个女人噗哧一笑。
米阿弯下腰。
不,米阿,你不能这么做,苏珊娜呻吟道,但米阿根本没有回答,甚至体内让人麻痹的疼痛也没能阻止她。她伸出舌头,开始舔起理查德·赛尔皮靴粗糙的表面。苏珊娜隐隐约约尝到了味道,沾满尘土的皮革味道,懊悔与屈辱的味道。
赛尔等了一会儿,说:“行了。停下来吧。”
他粗暴地扶她站起身,没有一丝笑容的脸正对着她的脸,之间相距不到三英寸。现在离得这么近,已经不可能忽视他和其他人脸上戴的面具。紧绷的面颊近乎透明,一丛丛浓密的深红色鬃毛在面具下隐约可见。
也许当鬃毛长得满脸都是时,你会把它称做皮毛。
“你的乞求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他说,“尽管我得承认,感觉好极了。”
“你答应过我的!”她大叫道,试图挣脱他的掌控。接着又是一阵强烈的宫缩,她疼得弯下腰,拼命憋住尖叫。等疼痛稍稍减缓,她继续叫道。“你说过五年……甚至可能七年……是的,七年……我的小家伙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你说过——”
“是的,”赛尔回答。“我想起来了,米阿。”他眉头微蹙,仿佛一个特别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接着他展开眉头,微微一笑,嘴角附近的面具起了皱,一颗黄色的断牙从嘴唇里戳出来。他松开一只手,抬起手指做了个老师教学生的手势。“最好的照顾,没错儿。问题是,你能胜任吗?”
这话一出,人群中发出赞同的低笑声。米阿可没忘记,刚刚这帮人还称她母亲,向她表示欢迎,可这一切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仿佛一场虚浮的梦。
至少你抱得动他,不是吗?从深处某个地方——实际上就是囚禁室里——黛塔反问。是啊,至少那个你绝对能做得很好,毫无疑问!
“至少我能抱得动他,不是吗?”米阿几乎想朝他啐口唾沫。“我能把另一个送进沼泽吃青蛙,她一直都以为自己吃的是鱼籽酱……那个我也干得很棒,不是吗?”
赛尔眨眨眼,显然对如此敏锐的反诘有些措手不及。
米阿柔和下来。“先生,想想我放弃的一切!”
“哼,你本来就一无所有!”赛尔嗤道。“你不过是个空虚的灵魂,整天只会勾引那些偶尔路过的流浪汉。风中的荡妇,罗兰是不是这么叫你这种人来着?”
“那么想想另一个,”米阿又说。“那个叫苏珊娜的。为了小家伙我偷了她的身体、她的意识,都是奉了您的吩咐。”
赛尔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说的话全是放屁,米阿。闭嘴吧。”
他朝左边一点头,一个顶着一张狗脸的低等人走过来。他头上长满浓密的蜷曲灰毛,眉毛上的血窟窿斜斜上扬,仿佛东方人的眼睛。走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个鸟头怪物,深棕色老鹰模样的脑袋从印着蓝色魔鬼公爵的圆领T恤里伸出来。他们一左一右把她架了起来。那个鹰头人的手尤其让她恶心——布满鳞片,像外星人似的。
“你是非常出色的看管人,”赛尔说,“这点我们非常同意。但我们也必须记住,真正喂养孩子的身体实际属于蓟犁的罗兰的小婊子,不是吗?”
“你撒谎!”她尖声控诉。“噢,肮脏的……谎言!”
他仿佛没听见,继续说道。“而且不同的工作需要不同的技巧。俗话说得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求求您了!”米阿尖声乞求。
鹰头人把长着利爪的手放在头两侧,左右摇晃,摆出耳朵被震聋的夸张姿势。滑稽的表演引得一阵哄笑,甚至有人喝起彩来。
苏珊娜隐约感到一股热流顺着腿流下来——米阿的腿——低头发现牛仔裤的裤裆和大腿已经湿了。她的羊水终于破了。
“我们走……婴儿马上就要出生了!”像个游戏节目主持人似的,赛尔兴奋地大叫起来,笑得暴露出太多的牙齿,上下都有两排。“后面会怎么样我们再看。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你的请求。与此同时……欢迎,米阿!欢迎,母亲!”
“欢迎,米阿!欢迎,母亲!”其他人跟着附和。米阿突然觉得自己被架了起来,狗脸人在左,鹰头人在右,向房间后面走进去。鹰头人每次呼吸喉咙里都咕嘟作响,米阿听起来十分不舒服。她的双脚几乎不能着地,被架着朝那个长着黄色羽毛的鸟头人走去;金丝雀,她脑海里浮出这个词。
赛尔一挥手,把她挡下来,同时指了指迪克西匹格餐厅临街的大门,对鸟头人说了两句。米阿隐约捕捉到罗兰的名字,还有杰克。鸟头人点点头,赛尔又强调地朝大门指了一指,然后摇摇头。绝对不许任何人进来,他仿佛说,绝对!
鸟头人再次点头,一开口吐出的却是唧唧喳喳的鸟叫,听得米阿几乎想尖叫。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刚巧落在了那幅骑士贵妇用餐图上。图画上众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她认了出来——那是迪斯寇迪亚城堡宴会厅里放的餐桌,头戴王冠的亚瑟·艾尔德坐在首席,王后坐在他的右手。不仅如此,他的双眸湛蓝,同她梦里见过的一样。
也许命运恰恰选择了这一刻,在迪克西匹格的餐厅里吹起一阵飘忽不定的风。织锦帘子的一角被掀了起来,前后不过一两秒钟的光景,但足够让米阿瞥见帘子后面的另一间餐厅——更加私密的餐厅。
餐厅中间放了一张长形木餐桌,晶灿灿的水晶吊灯挂在屋顶,大约一打人坐在桌边,有男有女。苹果娃娃一样的大脸因为年龄与罪恶而扭曲缩水,参差不齐的利齿霸道地把嘴唇挤到后面。这些怪物的嘴巴即使曾经能合上,也一定是很久以前了。乌黑的眼睛分泌出很多肮脏的糊状物,堆积在眼角。暗黄的皮肤上覆着参差的鳞片,还东一块西一块粘着许多恶心的皮毛。
他们到底是什么?米阿尖声问。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到底是什么?
变异种,苏珊娜回答。或许用混种人这个词更加确切。不过反正也不重要了,米阿。你已经明白重要的是什么了,对不对?
她的确已经知道,苏珊娜心知肚明。尽管帘子只掀起短短几秒钟,她俩都瞥见餐桌中央的旋转烤肉架,被砍掉头的尸体穿在烤肉叉上,金黄起皱的皮肤正在嗞嗞冒油,散发出令人馋涎欲滴的香气。噢,不,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原来不是烤乳猪,穿在烤肉叉上的金黄烤肉实际上是个人类婴儿。桌边的那群怪物举起精制的瓷杯子,蘸了些滴下来的油,互相碰杯祝酒……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风停了,帘子落下来。当这个即将临盆的妇人被左右架着拖离餐厅,进入到那座跨骑了光束的路径上若干个世界的建筑物内部时,她最后瞥了一眼帘子上的图画,不经意间却看出了其中的窍门。亚瑟·艾尔德塞进嘴里的并不是一根鸡腿,虽然粗看第一眼会这么以为,而是一条婴儿腿。同样,罗威娜皇后高举在手中的玻璃杯里盛的不是红酒,而是鲜血。
“欢迎,米阿!”赛尔又高喊了一声,噢,他现在简直高兴极了,信鸽终于飞回了家。
欢迎,米阿!其他人跟着附和,仿佛疯狂的球迷在齐声欢呼。帘子后面的那些人也加入了欢呼的队伍,尽管他们的声音连小声咕哝都不如,当然,那是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
“欢迎,母亲!”仿佛为了配合自己假惺惺的尊敬似的,赛尔冲她戏谑地鞠了一躬。
欢迎,母亲!吸血鬼和低等人连声回应。伴随着一波波嘲弄的掌声,她被带进厨房,穿过储藏室,接着被带下楼梯。
而当然,她面前最终会有一扇门出现。
18
一股陈旧腐朽的厨房气味扑鼻而来,苏珊娜知道她到了迪克西匹格餐厅的后厨房:她敢断定那绝对不是猪肉的味道,而是十八世纪的海盗口中的长猪肉,也就是人肉。
这个地方招待了纽约的那些吸血鬼、低等人有多少年了?从卡拉汉的七八十年代开始?还是从她自己的六十年代开始?肯定更久。苏珊娜暗忖,也许从荷兰人涉足这里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们从印第安人手中廉价买下了这片土地,带来的基督教信仰势不可挡,传播到的地方比他们国旗所插到的地方还要广阔。荷兰人真是一个务实的民族,喜欢吃小排肋骨,对于魔法没什么耐心,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很快她就认出这间厨房实际就是迪斯寇迪亚城堡内部那间的成对映射,就在那儿,米阿杀死了那只老鼠,它企图抢走最后仅剩的食物,炉子里的那点儿烤猪肉。
只不过实际上根本没有烤猪,没有炉子,她继续想。他妈的,厨房压根儿就不存在。当时谷仓外面有一只小猪仔,逖安和扎丽亚·扎佛兹的小猪仔。亲手宰了它的凶手是我不是她,亲口喝下它热血的也是我不是她。那一刻她几乎已经控制住我,只是我还没意识到。不知道埃蒂——
当米阿最后一次剥夺她的神智、毫不留情地把她投进黑暗的囚室时,苏珊娜终于醒悟,这个可怕的恶妇已经全面控制了她的生活。她明白米阿这样做的原因——全是为了肚子里的小家伙。问题是她,苏珊娜·迪恩,怎么能让这一切发生?难道是因为她之前被别人控制过?难道是因为陌生人在体内的感觉让她上了瘾,就像海洛因让埃蒂上瘾一样?
她非常害怕事实可能就是这样儿。
浓郁的黑暗。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只见一弯冷月挂在迪斯寇迪亚的苍穹,再上面就是浓郁的黑暗。一弧红光
(血王的熔炉)
出现在天边。
“在这儿!”一个女人招呼道,就像以前一样。“这儿,风头下面!”
苏珊娜低下头,发现自己再度失去双腿,正坐在上次造访时那辆粗糙的单人轮椅里。那个高挑清秀的女子站在前面,黑发随风飞扬,正朝她打招呼。当然,比之宴会厅里模糊的梦境一般的记忆,眼前的米阿连同所有景象并没有真实到哪里去。
她心下琢磨:但是法蒂却是真实的。米阿的身体还在那儿,就如同我的身体现在正被拖着穿过在为魔鬼顾客准备恐怖饭菜的厨房。城堡幻境正是米阿的梦想天堂,她的避难港湾,她的道根。
“中世界的苏珊娜,快到我这儿来,离血王的魔光远些!快到城齿下面来避避风!”
苏珊娜摇摇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米阿。孩子很快就要出生——哎,在我们两人之间,以某种方式出生——他一出来咱俩就散伙。是你下毒毁了我的生活。”
米阿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全是绝望。藏在亮色厚披肩下的肚子挺得很大,头发被风齐齐吹向脑后。“可吞下毒药的却是你自己,苏珊娜!哎,当这个孩子还在你的肚子里没有发芽的时候!”
真的吗?即使是真的,那又是谁邀请米阿加入、侵占她的身体的?是苏珊娜?还是黛塔?
两个都不是,苏珊娜猜想。
也许实际上是奥黛塔·霍姆斯。那个从来不会故意砸碎盘子泄愤的奥黛塔,那个喜欢尽管已经洗得发白的洋娃娃的奥黛塔。
“你想我怎么样,米阿,无父之女?照实说,让我们做个了断!”
“很快我们就会在一起——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儿童床上。我惟一的要求就是,如果有任何机会能带着我的小家伙逃跑,你得帮助我。”
苏珊娜仔细考虑她的要求。藏在荒野岩石间、悬崖石洞里的土狼嘎嘎叫了起来,刺骨的风几乎让人麻木,可是突如其来摄住腹部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米阿显得同样疼痛,苏珊娜不禁感叹,自己的存在竟然会变成这种无法理解的镜中映象。无论如何,答应她又会有什么害处?也许那样的机会根本就不会出现,可即使出现,难道她希望米阿口中的莫俊德落入血王手下的手中吗?
“好吧,”她回答。“我答应你。如果我能帮你逃跑,我会帮你的。”
“无论逃到哪里!”米阿低吼,有些犀利。“即使……”她停下来,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即使是暗无天日的隔界。如果我不得不带着我的儿子永远流浪,那儿会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对你来说是的,姐们儿,苏珊娜想着,却一个字没说。实际上,她已经受够了米阿不着边际的幻想。
“如果我们实在没法儿脱身,”米阿又说,“就把我们杀了。”
尽管那儿除了风声和土狼的叫声,四野一片阒寂,苏珊娜仍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架着下了楼梯。真实的世界同这里只隔着一层薄膜。米阿能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尤其是在产痛一波波袭来的当口,说明她的力量惊人强大。可是这种力量却无法利用,实在太糟糕了。
显然,米阿错把苏珊娜的沉默当做不情愿。她脚踏厚底凉鞋,穿过围绕在城堡幻境边的小路,朝米阿坐的笨重轮椅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苏珊娜的肩膀,开始猛烈摇晃她。
“听着!”她激动地大叫。“杀死我们!我宁愿我们死在一起,也比……”她突然没了声音,接着苦涩地嗫嚅:“他们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
认清真相的时候终于到了,可是苏珊娜既没有感到高兴、也没有同情或悲恸。她只是点点头。
“他们是不是想吃了他?用他的身体去喂那些恐怖的老东西?”
“我几乎能肯定不是的,”苏珊娜说。尽管那儿的人的确吃人肉,但她心里的声音轻轻告诉她应该不是的。
“他们压根儿不把我当回事儿,”米阿又说。“只不过是个看孩子的。你以前是不是这么说我的?而现在连那个活儿他们都不让我干,不是吗?”
“并不是这样,”苏珊娜答道。“也许你可以喂他六个月,但即使那样儿……”她摇摇头,突然又一波产痛袭来,腹部和大腿的肌肉疼得发酸,她不得不咬住嘴唇。当疼痛减缓时,她继续说,“我都有些怀疑。”
“如果真是那样儿,就杀了我们。快答应我,苏珊娜,求你了!”
“可如果我为你做了这个,米阿,你又能为我做什么?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这张谎话连篇的嘴里吐出来的半个字吗?”
“我会放你自由,如果有机会。”
苏珊娜暗自思量了一会儿,算了,糟糕的交易总好过没有交易。她伸出手,拉起抓住她双肩的手。“好吧,我答应你。”
紧接着,上次她俩聊天结束时出现的景象再次出现,天空从中撕裂,裂口延伸到城齿,最后延伸到她们身边。苏珊娜透过裂缝窥见正在移动的走廊和模糊不清的影像,但她明白她正透过自己半闭的双眼看到这一切。狗脸和鹰头一左一右架着她朝走廊尽头的门走去——自打罗兰闯入她的生命中之后,总会有那么一扇门在前方等着她——她心猜他们一定以为她已经昏过去,虽然兴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如此。
接着她重新跌回了接着一双白腿的混合躯体……谁又能说得清她本来棕色的皮肤现在有多少变成了白的?至少这种情况马上就要告一段落,不幸中的万幸。她宁愿放弃这双白腿,无论它们多么强壮,只为了换得心灵的安宁。
内心深处的一丝安宁。
19
“她醒过来了,”有人大叫,苏珊娜心猜一定是那个顶着狗脸的家伙。不过是什么脸也不重要了;面具下面反正都是长得像人的老鼠,瘦骨嶙峋的脸上爬满了毛。
“好极了。”开口的是紧随其后的赛尔。苏珊娜环顾一圈,只见旁边围着六个低等人,鹰头人,还有三个吸血鬼。低等人身上都别着手枪,插在绑在胸前的枪带里……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估计应该叫做枪套了。亲爱的,可得赶紧学会入乡随俗呵。两个吸血鬼身上挂着卡拉人常用的弩箭,第三个则举着一把狼群用的电子剑,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只有一成把握,苏珊娜冷静地计算。不算好……不过已经不错了。
你能——米阿从身体深处怯怯地问。
闭嘴,苏珊娜回答。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前面的门上写着:
北方中央电子有限公司
纽约/法蒂
最高警戒
请提供语音进入密码
一切都很眼熟。苏珊娜立即明白过来,上次短暂造访法蒂时,就是真正的米阿——她放弃永生变成了人类,着实是有史以来最不划算的一桩交易——被囚禁的法蒂,她在那儿见过相似的标志。
他们走到门边,赛尔把苏珊娜一把推向鹰头人,然后身子前倾,喉咙深处咕哝出一个异常怪异的词儿,苏珊娜自己永远不可能发出来的词儿。没关系,米阿轻声说。我会说这个词儿,要是有必要的话,还可以教你另一个你能发出来的。可现在……苏珊娜,我为这一切道歉。永别了。
通向法蒂电弧16实验站的那扇门慢慢开启。刺耳的嗡鸣和臭氧的味道迅速涌来。连结了两个世界的门并非魔法驱动;它属于不再信仰魔法、不再信仰黑暗塔的中土先人的遗作,嗡嗡作响,行将就木。愚蠢的破玩意儿就快报废。门后是一间极大的房间,里面放着几百张床。
这儿就是他们给孩子动手术的地方。断破者要什么,他们就从孩子身上取走什么。
可现在只有一张床上睡了个女人,旁边站着一个顶着恐怖的老鼠头的女人。大概是护士吧。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类——苏珊娜觉得他不应该是吸血鬼,但也不敢确定,站在门口看不真切,景象模糊得就像在焚尸炉里。他抬起头,看见了他们。
“快!”他大声催促。“快点儿!我们必须把她们连接起来,尽快结束这一切,否则她肯定没命!两人都没命!”这个医生——毫无疑问,因为除了医生没人敢当着理查德·P·赛尔的面这么暴躁、嚣张——非常不耐烦地招招手。“把她带过来!你们已经迟了,该死!”
赛尔粗鲁地把她推进门,一阵嗡鸣从脑海深处蹿出,夹杂着当当几声隔界钟声:她低头一看,却已经太迟了。米阿的双腿已经消失,还没等鹰头和狗脸来得及从后面托住她,她就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她胳膊肘撑地,抬起头,顿时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么久之后也许该从她在石圈被强奸那时算起——她终于又一次完全属于她自己了。米阿消失了。
接着,仿佛为了否定这样的感觉,刚从苏珊娜身上撤退的那位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紧接着苏珊娜也痛呼出声——太疼了,实在忍不住——一瞬间,她俩的声音出奇地和谐,仿佛预示婴儿即将诞生。
“耶稣,”苏珊娜的护卫之一叹道——是吸血鬼还是低等人?她也不知道。“我的耳朵是不是在流血?怎么感觉上是这——”
“快把她抱起来,哈柏!”赛尔咆哮道。“杰!抓抓牢!把她抱起来,看在你父亲的分上!”
狗脸和鹰头——或者哈柏和杰,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架着她的胳膊,迅速穿过好几排空床,把她拖到了病房里。
米阿朝苏珊娜转过脸,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她的脸已经全汗湿了,头发紧紧贴在通红的皮肤上。
“终于见到了……真不幸,”她费力地说。
“把旁边的床推过来!”医生大声喝令。“快点,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他妈的怎么这么慢!”
两个从迪克西匹格跟过来的低等人走到最近的空床边,弯下腰把床用力朝米阿那儿推过去。同时哈柏和杰继续撑着苏珊娜。床上放着一些东西,看起来像吹风机中间的十字形物,还有一个玩意儿,看起来就像连续剧《飞侠哥顿》里面常出现的太空头盔。苏珊娜一点儿都不喜欢头盔的样子,一副吸人脑的样子。
与此同时,老鼠头护士在米阿叉开的两腿间弯下腰,揭开米阿身穿的病号服,做起检查。胖手拍了拍米阿的右腿膝盖,喵地叫了一声。她肯定是想安慰产妇,可那叫声让苏珊娜全身发抖。
“你们别干站在那儿啊,白痴!”医生怒喝道。他身材略显矮胖,棕色的眼睛嵌在潮红的双颊上,黑头发服帖地覆在脑壳上,一绺绺分得特别开,活像一道道壕沟似的。他佩戴的猩红色领结上画了一只眼睛,不过这个标志没让苏珊娜有丝毫吃惊。
“我们等你下命令,”鹰头人杰答道。他的声音不似人类,显得异常单调,同老鼠头护士发出的喵喵声一样让人不爽。但吐字还算清楚。
“你们不应该等我的命令!”医生勃然大怒,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手势。“难道你妈生下的孩子一个都没活下来?”
“我——”哈柏试图辩解,可是医生朝他直直冲过去,火气越来越大。
“我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多久了,啊?整个过程我们排练了多少次?为什么你们非得该死的这么蠢、动作这么慢?快给我把她放在床——”
赛尔的身影倏地闪过,速度之快让苏珊娜觉得连罗兰都不一定赶得上。上一秒钟他还站在狗脸人哈柏身边,下一秒钟他已经用下巴抵住医生的肩膀,牢牢钳住他的手臂用力向后扳过去。
医生脸上的狂怒霎那间没了踪影,相反他开始像孩子似的尖叫起来,嗓子都叫破了。口水吐得满嘴唇都是,膀胱一松,裤裆顿时湿了。
“快松手!”他痛吼。“折断我的胳膊我对你就没用了!妈呀,快松手,疼死啦!”
“要是我折断了你的胳膊,斯高瑟,大不了我从街上随便拉个药剂师,等他干完活儿就一枪毙了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女人生孩子,又不是什么该死的脑外科手术,看在上帝的分上!”
不过他还是稍稍松了松手,斯高瑟抽泣起来,不断扭动身体,嘴里咕咕囔囔的就像在大热天做爱。
“等你完成任务,再也没用的时候,”赛尔继续说,“我就把你喂给他们。”他抬了抬下巴。
苏珊娜顺势望过去,发现从米阿躺着的床到通向大门的走道上此刻爬满了虫子,刚才在迪克西匹格时见过的虫子。一双双睿智、贪婪的眼睛紧紧盯着矮墩墩的医生,下巴一张一合,咯噔作响。
“我……先生,我该怎么做?”
“乞求我的原谅。”
“乞——乞求原谅!”
“还有他们,你刚刚也侮辱了他们,所以你还得乞求他们的原谅。”
“先生们,我……我……乞——乞求——”
“医生!”老鼠头护士突然插嘴,她的声音低沉,但还听得清。她仍然弯腰站在米阿的腿间。“婴儿头出来了。”
赛尔立即松开斯高瑟的胳膊。“快继续,斯高瑟医生。完成你的任务,给孩子接生。”赛尔俯下身,异常关心地摸了摸米阿的脸颊。“尽情欢呼,尽情希望吧,女士,”他说。“你的一切梦想马上就要成真。”
她抬起眼,疲倦却感激地看了看他。那眼神腾地揪住苏珊娜的心。别相信他,他的谎话没完没了,她试图发送信息,可是此刻她俩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
下一刻,她就像一袋粮食似的被扔到了米阿旁边的床上。一只头盔套在她头上。她根本没法儿挣扎;又一波产痛袭来,两个女人再一次同时尖叫起来。
苏珊娜能听见赛尔同其他人低声说着什么,也能听见他们身下虫子令人作呕的咯噔声。头盔内侧两个金属突起顶住她的太阳穴,顶得她几乎有些疼。
突然,一个悦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欢迎来到索姆布拉公司下属北方中央电子的世界!‘索姆布拉,进步永不停止!’连接准备就绪。”
高分贝的嗡鸣开始响起,起先在她的耳边,接着她感觉那声音钻进了脑子。她脑海中浮现出两颗正在慢慢对接的闪亮子弹。
隐约间,她听见米阿痛苦的叫声,仿佛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而不是就在她身旁,“哦,不,住手,疼死了!”
左边和右边的嗡鸣在她的脑中央汇聚,变成一股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她觉得假如继续下去她所有的思考能力都会被摧毁。钻心的痛,可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让他们看见泪水从紧闭的眼睑里渗出,可以,但她是一名枪侠。他们无法强迫她尖叫。
仿佛过了一辈子的时间,嗡鸣戛然而止。
一瞬间,苏珊娜偷得片刻时光好好享受脑中的宁静,可是很快下腹部传来一阵锐痛,力道极大,她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因为这是不一样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尖叫着迎接新生儿的降临是一种荣耀。
她转过头,看见米阿湿漉漉的黑发外面也套了一只相似的钢盔。两只钢盔各自延伸出一根管子,在她俩中间连接。他们以前用相同的装置处理偷来的双胞胎,但是显然此刻这些玩意儿派上了其他用场。到底是什么呢?
赛尔俯下身,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科隆香水,苏珊娜想大概是英式皮革那款。
“为了完成最后这一步,也就是说把婴儿推出来,我们需要这个连接,”他解释道。“把你带到法蒂这儿来是非常关键的一步。”他拍拍她的肩膀。“祝你好运。快结束了。”他冲她迷人地一笑,面具上部皱了起来,露出下面的红毛。“然后就可以杀了你。”
笑容咧得更宽。
“当然,还可以把你吃了。在迪克西匹格没有一样东西会被浪费,即使像你这么自以为是的婊子也不例外。”
苏珊娜还没来得及驳斥,脑海中的悦耳女声再次响起。“请缓慢清晰地说出你的名字。”
“操你妈!”苏珊娜咆哮骂道。
“曹妮玛不能够作为非亚裔人士的姓名登记,”悦耳的女声说道。“语音中察觉出敌意,我们为以下将进行的程序事先道歉。”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倏地,苏珊娜的头被疼痛点燃,这种疼痛胜过她经历过的、甚至超过她能想象的任何痛苦。但是即使疼痛从她体内咆哮碾过,她仍旧紧闭双唇。她想起了那首歌,即便如今疼痛如此,歌声仍然真切地响起:我是一名女子……有着无尽的悲伤……我目睹着不幸……日日年年……
疼痛终于停止。
“请缓慢清晰地说出你的名字,”脑中央悦耳的女声又说,“否则该程序强度将再上升十级。”
没有必要,苏珊娜发出讯息。我服了。
“苏—珊—娜,”她说。“苏—珊—娜……”
围站在旁边的众人都盯着她,除了老鼠头先生。他正一脸心驰神往地盯着米阿,看见婴儿的头从产道里又冒出来了一下。
“米—娅……”
“苏—珊……”
“米……”
“安—娜……”
当另一波宫缩再次开始时,斯高瑟医生拿起一把钳子。两个女人的喊声已经汇成一个,同一个词,同一个名字,既不是苏珊娜也不是米阿,而是两者的结合。
“连接,”悦耳的女声说道,“已经建立。”轻轻咔哒一声。“重复,连接已经建立。谢谢合作。”
“行了,兄弟们,”斯高瑟仿佛已经忘记刚刚的疼痛和恐惧,听上去非常兴奋。他转身对护士说。“它可能会哭,阿莉亚。要是哭的话别管它,看在你父亲的分上!不过要是没哭,赶紧掏它的嘴!”
“是,医生。”老鼠头嘴唇颤抖地咧开,露出两排尖牙。究竟是鬼脸还是微笑?
斯高瑟找回了原先的高傲,视线扫过众人。“你们所有人待在原地别动,听我的吩咐。”他下了命令。“我们没人知道生下来的到底是什么,惟一清楚的就是这孩子只属于血王一个人——”
米阿突然痛苦地尖叫抗议。
“噢,你这个白痴,”赛尔伸出手,狠狠扇了斯高瑟一巴掌,力道之大把他的头发打飞了起来,一串鲜血溅在了旁边的白墙上。
“不!”米阿大喊,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最终徒劳地躺了下去。“不,你说过我能抚养他的!噢,求求你……即使一小会儿,我求……”
接着最剧烈的疼痛席卷苏珊娜全身——她俩的身体,仿佛被湮没。她俩同时尖叫起来。不需要听斯高瑟的命令挤,用力挤!苏珊娜也知道该这么做。
“出来了,医生!”护士紧张又兴奋地大叫。
苏珊娜闭上双眼,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挤出婴儿。疼痛开始旋转着抽离她的身体,仿佛被冲进了黑暗的下水道,可同时她也感到了最深沉的悲哀,因为婴儿正向米阿那儿传送过去;终于苏珊娜的身体被迫发送出最后几行讯息。一切都结束了。无论下面发生什么,这部分已经结束,苏珊娜·迪恩终于彻底释放出一声安慰与悔恨混杂的呼喊,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歌。
乘着歌声的翅膀,莫俊德·德鄯,罗兰之子(当然他还有另一个父亲,噢,高喊迪斯寇迪亚吧),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唱:考玛辣——来——卡斯!
婴儿终于降临!
唱出你的歌曲,
婴儿终于诞生。
和:考玛辣——来——卡斯,
最糟的事情终于发生。
黑暗塔颤抖大地摇晃;
婴儿终于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