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隔界 第六章 艾尔德的方式(1 / 2)

1

当天下午大约两点钟的时候,他们十个人坐下来吃那顿被罗兰称为牧场主之餐的饭。“早晨的劳作中,你满怀着爱意盼望,”他后来告诉他的朋友们。“晚上的劳作中,你满怀着留恋回忆。”

埃蒂认为罗兰是在讲笑话,但是只要是罗兰的事,你永远都没法确定。他的幽默感像脱了水的蔬菜一样干瘪。

这并不是埃蒂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河岔口的老人们准备的宴会才是。但是他们已经在森林里走了好几个星期了,只靠枪侠的煎饼过活(大概一周两次拉些像兔子粪便一样的干屎),这顿饭已经算是很好了。安迪端出了煎得半熟、浸在蘑菇肉汁里的大块牛排,边上还有豆类,好像墨西哥玉米卷一样卷起来的某种食物,还有烤玉米。埃蒂尝了一根烤玉米,有点硬,但很香。有一道凉拌卷心菜丝,逖安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大家,是他妻子扎丽亚做的。还有很美味的叫做草莓盖的布丁。咖啡当然是有的。埃蒂猜他们四个喝掉至少一加仑。连奥伊都喝了一点。杰克在碟子里倒了一点煮得很浓的黑咖啡。奥伊闻了闻,说“啡!”然后很快地把碟子舔了个干净。

吃饭时大家没有谈什么严肃的话题(“食不语”是罗兰众多的睿智谚语之一),但埃蒂仍然从扎佛兹夫妇那儿了解了很多东西,主要是关于在这块被逖安和扎丽亚称为“边界地带”的土地上人们是如何生活的。埃蒂希望苏珊娜(她坐在欧沃霍瑟的旁边)和杰克(他和被埃蒂开始称为本尼小伙的年轻人坐在一起)了解到的东西能有他一半多。他曾经希望罗兰和卡拉汉坐在一起,但卡拉汉不和任何人一起。他拿着自己的食物坐到一边,祈祷,然后独自进餐。而且吃得不多。是在为欧沃霍瑟抢了风头而生气,还是生性孤僻呢?依据这么短时间的了解是无法做出判断的,但是如果有人用枪指着埃蒂的头让他现在做出选择,埃蒂会选第二个。

最让埃蒂吃惊的是这个地方竟然那么文明开化。和这里比起来,那两个古老派别,戈嫘人和陴猷布人纷争云起的剌德城简直就像男孩子看的航海故事里的食人岛。这里有公路,司法系统,还有行政机构,这让埃蒂想起了新英格兰的城镇集会。他们还有集会厅和象征着某种权威的羽毛。若你想召开集会,就要挨家挨户送出那根羽毛。人们收到羽毛后,如果有足够多的人触碰了羽毛,那么集会就会召开。反之,人们不触碰羽毛,集会就不会召开。送羽毛的任务一般都由两个人担当,而人们从来不用怀疑他们的信用。埃蒂很怀疑在纽约能不能这样办事儿,但在一个像这里的地方,这个方法看上去还不坏。

至少还有七十个叫卡拉的地方,它们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南面和北面呈一个度数较小的弧线分布。南边的卡拉·布林·洛克伍德和北边的卡拉·埃米提也有农庄和大牧场。他们也要忍受狼群定期的掠夺。更南边的卡拉·布林·鲍斯和卡拉·斯特菲尔有大片的牧场,扎佛兹说那里也深受狼害……至少他认为是这样。更北边的卡拉·森·平德和卡拉·森·克里则是农庄和羊群饲养地。

“规模很大的农庄,”逖安说,“但是你越往北走农庄就越小,你知道吗,直到你走到白雪纷飞的地方——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自己并没见过——那里盛产美味的奶酪。”

“北边的人穿木头鞋,不过这也是听说的,”扎丽亚告诉埃蒂,脸上透露了些许渴望。她自己穿的是磨损了的粗重工作鞋,这种鞋子叫海滩靴。

卡拉的人们很少旅行,但如果他们想的话,大路就摆在那儿,贸易也很活跃。除此之外还有外伊河,有时也叫做巨河。巨河流过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南边,一直流到南海,不过这也只是听说的。还有从事采矿的卡拉和从事制造的卡拉(那里用蒸汽机甚至电力来制造东西),竟然还有一个卡拉专门提供娱乐:赌博啦,疯狂而有趣的骑马啦,还有……

以上都是逖安说的,他感到扎丽亚在看他,便住了口,从罐子里盛了些豆子。又安慰性地盛了一盘他妻子做的卷心菜丝。

“所以呢,”埃蒂说,他在地上画了一道曲线。“这些是边界地带。这些是卡拉。一道从南到北的弧线,大概有……有多长,扎丽亚?”

“这是男人们的事情,嗯,是的。”她说。然后,看到她自己的男人还坐在已经熄灭的火边,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她便稍稍向埃蒂探过身来。“你们用英里还是轮?”

“两个都用,但我更习惯用英里。”

她点了点头。“也许有两千英里吧,往那边——”她指着北方——“那边是两倍那么长。”这是说南边。她这样说着,一边用手指着相反的两个方向,然后她放下手,把两手相握放在腿上,又恢复了她一贯的端庄姿态。

“这些镇子……这些卡拉……这个区域延伸到那么远?”

“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愿意,那些商人们也确实来了又走。巨河在西北方分流。我们把东支流叫做德瓦提特外伊河——小外伊,也可以这么叫。当然啦,从北边来的船更多,因为那条河从北方流到南方,你明白了吗?”

“明白。东边呢?”

她低下头。“雷劈,”她声音小得埃蒂几乎听不见。“没有人去那里。”

“为什么?”

“那儿是黑暗的,”她说,眼睛仍然盯着自己的腿。然后她抬起一只胳膊。这一次她指着罗兰和他的朋友们来的方向。中世界的方向。“在那边,”她说,“世界正在灭亡。我们是这么听说的。那边……”她指着东方,现在她抬起了脸看着埃蒂。“那儿,雷劈,世界已经灭亡了。我们夹在中间,只希望能平静地生活下去。”

“你认为那有可能吗?”

“不。”埃蒂这时看到她正在流泪。

2

过了不久,埃蒂离开大家到一个矮树丛里方便。当他起身想伸手摘些树叶当手纸用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说:

“别用那个,先生,如果你愿意。这些树叶有毒。如果你用它们擦的话,不知道会有多痒呢。”

埃蒂跳了起来,猛地转过身去,他一手拎着牛仔裤的裤腰,一手去抓罗兰别枪的皮带,刚才他把它挂在身旁一棵树的树枝上了。当他看清刚才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在说话时,他稍稍放松了一点。

“安迪,像这样在别人拉屎的时候悄悄溜到人家背后可不怎么像话啊。”他指着一片绿色的低矮灌木问,“这些怎么样?如果我用这些擦,我又会有什么麻烦呢?”

安迪没说话,只有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

“怎么了?”埃蒂问。“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没有,”安迪说。“我只是在处理信息,先生。像话:未知词汇。溜:我没有,我是走来的,如果你愿意。拉屎:好像是排泄的俚语——”

“对,”埃蒂说,“就是那个意思。但是听着——如果你不是溜到我背后的,安迪,我怎么会没听到声音?我是说,这可是个灌木丛。大多数人穿过灌木丛的时候都会发出声音的。”

“我不是人,先生。”安迪说。埃蒂觉得它听上去还挺得意的。

“家伙,那么就叫你家伙吧。你这么一个大块头的家伙是怎么做到没有动静的?”

“程序运行,”安迪说。“那些叶子是安全的。”

埃蒂转了转眼睛,然后抓了一把。“对啊。程序运行。当然了,我早该想到了。谢谢你,先生,祝天长,吻吻我的屁股,然后去西天吧。”

“西天,”安迪说。“人死后去的一个地方;类似天堂。据尊者说,上天堂的人坐在万能的天父的右手边,万古不变。”

“是吗?那么谁会坐在他的左边呢?所有塔珀家用塑料制品销售商?”

“先生,我不懂。塔珀家用塑料制品对我来说是个未知词汇。你想听听你的星象么?”

“为什么不呢?”埃蒂说。他朝营地走去,那里传来男孩们的笑声和貉獭的叫声。安迪在他身边弯着腰,在多云阴暗的天幕下它仍然闪闪发亮,而且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埃蒂觉得很诡异。

“你的出生日期,先生?”

埃蒂觉得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我的月亮星落在摩羯座,”他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长胡子的山羊。”

“冬季的雪充满哀伤,冬天出生的孩子强壮而又狂野。”安迪说。是的,那声音里确实扬扬自得。

“强壮而狂野,很像我嘛,”埃蒂说。“一个月都没有好好洗个澡了,你的确可以相信我既强壮又狂野。你还需要知道什么,安迪老伙计?看看我的手相什么的?”

“那就不必了,埃蒂先生。”那机器人听上去很高兴,这是不会弄错的。埃蒂想,这就是我,走到哪里就把欢乐带到哪里。每个机器人都爱我。这就是我的宿命。“这是满土,我们说谢啦。月亮是红色的,在中世界被称为狩猎女神的月亮。你要出行,埃蒂!远行!你和你的朋友们!今晚你会回到卡拉纽约。你会碰到一个黑衣女士。你——”

“我想多听你说说去纽约的事,”埃蒂说,停住了脚步。马上就到营地了。他已经看到了人们在走动。“别扯闲话,安迪。”

“你将穿越隔界,埃蒂先生。你和你的朋友们。你们必须要当心。你听到卡曼的时候——也就是那些敲钟声——你们必须在彼此身上集中注意力。以此来避免迷路。”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埃蒂问。

“程序运行,”安迪说。“你的星象已经说完了,先生。免费的。”让埃蒂吃惊的是它最后总结性的疯话:“卡拉汉先生——尊者,你知道——说我没有算命的执照,所以我不能收钱。”

“卡拉汉先生说得对,”埃蒂说,然后,他看到安迪又要往前走:“但是再等一分钟,安迪。可以吗,我请求。”真是奇怪,这说法这么快听上去就不别扭了。

安迪并无异议地停下了,转过身看着埃蒂,蓝眼睛闪着光。对于隔界,埃蒂大概有一千个问题要问,但是现在他却更想知道一些别的东西。

“你知道狼群的事情。”

“哦,是的。我告诉了逖安先生。他有这个资格。”埃蒂又一次觉得安迪听上去有些扬扬自得……但那只不过是他的感觉,对吧?一个机器人——就算他是远古时代的幸存者——难道不能以人类的不舒服为乐吗?它能吗?

忘掉单轨火车并没花你多长时间,对不对,亲爱的?他头脑中响起了苏珊娜的声音。接着是杰克的声音。布莱因是灾难。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如果你只是把这个家伙当成嘉年华上的算命机器,埃蒂小子,那么你遇到什么倒霉事儿也是活该。

“告诉我关于狼群的事儿。”埃蒂说。

“你想知道什么呢,埃蒂先生?”

“首先,他们从哪儿来。也就是他们觉得可以抬起腿大声放屁的地方是哪儿。谁是他们的主子。为什么他们要带走那些孩子。为什么他们还回来的孩子都被毁了。”然后他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也许这才是最明显的。“还有,你怎么知道狼群要来?”

安迪身体里又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一次持续的时间不短,差不多有一分钟。当安迪再次开始说话的时候,它的声音变了。这声音让埃蒂想起了老家的警官博斯考尼。那是布鲁克林大街的博斯考·鲍勃。如果你在街上碰到他,看到他边走边挥舞着警棍,他就会把你和他自己都当成人类似的跟你说话——你怎么样啊,埃蒂,最近你母亲好吗,你那游手好闲的哥哥还好吗,你打算加入“中部人士笔友会”吗,好吧,那就体育馆见,离烟远一点,祝你愉快。但是如果他认为你犯了什么事儿的话,博斯考·鲍勃就会变成一个你绝对不想认识的人。警官博斯考尼脸上没有笑容,镜片后面的眼睛就像二月里地上的冰(在这个了不起的鬼东西的这一边,二月恰巧是属于摩羯星的时间)。博斯考·鲍勃从来没有打过埃蒂,但是有几次——有一次是一群孩子在金武超市放火以后——埃蒂觉得如果他蠢到逃走的分儿上,那个穿蓝制服的混蛋很可能就会下手了。那并不是人格分裂——起码不是纯粹的黛塔/奥黛塔类型——但是也差不多了。有两个版本的警官博斯考尼。一位是好脾气的人,另一位是个警察。

安迪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听上去可不像某个会对《内幕》上刊登的鳄鱼男孩的故事信以为真的、好心肠的傻瓜叔叔。这一次安迪听上去毫无感情,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换句话说,像个真正的机器人。

“你的口令是什么,埃蒂先生?”

“嗯?”

“口令。你有十秒钟时间。九……八……七……”

埃蒂想起了他看过的间谍片。“你的意思是,我要说些比如‘玫瑰在开罗盛开’之类的话,然后你说‘只在威尔逊太太的花园开放’,然后我再说——”

“口令错误,埃蒂先生……二……一……零。”安迪的身体内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埃蒂觉得那声音让人很不舒服。那就像锋利的刀锋切透肉然后一直剁到下面的案板上。他发现自己第一次想起了老人,是那些人造了安迪(或者是比老人们还要久远的真正远古人——谁又能说得清呢?)如果远古人就像剌德城的幸存者们那样,那么埃蒂肯定是不想见到那些人的。

“你可以再试一次,”那冷冰冰的声音说。听上去还有点像那个问埃蒂是否愿意听听他的星象的声音,但只是有些相像而已。“你要再试一次吗,纽约的埃蒂?”

埃蒂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不,”他说,“就这样吧。信息是设限的,嗯?”

一阵嘀嗒声。然后:“设限:受限制的,被置于某特定范围之中,就像给定文件或硬盘里的信息一样;只对有权查阅该信息的人公开;这些有查阅权的人要说出口令。”安迪停下来想了一下,然后说,“是的,埃蒂。信息是设限的。”

“为什么?”埃蒂问。

他并不指望得到回答,但安迪给了他答案。“第十九号指令。”

埃蒂拍了拍它的金属身体。“我的朋友,我听到这可一点不吃惊。第十九号口令。”

“你想听听星象详解吗,埃蒂先生?”

“我想还是算了。”

“那你想听一首歌吗?歌名叫‘昨晚我喝的杰米果汁’。那首歌里有许多有趣的歌词。”它说。然后从安迪的身体某处传来了定音管尖细的声音。

不知怎么的,埃蒂觉得那首歌有很多有趣的歌词这个想法很让他不安,于是便加快了脚步。“我们为什么不等一会儿再说呢?”他说。“现在我想我需要一杯咖啡。”

“希望咖啡能让你愉快,先生。”安迪说。埃蒂觉得它听上去有些落寞。就像你告诉博斯考·鲍勃你因为太忙不能参加笔友会夏令营时他会有的反应。

3

罗兰坐在一块从地面上突出来的石头上喝着咖啡。他一言不发地听着埃蒂说话,只是在听到第十九号指令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眉毛,这是他惟一的一次表情上的变化。

在空地的另一边,小斯莱特曼拿出一根管子,吹出了一些很结实的泡泡。奥伊追着那些泡泡,用牙咬破了几个,然后他开始了解斯莱特曼的意图,就是让他把泡泡摞成一堆。这个易碎的五彩泡泡堆让埃蒂想起了巫师的彩虹,那些危险的玻璃球。卡拉汉真的有一个玻璃球吗?而且是最危险的那个?

孩子们的那边是安迪,它站在空地边上,银胳膊交叉着放在不锈钢的胸前。埃蒂认为它是在等着他们吃完它费心准备的那顿饭,然后收拾残局。完美的仆人。它做饭,它做清洁,它告诉你将会邂逅的黑衣女士。但你不能指望它违反第十九号指令。如果你没有口令的话。

“朋友们,到我这边来,好吗?”罗兰说,微微抬高了音量。“是我们该谈一谈的时候了。不会太长,至少对我们来说这是不错的,因为在卡拉汉先生来之前,我们已经谈过了。你知道,太长的谈话让人生厌。”

他们都过来了,坐在他的身边,就像听话的孩子一样,不管是从卡拉来的人们,还是从远方来还要到更远的地方去的那些人。

“首先我想听听你们了解的狼群的事情。埃蒂告诉我,安迪不肯说它是怎么得到那些消息的。”

“你说得对,”老斯莱特曼咕囔着。“虽然它总是在狼群来之前警告我们,但制造它的人或是后来一些什么人却让它在那个话题上保持沉默。大多数时候,它可是一直滔滔不绝的。”

罗兰把目光投向卡拉的大农户。“你能给我们的谈话开个头吗,欧沃霍瑟先生?”

逖安·扎佛兹因为自己没被叫到而感到失望。他的女人为他感到失望。老斯莱特曼点点头,仿佛他早知道罗兰会先叫欧沃霍瑟一样。欧沃霍瑟自己却没有像埃蒂想象中那样扬扬得意起来。相反的,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盘起来的腿和磨损的海滩靴看了大概三十秒,还用手搓了半天脸,思考着。周围一片寂静,埃蒂甚至能听到那农夫的手在两三天没刮的胡子上摩挲的声音。最后,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罗兰。

“我说谢啦。我不得不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你的同伴们也是。”欧沃霍瑟转身对着逖安。“你把我们拖到这儿来是对的,逖安·扎佛兹。我们需要这么一次谈话,我说谢啦。”

“并不是我把你拖过来的,”扎佛兹说。“是尊者。”

欧沃霍瑟向卡拉汉点头致意。卡拉汉回了礼,然后用他带着疤痕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十字——就好像是说,埃蒂想,也不是他,而是上帝让欧沃霍瑟来到这里。也许吧,但是说到从热火里掏煤块这样的活儿,如果他要在上帝和耶稣圣人这些天堂枪侠身上押一块钱的话,他就应该在蓟犁的罗兰身上押两块钱。

罗兰礼貌地等待着,神色冷静。

终于,欧沃霍瑟开口说话了。他说了差不多有十五分钟,很慢,但很切题。首先,是双胞胎。卡拉的居民意识到,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区和过去的其他时代,双生子都是特例。但是在这个新月形的地区,单生子才是稀罕的,是特例,就像扎佛兹家的亚伦一样。令人庆幸的特例。

大约一百二十年前(或者也可能是一百五十年前;时间已经有些乱套,人们不可能对这样的问题有确定把握),狼群开始了对卡拉的袭击。他们并不是每一代都来;那样的话就是每二十年来一次,但事实上比那时间长。不过仍然接近那个时间。

埃蒂本来想问问欧沃霍瑟和斯莱特曼,如果狼群从雷劈下来袭击还不到两百年的话,远古人是怎么让安迪对狼群的事情保密的,但他想想还是算了。罗兰肯定会说,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纯粹浪费时间。但是,那可是个有趣的问题,对不对?思考一下某人(或某个东西)最后一次设定报信者(还有很多其他功能)安迪的程序是什么时候,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还有为什么。

那些孩子,欧沃霍瑟说,也就是大约三到十四岁这个年龄段的双胞胎中的一个,被带到东边,带进雷劈。(埃蒂注意到,听到这里的时候,老斯莱特曼用一只手搂住了儿子的肩膀。)他们在那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也许只有四个星期,要么是八个星期。然后大多数孩子都会被还回来。人们猜测那些没有回来的孩子准是死在了那黑暗的国度。也许那里某些邪恶的仪式杀死了他们,而不仅仅是毁掉了他们。

回来的孩子情况最好的也只是些听话的白痴。回来的五岁孩子会失去他好不容易掌握的语言能力,变得只会像婴儿一样啊呀呀叫着伸手去够想要的东西。两三年前已经弃置不用的尿布又被翻出来,一直用到那弱智孩子长到十岁甚至十二岁。

“妈的,逖阿现在还差不多一星期尿一次床,一个月就会把屎拉到自己身上一次。”扎佛兹说。

“听听他说的吧,”欧沃霍瑟垂头丧气地表示同意。“我自己的兄弟,韦尔兰德,到死都是这副德性。而且我们差不多要时刻注意看住他们,因为如果他们尝到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就会一直吃到肚子爆裂为止。现在谁在看着你家的弱智,逖安?”

“我爷爷,”扎丽亚在逖安之前开口说。“赫顿和赫达现在也能帮点忙了;他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了——”她猛地住了嘴,像是突然意识到她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嘴唇抽动着,陷入了沉默。埃蒂认为自己明白她怎么了。赫顿和赫达现在能帮忙了,是的。明年,其中的一个仍然能帮忙。但是,另一个……

一个十岁被带走的孩子被还回来的时候还能够说些简单的话,但也就是这样了。带走时年龄最大的孩子的情况是最糟的,因为他们似乎还隐约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这些孩子经常大叫,或者干脆偷偷溜到一旁,像迷了路似的看着东方。就好像他们看见自己可怜的脑子像鸟一样在昏暗的天空中打着转。这些年来有六个年龄大一些的孩子自杀了。(听到这里,卡拉汉又划了一个十字。)

十六岁之前,这些弱智在体型、言语和行为上都一直像个孩子。然后,十分突然的,他们中的大多数就会膨胀成年轻的巨人。

“如果你们没见过,没经历过,你们是无法想象的,”逖安说。他盯着篝火的灰烬。“你们不会明白这给他们带来的痛苦。你们知道一个婴儿长牙的时候哭成什么样吗?”

“知道。”苏珊娜说。

逖安点点头。“就像他们全身都在长牙一样。”

“听听他说的吧,”欧沃霍瑟说。“十六个月或是十八个月里,我的兄弟只是睡觉、吃饭、哭喊和生长。我还记得他在睡梦中都在哭喊。那时我就从床上爬下来摸到他身边,我听见他的胸腔、双腿和脑袋里面传来细小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说话一样。听好,这是他的骨骼在夜里生长的声音。”

埃蒂想着这件事的可怕之处。是的,我们都听过巨人的故事——嚯嚯嚯①『注:童话故事中巨人表示自己要吃人时的喊声。』——还有其他类似的故事——但是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变成一个巨人是什么滋味。就像他们全身都在长牙一样,埃蒂想,他打了个哆嗦。

“一年半,这个过程不超过一年半,但我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有多长。他们被还回来以后,不会比一只鸟或一只甲虫更有时间感。”

“永无止境,”苏珊娜说。她脸色苍白,声音也不太对劲。“肯定就像是永无止境似的。”

“夜里骨头生长的时候,就会发出耳语一样索索的声音,”欧沃霍瑟说,“头颅生长的时候就会头疼。”

“有一次,扎勒曼连着叫了九天,一停也没停。”扎丽亚说。她的声音毫无感情,但埃蒂可以看出她眼中的恐惧;他看得很清楚。“他的脸颊骨往前突出来了。你可以看见它往前突。他的前额往前弯啊弯,如果你把耳朵凑近,你就能听到头骨长大时发出的喀喀的声音。就像树枝在冰的重压下发出的动静一样。”

“他叫了九天。九天。早上,中午,深夜。叫啊叫啊。眼里淌着泪。我们向所有的神明祈祷,我们觉得他的嗓子肯定会嘶哑——或者他以后就变成哑巴了——但是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说谢啦。如果我们有枪的话,我相信我们会给他一枪来结束他的痛苦。事实上,这一切停止的时候,我爸已经准备好割断他的喉咙了。他的骨头又长了一会——你知道,他的骨架——但是他的头,最痛苦的那部分,终于停止了,感谢诸神,感谢耶稣圣人。”

她朝卡拉汉点点头。卡拉汉也向她致意并朝她举起了一只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钟。扎丽亚又转身面对罗兰和他的朋友们。

“现在我自己有五个孩子,”她说。“亚伦是安全的,我说谢啦,但是赫顿和赫达十岁了,绝对逃不掉。利曼和利阿只有五岁,但五岁已经够了。五岁……”

她用手捂着脸,说不出话来了。

4

那可怕的生长结束之后,欧沃霍瑟说,他们中的有些人就可以去干活了。其他人——大多数——连掘树桩和在地上挖洞这样简单的活都干不了。你可以看到他们坐在图克百货店门口的台阶上,或者他们聚成一堆,拖着笨重的身体在郊外游荡。都是些有着惊人的身高和体重,而且也蠢笨得惊人的年轻男人和女人。有时他们互相咧嘴傻笑,啊呀呀说些什么,有时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天空。

他们不交配,谢天谢地。并不是所有的弱智都会长成巨人,他们的智力和体力也会有所差别,但有一点似乎是一样的:他们是完完全全的性死亡。“我说话粗鲁还请大家原谅,”欧沃霍瑟说,“我不相信狼把他送回来之后,我兄弟那玩意儿除了撒尿以外还有什么用。扎丽亚?你有没有见过你兄弟和一个……你知道……”

扎丽亚摇摇头。

“狼来的时候你多大,欧沃霍瑟先生?”罗兰问。

“狼第一次来,你是说。韦尔兰德和我九岁。”欧沃霍瑟现在语速很快。听上去他就像在背诵讲演稿,但是埃蒂并不认为是这样。欧沃霍瑟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是个人物;他是,上帝拯救我们赶跑乌鸦①『注:祈祷语。』,大农户。那时他还是个幼小、无力、吓破了胆的孩子,这种回忆对于现在的欧沃霍瑟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爸和我妈想把我们藏在地窖里。这也是我听说的。我自己什么都记不得了,真的记不得了。我想是因为我告诉自己不要记住的。嗯,应该就是那样。有些人的记性比别人好些,罗兰,但所有的故事都是一样的:带走一个,留下一个。带走的那个回来以后就变成了弱智,也许能干点活,但是两腿之间都死了。然后……等他们到了三十岁……”

等他们到了三十岁,那些弱智就会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地衰老。他们的头发变白,有时会全部掉光。他们的眼睛变得浑浊。巨大的肌肉块(就像现在的逖阿·扎佛兹和扎勒曼·许尼克身上的一样)会变得松弛,然后消失。有时他们会在睡梦中平静地死去。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的死亡并不平静。疼痛,有时在皮肤上,更多的是在肚子里或在头上折磨他们。在脑子里。所有的弱智都在他们的正常的年限之前死去,狼群缩短了他们的寿命,还有很多在从正常的小孩体型变成巨人的时候死掉:在痛苦中哀号着死去。埃蒂想,那些白痴中的多少人,在忍受在埃蒂看来就像是癌症晚期的痛苦折磨时,是被家里人扼死的,或是被灌了能让他们远离痛苦、也超越睡眠的强效止痛药。这不是一个你能开口问的问题,但埃蒂猜答案恐怕是有很多。罗兰有时会用德拉这个词,他说这个词的时候总是轻轻地把手朝地平线一挥。

很多。

苦恼将来自卡拉的客人的舌头和记忆解开了,若不是罗兰阻止,他们很可能还要一直讲下去,伤心的轶事一件接着一件。“现在谈谈狼吧,我请求。来了多少只?”罗兰说。

“四十。”逖安·扎佛兹说。

“整个卡拉?”老斯莱特曼问。“不,比四十多。”然后又有些抱歉地对逖安说,“狼群上次来的时候你才不过九岁,逖安。我当时二十多岁。镇上可能有四十只,但还有一些狼去了镇子外面的农庄和牧场。我觉得总共有六十只,罗兰先生,也可能是八十。”

罗兰扬起眉毛看着欧沃霍瑟。

“你知道,已经过了二十三年了,”欧沃霍瑟说,“但我认为六十这个数差不多。”

“你们把他们叫做狼,但他们真的是狼吗?他们是人类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