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火小邪心里清楚,奉天正在抓贼,这故意「逛眼」的人,也许不是贼,而是抓贼的人,如果稍有动作,兴许就会给人盯上。真要上来试探你,以火小邪的脾气,肯定不愿忍气吞声瞒住。所以,火小邪不做任何动作,反而是避免麻烦,明哲保身之计。
既然有人故意看自己,便不要放在心上,心中老是惦记,手脚就不便利。按盗拓所授的稳字诀降纳术,有「大事大空、小事小空、诸事抛开、意薄身稳」一说,按现代的话来说,人的身体动作有一种称之为「目的性颤抖」,比如穿针,你越是想把线穿过去,手就越是抖的厉害。盗术里做细微的偷窃,一定要先忘的空空如也,目的性「稀薄」,即是「意薄」,才能身手稳健,发挥出最佳状态。
盗拓的降纳术就是教你迅速忘掉,不要太过在意的一种法子。其实说来话长,盗术为何与武术差别巨大,就是在于武林高手只有成为大盗的潜质,却不是一定。真正的大盗,胜在平日里的细微心思和做法,别看小到一个眼神,却能够大有大为、小有小为、无有无为数种处理方式,绝不是武术中学会三十六路拳法那么简单的。
火小邪进了面馆,里面空无一人,虽说桌椅倒是干净,但显然这家面馆生意非常惨淡,冷冷清清,毫无人气。火小邪也没见有人来迎,便吆喝道:「有人吗!做不做生意!」说着寻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了下去。
「来,来了。」有个傻乎乎的声音响起,塌塌塌,便有人从后堂奔了出来。
火小邪一看,正是好老板的那个傻伙计。
傻伙计傻笑着跑过来,说道:「客,客官,你你你吃面?」
火小邪心想这家伙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副傻劲,倒觉得分外可爱,于是心平气和的笑道:「对?来碗牛肉面,大腕的,多加一份牛肉。」
「客,客官,没没没牛肉了。」傻伙计答道。
「那就羊肉面。」
「也也也,也没羊肉。」
「哦?」火小邪反而笑了,「那有什么面?」
「就,就,就只有清汤,清汤面。」
「怎么只有清汤面?呵呵,我可是以前就来吃过哦!」
「客官,对,对不住,我的老板病了,好多天起不来,所,所以,前几天肉吃完了,还,还没钱买肉重新做。你你你还吃不吃?对不住,对对对对不住。」
火小邪心中发酸,这是什么世道,好人都没个好报。火小邪以前就十分清楚这家面馆的情况,傻伙计只会烧火、下面、切菜,让他卤一锅肉或者做几个小菜,是不可能的,平时都是好老板动手,傻伙计打杂罢了。
火小邪还是说道:「吃啊!我还不太想吃肉了,来碗清汤的!」
「那好,那好咧,你你你稍等,马上就来,就来!」傻伙计笑的天真,十分高兴的跑开,但他跑了几步,突然扭头看着火小邪傻笑道,「客官,客官,我看你好眼熟,我记得你,你和几个,几个你的朋友,时不时的来来来喝清汤,好好好久不见,你的名字我我我忘了,呵呵。」
火小邪善意的笑道:「你先去做面吧,我饿了。」
傻伙计连声称好,高高兴兴的跑去厨房做面了。
火小邪心中叹道:「回奉天没有多少人认的出我,李大麻子、候德彪纯属恶意,只有这个傻伙计最质朴善良。唉,人心不古啊!待我吃了这碗面,骗傻伙计多给他几片金叶子,让他拿给好老板,算是我这么多年报答他的。」
火小邪正在考虑要不要再帮好老板找个大夫,鼻子里突然闻到一股子香气飘来,似乎有个人极快的向自己身后走来。
火小邪唰的一下身子一紧,立即屏不住了呼吸,暗喝道:「来的真快!这人不简单!看来躲不过了!」
只觉得那股香气渐进,身后明显来的一个人,正伸出手要拍火小邪的肩头。火小邪突然一侧身,身子一扭,手掌一抬,一把抓向来人的手腕。本以为这人要躲,谁知一把抓了个结实。火小邪立即感觉到这个人手腕纤细,皮肤细腻,绝对是个女人的手腕。
火小邪心头啊的一声,正要松开,这个女人却如同游蛇一般绕在了火小邪身上,一屁股坐在了火小邪的怀中。火小邪本想反抗,可一看这个女人的脸,反而避让不得,颇为尴尬的让她坐了个满怀。这女人身穿艳色的紧身旗袍加裘皮小褂,丰满的胸脯涨鼓鼓的紧贴在火小邪胸口,烫着齐肩卷发,大红色的口红,脸上虽是淡妆,可满脸满眼,都透着一股子风骚狐媚的神态。虽说她不及水妖儿的冷艳、林婉的秀丽,可绝对是个人见人馋的性感尤物,成熟女人的魅力肆意荡漾。
这女人娇声笑道:「呦,火小邪,长这么大了啊,好英俊哦!想吓你还没吓住,结果反而让你占了我的便宜,你看你多讨厌啊,真是坏男人。」
火小邪赶忙将手松开,羞的面红耳赤,尴尬不已的说道:「花娘子,怎么是你?你,你能先站起来吗?」
花娘子贴的更紧,嘴巴都要碰上火小邪的鼻尖。花娘子靠在火小邪的肩头,娇滴滴的说道:「我可不会对你使坏,我已经改邪归正了呢。呦,火小邪,你真的长大了,越看越喜欢。你的身体好结实啊,三年不见你了,和一起完全不一样了呢!」
火小邪不知所措,他知道花娘子就是这个骚劲,但怎么对付她,真是个难题,总不能一掌推开吧。
就在这时,只见面馆门口摇摇摆摆的走进来一个人,骂道:「花娘子你这个骚娘们!还治不了你这个浪蹄子了!滚起来!」
火小邪定睛一看,只见来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打扮,穿着个黄色的皮夹克,围着个围巾,背着一个硕大的皮挎包,竖着油光发亮的分头,满脸玩世不恭的表情,最有特色的是,他叼着一根香烟,一边说话一边吞云吐雾。
这副尊荣,火小邪一辈子都忘不掉,他顾不得花娘子还缠在自己怀中,立即大叫起来:「烟虫大哥!」
烟虫李彦卓喷了口烟,快步向火小邪走来,也是十分开心的笑道:「火小邪!」
火小邪想站起身来,可花娘子紧紧的坐在怀中,怎么也站不起来。火小邪脸憋的通红,简直手足无措。
花娘子见烟虫进来了,搂的更紧,媚媚的嬉笑道:「臭男人,火小邪和我也很熟!我就要抱着他,我们又没怎么样,你吃醋啊?」
烟虫抽了口烟,坐在火小邪身旁,不屑的说道:「骚娘们,瞧你这骚劲!你愿意抱着就抱着,你和火小邪睡一觉我都懒的管!」
花娘子立即把嘴唇凑近火小邪的脸颊,娇声说道:「火小邪,他让我陪你睡一觉哦,要不咱们今晚?嘻嘻!我保证让你欲仙欲死的。」
火小邪惊道:「不成不成,花娘子我服了你了成不,求你别戏弄我了。你再不下来,我可急了!」火小邪说着,就要发力站起,他就不信花娘子能吊在自己身上不下来。
花娘子嗤的一笑,说道:「好吧好吧,你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说着手臂一松,从火小邪身上滑开,一捋发髻,娇滴滴的坐在了火小邪身旁,反手撑着脸颊,笑颜如花,很是得意的看着烟虫。
烟虫瘪了瘪嘴,说道:「老骚货还想吃嫩草,你省省吧,我能看上你已经算你运气了。」
花娘子伶牙俐齿的回嘴道:「臭男人,我跟了你才算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火小邪抑制住自己心中狂跳,开心起来。烟虫和花娘子退出火家择徒,一前一后的走了,果然两人是对上了眼,做了一对「浪荡」的情侣。想必他们两人这几年,打情骂俏的早就习惯了。花娘子虽说依旧是妖媚性感的很,可身上的邪毒之气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了,她抱着火小邪的时候,火小邪只觉得羞臊难堪,并没有感到花娘子有伤害他的意思。
现在的花娘子,在火小邪看来,真的已经被烟虫调教的改邪归正,与火小邪相处时,不过是个行为过于亲昵、爱开玩笑的漂亮大姐,绝无半分淫荡下流的心思。
烟虫也不搭理花娘子,呵呵大笑着拍了拍火小邪的肩头,说道:「火小邪,你真的长进了很多啊!我看得出来,你现在的本事不亚于我。」
火小邪赶忙谦虚道:「烟虫大哥,你过奖了。呵呵,烟虫大哥,刚才我进门的时候,就是你和花娘子用逛眼看我吧?」
烟虫抽了口烟,很认真的说道:「是啊,就是我。刚看到你的时候,差点不敢相信就是你呢。逛你一眼,你不为所动,要么是你还不行,要么是你盗术已经出类拔萃了,花娘子这个骚娘们偷偷来拍你,就是看看你到底本事如何,不出我所料,你真的是厉害了!哈哈!」
火小邪知道烟虫在夸奖他,想到几年前在火门三关,自己的本事最为低微,众贼觉得他最为弱小,连烟虫也多是鼓励,绝对没这么夸过他。况且烟虫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从他嘴里说出的,十句有九句是嬉笑怒骂,没有个正经,哪会这么认真的夸奖一个人?
火小邪听的全身暖暖的,说道:「烟虫大哥,我这几年,确实学到不少。」
烟虫呵呵直笑,抽了两口烟,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成了火家弟子,所以也没和你联系。直到前两年偶遇了闹小宝,他和我说你被火家逐出,下落不明,我才知道我走了以后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呵呵,什么火家,五大世家,我压根就看不上,你看我自由自在的多好,泡泡小妞、四处游玩,不必被谁管着。」
花娘子轻呸一声,说道:「臭男人,你还天天想着勾搭黄花闺女呢!」
烟虫叼着烟,赖兮兮的笑道:「这几年天天泡你这个小妞,你比较难泡,现在还没泡开,所以没其他工夫。」
花娘子又轻呸了一声,深深看了烟虫一眼,笑得花枝乱颤。
火小邪都能看出来,这个花娘子虽说和烟虫言语调侃嬉笑,但只要是瞟向烟虫,眼中的爱意却十分浓郁深厚。
烟虫挑了挑眉毛,又对火小邪说道:「所以啊,你被火家逐出,我反而觉得对你利大于弊。」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可我这几年学的,仍然是火家的盗术。」
「哦!谁教你的?叫什么名字?难道是甲丁乙?」
「不是甲丁乙,甲丁乙死了……」
「甲丁乙死了?啧啧,可惜可惜!」烟虫看了眼火小邪,见火小邪说到甲丁乙已死,神色略微黯然,并不继续追问下去。
火小邪也不想多说甲丁乙和净火谷的事情,悠悠说道:「教我本事的师傅,肯定是精通火家盗术的,是不是火家人我却不知道,因为他总是蒙面,独来独往,也不准让我在别人面前,说他的名字。」
烟虫抽了一口烟,说道,「你师父能够几年时间把你教成这样,一定很不简单啊。呵呵,懒的猜懒的猜,我对什么师父徒弟的事情,没啥兴趣,我看你也不用深究了,别人想瞒着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现在有本事不就行了!哈哈!」
火小邪欣然一笑!盗拓是谁的问题,一直在他心中萦绕了好几年,听烟虫这么一说,反而大为释怀。谁说不是这样,有的事情何必去刨根问底呢?
「来,来了!面面面,面来了。」后厨中傻伙计的声音传来,端着一大碗面走了出来。
傻伙计一见怎么多了两个人,傻乎乎的说道:「又,又有客人,生意好起来了。」
火小邪让傻伙计把面放下,问烟虫、花娘子道:「要不要吃点面?他这里只有清汤面,没其他吃的。」
烟虫呵呵一笑,对傻伙计叫道:「伙计,再来两碗一样的面!一大一小,小份的不要放香菜!不要放猪油!」
傻伙计赶忙答应:「好,好的。稍稍稍等!」一路傻笑着小跑开了。
花娘子爱意浓浓的看着烟虫笑骂道:「臭男人!」
烟虫一笑而过,不与花娘子贫嘴,低头一揭挎包,抽出一个透明玻璃瓶子,又摸出了三个小铜杯,摆在了桌上,说道:「火小邪,我们三个喝一点酒,热络热络,好好聊聊。」
烟虫说着,就已经拔开酒塞,满上了三杯。
烟虫举起酒杯,笑道:「来,先干一杯。」
火小邪见酒杯不大,这点白酒他肯定没有问题,于是拿起酒杯,说了声干,三个人一饮而尽。
火小邪喝下此酒,就觉得入口辛辣之极,绝不是以前知道的白酒味道,呛的顿时咳嗽起来。
烟虫哈哈大笑,说道:「怎么样?习惯吗?」
火小邪撇着嘴巴直哈气,说道:「这是什么酒啊,怎么这么辣。」
烟虫歪嘴叼着烟,吞云吐雾的说道:「我特制的超浓伏特加,俄国老毛子喝的,我给加了加工,一杯顶五杯。带劲吧?」
火小邪只觉得食道和肚子里都是烫的,比酒精还难喝,于是说道:「是够劲的!」
烟虫说道:「俄国毛子可把这种酒当他们的命,呵呵,第一次你不太习惯,再喝两杯就好了。」
火小邪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受不了。」
「再一杯!没事!」烟虫执意再给火小邪倒了一杯,笑道,「这杯慢慢喝,我专门调的酒,不会醉的。」
烟虫给花娘子满上,腆着脸笑道:「骚婆娘,再来一杯!今天不让你喝醉,要不你爬错床了!」
花娘子脸上飘起两朵红晕,娇声骂道:「臭男人!」
烟虫呵呵一乐,转头对火小邪卖弄道:「以前花娘子要和我赌酒,我就拿没调过的伏特加给她喝,把她喝醉了,这才乖乖爬上了我的床,疯疯癫癫的服侍了一晚上。从此天天缠着我,甩都甩不掉了!」
花娘子骂道:「你真是臭不要脸呢!是谁以前天天跟在我后面的赖皮赖脸的?跟屁虫似的。」
烟虫嘿嘿直笑,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说道:「火小邪,我重新向你介绍一下,花娘子现在是我的姘头、小情人,我们是奸夫淫妇。嗯嗯,要么你以后叫她花嫂子吧,她听着人叫嫂子就得意。」
花娘子笑骂道:「得了吧你,你想娶我,我还不想嫁你呢!臭男人就喜欢嘴巴上占便宜。」
火小邪笑了起来,这两个人,不是冤家不碰头,芝麻碰绿豆对上眼了,算得上天生一对,想必三年里他们两个闹出了许多的风流韵事,尽管仍然彼此称呼是臭男人、骚婆娘,其实皆是爱称。
火小邪想起自己和水妖儿的若即若离,和林婉的有口难言,不由得羡慕烟虫、花娘子起来。如果自己能做到烟虫这样洒脱,快意人生,兴许没有这么多苦恼了。
火小邪呵呵陪着笑,埋下头便吃,他也是饿了,呼噜呼噜吃的飞快。
很快傻伙计再端了两碗面上来,小碗中依旧放了香菜、猪油,感情是傻伙计忘了。烟虫也不生气,傻伙计一走,他便把花娘子的那碗拿过来,一口吸走了还未完全化开的猪油,细细将香菜挑出,这才重新递给花娘子。花娘子也不阻拦,乐滋滋的看着烟虫做完这一切,才笑眯眯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起来。
三人有说有笑,尽管是清汤素面,仍然吃的开心,几乎忘了他们还在奉天这个「无贼」的险地。烟虫和花娘子不断挤兑调笑,也不忌讳火小邪,两人不时说些荤口,加上烟虫说话本来就是吊儿郎当的,说高兴了便声情并茂,逗的花娘子咯咯咯笑个不停。
三人把面吃完,并不贪杯,烟虫便收了酒瓶酒杯,说回到正事。
烟虫问道:「火小邪,你怎么会回奉天?」
火小邪不愿说他是来找伊润广义的,便答道:「我这次来,是想把我几个死去的小兄弟尸骨挖出来,重新安葬,顺便找找熟人,退出奉天荣行的排位,从此独行。」
「好!不错嘛!有情有义!」
「烟虫大哥,奉天城里正在抓贼,你知道吗?怎么我一回来,赶上这茬子倒霉事。」
「知道,我正是因此事来的。不止是奉天,哈尔滨、长春几个东北的大城市,都在抓贼,但奉天的动作最大。看情况,背地里是日本人主使的,很有消灭东北荣行的势头。」
「烟虫大哥,我见到日本人中有一些便衣打扮的人,身手高强,似乎是会盗术的。」
「我也见到过,东北这几个月突然多了很多身手不凡的日本人,我盯了他们许久,现在已经能够确定,他们不是乔装打扮的日本浪人,而是日本忍者。哈尔滨的大盗陈高叉,若只论逃跑的本事,只怕比我还快,可最终还是被这些忍者围堵住,才落网的。」
「我中午前,买通了几个地痞无赖,听说奉天的张快手和陈十三也被抓了,现在奉天城的贼已经基本绝迹了。」
花娘子插话道:「这些东洋小鬼子脑袋怎么想的,只靠抓贼,天下绝对不会无贼,就算把荣行消灭了,还有许多独行大盗,才是最难抓到的。我看东洋小鬼子,要么是想法太幼稚了,要么就是有其他目的。」
烟虫说道:「骚娘们聪明!不过日本人做对了一件事,就是通过大范围的抓贼,让我们这些独来独往的盗贼,全都注意这件事了。连我这样从来不问世事的懒汉,也被吸引到奉天来了。」
花娘子说道:「依我看,东洋小鬼子一定得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生怕被贼惦记上,所以干脆高举高打了,要不费这么大的劲干嘛。」
烟虫将花娘子一把搂在怀中,说道:「骚娘们现在越来越聪明,都会分析问题了。果然见了火小邪这种小帅哥,表现就不一样了嘛,平时怎么没听你说。」
花娘子靠在烟虫肩头,伸手就捶烟虫胸脯,笑骂道:「你少贫嘴,平时你也没问我啊。」
烟虫呵呵一乐,向火小邪看去,说道:「哎,火小邪,你猜猜如果日本人真的得到了个东西,会是个什么?能让日本人这么兴师动众的。」
火小邪当然心知肚明,他稍作考虑,觉得既然自己知道,就不应该隐瞒,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是五行至尊圣王鼎。」
烟虫顿时松开了花娘子,颇为吃惊的说道:「什么?圣王鼎?圣王鼎让日本人拿到了?你没开玩笑吧!这玩笑可开的大。」
火小邪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我没开玩笑。」
花娘子还不清楚有此鼎的存在,不禁问道:「圣王鼎是什么?」
烟虫打断花娘子:「这个慢慢和你说。」说罢继续向火小邪问道:「你怎么知道?」
火小邪心想,这个事情要说可长了去了,一天一夜恐怕都说不完,于是简单说道:「是我的亲眼所见,当时圣王鼎被日本人拿出五行地宫,我有幸跟着几个五大世家的二代弟子在场。」
烟虫惊讶道:「五行地宫在大青山?」
「是!烟虫大哥你也知道啊?」
「怪不得!怪不得!上个月大青山地震,陷了一座山峰,据说山脚下死了数百人,人却不是震死的,而是被人杀的。现在建昌大青山一带还被日本关东军围着,不准人接近。」
「死了很多人?」火小邪的确不知道三眉会杀绝日军营寨,又被伊润广义忍军剿灭的事情。
烟虫并不解释,只是紧紧的盯着火小邪问道:「火小邪,你一定要对我实话实说,你这次来奉天,是不是为了圣王鼎?」
火小邪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真的不是。烟虫大哥,我绝对不会对你说一句假话。我对圣王鼎在谁手上,一点都不在乎,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我其实是来奉天找我父亲的,刚才不太好意思说。」
「你不是孤儿吗?」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无父无母,可这次我真的得到了我父母是谁的线索,对我来说这比圣王鼎更重要。烟虫大哥,这个问题请你不要问我了,我在确认此事之前,不想多说。」
烟虫略略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明白你的想法,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也会这样选择。」
不知为何,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三个人都不再说话。
半晌过后,烟虫半根烟抽完,重新续上了一根后,才沉沉的说道:「火小邪,看来你这几年经历的事情,比我想象中的还多很多。火小邪,有关圣王鼎、五行地宫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再与别人说,到此为止,我不会再问你,你非要说,我也不听。」
「怎么了?烟虫大哥。是有什么忌讳吗?」
「火小邪,你刚才几句话,我就听出你现在纠缠在五行世家之中,却不是世家的人。你知道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该知道的,如果没有人保你,五行世家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火小邪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他见过五大贼王,要杀他估计早就杀了,哪有烟虫说的这么严重。烟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若知道水妖儿、林婉、潘子、田问,那还得了,非认为自己要死千百遍不可。
火小邪不以为是的说道:「烟虫大哥,不至于吧,你太多虑了。」
烟虫吐了口烟,说道:「你见过的东西可能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也许我的确多虑了,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火小邪故意调侃道:「我除了跟烟虫大哥你说,也找不到其他人说啊,是不是?」
烟虫灼灼灼狠吸了几口烟,说道:「火小邪,那你觉得日本人拿到了圣王鼎,会做什么?」
火小邪答道:「抓贼,防盗,守住圣王鼎,所以奉天现在这么乱。」
烟虫轻笑了一声,长喘一声,看着烟头发呆,慢慢说道:「如果日本人得到了圣王鼎,只怕东北很快就会被日本人占领,东北,要亡了,3000多万东北人将成为亡国奴。」
火小邪轻声问道:「东北是谁的天下,很重要吗?日本人也无所谓吧?只要老百姓有衣穿、有书读、有饱饭吃,不就可以了吗?就和清朝的康乾盛世一样,谁管是不是外族的满人当皇帝?」
烟虫别有深意的笑了一声,说道:「火小邪,你说的没错。但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玩世不恭,对天下是谁的其实也不关心,姓蒋、姓李、姓张,我都不管。但如果是日本人、俄国人这些人想得到中国,我绝对不会答应。」
火小邪问道:「可是日本人和满族人有什么区别呢?」
烟虫呵呵一笑,无所谓的说道:「火小邪,我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强迫别人和我想的一样。而且有的事情,我说了没用,要靠自己的领会。」
花娘子察觉到火小邪和烟虫之间有些顶牛,插嘴解嘲道:「呦,你们两个男人,怎么喜欢谈些民族啊国家啊天下啊,聊的太沉重了。我们这些做贼的,偷偷摸摸的自己开心就好了。」
烟虫对花娘子抛过去一个坏笑,伸了个懒腰,说道:「火小邪,骚娘们说的对,我们偷我们喜欢的东西就行了,国家大事不该是贼谈论的。火小邪,我问你啊,如果我想把圣王鼎从日本人手中偷回来,你会不会帮我?」
火小邪被烟虫问的一愣,若是没有伊润广义这层关系,火小邪想都不想便会答应,但眼下没有见到伊润广义之前,一切仍是未知数。
火小邪面露难色,不那么干脆的说道:「烟虫大哥,我,我现在真的没法答复你。」
烟虫轻轻敲了敲桌子,笑道:「好,我明白了。」
火小邪心里难受的要命,烟虫是他非常尊重和喜欢的大盗,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火小邪都以烟虫为目标,希望自己能够活的和烟虫一样洒脱。可是今天,火小邪不自觉的强辩,只是为了自己可能的「父亲」——伊润广义,在兄弟之情和父子之情上,火小邪无疑选择了后者,以至于开始后悔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如果自己不说圣王鼎落在日本人手中,可能一切还很愉快,但是,面对亲比兄弟的烟虫大哥,坦诚相告和善意隐瞒又能如何选择?
火小邪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思想很成熟,甚至在三年前在奉天,他就认为自己的想法都很成熟,只不过见识少了点、运气差了点、本事低了点、行事糙了点、脾气倔了点,在火小邪自己的字典里,他从未觉得自己和幼稚这个词有关。
可是今天,火小邪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还是很幼稚,还是很不成熟。
烟虫看的出火小邪神情落寞,抽了口烟,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笑道:「火小邪,没事的。偷圣王鼎这事,你就算愿意帮我,我还要考虑考虑,这事风险太大。你看这东北三省,俄国毛子的势力已经被日本人吃光了,日本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兄弟好久不见,别想这个了,这两天陪着我在奉天好好玩玩。」
火小邪低念了声烟虫大哥,却不知再说什么,只能沉默。
烟虫抽着烟说道:「你小子比以前心事多了,呵呵!咱们要不走吧,换个地逛逛,晚上就和我们住一块。」
火小邪应了声好,烟虫已经吆喝起来:「伙计,结帐!」
火小邪赶忙说道:「不不!我来!」
烟虫喝道:「又不是吃的是金子银子,和你烟虫大哥抢什么!」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这家店的老板以前对我有恩,我来这家店吃饭,就是想多给他们一些钱,算是我报答他们的。烟虫大哥,你就让我来吧。」
烟虫一听,笑道:「这样啊!那就你来吧。」
傻伙计在后厨一听结帐,立即颠吧颠吧的跑了出来,来到桌边,说道:「三三三位客官,一共四四四分钱。」
火小邪在怀中一摸,掏出四片金叶子,丢在桌上,说道:「伙计,今天我们忘带钱了,只有四片铜叶子,你凑合着收了吧。」
傻伙计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金子,更不知道这是金叶子,只觉得亮晃晃的怪好看,于是抓了抓脑袋说道:「这这这,这能值四分钱吗?」
烟虫、花娘子一看,心中了然,这火小邪的出手可是大方的很,他们两个当然要成全火小邪美意,于是烟虫说道:「能值个一毛钱,你拿到铜铺去换,也能换五分钱吧。伙计,你放心,绝对不蒙你的。」
花娘子娇笑道:「傻可爱,你就放心好了,只多不少。」
傻伙计有点犹豫,抓了抓头还是说道:「那那那我还要找你们钱,你们等等等一下,我去找老板看看,你你你们千万别别别走啊。要是要是再没收入,老板就要,就要没钱买药,会病死,会病死的……」
火小邪虽说听傻伙计的话心酸,但仍是善意一笑,说道:「那你快去吧,你就说是几年前,那个经常来喝免费面汤的小子,回来照顾生意了。虽说还是穷兮兮的给不了现钱,但绝对不能差你们的。」
傻伙计连声称是,赶忙收了金叶子,大步加小步的向后院奔去了。
火小邪将行李一提,说道:「烟虫大哥,花嫂子,我们快走吧,省得一会麻烦。」
烟虫赞许的说道:「甚好甚好,咱们走。」
花娘子也笑道:「火小邪,你真是有心人呢,烟虫老跟我起你是个够兄弟够义气的人,今天才知道一点不假。」
三人不愿耽搁,都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快步走出店门,很快走远了。
火小邪三人刚走,面馆里的傻伙计扶着一个面色蜡黄的老者奔入大堂,那老者虽说身子病怏怏的,但此时眼睛里急的要喷出火来,一见大堂里空无一人,更是甩开傻伙计就往外追。
那老者奔出门外,身子虚弱,一下跌倒在地,左右一看,哪有傻伙计说的三个人在,不禁老泪纵横,跪地不起,手中捏着金叶子,喃喃道:「好人啊!好人啊!这让老汉我怎么担待的起啊!」
傻伙计扶住老者,跪在身旁,也是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说道:「老板,他们到底是谁啊?」
老者哭道:「是义贼!是大盗!是英雄!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傻儿,跪下!我们向他们磕头谢恩!」
这一老一少两人,便就跪在地上,向着火小邪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的俯首磕头,久久不愿起身。
火小邪、烟虫、花娘子快步而行,早已把那间小面馆甩在身后,再度走上人来人往的大街。
火小邪仍不放心,回头看了几眼,确实不见好老板追来,这才宽下心,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唏嘘不已的说道:「原来做好事挺不容易。」
烟虫一把搭上火小邪的肩头,笑道:「小子,干的不错!仗义疏财,涌泉相报,我喜欢!」
花娘子也娇笑着凑过来说道:「火小邪,出手很大方哦,比抽烟的臭男人强多了。」
火小邪尴尬的说道:「烟虫大哥,花嫂子,别说这个了,怪不好意思的。」
烟虫哈哈大笑,说道:「钱财本是身外物,即是悲来又是喜,即是福来又是祸,钱财都是死物,全靠自己怎么使用。现在世风江河日下,所谓的君子无不是假仁假义,一祸国二秧民三谋私,真他妈的操蛋!还比不过我们这些做贼的人真性情真道德!痛快!」
火小邪听烟虫骂骂咧咧的,反而听的受用,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走!咱们不说这个了,你先陪我好好逛一逛奉天城!尽一尽地主之谊!」烟虫拉着火小邪,搂住花娘子的细腰,大摇大摆的走了开去。
火小邪心中的阴霾暂时一扫而空,跟着烟虫就是如此,洒脱随意,痛快的很。
三人在大街上行走,十分的显眼,似乎与奉天城的人格格不入,特别是花娘子,本就生的一副媚态,眉目含情,加之身材火辣,更是引得无数人侧头打量。
火小邪本不在意,可被人看的多了,还是心中忐忑,不禁低声问道:「烟虫大哥,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好多人看着我们呢,奉天还在抓贼,万一……」
烟虫抽着烟哼哼道:「火小邪,你觉得我象贼吗?」
火小邪倒是乐了,说道:「还真不象,象个浪荡的公子哥。」
烟虫笑道:「是啊,一个浪荡公子哥,带着花枝招展的小情人,加上一个有钱的酒肉朋友,我看着大街上的人,无一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哪能想到我们是贼?」
火小邪哈哈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个理!」
烟虫说道:「退一步说,东北这个地界上,认识我烟虫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现在奉天无贼,也没有人认得出你火小邪,越是担心害怕才越让人怀疑。要想当个大盗,首先就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看这满大街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物,哪个又不是贼?明明看着骚娘们的大腿直咽口水,却要贼头贼脑的忍住,比我们更象贼呢!天、地、人、万物,无不是互盗,我们混在他们之中,谁看谁是贼?」
花娘子笑骂道:「臭男人,就属你懂的多,满嘴歪理!」
火小邪听着,倒是心中一片清明,以前盗拓曾经说过,天下无人不是贼,他当时还有些难以体会,可今天明目张胆的在大街上游荡,满街人看着他们三人,竟丝毫察觉不出他们的身份,加上烟虫一番说辞,更是感悟良多。
火小邪重回奉天,尽管衣履光鲜,财大气粗,却总有一种幼年的自卑情节在心头萦绕不去,故而要故意捉弄饭店胖掌柜,见谁不顺眼就心里数落谁。直到现在,火小邪才明白过来,这些所谓的报复毫无意义,自己的确从小做贼,受人歧视,但现在只要行得正、站得直,无愧于心,是贼又如何?还比谁低贱了?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照样能得到世人赞誉!
三人嘻嘻哈哈,走街串巷,各色店铺,一一逛了个遍。
火小邪身上有的就是钱,他不象潘子,有钱也算计着,大把花钱图个快活。当然烟虫、花娘子也不与火小邪客气,潇洒惯了的人,由着火小邪花钱,三人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一掷千金,大包小包拎了无数。各家老板、掌柜和敬神佛一样,对他们毕恭毕敬的,马屁拍的山响,哥哥姐姐大爷祖宗赞个没完。
三人逛了个尽兴,又去奉天最好的馆子大吃大喝一番,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
烟虫、花娘子对火小邪与圣王鼎、五行世家等敏感的事情,再也只字不提,天南海北的胡侃。烟虫来了兴致,东南西北的奇闻说个没完,让火小邪同样大开眼界。原来天下之大,五行世家的奇特还算不上第一,更为荒诞离奇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酒足饭饱之后,这才回了烟虫、花娘子所住的大酒店,让火小邪安顿了下来。
火小邪连日里奔波,旅途劳顿,也是累了,与烟虫、花娘子暂且各自回房,洗漱一番之后,躺在床上仍然兴奋不已,觉得和烟虫重逢,真是人生中的一件乐事。尽管和潘子在上海也花天酒地过,总觉得难比在奉天,与烟虫、花娘子两人玩的过瘾。火小邪呵呵傻笑了半天,这才安心的睡了过去,让自己养足精神,入夜之后还有大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