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发现他毫无头绪。
14
罗兰的小旅行团终于爬到了山顶,他们停下来向东南方望去。很长时间他们谁都没开口。苏珊娜嘴巴张开了两次,然后又闭上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完全无话可说。
在他们眼前,一望无垠的平原在夏日午后的金色阳光下打盹儿。茂盛的绿草长得很高,呈现出祖母绿的颜色。几片树林点缀在平原上,树木细高,树冠舒展。苏珊娜想到以前在关于澳大利亚的旅游电影中看到过类似的树木。
他们一直行进的那条路在山侧的远处骤然下降,然后又笔直地向东南方向延伸,草甸上横穿过一条白线。西边几里远处,她看见一群个头儿很大、看上去像水牛的动物在安静地吃草。东边最后一片森林蜿蜒地侵入草甸,暗色的形状让人想起举起拳头的前臂。
就是那个方向,她发现,他们一路经过的所有溪流都是一条大河的支流,一致沿那个方向流淌。那条大河从手臂形状的森林中向世界的东方边界流去,在夏日阳光的映照下显出一派静谧与梦幻。河流非常宽阔——河岸之间甚至有两里。
她能看见那座城市。
遥远的天边矗立着许多尖塔与塔楼,薄雾氤氲、死气沉沉。那些空中城堡看上去有一百里远,或者两百里,甚至四百里远,可是这个世界的空气非常干净,致使任何试图判断距离的努力都徒劳无功。她惟一确定的是那些轮廓模糊的塔楼让她心中充满无声的敬畏……还有深沉、痛苦的对纽约的思念。她想,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够再一次从三区桥上远眺曼哈顿。
接着她不得不笑了,因为这并不是事实。事实是,任何事物也不能与罗兰的世界交换,这里无声的神秘与空旷的原野令人心醉神迷。更重要的是她的爱人也在这里。在纽约——她自己那个时代的纽约,至少——他们会成为轻蔑甚至愤怒的对象,所有白痴粗鲁、残酷笑话的笑柄:一个二十六岁的黑人女人和比她小三岁、一兴奋就会染上黑人口音的白人情人。而且仅仅八个月前,她的白人情人还是个瘾君子。在这儿,没人会戏弄、嘲笑。在这儿,只有罗兰、埃蒂和她自己,这个世界仅存的三个枪侠。
她握住埃蒂的手覆上自己的手,温暖、安慰。
罗兰指向前方。“那肯定是寄河,”他低声说。“我从没想到有生之日……甚至不确定它是否存在,就像十二护卫。”
“真漂亮,”苏珊娜喃喃说,无法把视线从眼前广袤的风景上移开,平原仿佛还躺在夏天的摇篮里做着美梦。她顺着森林的阴影望下去,太阳已经落人地平线下,森林在平原上蔓延好几里。“我们的大平原在殖民者到来之前肯定就是这个样子——甚至在印第安人之前。”她举起手臂,向远处大道变窄的地方指过去。“那就是你们的城市,对吗?”
“对。”
“看上去还不错,”埃蒂说。“有这个可能吗,罗兰?它可能还没有太多毁坏。以前的人会不会造得那么坚固?”
“这个时代一切都有可能,”罗兰回答,但他听上去有些怀疑。“但是你不应该抱太大希望,埃蒂。”
“啊?不。”但是埃蒂的希望已经升起。模糊的城市轮廓引出苏珊娜的思乡情绪,在埃蒂心中则点燃突发的奇想。如果城市还在——明显的确还在——那么可能还有人住,而且不一定是罗兰在山脚下遇到的那些非人的怪兽。城市住民可能(是美国人,埃蒂的潜意识轻声说)具有智慧,而且能提供帮助;他们可能,实际上,决定他们朝圣之路的成败……甚至他们的生死。埃蒂的脑海闪现出一副景象(部分镜头来自像《星球战士》①『注:《星球战士》(TheLastStarfighter),一九八四年出品的美国科幻电影。』或者《夜魔水晶》②『注:《夜魔水晶》(TheDarkCrystal),一九八二年出品的美国科幻电影。』这样的电影):一群乖僻又不失尊严的城市长老为他们准备了丰盛晚餐,食物来自城市中尚未损坏的商店(或者取自在温室中精心呵护的特殊菜园)。当他、罗兰和苏珊娜吃得昏头转向时,他们会解释前方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含义。最后,他们送给这些远行者的离别礼物是一张3A级的导游图,上面还用红笔标出到达黑暗塔的最近路线。
埃蒂并不知道救世天神这个词,但是他知道——年纪足够大已经能明白——这些聪明仁慈的人大多只存在于漫画书或粗制滥造的电影中。可无论如何这种想法仍旧十分诱人:在危险、几乎空虚的世界中还有文明暗藏其中;年老睿智的精灵会告诉他们到底应该怎么做。这座城市在薄雾弥漫的天际下呈现出令人讶异的形状,这让埃蒂的想法看上去至少有些可能。即使它已经完全废弃、被瘟疫或什么化学战争血洗一空,他们仍然把它当作巨型工具箱使用——巨型的陆空供给站,起码能为前面艰难的旅程找身好衣服穿。另外,他是个城市男孩,生于城市,长于城市,光是望见这些高耸的塔楼就自然令他兴奋不已。
“好吧!”他几乎兴奋得笑出声。“嗨哟,我们走!去见见那些见鬼的聪明的精灵!”
苏珊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白小伙?”
“没什么。别在意。我只是想继续赶路。你怎么说,罗兰?想要——”
但是罗兰脸上的表情,或者表情背后隐藏的什么——一种迷茫、涣散的东西——让他立刻沉默下来,一只手环抱住苏珊娜,仿佛要保护她。
15
罗兰匆匆瞥了一眼远方城市的轮廓后,视线被离他们所处位置更近的景物吸引,一种令人不安的不祥之兆充斥他心中。他上一次遇见这幅情景时,杰克还在他身边。他仍然记得他们一路追踪黑衣人的足迹,走出沙漠,来到山脚下,并进入深山。一路上非常艰辛,但是至少又找到水,还有草地。
一天晚上他醒过来时发现杰克失踪了,被压制住的绝望呼声从紧挨着小溪的柳树林里传出。等他奋力穿过树林中的空地时,男孩儿的叫声停止了。当时罗兰发现他就站在与眼前所见一样的地方:石柱林立的地方;祭祀牺牲的地方;先知曾经居住……说出神喻……进行杀戮的地方。
“罗兰?”埃蒂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你看见了吗?”罗兰向远处指去。“你们眼前是高耸的石柱,那是通话石圈。”他的视线转向埃蒂。他第一次见到埃蒂是在另一个陌生世界的骇人又神奇的飞机上,那里的枪侠都穿着蓝色制服,有着源源不绝的糖、纸以及像阿司丁样的神奇药品。埃蒂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就像一种对未来的预见——刚刚他在观察远方城市遗址时眼中希望的神采已经褪去,只剩下一层黯淡,好像一个临上刑场的囚犯正打量着他的绞刑架。
先是杰克,现在是埃蒂,枪侠暗忖。改变我们命运的轮盘没有一丝怜悯;每一次总是转回同一个地方。
“噢,他妈的。”埃蒂骂道,干涩的声音掩不住恐惧。“我猜那儿就是那孩子试图进来的入口。”
枪侠点点头。“有可能。这儿没什么东西,但同时也很吸引人。我曾经跟着他来过这样的地方。当时那里的占卜师差点儿杀死他。”
“你怎么知道的?”苏珊娜问埃蒂。“做梦梦见的?”
他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罗兰一指出那该死的地方……”他突然打住,看向枪侠。“我们得赶过去,尽快。”埃蒂的语气惊骇,甚至有些狂乱。
“就在今天发生吗?”罗兰问。“今晚?”
埃蒂摇摇头,舔了舔嘴唇。“我也不知道:不能肯定。今晚?我不这么认为。时间……我们这里的时间与那孩子所处的时空的时间不一样,他那儿的时间走得更慢。也许明天。”他拼命抑制自己的恐慌,但发现只是徒然。他转过身,汗津津、冷冰冰的手指一把抓住罗兰的衬衫。“但是我应该完成那把钥匙的,我没有完成,我还应该做其他的事情,可是我抓不到一点儿头绪。如果那孩子死了,就全是我的错!”
枪侠将埃蒂的手拉离他的衬衫。“控制好你自己。”
“罗兰,难道你不明白——”
“我明白哭嚎与拉扯无济于事。我明白你已经忘记你父亲的脸。”
“别再提那些废话!我在乎我父亲个鸟!”埃蒂歇斯底里地大叫,罗兰一拳打在他脸上,拳头发出树枝折断的声音。
埃蒂的头被打得猛向后仰,他惊恐地睁圆眼睛紧盯着枪侠,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脸颊上通红的手印。“你这个杂种!”他恨恨地低声说,同时手摸向一直挂在左臀的左轮枪枪把。苏珊娜伸手想阻拦,但埃蒂把她的手推向一边。
现在,我必须再教一次,罗兰想,只是这次是为了我自己的性命,我想,也是为了他的。
远处一只乌鸦嘎嘎地打破沉默,罗兰瞬间想到了他的老鹰,大卫。现在埃蒂就是他的鹰……而且和大卫一样,只要他自己有任何退缩,他就会毫无顾忌地挖下他的眼珠。
或者他的喉咙。
“你会开枪打我吗?难道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埃蒂?”
“老天,我他妈的烦透了你的鬼话。”埃蒂说,眼泪与愤怒模糊了他的双眼。
“你还没有完成钥匙,但这不是因为你害怕完成。你是害怕发现你根本无法完成。你害怕走下石圈,但不是因为你害怕进去以后会遇见什么,而是害怕遇不上什么。你并不害怕这个伟大的世界,埃蒂,但是你害怕你心中的那个小世界。你已经忘记你父亲的脸。所以来呀,你有胆就朝我开枪。我也烦透了你的哭闹。”
“别说了!”苏珊娜对他大叫。“难道你没看见他真的会开枪?难道你没看见你在逼他动手?”
罗兰凌厉地瞟了她一眼。“我在逼他下决心。”他转头又看向埃蒂,爬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严肃,“你走出了海洛因的阴影,你哥哥的阴影,我的朋友。你有胆就走出你自己的阴影。现在就走出来。走出来,要么就开枪打死我,那么一切就结束。”
一瞬间,他真觉得埃蒂就要扣动扳机,一切将在这里结束,在高山上,头顶是夏日澄明的碧空,远方地平线座座尖塔像蓝色鬼魂似的闪闪发光。就在此时,埃蒂的脸颊抽搐起来,坚硬的唇线颤抖着渐渐软化。他的手从罗兰手枪的檀木枪把上滑落,胸口起伏一次……两次……三次。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对着枪侠大吼起来,痛苦的吼声发泄出所有的绝望与恐惧。
“我是害怕,你这个超级混蛋!你难道不明白吗?罗兰,我害怕!”
他的双脚绞在一起,整个人向前扑下去。罗兰赶紧一把抓住,把他抱紧,闻到他皮肤上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也闻到他的泪水与恐惧。
枪侠拥抱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他交给苏珊娜。埃蒂弯下双膝,跪在她的轮椅旁,疲倦地垂着头。她伸手摸他的颈后,把他的头紧紧按在她的大腿上,苦涩地对罗兰说,“有时候我真的恨你。”
罗兰用手掌根紧紧按住额头。“有时候我也恨我自己。”
“但是这从来没有阻止你那样做,不是吗?”
罗兰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埃蒂,埃蒂紧闭着双眼紧紧贴着苏珊娜的大腿,神情悲凄地陷入沉思。罗兰感到一阵疲倦,他不想再继续剩余的对话、想把一切留到明天再讲,但他奋力压制住这种感觉。如果埃蒂是对的,那就没有另一天了。杰克几乎已经准备好进入,而埃蒂被选做助产士,帮助他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他还没准备好,杰克在进入的时候就会丧命,就像阵痛开始时如果婴儿被脐带缠住颈部肯定会被勒死一样。
“站起来,埃蒂。”
一瞬间他以为埃蒂仍然会继续蹲在那儿把脸藏在女人的腿上。如果这样,一切都完了……而这也是卡。但是埃蒂慢慢站了起来。他站在那儿,身体每个部位——手,肩膀,头,头发——都垂着,非常沮丧,但是他终究站起来了,这是一个开始。
“看着我。”
苏珊娜的身子焦虑地晃了晃,但什么也没说。
慢慢地,埃蒂抬起头,手颤抖地撩起落在眼旁的头发。
“这是给你的。无论我有多么痛苦,我根本不应该拿走它。”罗兰猛拉皮绳,皮绳噼啪一声断开,然后他把钥匙递给埃蒂,埃蒂做梦神游似的伸手去接,但罗兰并没有立即摊开手掌。“你会尽力完成你该做的事吗?”
“我会。”他的回答几不可闻。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很抱歉我害怕了。”埃蒂的嗓音里有一些东西让罗兰听得揪心,他猜他知道那是什么:埃蒂最后的童年在他们三个中间已经痛苦地死去。罗兰并不能看见,但是他可以听见越来越弱的叫喊,他只得强迫自己不去听。
我又以黑暗塔的名义做了一件坏事。我欠的债越来越多,就像酒馆里的醉鬼欠下的账单,而且算总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到时候我该怎么还债?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更别提害怕,”他说。“没有恐惧,我们都成了什么?鼻孔冒着泡沫,后腿糊满干屎的疯狗。”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埃蒂大叫。“你已经拿走一切——一切我能给的东西!甚至道歉,因为到最后我把它都给了你!你到底还要我给你什么?”
罗兰拳头里紧紧攥着那把意味着能救出杰克·钱伯斯的一半钥匙,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望进埃蒂的眼眸。夏日的午后已近黄昏,夕阳斜斜照射在大片绿色的平原和蓝灰色的寄河上,森林草甸都染成了金色,不远处又一只乌鸦嘎嘎飞过。
过了一会儿,埃蒂·迪恩的眼中露出了然的神情。
罗兰点点头。
“我忘记了脸……”埃蒂顿住,垂下头哽咽起来,然后又抬头看向枪侠。在他们之间垂死挣扎的东西现在已经消失——罗兰知道。那东西已经消失,无影无踪。这里,微风轻拂的山脊上、世界的边缘,那东西已经永久地逝去。“我忘记了我父亲的脸,枪侠……我乞求你的原谅。”
埃蒂伸出手掌紧握住钥匙,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我们走吧。”他说。他们走下山坡,朝着延伸到远方的平原继续前进。
16
杰克沿着城堡大道漫漫溜达,一路经过比萨店、酒吧、杂货店,看见店里一些年老妇女满脸怀疑地戳土豆、榨番茄。背包的带子一直摩擦他胳膊下的皮肤,弄得他有点儿疼。他经过一个数字温度表,上面显示八十五度,不过杰克觉得更像是一百零五度。
前方一辆警车倏地转进大道。杰克立即表现出对旁边五金店橱窗里的园丁工具的极大兴趣。玻璃上倒映出蓝白相间的警车从他身后经过,直等到警车完全消失他才转过身。
嗨,杰克,老朋友——你到底在往哪儿去?
一无所知。他肯定他正在寻找的男孩儿——那个头扎绿头巾、身穿黄T恤、T恤上还写着中世界里永无无聊瞬间字样的男孩儿——就在附近,但这又怎么样?对杰克来说,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而布鲁克林就是浩瀚的海洋。
他穿过一条两边墙上被喷得乱七八糟的小巷,大多都是些名字——艾尔·蒂昂迪91,飞毛腿冈萨雷斯,机车骑士迈克——但是这里或那里偶然穿插着几句智慧名言。杰克的视线锁定在两句话上。
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
这些字被喷在墙砖上,颜色也褪成灰蒙蒙的粉红色,和汤姆与格里的风味熟食店原来所在的空地里长出的玫瑰颜色相同。在这句话下面,有人用近乎黑色的蓝漆喷了下面这句话:
我乞求你的原谅
这是什么意思?杰克很奇怪。他并不明白——也许摘自《圣经》——但这句话牢牢攫住了他的视线,就像一只鸟儿吸引住毒蛇的注意。最后他继续心事重重地慢慢向前走。现在已经近两点半了,阳光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
就在前面,他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根全是节疤的拐杖在街上走着,尽量躲在阴影的一边,隐在厚厚眼镜片后面的一对眼睛看上去就像过大的鸡蛋。
“我乞求你的原谅,先生。”杰克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惊讶甚至有些恐惧地眨眨眼。“别烦我,小鬼。”他说。他举起拐杖,笨拙地朝着杰克挥舞。
接着老人慢慢放下拐杖——也许是那声先生起的作用。他看看杰克,眼神闪烁着年老痴呆的人特有的略带疯癫的兴趣。“你怎么没去上学,小鬼?”
杰克疲倦地笑笑。这个问题已经不新鲜了。“期末考试周。我只是过来看望一个老朋友,他在马凯学院读书,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他走过老人(暗自祈祷他不会突然用拐棍打他的屁股),快走到街角时,老人在他身后叫道:“小鬼!小——鬼!”
杰克转过身。
“这里没有什么马凯学院,”老人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二年,所以我应该知道的。马凯大道,这倒是有,但是没有马凯学院。”
突如其来的兴奋让杰克的胃几乎抽搐起来。他向老人迈开步伐,老人立即又举起拐杖摆出自卫的姿势。杰克立即停下,在两人之问保持二十英尺的安全距离。“马凯大道怎么走,先生?你能告诉我吗?”
“当然。”老人回答。“我难道没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二年吗?向下走两个街区,到皇家剧院左转。但我再说一遍,这儿没有马凯学院。”
“谢谢,先生!谢谢!”
杰克转过身向城堡大道望过去。是的——他可以看见几个街区以外凸出的电影院屋顶,肯定就是这个形状。他开始向前跑,随即又想到这样可能太惹人注意,就改成了快走。
老人眼看他离去。“先生!”他微微惊喜地自言自语。“先生,哈!”
嘶哑地干笑几声之后他向前走去。
17
罗兰他们三个在黄昏停下。枪侠挖了一个坑,点燃营火。他们并不需要烧饭,但是仍然有必要点火。埃蒂需要。如果他想完成雕刻任务,他需要亮光。
枪侠向四周张望,看见苏珊娜暗色的剪影映衬在碧色天幕上,但是他没看见埃蒂。
“他上哪儿去了?”他问。
“在大道上。你让他一个人呆会儿,罗兰——你做得够多的了。”
罗兰点点头,在火坑边弯下腰,用一块磨损的钢块击打火石。瞬间,火焰升腾起来,他又往里面添了些柴,等待埃蒂回来。
18
营地半里远的地方,埃蒂盘腿坐在他们一路过来的大道中间,手上拿着未完成的钥匙,仰望天空。他朝前方瞥了一眼,发现营火已经升起来,立即就明白罗兰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然后他又向天空望去,心头袭上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
天空真是辽阔啊——他记不得曾经见过这样无限的空间和纯粹的空旷,这让他自觉非常渺小,当然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宇宙系统中,他本来就很渺小。
那个男孩儿越来越近了。他想他知道杰克到了哪里、接下去打算做什么,这个想法让他不禁惊叹、无语。苏珊娜来自一九六三年,埃蒂来自一九八七年。他们之间……是杰克。正在努力进入这个世界。努力重生。
我见过他,埃蒂想。我肯定见过他,我觉得我有印象……模模糊糊的。就在亨利参军之前,对吗?他当时在布鲁克林职业学校上课,而且对黑色特别着迷——黑色牛仔裤、黑色机车皮靴和钢盔、卷着袖子的黑色T恤。一身亨利版的詹姆斯·迪恩①『注:詹姆斯·迪恩(JamesDean),美国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著名电影演员,在《无因的反叛》(RebelzoithoutaCause)中饰演男主角,塑造了反叛、不羁、孤独而又充满困惑的银幕形象。』的行头,抽烟者的时髦造型。我以前常常这样想,但从没大声说出口,因为我可不想惹毛他。
他意识到正当他想心事的时候,他一直在等待的事情已经发生:古恒星出来了。在十五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内,古恒星就会加入整条闪亮珠宝似的银河,但是现在,它只是在没聚拢的暗夜中隐约闪烁。
埃蒂慢慢举起钥匙放在眼前,古恒星从钥匙中间的凹槽中透过,他轻声背诵起他自己世界的童谣,那首他妈妈和他一起跪在卧室窗边、仰望挂在布鲁克林屋檐和楼梯间的星空夜幕时教给他的童谣:“天上星,亮晶晶。遥望天上第一颗星;我对星星许个愿,祈祷心愿能实现。”
古恒星仿佛蒙尘的钻石,在钥匙中问的凹槽口隐约发光。
“请帮助我找到勇气,”埃蒂说。“这就是我的心愿。帮助我找到勇气完成这个该死的玩意儿。”
他又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后站起来,慢慢走回营地,靠近火堆坐下来,并没对枪侠或苏珊娜说一个字就拿起罗兰的刀开始工作,细密的木条从钥匙末端的S形处卷起。埃蒂速度很快,木头钥匙在他手中来回翻转,他偶尔闭上眼睛用大拇指滑过平缓的曲线。他试图不去想万一形状出错的后果——一想到这个他就全身僵硬。
罗兰与苏珊娜安静地坐在他后面观看。最后,埃蒂把刀放在一边,脸上已经挂满汗水。“你的那个孩子,”他说。“这个杰克。他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在山脚下时就很勇敢,”罗兰说。“他害怕,但毫不退缩。”
“但愿我也能那样。”
罗兰耸耸肩。“在巴拉扎夜总会时即使他们脱了你的衣服,你仍然奋力搏斗。让一个男人赤裸裸地搏斗可不是简单的事儿,但是你做到了。”
埃蒂试着回忆当时那场夜总会的搏斗,但是记忆已经变得非常模糊——烟、噪音,从一堵墙上射过来的交错炫目的光束。他记得自动武器的枪火最终毁了那堵墙,但并不能确定。
他举起钥匙,凹槽的轮廓在火光映衬下显得特别清晰。他就这样举了很长时间,仔细地打量末端的S形。这个形状与他梦中和在火焰里瞬间看见的一模一样……但是感觉上并非完全一样。几乎一样,但还有差别。
那只是又是亨利。那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足够好。你已经做到了,哥儿们——只是你心中的亨利不愿意承认。
他把钥匙放在了方形兽皮上,仔细地把兽皮边缘慢慢折好。“我完成了。我不知道它到底对不对,但是我猜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现在他再没有钥匙需要雕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袭上心头——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你想吃点儿东西吗,埃蒂?”苏珊娜平静地问。
你有目的的,他想。你有方向。你只要坐过去,握住她的双手放在她的腿上。所有的目的与方向——
但是他脑海中闪现出另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蓦地升起。不是梦……也非幻觉……
不,两个都不是。是记忆。它又再次发生——你拥有对未来的记忆。
“我得先做另一件事儿。”他边说边站了起来。
在火堆另一头罗兰堆起的零碎木柴中,埃蒂翻找出一段中部宽两英尺四英寸左右的干木棍。他拿起木棍回到火堆旁,又捡起罗兰的刀。这次他的动作快了许多,因为他只是把木棍削尖,把它变成类似于帐篷桩的模样。
“我们在天亮之前可以动身吗?”他问枪侠。“我觉得我们必须尽快到达石圈。”
“好的。如果必须可以更早。我不愿意在夜里动身——通常石圈在夜晚会很危险——但如果必要,我们就不得不这样了。”
“大男孩儿,你的表情让我怀疑这个石圈任何时候都不安全。”苏珊娜说。
埃蒂又把刀搁在一边。罗兰刚刚挖洞生火时挖出的泥土堆在埃蒂的右脚边,他用木棍的尖头在土堆上画下一个清晰的问号。
“好了,”他把问号的形状擦去。“都做好了。”
“那就吃点儿东西吧。”苏珊娜说。
埃蒂吃了点儿,但他不是很饿。他好不容易依偎在苏珊娜温暖的身体旁睡着了,并没有做梦,但睡得很浅。直到早上四点枪侠把他摇醒前,他一直听着山下的平原传来锐风尖啸,仿佛自己随风飘起,飞向夜空,远离了所有这些烦恼。古母星与古恒星在头顶安祥地划过,把他的双颊染上一层白霜。
19
“时辰到了。”罗兰说。
埃蒂坐起身。苏珊娜在他身边也坐起来,双手不断搓着脸颊。埃蒂脑子清醒过来,立刻感到了时间紧迫。“是的,我们走,动作快。”
“他靠近了,对吗?”
“已经很近了。”埃蒂站起来,抱起苏珊娜的腰,把她放进轮椅。
她焦虑地看看他。“我们来得及赶到那儿吗?”
埃蒂点点头。“差不多。”
三分钟以后,他们走在了大道上,前方有像鬼魂似的东西微微发光。一个小时以后,当东方泛出第一道霞光,他们听见前方开始传来规律的节奏声。
那是鼓声,罗兰心想。
机器声,埃蒂心想。一台巨型机器。
那是心脏,苏珊娜心想。一颗巨大的、生病的心脏正在怦怦跳动……而且它就藏在我们必须经过的城市里。
两个小时以后,巨响就像当时骤然开始一样戛然而止。天空开始涌出团团没有轮廓的白云,先是给太阳罩上一层薄纱,后来干脆完全把太阳遮住。现在,他们离前方矗立的石柱已经不到五里地,根根石柱在阴霾下闪着微光,就像一头倒地怪兽的牙齿。
20
皇家剧院意大利风味周
布鲁克林与马凯大道街角突出的剧院帐篷上写道:
两部塞尔乔·莱昂内①经典名作!
『注:塞尔乔·莱昂内(sergioLeone),意大利著名导演,开创意大利西部片潮流,代表作《美国往事》、《黄金三镖客》(又译作《善恶丑》、《独行侠决斗地狱门》)。』
《一把金币》与《黄金三镖客》!
九十九美分尽享电影盛宴
一个金黄色卷发的漂亮姑娘嚼着口香糖坐在售票亭里,一边听着收音机里齐柏林飞艇乐队②『注:齐柏林飞艇乐队(LedZep),成立于一九六八年的英国摇滚乐队,风靡于七十年代,开创了“硬摇滚”的先河。』的歌曲,一边读着肖太太也喜欢的小报。她左边放着剧院以前的宣传海报,上面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③『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Eastwood),美国著名演员、导演,代表作《警探哈里》、《廊桥遗梦》。』。
杰克明白他必须向前走了——已经近三点——但是他仍旧停了下来,望了望脏兮兮、裂开缝的玻璃橱窗后面的海报。海报上伊斯特伍德嘴里叼着根雪茄烟,披着墨西哥大披肩,大披肩的一角撩向背后、露出枪把。他的眼睛是略显苍白的淡蓝色。战士的眼睛。
那不是他,杰克心想,但几乎是他。瞧那双眼睛……他俩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你让我跌下去了,”他对着旧海报里的男人、那个并非罗兰的男人喃喃说。“你让我死了。这回又会发生什么?”
“嘿,小孩儿,”金黄色卷发的卖票姑娘喊道,几乎吓了杰克一跳。“你是想进来还是就站在那儿自言自语?”
“我不进来了,”杰克回答。“两部片子我都看过。”
他继续向前走,在马凯大道左转。
又一次,他急切盼望那种对未来的记忆降临到身上,但又一次失望。杰克面前只是一条热辣辣的马路,两边黄沙色的公寓楼看上去就像监狱里的格子间。几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并排走在街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除此之外,街上再没有别人。这些日子五月的天气热得不同寻常——太热了根本没法儿逛街。
我在找什么?什么?
突然他身后响起一阵男人沙哑的笑声,紧接着一个女孩儿愤怒地尖叫:“快把它还给我!”
杰克惊跳出去,以为那个声音在对他喊。
“把它还给我,亨利!我可不是说笑!”
杰克转过身,看见两个男孩儿,一个至少已经十八岁,另一个年轻许多……十二、三岁的光景。他一看见第二个男孩儿时心脏在胸口几乎翻了个筋斗。那个孩子没穿薄棉短裤而穿着绿色灯心绒长裤,但是黄色T恤衫一模一样,胳膊下面还夹着一个旧篮球。尽管他背对着杰克,但杰克立即知道他已经找到昨晚梦见的那个男孩儿。
21
那个女孩就是刚才嚼着口香糖的卖票姑娘。两个男孩中较大的那个——看上去已经可以被称做男人了——手里拿着她的报纸。她伸手想夺回来,抢报纸的男孩——穿着工装牛仔裤和一件袖子卷上去的黑T恤——把报纸举过头顶,咧嘴坏笑。
“你跳啊,玛丽安!跳啊,姑娘,跳啊!”
她忿忿地看着他,双颊通红。“还给我!”她说。“别闹了,快还给我!杂种!”
“噢……听听这个,埃蒂!”较大的男孩儿说。“骂粗话了!唔,不乖,真不乖!”他笑着把报纸晃来晃去,就是不让金发卖票姑娘够得到。杰克忽地领悟到他们俩是一起放学回家——尽管并不上同一所学校,如果他没把两人的年龄猜错——较大的那个走到卖票亭假装要告诉金发女孩儿一件趣事儿,然后从窗户开口处伸手抢了报纸。
大男孩儿脸上的表情杰克以前见过;有这种表情的孩子会觉得用打火机油浸猫尾巴异常有趣,或者会用藏着鱼钩的面包喂狗。这种孩子常常坐在教室后排拉女孩子的胸罩带,最后当有人抱怨时总装做困惑不解、惊讶万分说“谁?我?”这样的孩子在派珀学校并不多,但也有几个。杰克猜每个学校都会有几个。派珀的那些可能穿得好一些,但表情都是一样。他想到在以前,有一种说法,有这种表情的男孩儿天生是被绞死的命运。
玛丽安跳起来,想夺回被大男孩卷成筒的报纸。在她刚要够着时,他手向后一缩,让她扑了个空。然后他又用报纸筒敲敲她的头,就像敲敲在地毯上撒尿的狗似的。她大哭起来——杰克猜更多是因为委屈——脸涨得通红透亮。“你自己留着好了!”她冲着他大叫。“我知道你根本不识字,但起码你可以看看图片!”
说完她转过身。
“你干什么不还给她?”小一些的男孩儿——杰克的那个男孩儿——轻声说。
大男孩儿把报纸筒递过去,女孩儿一把夺过来。这时,即使在三十英尺外,杰克都听见了报纸撕裂的声音。“你这个卑鄙小人,亨利·迪恩!”她大叫。“十足的卑鄙小人!”
“嘿,有什么大不了的?”亨利听上去很受伤害。“我只是开开玩笑。而且只撕掉一角——你还能看的,看在基督的分上。干嘛不放松点儿,啊?”
就是这个样子,杰克寻思。像亨利这样的人总是把一些并不好笑的玩笑开过火……然后当别人冲他们发火时就摆出一副受伤害、被错怪的样子。他们总挂在嘴上的是有什么大不了?你怎么受不了玩笑?以及于嘛不放松点儿?
你跟他在一起干什么,埃蒂?杰克很奇怪。如果你和我站在一边儿,为什么和这样一个蠢货搅和在一起?
但是当小一些的男孩儿转过身和另一个一起肩并肩离开时,杰克瞬间知道了答案。大男孩儿的脸部线条更硬,长满青春痘,但是除此之外两人非常相似。这两个男孩儿是亲兄弟。
22
杰克转身在两个男孩儿前面慢吞吞走着,颤巍巍地摸向胸口口袋,拿出他父亲的太阳眼镜,设法把它架上鼻梁。
身后传来的对话越来越响,仿佛逐渐调高的收音机音量。
“你不该那样儿捉弄她的,亨利。那样不好。”
“她可喜欢了,埃蒂。”亨利听上去非常平静,带着几分世故。“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就会明白的。”
“她哭了。”
“大概是迷着眼睛了吧。”亨利继续用哲学家的口吻说。
他们已经靠得很近。杰克赶紧躲到旁边的一幢房子边,低着头,双手深深插进牛仔裤口袋里。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重要却没有被注意到,但就是如此。亨利无论如何没有太大干系,但是——
那个小的不应该记得我,他想。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他就是不应该。
他们走过他身边,只匆匆瞟了他一眼。亨利让埃蒂走到外面,好沿着排水沟运球。
“你得承认她的样子很滑稽,”亨利说。“蹦蹦跳跳的玛丽安,跳起来抢报纸。噢噢,噢噢!”
埃蒂抬眼看他哥哥,试图摆出责备的表情……然后他放弃,也加入到笑声中。杰克在那张上仰的脸上看见了无条件的爱,暗忖埃蒂肯定能够原谅他哥哥许多事情,直到认清这样做其实很糟糕。
“那么我们去不去?”埃蒂现在问。“你说过我们可以去。放学以后。”
“我说也许。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愿意大老远走过去。而且妈妈可能已经回家了。也许我们应该作罢,回家上楼看会儿电视。”
他们离杰克大概十英尺左右,准备离开。
“啊,求求你了!你答应过的!”
两个男孩儿正在经过的建筑物再过去是一圈铁链围墙,中间开着一扇门。杰克看见铁丝网那边就是他昨晚梦见的篮球场……反正差不多。虽然并没有树林环绕周围,也没有正面斜漆着黄黑条的地铁售票亭,但是开裂的水泥地和褪色的黄色边界线一模一样。
“呃……也许吧。我不知道。”杰克发现亨利又开始捉弄人了,可是埃蒂并不明白;他太想去那个地方了。“那我们先打一会儿篮球,让我考虑考虑。”
他边说边从他弟弟那儿把球偷过来,接着笨手笨脚地运球、单手扣篮,但是篮球高高击中篮板后又弹回,连篮筐的边都没擦着。从十来岁女孩儿手里抢报纸亨利很拿手,杰克心想,但是他在篮球场上的表现可不是一般的差劲。
埃蒂慢慢走近铁门,解开灯心绒裤子的纽扣,裤子滑下来露出褪色的薄棉短裤。在杰克的梦里,他就穿着这个。
“噢,他穿小短裤呢?”亨利说。“真可……爱啊!”他趁他弟弟脱下裤子、单脚撑地时把篮球向他投去。埃蒂勉强接住球,把球打向旁边,免遭鼻子被打出血的厄运,但还是失去了平衡,笨拙地摔到了水泥地上。他险些被割伤;杰克看见铁链周围碎玻璃撒了一地,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得了吧,亨利,别这样。”他说,但是语气中并无严肃的谴责。杰克猜大概亨利这样捉弄他已经太久,埃蒂只注意到他捉弄别人——比如那个卖票的金发女孩儿。
“得了吧,亨利,别这样。”
埃蒂站起来快步走向球场。球击中了铁链围墙,朝亨利弹回去了。亨利试图运球经过他弟弟。埃蒂闪电一般地伸出手,灵巧异常地把球截住,一低头躲过亨利横里伸出的胳膊,向篮筐跑去。亨利非常不高兴地皱着眉头跟在后面,但是也无能为力。埃蒂跑上前、膝盖微曲、干净利落地跳起、扣篮。亨利抢过落下的篮球,运球向旁边跑去。
你不应该那样干,埃蒂,杰克暗想。他就站在围墙尽头的角落里观察着这两个男孩儿。至少现在,这个位置还比较安全。他戴着他父亲的太阳镜,而且两个男孩儿非常投入他们的游戏,即使卡特总统①『注:吉米·卡特(JimmyCarter),生于一九二四年,美国第三十九任总统。』散步过来他们都不会注意到,只不过杰克怀疑恐怕亨利连卡特总统是谁都压根儿不知道。
他以为亨利会为了报复犯规,但是他实在低估了埃蒂的伪装。亨利做了个连杰克妈妈都不会上当的假动作,但是埃蒂似乎被蒙住。杰克相当确定埃蒂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识破他的假动作,把球再抢回来,但恰恰相反,埃蒂止住脚步。亨利单手投篮——仍旧动作笨拙——篮球又从篮筐弹回来。埃蒂抓住了球……然后让球从指尖溜走。亨利继续把球抢过来,转身把球送进无网的篮筐。
“赢你一回,”亨利气喘吁吁。“再玩十二回合?”
“没问题。”
杰克觉得已经看够了。最终埃蒂会确保亨利胜利,这不仅能让他免遭亨利的拳头,也能让亨利心情愉快,然后就能答应埃蒂的要求。
嘿,蠢货——我想你弟弟这么久以来一直在糊弄你,你居然一点儿没感觉到,是不是?
他慢慢向后退,直到球场北边的建筑物遮挡住他的视线,无法再看见这对迪恩兄弟,同样他们也再看不见他。他斜靠在墙上,仔细倾听篮球的砰砰声。很快亨利就像小火车查理上坡时呼哧呼哧地喘气。无疑他会是个烟鬼;像亨利这样的家伙都会成烟鬼。
游戏持续了约摸十分钟,最后以亨利的胜利告终。此时,街道上已经有很多放学回家的孩子,一些人在经过杰克的时候都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
“打得漂亮,亨利。”埃蒂说。
“不错吧,”亨利还在喘气。“你还是被我一直用的假动作蒙住了。”
这还用说,杰克心想。而且估计他一直会上你的当,直到他长到八十磅。到那时就有你惊讶的了。
“我猜是的。嘿,亨利,我们能不能去那个地方瞧瞧,求你了?”
“好啊,为什么不呢?我们就去吧。”
“太好了!”埃蒂欢呼起来,然后传来拍掌声,估计埃蒂与亨利击掌庆祝。“听你的!”
“你想让我告诉她我们去杜威家吗?”
亨利沉默下来,考虑了一会儿。“不要。她会打电话给邦考斯基太太的。告诉她……就告诉她我们去达利那儿买些胡塞火箭。她会相信的。再向她要几块钱。”
“她才不会给我钱呢。尤其是还有两天才发工资。”
“胡扯。你可以要到钱的。快,现在就去。”
“好吧。”但是杰克并没有听见埃蒂离开。“亨利?”
“干什么?”回答很不耐烦。
“鬼屋真的闹鬼吗,你怎么想?”
杰克悄悄贴近篮球场。他不愿意被发现,但是非常想听下面的对话。
“才不。根本不存在真正闹鬼的房子——只有见鬼的电影里才有。”
“哦。”听声音埃蒂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如果真的存在,”亨利接着说(也许他不愿意他的小弟弟太过舒坦,杰克暗忖),“那肯定就是鬼屋了。我听说好几年前,两个北林大街的小孩儿进去以后撞见了恶鬼,等警察找到他们时,两人已经被割断喉咙抽干血。但是他们尸体旁却没有一丝血迹。明白吗?血全消失了。”
“你吓唬我?”埃蒂倒抽一口凉气。
“我可没有。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还有什么?”
“他们的头发全变得雪白。”亨利继续说。钻进杰克耳朵的声音非常严肃,让他感觉到这次亨利并非在开玩笑,而且这次他相信他说的每个字。(而且他也怀疑亨利根本没那么聪明能编出整套故事)“他们俩都是。而且他们眼睛圆睁,好像看见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噢,你省省吧。”埃蒂轻声说,可声音中难掩畏惧。
“你还想去吗?”
“当然。只要我们不要……你瞧,不要靠得太近。”
“那你去找妈妈,向她要点儿钱。我要买烟。别忘了带走这见鬼的球。”
埃蒂走出篮球场大门,杰克赶紧向后退了一步躲进最近的公寓楼。
穿着黄T恤的男孩儿冷不丁地朝杰克方向转过身。上帝啊!他沮丧地想。如果他就住在这幢楼里怎么办?
果然如此。杰克赶紧转过身,装做在仔细看门铃旁的名字。埃蒂·迪恩擦身而过,靠得非常近,杰克都可以闻到他刚刚打篮球出的一身汗味。他半感觉、半瞥见埃蒂朝他的方向投来的好奇注视,然后一只胳膊下夹着卷起的校裤、另一只胳膊夹着篮球,走进门厅,上了电梯。
杰克的心怦怦乱跳。真实生活中的跟踪比他有时读的侦探小说里的描述可真要困难得多。他穿过马路,在离两栋大楼半个街区的地方停了下来,迪恩兄弟住的公寓楼的出口以及篮球场从这个位置都能看见。现在篮球场已经满了,大多是小孩子。亨利斜倚在铁链围栏上,抽着香烟,摆出一副年轻人的郁闷神态。他时不时在其他小孩子全速跑过来的时候伸脚绊倒他们。在埃蒂回来前,他已经成功地绊倒了三个。最后那个孩子摔成一个大字,整张脸磕在水泥地上,自己爬起来以后哭哭啼啼地离开,额头上还流着血。亨利在他身后弹弹烟灰,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真是个全能找乐高手,杰克心想。
自那以后,小孩子都学乖了,离他远远的。亨利慢吞吞离开篮球场,走到埃蒂五分钟以前进去的大楼前。这时,门打开,埃蒂出来了。他换了一条牛仔裤和干净的T恤衫,额头上扎了那条杰克梦见过的绿头巾。他抬起手,胜利地挥了挥几张钞票,亨利却一把抢过来,然后问了埃蒂什么,埃蒂点点头,两个人就上路了。
杰克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半个街区的距离。
23
他们站在大道尽头的长草中,望着前面的通话石圈。
史前巨石柱群①『注:史前巨石柱群(stonehenge),位于英国索尔兹伯里平原北部,距今约有四千年历史。其主体是由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排列成几个同心圆,据考是古太阳观测遗址。』,苏珊娜脑中闪现出这个念头,浑身颤栗起来。就是这副景象。史前巨石柱群。
尽管灰色高大石柱的基座周围长满覆盖平原的厚草,但石柱围起的石圈内却寸草不生,地上零零碎碎地撒着些白色的东西。
“那是些什么东西?”苏珊娜低声问。“碎石块儿?”
“再仔细看看。”罗兰说。
她又仔细张望,发现那些东西全是骨头,小动物的骨头,也许。她希望。
埃蒂把削尖头的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手掌在衬衫上擦了擦,又把木棍换回来。他张张嘴,但是干涩的喉咙里没有挤出一丝声音。他清清嗓子,又试了一回。“我觉得我必须走进去,在土上画点儿东西。”
罗兰点点头。“现在?”
“马上。”他盯着罗兰的脸。“这里有东西,对不对?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它现在还不在这儿,”罗兰回答。“至少我还没感觉到,但它肯定会过来。我们的楷覆功——我们的生命力——会吸引它,而且无疑它不会让人进入它的领土。把我的枪还给我,埃蒂。”
埃蒂松开皮带,把枪递给罗兰,然后转身面向前方由十二英尺高的巨石柱组成的石圈。有东西住在里面,好吧。他可以闻到那东西,一股恶臭,令他想起湿水泥、发霉的沙发以及裹着一层半湿霉菌的旧床垫。这股味道很熟悉。
鬼屋——我在那儿闻到过这个味道。就在我求亨利带我去荷兰山莱茵侯得街的那栋房子的那一天。
罗兰扣好枪带,把绳子打了个结,同时抬头看向苏珊娜。“我们也许需要黛塔·沃克,”他说。“她在吗?”
“那个贱女人一直都在。”苏珊娜皱起鼻子。
“很好。当埃蒂在完成他的任务时我们中的一个必须保护他,另一个也派不上太大用场。这里是魔鬼的地盘。它们非我族类,但是和我们一样也有男女之分。性既是它们的武器,也是它们的弱点。无论这个魔鬼什么性别,它都会去攻击埃蒂,保护它的地盘,不让外人利用这个地方。你明白吗?”
苏珊娜点点头,但是埃蒂好像没听见罗兰的话。裹着钥匙的兽皮藏在他衬衫里,他仿佛被催眠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通话石圈。
“我没有时间绕弯子了,”罗兰对她说。“我们中的一个必须——”
“我们中的一个必须和它交欢,让它远离埃蒂,”苏珊娜打断他。“这个东西从来不会拒绝免费的交欢。这就是你想说的,对不对?”
罗兰点点头。
她的眼睛一亮。现在那是黛塔·沃克的眼睛,智慧、冷酷、强硬却又饶有兴味。她的口音带上了做作的南方庄园的拖腔,那是黛塔的特有标志。“如果是个女魔鬼,你来搞定。但如果是个男的,它就是我的。怎么样?”
罗兰没有异议。
“如果它的性别变来变去怎么办?那样怎么办,大男孩?”
罗兰的嘴唇上翘,勾出一丝微笑。“那我们俩就一起上。只是记住——”
在他们旁边,埃蒂低声轻吟道:“亡灵的殿堂并非全然静默。看,睡尸正在苏醒。”这时他看向罗兰,迷惘的眼里充斥着恐惧。“有一个怪兽。”
“那魔鬼——”
“不。是怪兽。在两扇门之间——两个世界之间。它就等在那儿而且它正在睁开双眼。”
苏珊娜恐惧地看向罗兰。
“站稳,埃蒂,”罗兰说。“要坚强。”
埃蒂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它把我击倒,”他说。“现在我得进去了,一切正在开始。”
“我们都进去,”苏珊娜说。她弓起背,滑下轮椅。“任何想和我做爱的魔鬼都会发现我是最棒的。我会给它毕生难忘的经验。”
他们穿过两根巨石柱进入石圈,这时天空开始下雨。
24
当杰克一看见那地方,他立刻明白两件事:其一,他以前梦见过这里,只是梦境过于可怕,他的理智自动删除了这段记忆;其二,这里充斥着死亡、谋杀与疯狂。他站在莱茵侯得街与布鲁克林大道远处的街角,距离亨利与埃蒂·迪恩七十码,但是即使这么远,他都能感到鬼屋无形的手越过他们俩向他急切袭来。他甚至感觉到鬼手上的尖爪。凌厉的尖爪。
它想要我,而且我还不能逃跑。进去就是死……但是不进去就是疯。因为那里面有一扇上锁的门,打开门锁的钥匙就在我手里,而且我一直企望得到的惟一救赎就在门后的世界里。
鬼屋像肿瘤一样矗立在杂草丛生的院子中央,从上到下处处都透着诡异。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那房子,心沉了下去。
迪恩兄弟顶着午后的太阳慢慢走过布鲁克林九个街区,最后来到一个叫做荷兰山的地方,附近的商店名称里就是这么显示的。他们现在就站在鬼屋面前,房子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但是奇怪地并没有遭到太大破坏。杰克第一次想到,这里以前的确是房屋——也许是个富商和一大家子人住在里面。在很久以前它肯定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变脏变旧,白色变成灰色。窗户玻璃都已被打碎,周围的篱笆墙外表剥落,还被胡乱涂鸦。但是房屋本身却丝毫未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