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剌德:一堆破碎的偶像 第二章 索桥与城市(2 / 2)

“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那个,”罗兰说。“只有一处是坏的。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很难不看见。”

这座长达四分之三英里的索桥也许一千年来都没有修缮过,但是罗兰猜测真正的损坏还是来自过去五十年。右边钢柱折断导致索桥愈发向左边倾斜。张力最大的地方是在桥面中央两座四百英尺高的拉索塔之间,那里的桥面出现一个眼状的巨洞。走道桥上的断裂没那么严重,但即使如此,至少两块紧邻的混凝土石块也已经掉进了寄河,留下一处至少二、三十英尺宽的裂洞。在石块空缺的地方他们看见支撑走道桥的钢缆,或者是钢绳,他们可以踩在上面越过裂洞。

“我想我们能够过去,”罗兰冷静地指出。“那个裂洞的确麻烦,但一侧的护栏还在,我们起码有东西能抓。”

埃蒂点点头,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作响。走道桥钢缆暴露在外,看上去就像一节节钢条接起来的管子,高出桥面约四英尺。他脑海中浮现出他们过桥的画面;双手抓紧护栏、双脚踏在钢缆上、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侧身移动,同时桥面还像微浪中的轮船一样轻轻摇晃。

“上帝啊,”他轻呼出声,清清嗓子想吐口口水,可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嘴太干了。“你肯定吗,罗兰?”

“就现在情况来说,这是惟一一个办法。”罗兰指着河流下游,埃蒂看见第二座桥,但那座很久以前就已坍塌掉进寄河了。剩下的钢柱都已经生锈,乱糟糟地戳出水面。

“你行吗,杰克?”苏珊娜问。

“嘿,没问题。”杰克立即回答。他甚至在微笑。

“我恨你,小鬼。”埃蒂说。

罗兰关切地看看埃蒂。“如果你觉得你不行就直说,免得走了一半僵在半路。”

埃蒂盯着前方断裂的桥面看了很长时间,最后狠心点点头。“我想我能行。我从来不喜欢登高,但我还能应付。”

“很好。”罗兰的眼光扫过众人。“越快开始越快结束。我背着苏珊娜打头阵,然后是杰克,埃蒂断后。你能负责轮椅吗?”

“嘿,没问题。”埃蒂晕乎乎地说。

“那么,我们走。”

10

一踏上走道桥,埃蒂就感觉恐惧像冷水灌进他的五脏六腑,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从陆地上看,索桥似乎只是在微微摇晃,可当他真正站在上面时,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世界上最大的一座古董钟的钟摆上。晃动缓慢,但非常规律,而且幅度要比他预期的大得多。走道桥的桥面破裂严重,至少向左面倾斜十度。他的双脚慢慢在粉状的混凝土上磨蹭,与下面的石块互相摩擦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索桥另一端的城市似乎也在来回晃动,感觉好像世界上速度最慢的电子游戏上的人工地平线。

头顶拉紧的钢柱不断被风吹得嗡嗡作响,脚下的土地瞬间沉入寄河西北方的河岸。三十英尺高……然后六十……然后一百一十。很快他就会走到水面上。每走一步,折叠轮椅都会打在他的左腿上。

突然有样毛茸茸的东西出现在他左脚边,他赶紧伸出右手疯狂地抓住护栏,差一点儿就尖叫出声。原来是奥伊从他身边经过,还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仿佛在说对不起——借光。

“该死的蠢东西。”埃蒂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

他发现即使他从来不喜欢向下看,可上面那些勉强支撑桥面与头顶拉索的钢柱也让他觉得难受。钢柱外面裹着铁锈,而且埃蒂能看见从里面戳出来的一团团金属线——就像是金属棉絮。他的瑞格叔叔曾经油漆过乔治·华盛顿大桥和三区桥,他说过支撑钢柱与拉索都是由钢丝“编织”成的,而如今看来这座桥上的织物终于松开。支撑钢柱上的金属线一圈一圈地折断,钢柱本身已经快要散架了。

它已经撑了那么久,应该还能再撑一会儿。你认为这玩意儿仅仅因为你经过就会掉进河里?别高估了你自己。

但这种想法并没有给予他任何安慰。就埃蒂所知,他们有可能是几十年以来试图过桥的第一批人。索桥终究是要坍塌的,而且从现在来看,这一天不会太远了。也许所有人的重量将会是击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埃蒂的鹿皮鞋踢到一块混凝土块,他一低头,只见混凝土块翻滚着向下掉落、掉落、掉落。一阵昏眩袭来,他赶紧移开目光。最终混凝土块落入河面,只激起很小——非常小的——水花。大风吹过,衬衫紧紧贴住汗津津的身体。索桥来回摇晃,吱呀作响。埃蒂努力想把手从一侧的护栏上移开,可是双手仿佛已经绝望地冻在了凹凸不平的金属栏杆上。

他闭上双眼。你不能僵住。你不能。我……我不允许。如果你需要盯着什么看,就找个又高又难看的东西吧。埃蒂睁开眼睛,视线锁定在了前面的枪侠身上,他强迫自己松开手,再次开始慢慢向前移动。

11

罗兰来到桥面断裂处,扭过头看见杰克跟在后面五英尺处。奥伊伸长脖子、矮着身子跟在杰克脚后。河面上风势增强,罗兰可以看见奥伊光滑的皮毛被大风吹得倒翻。埃蒂大约在杰克身后二十五英尺处,他的脸紧绷着,但仍旧用左手冷静地推着折叠好的轮椅,右手则牢牢抓住护栏。

“苏珊娜?”

“在,”她立刻回答。“很好。”

“杰克?”

杰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枪侠明白他也不会有问题。这个男孩颇为享受此刻的冒险,头发被齐齐吹到脑后,眼睛熠熠发光。他伸出手翘起大拇指,罗兰微微一笑,回以同样的手势。

“埃蒂?”

“不用担心我。”

埃蒂仿佛正盯着罗兰,但是枪侠即刻发现他的视线实际上越过他自己落在桥对岸密密麻麻、没有窗户的楼群上。这没关系;鉴于他明显恐高,恐怕这已经是保持头脑清醒的最佳办法了。

“好吧,我不担心,”罗兰喃喃地说。“我们现在要过大裂洞了,苏珊娜。放松,不要乱动。明白了吗?”

“嗯。”

“如果你想调整坐姿,现在就调整。”

“不用,罗兰,”她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希望埃蒂也可以挺过来。”

“埃蒂已经是名枪侠了。他会像一名枪侠一样勇敢。”

罗兰向右转过身,直接面对寄河下游,抓住护栏。接着他踩上生锈的支撑钢缆,慢慢侧身挪过大裂洞。

12

杰克等罗兰与苏珊娜走到裂洞一半的地方才挪开步子。大风把索桥吹得来回晃动,可他丝毫不觉得恐慌。坦白说,他还相当沉醉。与埃蒂不同,他从没有高空恐惧的困扰;他很喜欢站在高处俯瞰钢带一般的寄河绵延在云层厚重的天空下。

走到一半时(罗兰和苏珊娜已经到达对过混凝土桥面重新接上的地方,正注视着其他人),杰克回头张望,心却倏地沉下半截。他们刚刚讨论如何过桥时恰恰遗忘了一名队员。奥伊还停留在走道桥大洞的另一头,身子蜷缩、一动不动,明显被吓坏了。他的鼻子凑在缺了混凝土路面、只剩下生锈的暴露在外的钢缆的裂洞边缘,闻来闻去。

“快过来,奥伊!”杰克大叫。

“奥伊!”貉獭回应一声,沙哑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通了人性。他冲着杰克伸长脖子,但是仍旧纹丝不动,圆溜溜的金边眼睛里全是惊慌。

又一阵大风刮过来,索桥吱吱晃得更厉害。突然从杰克头顶传来砰的一声——好像吉他琴弦因扯得太紧而砰地绷断。紧接着一根钢绳从最近一根垂直支架上掉落下来,差点儿擦着他的脖子。十英尺以外,奥伊悲惨地蜷着一团,眼光紧紧盯着杰克。

“快过来!”罗兰大叫。“风越来越大了!快,杰克!”

“不能丢下奥伊!”

杰克开始原路返回,挪出两步。与此同时,奥伊小心翼翼地走上支撑钢索,前腿僵硬,爪子抓着圆形钢索的表面。而埃蒂则站在貉獭身后,显得无助、恐惧。

“就这样,奥伊!”杰克大声鼓劲道。“到我这边来!”

“奥伊—奥伊!来—来!”貉獭边回应边快速地沿着钢缆挪过来。正当他差点儿就到杰克身边时,突然一阵大风刮过来,索桥一晃,奥伊慌乱地伸出爪子想抓住钢缆,却扑了个空,屁股扑哧滑了出去。他努力伸出前爪想抓住一样东西,却什么也没抓到,两条后腿就在空中乱蹬。

杰克猛地松开护栏,向他扑过去,脑子里惟一想的就是奥伊镶金边的眼睛。

“不要,杰克!”罗兰与埃蒂各自从两头齐声高呼,但都距离得太远而根本来不及施以援手。

杰克的胸腹部撞在了支撑钢缆上,肩膀上的书包重重弹起,同时他能听见自己上下牙齿咔嚓碰撞,就像母球撞开一堆小球的声音。此时又一阵大风刮来。他顺着风势前倾,右臂环住支撑钢缆,拼命伸出左臂想要够着奥伊。这头貉獭眼看就要掉下去,就在这当口,他猛地一口咬住杰克的左手。杰克瞬间感到刺骨疼痛,硬生生忍住尖叫。他低下头,右臂紧紧勾住支撑钢缆,膝盖弯曲,奋力紧贴住钢缆光滑的弧度,而奥伊就像空中飞人似地荡在他的左手上,一对镶金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杰克。此时,杰克看见自己的血顺着奥伊脑袋两侧缓缓流下去。

又一阵风刮来,杰克开始向外滑去。

13

埃蒂的恐惧被一种陌生的冷静替代。他哗啦一声把苏珊娜的轮椅扔在一旁的水泥桥面上,灵巧地沿着支撑钢索跑过去,甚至连护栏都不抓了。杰克倒栽葱似地挂在外面,奥伊则像个毛茸茸的钟摆挂在他的左手上。同时,杰克的右手快撑不住了,已经开始下滑。

埃蒂撑开双腿,跨坐在钢索上面,没有任何保护的睾丸被压在跨部,传来阵阵疼痛。但是此刻,即使最锐利的疼痛对他来说也非常遥远。他一手抓住杰克的头发,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书包带。他感觉自己也已经开始向外倾斜,瞬间甚至恐惧地以为他们三个会像链子一样一块儿掉落下去。

他放开杰克的头发,更用劲地抓紧书包带,心里暗暗祈祷这书包千万别是杰克在最便宜的直销商场里买的。另一只手臂伸过头顶,拼命甩动,想要抓住护栏。他们三个不断向外滑去,这一恐怖的瞬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终于,他抓住了护栏。

“罗兰!”他怒吼道。“我需要帮助!”

此刻罗兰背着苏珊娜已经来到他们身边。罗兰弯下腰,苏珊娜牢牢环住他的脖子以免自己头朝下地栽下去。枪侠伸出手臂抱住杰克的腰,一把把他拉了上来。当杰克双脚一落在支撑钢缆上,他立刻用右手环住奥伊不断颤抖的身体。而此时他的左手火辣辣地剧痛不已。

“松口,奥伊,”他气喘吁吁地说。“你现在可以松口了,我们——安全了。”

一刹那他惊惶地以为貉獭不会松口。接着奥伊的下巴慢慢放松,杰克最终可以把手从他的嘴里抽出来。手上满是鲜血,被咬出一圈黑色的小洞。

“奥伊。”貉獭虚弱地发出声音,埃蒂诧异地发现这头动物奇特的大眼睛里竟然盈满泪水。他伸长脖子,用血淋淋的舌头舔杰克的脸。

“没事儿了,”杰克把脸埋在温暖的毛里说。他自己又惊又痛,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不用担心,没事儿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埃蒂慢慢站起身,脸色死灰,感觉仿佛一只保龄球正碾过五脏六腑,同时慢慢把左手移向裤裆检查起痛处。

“输精管切除,该死的便宜手术。”他暗哑地说。

“你是不是快昏倒了,埃蒂?”罗兰问。一阵风刮过,他的帽子被吹到苏珊娜脸上。她一把抓住帽子,用力地扣在他脑袋上,让罗兰看上去活脱脱像个半疯狂的山地人。

“没有,”埃蒂回答。“我希望我是,但——”

“看看杰克吧,”苏珊娜说。“他真的在流血。”

“我没事儿,”杰克试图藏起自己的手。罗兰连忙伸手温柔地抓住杰克的手,他的手背、手心、手指上至少有一打针洞形状的伤痕,其中大多还很深。杰克没弯曲手掌,还不能判断是否伤到骨头或韧带,但此时此地绝对不适合做这样的测试。

罗兰看看奥伊。这头貉獭看回来,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充满悲伤与恐惧。他并没有试图舔去嘴边杰克的血迹,虽然这不过是最自然的举动。

“别碰他,”杰克把奥伊抱得更紧。“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把他忘了。大风把他刮了下去。”

“我不会伤害他的,”罗兰说。他很肯定这头貉獭没有狂犬病,但他依旧不愿意奥伊尝更多杰克的血。至于奥伊可能会带有的疾病……好吧,卡会决定一切,正如最终它决定一切一样。罗兰取下自己的领巾,擦了擦奥伊的嘴唇和鼻头。“那儿,”他说。“好孩子。好孩子。”

“奥伊。”貉獭虚弱地回应一声。苏珊娜伏在罗兰背上旁观,她发誓她从那声音中听出了感谢。

又一阵大风刮过来,天气说变就变。“埃蒂,我们得赶快下桥。你能走吗?”

“没问题,老爷;我还能拖着步子慢慢移。”腹股沟仍然很疼,但比起一分钟前已经好了一些。

“好,那我们快走,尽快。”

罗兰转身刚迈开步就停了下来。一个男人站在裂洞的另一头,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这个人肯定是趁着他们注意力都放在杰克与奥伊身上时接近的。他看样子可能是三十、四十,或者六十。背上背着一张弓箭,头上扎着亮黄色的头巾,末尾拖出来,像横幅一样在风中摇曳。金色大耳环从他的耳朵上挂下来,一只眼睛上还蒙着块丝质白眼罩。紫色伤口爬满全脸,其中一些正溃烂流脓。他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拿着件东西,不过罗兰辨认不出是什么,只能从形状猜测肯定不是石块。

人影背后,城市衬着渐暗的天色显得诡异、清晰。埃蒂的视线越过河对面杂乱无章的砖楼——早就被抢劫的人偷光挖空的仓库,对此他毫不怀疑——落在阴森的空地与石城迷宫上,他第一次认识到那些关于希望与帮助的白日梦有多么错误,多么愚蠢。现在他看见了破裂的楼面与屋檐;现在他看见了檐口与空窗户上乱蓬蓬的鸟巢;现在他让自己真正去闻这座城市,不是他母亲从扎吧饭店①『注:扎吧饭店(Zabar’s),美国纽约市西区最著名的饭店。』带回来的饭菜那种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而是那种破床垫着了火,闷烧了一会儿再用污水扑灭之后发出的恶臭。他突然明白了剌德,完全明白了。这个趁着他们没注意偷偷接近的满脸狞笑的海盗也许就是住在这座满目疮痍的死城里的睿智长须精灵。

罗兰拔出手枪。

“放下枪,伙计,”扎着黄头巾的男人说。他的口音非常重,几乎让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放下枪,我亲爱的伙计。你们都有武器,唉,这不用说,但这回你们输定了。”

14

这个男人的裤子上缝了几块绿丝绒补丁,站在索桥大裂洞边的模样就像一个刚刚掠夺归来的海盗:虚弱、褴褛,而且依然危险。

“假如我不愿意呢?”罗兰反问。“假如我惟一想做的就是在你这个溃烂流脓的破脑袋里放颗子弹呢?”

“那么我只会在你前面一丁点儿下地狱,正好来得及为你开门,”扎黄头巾的男人说完大笑起来。他挥挥高举的手臂又说,“这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都是一个死。”

罗兰心想这倒是真的。这个男人看上去大概最多只有一年好活……而且越到最后肯定越难受。他脸上溃烂的脓疮肯定与辐射没有关系;除非那些伤口全是伪装,不然罗兰断定他已经到了医生口中的螨住死病的晚期,一般人也把这种病称做娼妓花。面对一个危险的人总不是件好事,可终究还能计算胜算到底多少。可当你面对的是一个死人时,一切就不一样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亲爱的朋友们?”海盗问。“你们看没看见你们的老朋友盖舍手里正好拿着什么?是枚手雷,以前人留下来的好东西,而且我已经揭开了盖帽——因为自我介绍结束之前不摘下帽子可不礼貌,是不是啊!”

他开心地干笑起来,然后脸色又倏地沉下去,所有的幽默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他那个溃烂的脑袋里面一个开关被突然关上。

“我的手指可是紧紧扣在手雷拴上,亲爱的。你一冲我开枪手雷就会立刻爆炸,你和你背上那只母猴子也立刻炸成灰。那个小鬼也是,我猜。站在你后面、拿着玩具枪瞄准我的那个年轻人也许能活下来,但是他的小命最多能保到他掉进河里的那一刻……他会掉进河里,因为这座桥在过去四十年只是吊在一根绳子上,轻轻一推肯定塌陷。现在你是想收起你的枪,还是想我们大伙儿一道下地狱?”

一闪念间罗兰想到要打飞盖舍手里的手雷,但他看见盖舍抓得很紧,只好把枪放回皮套。

“啊哈,很好!”盖舍再次高兴起来,大叫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家伙,看模样就知道!哦,是的!我就知道!”

“你想怎么样?”罗兰问,尽管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盖舍抬起另一只手,肮脏的手指指向杰克。“那个小鬼。把那个小鬼交给我,你们其他人就可以走了。”

“操你自己去吧!”苏珊娜厉声斥道。

“干么不呢?”海盗嘎声说。“给我一面大镜子,我就拉开手雷拴,直接塞进去——干么不呢,反正这么些日子我也没什么好过的了!哎呀,这样我会直接从头烧到脚,连水都泼不进来!”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色,异常平静,从未离开过罗兰的脸。“你怎么说,我的老伙计?”

“如果我交出那个男孩我们剩下的人会怎么样?”

“哎呀,你们继续赶路,我们不会找麻烦!”扎着黄头巾的男人立刻回答。“滴答老人①『注:滴答老人(Tick-TockMan),剌德城中戈嫘人的首领,是流亡王子大卫·奎克的重孙。』信守诺言。他对我这么说,我也对你们这么说,而且滴答老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敢说你们如果碰见了陴猷布人会怎么样,但是滴答老人手下的戈嫘人绝对不会再为难你们。”

“你在说什么胡话,罗兰?”埃蒂大吼道。“你不是真的在想交出杰克吧,啊?”

罗兰并没有低头看杰克,他嘴唇几乎没动,轻声嚅嗫道:“我会遵守诺言的。”

“是的——我知道你会的。”接着杰克抬高声音说道:“把枪放下,埃蒂。由我自己来决定。”

“杰克,你真是失去理智了!”

海盗又得意地嘎嘎大笑起来。“一点儿没有,伙计!如果你不相信我,你才是那个失去理智的人。至少他和我们在一起能够免遭鼓声的折磨,不是吗?而且仔细想想——我如果没有诚意,我首先就会让你们把枪扔到一边!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不过如此!但是我这样做了吗?没有!”

苏珊娜听见了罗兰与杰克的对话,而且她也意识到在现在的状况下他们的选择非常有限。“放下枪,埃蒂。”

“我们怎么知道你得到男孩以后不会朝我们丢手雷?”埃蒂叫问。

“他只要丢过来,我就会直接在空中击中,”罗兰回答。“我能做到,他也知道我能做到。”

“也许我是知道。你看上去很自信,的确啊。”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罗兰继续说,“即使我没射中手雷他也难逃一劫,因为大桥一塌陷我们所有人都会掉下去。”

“很聪明,我亲爱的老伙计!”盖舍说。“你的确很自信,对不对?”他又嘎嘎阴笑起来,然后再次变得严肃,语重心长地说:“讨论结束,我的老伙计。决定吧。是交出那个男孩,还是我们大伙一块儿去冥府报到?”

罗兰还没来得及开口,杰克就沿着支撑钢索走过去。他的右臂臂弯抱着缩成一团的奥伊,然后僵硬地举起血淋淋的左臂。

“杰克,不要!”埃蒂绝望地大叫。

“我会来救你的,”罗兰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

“我知道,”杰克重复道。大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索桥吱呀摇晃。寄河上泛起了层层白浪,在倒插在河流上游的半截蓝色单轨列车周围形成许多漂着白沫的漩涡。

“哎,我的伙计!”盖舍张大嘴低哼道。仅剩的几颗牙从惨白的牙龈中戳出来,就像腐朽的墓石。“哎,我的小鬼!赶快走过来。”

“罗兰,他也许只是虚张声势!”埃蒂大叫道。“那玩意儿也许只是个冒牌货!”

枪侠没有回答。

当杰克快走到大裂洞的另一边时,奥伊龇牙咧嘴地冲着盖舍狂吠起来。

“把那个乱吠的畜生扔到一边儿去。”盖舍命令道。

“滚蛋。”杰克以同样平静的声调回敬道。

瞬间盖舍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然后点点头。“喜欢他,是不是?很好。”他向后退了两步。“你一到这边的混凝土桥面就把他放下来。如果他冲我跑过来,我发誓我会把这个畜生的脑浆一脚踢出来。”

“出来。”奥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奥伊。”杰克咕哝道。他的双脚刚踏上混凝土桥面就刮起最强的一阵风,这回仿佛到处都传来绳索断裂的噼啪声。杰克扭过头,看见罗兰与埃蒂还紧紧抓住护栏,而苏珊娜趴在罗兰肩膀上望着他,卷发被风吹出道道发浪。杰克朝着他们举起手,罗兰举起手回应。

这回你不会让我掉下去?他曾经问过。不会一永远不会,罗兰曾经回答。杰克相信他……但他同时非常担心罗兰赶到之前会发生的事情。他把奥伊放了下来,盖舍冲上来抬起脚就朝奥伊踢去。奥伊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快跑!”杰克大叫。话音刚落,奥伊就开始埋着头向剌德方向飞奔过去,绕过其它大洞、跨过桥面上的裂缝,头也没回。片刻之后,盖舍的一只手臂已经箍住杰克的脖子。他闻起来既像泥土又像腐肉,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产生一股厚重浓烈的臭气,熏得杰克几乎呕吐。

他用胯部紧紧抵住杰克的臀部。“也许我还不会马上就死。有句俗话不是说垂髫小儿好比美酒,黄发老人沉醉其中?我们马上就能好好享受了,不是吗,甜蜜的小鬼?唉,那时天使都会歌唱。”

哦,耶稣啊,杰克心中暗叹。

盖舍再次提高嗓门说道:“我们现在就要离开,我强悍的朋友——我们有大事去做,有要人去见,但我一定会信守承诺。至于你们,乖乖站在原地十五分钟,如果你们足够聪明就不要动。假如我看见你们有什么动作,那我们就一起上西天。明白了吗?”

“明白。”罗兰回答。

“我刚才说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你信不信?”

“信。”

“非常好。我们走,小鬼!快!”

盖舍箍得非常紧,杰克几乎不能呼吸。他面对着罗兰、罗兰背上的苏珊娜和仍然举着那把被盖舍称做玩具枪的鲁格手枪的埃蒂,被向后拖着一步步后退。杰克可以感觉盖舍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耳朵上,更糟糕的是,臭气也钻进他的鼻子。

“千万别想反抗,”盖舍在他耳边轻声说,“否则我就把你剥皮拆骨,然后塞进你的背包。这样一定会很令人伤心啊,不是吗?的确非常伤心。”

他们来到桥头。这时杰克以为盖舍仍旧会扔出手雷,身子都僵住了。但是他没有……至少没有马上扔。他把杰克拖到两间大概原来是收费站的小屋子,穿过中间狭窄的通道,砖石仓库像监狱一样矗立在前方。

“现在,小鬼,我要松开你的脖子,否则你就不能跟我快跑。但我还是会抓牢你的手臂,如果你不能跑得像风一样快,我发誓我会硬生生把它拧下来,然后当做棍棒来打你。明白了吗?”

杰克点点头,瞬间令人窒息的压力从喉咙管消失,与此同时他开始意识到手上的疼痛——又烫又肿,就像火烧一样。可等到盖舍的手像铁箍一样钳住他的上臂时,他又忘记了手上的疼痛。

“啦啦啦!”盖舍用古怪的假嗓子欢快地唱起来,冲着其他人挥挥手雷。“再见,亲爱的!”接着他冲着杰克大叫道:“现在,快跑,你这个小杂种!快跑!”

杰克被猛地一拉,奔跑起来,两人从斜坡向一条大街俯冲下去。刚开始杰克甚至误以为这里就是两、三百年以后、某种怪异的流行脑炎杀死了世界上所有清醒的人以后的纽约东河大道。

大街两旁零散地停放着些生锈的空壳,肯定曾经都是汽车,其中许多是杰克从没见过的泡状跑车(除了,也许,迪士尼漫画书里的跑车是这样的)。但是在这些废汽车中间他认出一辆很旧的大众甲壳虫,一辆雪佛莱哥维亚,还有一辆他觉得是福特A型车。这些空壳让人不安,而且个个都没有轮子,要么是早就被偷掉、要么就已经化成灰烬。所有的玻璃都是碎的,就好像城里剩下的居民憎恨一切能够反射出自己影像的事物,即使偶尔也不行。

这些废弃汽车下面的下水道里浮满无法辨认的金属垃圾和闪闪发光的玻璃碴。人行道两边间隔地种着树,但每棵树都已经死了,看上去就像刻板的金属雕塑。一些仓库要么被炸毁、要么自动坍塌,而越过这堆碎石杰克可以看见寄河和索桥下面生锈、松弛的支撑钢缆。此时潮湿腐败的气味——那种几乎挥之不去的气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大街向正东方延伸,脱离了光束的路径。就杰克目力所及,大街越往下碎石堆越多,六、七个街区以外就完全被堵死了。但是盖舍拉着他正是往那个方向奔去。刚开始时他还能跟上,但是盖舍步伐太快,很快杰克就开始喘气、跟不上了。他几乎足不点地地被盖舍拖着,朝远处垃圾、水泥和生锈的钢梁组成的路障冲过去。路障——在杰克看来更像是故意设置在那儿的——挤在两座大楼中间,大楼表面是蒙满灰尘的大理石。其中一座前面放着一尊塑像,杰克立刻就认了出来:那是被称做盲目正义的正义女神像,这让杰克几乎肯定后面是一座法院。但他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之后盖舍就毫不留情地拖着他冲向路障,他根本没法慢下来。

如果他想穿过那里,我们俩全会丧命!杰克暗想,但是盖舍——尽管他的脸表明他身患重病,他仍然跑得像风一样快——只是把杰克上臂箍得更紧。此刻一条狭窄甬道出现在摆放得不怎么随便的水泥块、旧家具、锈水管和废弃卡车汽车组成的路障中。他突然明白了。这片迷宫一样的鬼地方会拖延罗兰好几个小时……但它却如同盖舍的后院,所有方向他都烂熟于胸。

这堆摇摇欲坠的垃圾的左半边露出甬道狭窄黑暗的入口。他们快到时,盖舍把手里的绿色手雷向后扔出去。“最好俯下身,亲爱的小宝贝!”他大叫,然后歇斯底里地尖声笑起来。片刻之后一阵巨大的爆炸震动了整条大街,一辆泡状跑车被炸向二十英尺高的空中,然后车顶着地砸了下来。一连串的石块从杰克头顶呼啸飞过。突然什么东西砸中了他的左肩,他一个踉跄,要不是盖舍拉起他,他肯定就跌下去了。等爆炸平息,盖舍迅速拖着他奔进碎石堆里的狭窄入口。他们一进入逼仄的通道,阴沉的暗影就延伸过来,瞬间把他们吞噬。

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从一处水泥石块后面探出来。原来是奥伊。他伸长脖子站在甬道入口处,双眸晶晶。过了一会儿,他跟了进去,边走边用鼻子到处嗅来嗅去。

15

“快。”盖舍一转身逃跑罗兰就大叫起来。

“你怎么能那样?”埃蒂质问。“你怎么能让那个神经病抓走杰克?”

“因为我别无选择。把轮椅带上。我们会需要的。”

他们刚走到大裂缝的另一边,一阵爆炸就震动了索桥,碎石激起飞向暮霭沉沉的天空。

“上帝啊!”埃蒂一脸惨白转向罗兰。

“还不用担心,”罗兰平静地说。“像盖舍这样的人很少会对自己的爆炸物大意。”他们走到桥末端的收费站,罗兰在斜坡顶端停了下来。

“你早知道那家伙没有虚张声势,是不是?”埃蒂说。“我是说,你不是在猜测——你实实在在知道。”

“他已经是具行尸走肉,这种人根本不需要虚张声势。”罗兰的声音已经非常冷静,但仍旧流露出苦涩与痛苦。“我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要是我们能早一点发现这家伙,那时我们还在手雷射程之外,我们还有机会阻止他。但当时杰克滑下去,而他已经靠得太近。我猜他以为我们带过来这个男孩儿就是为了付买路钱。该死!该死的运气!”罗兰愤怒地直用拳头猛砸自己大腿。

“好吧,那我们就把他救回来!”

罗兰摇摇头。“我们就在这里分开。我们不能把苏珊娜带到那个狗杂种去的地方,我们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但是——”

“听我说,不要争执——如果你们想救回杰克。我们在这儿站得越长,他的踪迹就会越淡。变淡的踪迹就很难跟踪了。你们有你们的任务。如果还有一辆布莱因,我也肯定杰克是这么确信的,那么你和苏珊娜必须找到它。城里肯定有一座火车站,以前人把那地方称做摇篮。明白了吗?”

埃蒂这次没有丝毫争执。“嗯。我们一定会找到。然后怎么办?”

“每半个小时就打一枪。等我一救回杰克,我就会过来。”

“枪声可能也会把其他人引来。”苏珊娜说。埃蒂抱起她离开了马鞍,她重新坐回轮椅。

罗兰冷静地扫过他俩。“你们自己看着办。”

“好的。”埃蒂伸出手,微微碰了一下罗兰的手。“把他救回来,罗兰。”

“噢,我会的。你们只需要向你们的上帝祈祷我能尽快救回他。而且记住你们父亲的脸,你们俩。”

苏珊娜点点头。“我们尽力。”

罗兰转身步伐轻灵地朝斜坡冲下去。等到他在视线中消失以后,埃蒂转过头看看苏珊娜,他发现她哭了。他自己也觉得想哭。半个小时前他们是一个亲密友爱的团队,而仅仅几分钟,联盟就分崩离析——杰克被绑架,罗兰去救他。甚至连奥伊都没了踪影。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冲击着埃蒂。

“我有预感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了。”苏珊娜啜泣道。

“我们当然还会再见到他们!”埃蒂厉声反驳,但是他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的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一种预感,他们的征途还未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即使是与匈奴王阿提拉①『注:匈奴王阿提拉(AtdlatheHun,大约公元406—453年),又被称为上帝之鞭(ScourgeofGod),是中世纪入侵罗马帝国最成功的野蛮入侵者。』搏斗,我都会赌罗兰有绝对胜算。快,苏希——我们有火车要赶。”

“但是去哪儿?”她绝望地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我们需要找到最近的长须精灵问问路,啊?”

“你又在胡说什么,埃德华·迪恩?”

“没什么,”他回答。他觉得自己的泪水几乎就要决堤,只好抓住轮椅把手,沿着坑坑洼洼、洒满玻璃碴的斜坡向剌德城走去。

16

杰克片刻就来到暗雾弥漫的世界,惟一的界标就是蚀骨的疼痛:突突跳痛的手伤、盖舍铁钳一样的手指箍紧的上臂和他焚烧的肺部。他们还没有跑得太远,左侧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不知道罗兰是否正跟在后面,他也不知道奥伊在这个与他原来生活的平原森林如此迥异的世界里能否存活下来。正在他怔忡之际,盖舍一拳打在他脸上,鼻血瞬间流了下来,所有先前的想法在席卷而来的赤红疼痛中烟消云散。

“快点儿,你这个小杂种!跟上我!”

“跑得……已经最快了。”杰克气喘吁吁地说,险险躲过从左边垃圾墙仿佛一颗透明长牙似的戳出来的一块厚玻璃。

“你最好不是,因为如果这已经是最快,我就会一拳把你打昏然后拽着你的头发拖你跑!给我再跑快点儿,你这个小杂种!”

不知怎的,杰克逼着自己加快速度。他刚刚进入甬道时还以为很快就会回到宽敞的大道上,但现在他很不情愿地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了。甬道不只是甬道;它实际是一条被伪装、加固的通道,通向戈嫘人的地下城堡。通道两边的高墙摇摇欲坠,向他们逼过来。一系列异乎寻常的材料铸成了两边的高墙:被花岗岩石块完全或部分砸扁的汽车,钢条就搁在上面;大理石柱;爬满暗红铁锈以及被油污染黑的工厂机器;还有一条私人飞机大小的彩色水晶鱼,晶亮的鱼鳞上细致地刻着一个高等语的单词——喜悦;乱七八糟的破家具用每环足足有杰克的脑袋那么大的交叉铁链拴住,颤颤巍巍地支在他们头顶,就好像马戏团的大象站在一张小板凳上似的。

这时他们来到一处岔道,盖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再向前又有三条窄得几乎是地道的岔道,朝不同方向延伸。这回盖舍选择了右边那条。这条新路的两边看上去由腐烂的纸盒和大捆废纸垒成——估计曾经是书报杂志。岔道非常窄,容不下两个人肩并肩通过。盖舍把杰克推在前面,然后开始毫不留情地打他的后背、逼他快跑。公牛被赶进屠宰场估计就是这种感受,杰克琢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他能活着逃出去,以后决不再吃牛排。

“快跑!我甜蜜的小心肝!快跑!”

杰克很快在这段九曲八弯的小路里迷失了方向。在盖舍的驱赶下,他在这堆废弃陈旧的钢铁、家具与机器的垃圾场里越陷越深,与此同时他也渐渐放弃了获救的希望。现在罗兰已经没有一点机会找到他。即使他努力,他也可能在这个噩梦一般的迷宫世界中迷失方向,甚至直到死的那一天都找不到出口。

接着他们开始下坡,通道两边的废纸堆换成了文件柜、数字计算机和大堆的电脑配件,就好像他们在穿过无线电子城①『注:无线电子城(RadioShack),美国著名的电子连锁产品商店。』的地下仓库。整整一分钟从杰克左边闪过的墙面全由电视机或者随意堆放的显示器终端组成,像是死人的眼睛一样盯着他看。随着脚下的路基慢慢下沉,杰克意识到他们现在的确就在地道里面。布满阴霾的天空先是一条宽带,然后窄成一条丝带,最后变成了一根细绳。此刻,他们已经身处阴惨的地下世界,变成了在巨型垃圾场里乱窜的老鼠。

如果地道顶砸下来怎么办?杰克心里暗问,但鉴于他现在所处的疼痛与疲惫状态,这个可能性已经不能让他非常害怕了。如果地道穹顶砸下来,他至少可以休息一下了。

就像农夫鞭打驴子一样,盖舍不停击打他的左肩表示向左转、击打他的右肩表示向右转,如果是直走就直接猛敲杰克的后脑勺。杰克试图躲过一根戳出来的管子,结果没成功。管子击中他的臀部,他跌跌撞撞地向路边一堆玻璃碴扑过去。盖舍及时抓住他,然后又开始把他向前推。“快跑!笨手笨脚的家伙!你不会跑吗?要不是为了滴答老人,老子在这儿就鸡奸你,还要割断你的喉咙。唉,割断你的喉咙!”

杰克已经陷入赤红的眩晕中,能感觉到的只有撕裂的疼痛与落在肩膀或后脑勺的重拳。最后正当他感觉不能再跑下去时,盖舍抓住他的颈后猛拉他停下,动作非常突然,杰克尖叫着撞进他的怀里。

“这儿得当心一点儿了!”盖舍喘着气,兴致昂扬。“向前看,你就能看见紧贴地面有两根交叉的细电线。你看见了吗?”

刚开始杰克没看见。光线很暗,左面是一堆巨型的铜壶,右边则是高高垒起、仿佛潜水用的空钢瓶的东西。杰克觉得自己用力吹口气说不定这些钢瓶就会轰然坍塌。他用前臂揉揉眼睛,把掉落下来的头发捋上去,尽力不去想像十六吨的钢瓶压在他身上的情景。他朝着盖舍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的,他终于看见——很模糊——两根银色的细线,就像吉他或是班卓琴的琴弦,从通道的两边拉出来,交叉点离地约两英尺。

“从下面爬过去,亲爱的宝贝。一定得小心,你只要碰到其中任何一根,城里半数以上的钢铁、水泥就会砸在你的小脑瓜上。我当然也难逃厄运,尽管我猜这点并不会让你难受,对不对?现在,爬过去!”

杰克抖落背上的书包,趴下来把书包从缝隙中塞过去,接着他慢慢地在紧绷的电线下面挪动身体。这时他发现自己实际上还是希望能多活一阵,他几乎可以感觉上面那些危如累卵的垃圾就等着砸在他身上了。也许这两根电线拴着一些特别安置的拱顶石,他心中暗忖。只要其中一根断了……我们就全变成骨灰。他的后背轻轻擦上一根电线,从很高的地方即刻传来噼啪声。

“当心,小家伙!”盖舍轻声说。“一定得当心!”

杰克胳膊肘和脚一起用力,爬过电线交叉点。他汗湿发臭的头发又掉在了眼睛里,可这回他不敢伸手捋开头发。

“你很聪明,”最后盖舍轻蔑地咕哝一声,然后自己熟练地钻过电线。他站起身,趁着杰克还没来得及背上书包就一把抢了过去。“里面是什么东西,小家伙?”他拉开书包带朝里面张望。“有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老朋友?盖舍老朋友可喜欢礼物呐!”

“里面没什么,只有——”

盖舍挥出手,一掌甩在杰克脸上,杰克的头被打得后仰,血又从鼻子里冒出来。

“你为什么这样?”杰克又痛又怒地大叫。

“因为不用你说,我自己该死的眼睛会看!”盖舍边吼边把杰克的书包扔到一旁,然后冲着杰克咧开几乎没牙的大嘴,挤出恶毒的狞笑。“还因为你把这些该死的东西带到我们这儿!”说完他顿了一下,接着用更加平静的语调补充道。“而且因为我愿意——我必须承认这点。你愚蠢的羔羊表情总是勾起我扇你耳光的冲动,就是这样。”他的狞笑慢慢撑大,露出化脓的惨白牙龈,杰克几乎不忍看下去。“如果你强悍的朋友跟我们到这儿,他一碰上电线就会得到大惊喜,不是吗?”盖舍又狞笑着朝头顶望去。“我记得没错的话上面可是停着一辆公共汽车。”

杰克忍不住哭起来——疲倦绝望的泪水沿着他沾满尘土的脸颊滑下,刻出两道泪痕。

盖舍挥挥手,威胁道:“快跑,小伙计,在我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之前……你的老伙计可是非常多愁善感,可以这么说,当他悲伤难过起来,只有扇人耳光才能让笑容重回他的脸上。快跑!”

他们又跑起来。盖舍仍旧击打杰克的肩膀指路,每个看似偶然的选择把他们带向咯吱摇晃、臭气熏天的迷宫深处。突然鼓点声又响了起来,仿佛来自每处又像来自无处。而对杰克来说这却是最后的致命打击。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与任何想法,任由自己堕落进无边的噩梦之中。

17

罗兰来到堵住大街的路障前,停下脚步。与杰克不同,他并未奢望另一边是宽阔大道。东边的几栋建筑就像布满岗哨的小岛,浮出由垃圾、工具、零件……以及陷阱——对此他没有丝毫怀疑——组成的废物海洋。其中一些无疑从五百、七百甚至一千年前落下来之后就从未挪动,但是罗兰觉得大多数垃圾是戈嫘人一件一件愚公移山似的拖过来的。剌德城的东城区,事实上,已经变成了戈嫘人的堡垒,而罗兰此刻就站在墙外。

他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发现通道开口半遮半掩地藏在一堆杂乱的水泥块后面。粉尘上可以辨认出两串脚印,一大一小。罗兰正准备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接着蹲了下来。脚印不止两串,而是三串,第三串是一种小动物的爪印。

“奥伊?”罗兰轻声呼唤。起初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从阴影处传来一声轻吠。罗兰踏进通道,发现一对镶金边的眼睛正从第一个弯道盯着他。罗兰朝那头貉獭走过去。奥伊即使到现在还不是特别喜欢与杰克以外的人亲近,他向后退了一步,站住脚,抬起眼焦灼地注视着枪侠。

“你想帮助我吗?”罗兰问。他可以感觉到战斗的狂热就在爆发边缘,但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机。时机即将到来,但是此时他不能允许自己在此失控。“帮我找到杰克好吗?”

“杰克!”奥伊吠了两声,焦虑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罗兰。

“那么走吧。去找他。”

奥伊立刻转身,鼻子贴地地迅速向小巷深处跑去。罗兰跟在后面,偶尔抬起眼看看奥伊,大多时候低头紧盯着破旧的地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18

“上帝啊,”埃蒂说。“这些家伙到底是些什么人?”

他们从斜坡脚下出发,沿着大道已经走过好几个街区,由于发现前面的路障(恰好与罗兰刚进入的半藏在垃圾堆里的通道擦肩而过),转而向北走去。他们面前出现一段宽阔的大道,甚至让埃蒂想到了第五大道。他不敢告诉苏珊娜他的想法;这个臭气熏天、垃圾满地的死荫之城给他带来的苦涩失望让他甚至不敢开口谈希望二字。

“第五大道”把他们领到一片白色石质建筑矗立的广场,这又让埃蒂想起小时候电视里播放的古罗马角斗士的电影。广场建筑的风格非常严肃,而且大多数仍保存完好。他相当肯定这以前是某种公共场所——画廊、图书馆,也可能是博物馆。其中一座有个圆顶,现在已经布满裂纹像个花岗岩材质的花纹蛋。这儿很可能曾经是天文台,尽管埃蒂曾经读到过因为光害会影响天文观测,天文学家都喜欢选择远离大城市。

这些雄伟的建筑间有许多块开阔空地。尽管曾经种在这里的花花草草现今已被丛生的野草灌木取代,但这片区域仍旧散发出庄严的气派,埃蒂猜这儿也许曾经就是剌德城的文化生活中心。当然那是很久以前了;埃蒂可不相信盖舍和他的那帮同党会对芭蕾舞或者室内乐有丝毫兴趣。

他推着苏珊娜来到主要的四岔路口,四条宽阔的马路轮辐一样朝四面辐射出去,而轮子的中心处是一片砖石铺砌的大广场。广场四周环绕着四十英尺的钢柱,柱子上还挂着扩音喇叭。广场中央是一块塑像的底座,上面的塑像只剩下一部分——一匹巨大的前蹄悬空的青铜骏马,马身上已经生满绿色铜锈。曾经驾驭这匹骏马的战士倒在一边,一手挥着看起来像机关枪的武器,另一只手舞着一把剑。他的两腿蜷在原来的坐骑身上,靴子却还焊在两侧的马镫里。戈嫘人死四个字用已经褪色的橙漆写在底座上面。

埃蒂朝辐射四方的马路眺望过去,看见更多挂着扩音喇叭的钢柱。其中一些已经倒塌,但是大多仍旧屹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根钢柱上都挂着一圈尸首。这幅景象简直就像是一小群死尸组成的军队守卫着这块位于“第五大道”尽头、辐射出四条马路的广场。

“这些家伙到底是些什么人?”埃蒂又问了一遍。

他并没有指望得到回答,而苏珊娜也没有给出答复……但她其实本来是能回答的。她曾经洞悉罗兰世界的过去,但从未有任何的领悟像现在这么清晰与确定。以前的那些领悟,就像她在河岔口拥有的那种,只是像梦境一样模糊难辨,但是现在领悟电光火石般击中她,仿佛一道闪电打来、照亮了疯汉扭曲险诈的脸。

扩音喇叭……吊挂的尸首……鼓点声。刹那间她明白这些东西怎么会凑在一块儿,就如同她理解不是骡子或马而是牛拉着载满货物的货车经过河岔口驶向吉姆镇。

“别理会这些垃圾,”她的声音只是微微颤抖。“我们想要的是火车——你觉得是哪条路呢?”

埃蒂抬头望了望墨黑的夜空,翻滚的云朵很容易让他辨认出光束的路径。他回头望了望,发现一头巨大的石龟守护在最接近光束路径的那条街道入口处,却也并不特别惊讶。石龟的脑袋从花岗岩龟壳下伸出来;深陷的眼瞳仿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埃蒂冲着石龟点点头,挤出一丝干笑。“看那宽宽乌龟脊?”

苏珊娜瞥了一眼,点点头。埃蒂推着她穿过市中心广场,向石龟大街走去。街道两边悬挂的尸首散发出一种干桂皮的气味,让埃蒂的胃部抽搐……却并非因为恶心,反倒是因为那种味道相当宜人——是那种小孩子喜欢撒在早餐吐司上的香甜调味料的味道。

石龟大街很仁慈地非常宽阔,挂在两边钢柱上的死尸大多与干尸相差无几,但是苏珊娜发现有一些还没干透,苍蝇绕着肿胀的脸庞和发黑的皮肤乱飞,肉蛆从腐烂的眼窝里不断蠕动而出。

而每个扩音喇叭下面都有一小堆白骨。

“肯定有成千上万的,”埃蒂说。“男人,女人,小孩。”

“是啊,”苏珊娜平静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遥远,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互相杀戮,而看起来他们也没有浪费一分一秒。”

“那些该死的睿智精灵真是活该!”埃蒂说,接着他大笑起来,可听上去更像哭声。他觉得他终于理解了那句委婉说法——世界已经转换——真正的含义,里面掩藏了太宽广的无知与罪恶。

太宽广了。

扩音喇叭是战争爆发时的临时设施,苏珊娜暗想。它们当然是。只有上帝知道是什么战争,多久以前爆发,但肯定不是件小事。剌德城的统治者从市中心的防空掩体里——那种二战结束前希特勒用来发布撤退命令的碉堡——用扩音喇叭通知、公告。

而且她可以听见从扩音喇叭里传出的广播——就像她清晰地听见货车吱呀作响地经过河岔口、清晰地听见皮鞭打在奋力拉车的牛背上。

A区与D区今天将会关闭;请带好适当的优惠券转移到8区C区E区与F区。

民兵第九、十与十二班请速至寄河边报到。

八点到十点间预计会有空袭。所有不参加战斗的居民请到各自分配的避难棚。请携带防毒面具。重复一遍,请携带防毒面具。

广播,是的……还有些新闻片断——那种被乔治·奥威尔①『注:乔治·奥威尔(GeorgeOrwell,1903—1950),英国著名作家,代表作有《1984》,《动物庄园》。』称作夸大其词的军事宣传。尖锐的军乐插播在新闻与广播的间隙,夹杂着蛊惑煽动的言词,假借尊重牺牲者的名义要把更多的男男女女派往战争的屠宰场送死。

后来战争结束,世界重新归于平静……却没有多长时间。某天,扩音喇叭又开始广播。那是多久以前?一百年?五十年?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真正重要的是当这些扩音喇叭重新启用时,它们惟一做的就是重复广播一段磁带……鼓点声的磁带。城市最初居民的后代以为这是……是什么?乌龟的歌声?光束的意愿?

苏珊娜回忆起她父亲是个颇为愤世嫉俗的人。以前她问过他是否相信天堂有上帝控制着人类的一切。呃,他当时回答,我认为这事儿是一半对一半,奥黛塔。我确信有上帝存在,但我觉得如今上帝和我们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我相信自打我们杀了他的儿子以后,他最终想通了,他对亚当和夏娃的子女无能为力,终于决定洗手不干了。聪明的家伙。

听了父亲的回答(正在她的意料之中;十一岁的她已经颇能领会她父亲的思路了)后她给父亲看了一则刊登在当地报纸社区教堂版的小文章,上面说循道卫理联合教会主恩堂的莫多克神父将在礼拜日就“上帝每天都与每个信徒对话”的话题讲道——并会引用《哥多林前书》②『注:《哥多林前书》(FirstCorinthians),《圣经·新约全书》中的一章。』的一段原文。她父亲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从眼角渗出几滴眼泪。呃,我猜我们每个人都会听见某些人说话,他最后说,有一桩事情你永远不用怀疑,亲爱的:我们每个人——包括现在的莫多克神父在内——都会听见那个声音说出他们恰好想听的话。这样可非常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