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在黑夜里策马狂奔,终于冲过王城最后一道城门。不等马减速便纵身从马上跳了下去,气喘如牛地将缰绳递给侍从。他骑了一整天的马,太阳也早在几个小时前下了山。这时,城堡里灯火通明,门里传出悠扬的乐声,一眼就可看出国宴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他忍不住狠踢自己一脚,责怪自己离开得太久,只能在心里祈求一切都来得及。
他跑向一名离他最近的侍从。
“里面一切都好吗?”他焦急地问。他必须知道国王是否安好,当然不可能直接问他:国王是否已被毒害。
侍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好?一切都很好,除了你迟到以外。身为皇家护卫军怎么可以迟到!而且还全身脏兮兮的,预备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快去把手洗干净入席了。”
索尔汗流浃背地穿过入口,把手伸进一个装满水的石盆里,泼着水清洗自己的脸,同时顺了顺他那头稍嫌过长的头发。从一大早开始,他就不曾停下来歇息过,全身沾满了一路上带回来的灰尘,像在外头流浪了十几天似的。他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以便看起来整齐俐落些。接着,他便快步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来到宴会厅的大门前。
当他穿过一道道大拱门,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赫然发现眼前的景象简直与他的梦境如出一辙:在他面前是两张长长的宴会桌,每张宴会桌足足有一百尺那么长,国王正坐在宴会桌尽头一张专供他使用的餐桌旁,四周围绕着许多人。宴会厅里声浪有如活生生的东西在吼叫,可想而知现场人潮汹涌的状况。除了宴会桌旁坐着国王的参事、骑色骑士、护卫军之外,大厅里还有其他数以百计的人:包括成一团又一团的旅行乐手、舞群、小丑、几十名妓女等,还有许许多多负责不同工作的侍从和门卫,甚至还有狗在大厅里奔跑着,看上去活像来到一间疯人院。
人们喝着大杯大杯的酒,有许多人站着大唱祝酒歌,一边唱一边搭着手臂互相击杯;桌上的食物堆积如山,有野猪肉和鹿肉,火炉前还不断地烤着其他各式各样猎获的肉类。一半的人已经吃饱喝足,另一半的人则继续在大厅里与人应酬。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和醉得东倒西歪的人们,索尔心想,如果他能提早在宴会刚开始的时候到达,看到的场面一定井然有序得多。然而,此时天色已晚,整场宴会已经演变成一场疯狂的醉酒大会。
除了被混乱的场面吓一跳之外,索尔的第一个反应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国王还活着。看到国王安然无恙,他不禁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再次怀疑那个不祥之兆与他的梦会不会根本是无稽之谈,一切只不过是他胡思乱想、反应过度,把事情想得太严重。然而,不安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他还是有一股冲动想上前警告国王。
保护我们的国王。
索尔挤进拥挤的人群中,朝着坐在远处的国王走去。他寸步难行,因为到处都是喧闹粗暴的醉汉,成群结队肩挨着肩挤在一起,麦克吉尔看起来像在数百尺外那么远。
索尔好不容易走了一半,突然看见格温多林,不由得停下脚步。她坐在大厅一侧一张小桌子旁,由侍女陪同着,看起来闷闷不乐,与平时判若两人。她完全没有动过桌上的食物与饮料,独自坐在一旁,没有与家人们同桌。索尔不知发生了何事。
索尔挤出人群,急急忙忙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却没有对他露出如往常般甜美的微笑。相反地,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是索尔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愤怒。
格温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转身大步离去。
索尔见状心如刀割,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反应,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绕过桌子追上她,轻轻抓住她的手肘。
她用力甩掉他的手,对他怒目相向,索尔讶异极了。
“不要碰我!”她尖叫着。
索尔被她的反应感到很震惊,退了一步。这还是他认识的格温多林吗?
“很抱歉,”他说着:“我无意伤害你,也无意冒犯你,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我和你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咬牙切齿道,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索尔几乎都无法呼吸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公主,请告诉我,我哪里冒犯到你了?不管是什么,我都向你道歉!”
“你所做的事无法挽回,道歉也没有用,你就是那种人!”
她再次开始离去。索尔心里有一部分觉得自己应该让她走,但是他心里的另一部分无法让他在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事之后就此走开。他必须知道,必须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他。
索尔跑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
“格温多林,拜托,请至少给我一个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的机会。拜托,就给我个机会吧!”
她怒火中烧地瞪着他,双手紧贴在大腿两侧。
“我想你很清楚,你心里非常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索尔恳切地说道。
她瞪着他,像是在审视他。最后,似乎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惹火她。
“有人告诉我,你来见我的前一晚去了妓院,说你和很多女人共度春宵,整夜狂欢。隔天一大早,你居然敢来见我!你现在想起来了吗?我对你的行为感到恶心透顶,对认识你这个人感到恶心透顶,想到你曾经碰过我,更让我感到恶心透顶!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你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是,没有人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
“公主!”索尔喊着,想要打断她的话做出解释:“那不是真的!”
正巧,一队乐队经过他们两人中间,她立刻飞也似地离去,混入人群之中,失去了踪影,没多久就消失在索尔面前。
索尔感到莫名的愤怒,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跑去向她打小报告,还编造了这些谎言,故意造成他们之间的冲突。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与她的感情已经被破坏了,他整个人痛苦得几乎要死去。
索尔转过身,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回大厅,想起了国王,但内心却像被掏空了似的,找不到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才走了几步,奥尔顿就突然出现在眼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斜着眼看他,露出得意的奸笑。他穿着丝质贴身裤、丝绒外套和一顶羽毛帽。他抬着他那长长的鼻子与下巴,以一种全世界最傲慢、自大的姿态看着索尔。
“唷,天哪,”他说着:“这不是那个普通人吗?你找到你未来的新娘了吗?想必还没吧。我想,你在妓院里的丰功伟业,大概已经传得满天飞了吧?”他笑着俯身靠近他,露出一口又小又黄的牙齿:“其实,我非常确定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人们总是这么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那一点星星之火居然被我发现了!你名誉彻底扫地啦,臭小子!”
索尔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冲上去狠狠地往奥尔顿的肚子挥了一拳,痛得他跪倒在地。
没多久,索尔就被好几个人压制在地上,预备队成员和士兵们纷纷上前将他们分开。
“你太超过了,臭小子!”奥尔顿指着被压在地上的索尔嘶吼着:“从来没有人敢动贵族一根汗毛!你就等着被铐在桎梏上一辈子吧!我要叫人把你关起来!你等着!天一亮我就叫人来抓你!”奥尔顿吼完即扬长而去。
索尔根本就懒得理奥尔顿或他的护卫,他现在一心只想着国王。他把压在他身上的队友推开,回去寻找麦克吉尔。他不断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快步走着,心中千头万绪,无法相信会遇上这一连串的变故。他才刚在这儿为自己建立起一点名声,却毁在一个恶毒的人手里,感情也被他破坏了,如今,还要面对明天被关进牢里的威胁,以及他与王后联手对付他的可能,他害怕这些事情全都会发生在他身上。
然而,索尔现在担心不了那么多,他此刻只想着要保护国王。
他用力推开一拨又一拨的人群,撞上一名正在表演的小丑,又推开三名侍从,才好不容易来到国王的餐桌前。
麦克吉尔坐在桌子正中央,手中拿了一袋酒,正开心地看着表演,笑得满脸通红,身边包围着一群大将军,索尔推开他们,直接钻到长板凳前,国王终于注意到他。
“陛下!”索尔大喊,他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焦急:“我有话对你说!”
一名门卫上前欲拉开索尔,但国王举起手阻止。
“索尔格林!”麦克吉尔发出他那洪亮低沉的王者之声,看起来已有几分醉意。“孩子,你为何到这儿来?预备队的桌子在那边!”
索尔向他深深一鞠躬。
“我很抱歉,陛下,但是我有话对你说!”
一名乐手在索尔耳边敲着钹,麦克吉尔示意要他停止。
音乐停了下来,所有的将军都转过头来看着索尔,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转到索尔的身上。
“好了,小索尔格林,你现在可以说了,有什么事那么重要,不能等到明天再说?”麦克吉尔问。
“陛下——”索尔欲言又止。该怎么说好呢?说他作了一个梦?看见一个不祥之兆?还是他觉得有人要毒害国王?听起来会不会很荒谬?
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说出来。
“陛下,我作了一个梦,”他开始解释:“是关于你的梦,梦里的场景正是这间宴会厅,正是这个地方。那个梦说....你不该喝酒!”
国王把身子往前倾,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该喝酒?”他缓慢而大声地重复着。
一阵错愕过后,麦克吉尔靠回椅背仰天大笑,声音之大,震动了整张桌子。
“我不该喝酒!”麦克吉尔又重复了一次。“这是什么梦!简直是个噩梦!”
国王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部属们也跟着笑。索尔满脸通红,但告诉自己不可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