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景天和钱掌柜所说的「信镖」,乃是那个时代的一种不入流的职业,简单点说就是「非官方」的民间组织,专门传递紧急书信的。各地叫法不同,南方通常称呼他们为「梭子」「毛脚」,北方除了叫「信镖」,也有「马彪」「跳辫」的叫法。旧社会通讯极不发达,中国面积广大,所以传个书信什么的极为费时费力,通常书信往来一年半载的,信传到了,人都死了。各地官府倒是设有通邮的驿站,但除了官家快马加急,寻常的书信往来也是极慢,家书抵万金的说法,倒也十足的贴切。
所以「信镖」这个行当便顺应而生,专门为出得起钱的人家传递书信,本来看上去也无可厚非,算是个靠脚力吃饭的营生。但在清末民初,天下大乱,各地战火纷纷,匪患猖獗,通邮极难,传个书信和过一趟鬼门关一般险恶,于是这「跑信镖」的渐渐随时而变,越来越象「游匪」,除了不占山为王外,行为举止和土匪也差别不大。这些人嘴上说传书信仍算是主要的营生,其实也可以收买他们流串千里杀人越货,他们在城镇村集中还算老实,一旦出了
所以「信镖」这个行当便顺应而生,专门为出得起钱的人家传递书信,本来看上去也无可厚非,算是个靠脚力吃饭的营生。但在清末民初,天下大乱,各地战火纷纷,匪患猖獗,通邮极难,传个书信和过一趟鬼门关一般险恶,于是这「跑信镖」的渐渐随时而变,越来越象「游匪」,除了不占山为王外,行为举止和土匪也差别不大。这些人嘴上说传书信仍算是主要的营生,其实也可以收买他们流串千里杀人越货,他们在城镇村集中还算老实,一旦出了城镇,在荒郊野外,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
「信镖」这个行当一度十分发达,但最后发展为恶霸帮会,危害四方,成为被打击的对象。由于不允许「信镖」进出城镇取信传信,也就断了这门行当的主脉,一九四几年的时候,全国的「信镖」帮会逐渐消失殆尽,剩下的「跑信镖」的人转行,不是当了土匪强盗就是改邪归正去了。慢慢的时光流逝,也就没有多少人记得「信镖」「梭子」「跳辫」这些名词和这种行当了。
故此,钱掌柜这番提醒,也是理所应当。
严景天谢道:「谢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钱掌柜说道:「听你们口音,是陇西人?」
严景天笑道:「正是。」
钱掌柜说道:「好多年都没有见到陇西人来这里了,呵呵。这位大爷,您们若不急着赶路,我给你们开几间客房休息?」
严景天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也好!掌柜的,需要多少钱?」
钱掌柜忙道:「几位大爷光临小店,休息一下还收什么钱,都在饭钱里面了!请,请……」
钱掌柜正要带路,却见严景天他们并没有跟上来,反而都向店门口看去,钱掌柜一愣,赶忙也顺着严景天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灰尘滚滚,十来骑装扮各异的人马正向这家「落马客栈」奔来。
钱掌柜一脸惊慌,冲严景天他们叫道:「几位大爷,那些跑信镖的恶人来了!你们快回避一下吧!跟我来,跟我来!」钱掌柜拽着严景天的衣角,神色慌张的拉着要走,「现在不是晚上,他们呆不了多久,还是避一避吧。」
严景天环视众人,严守震十分不快,但没说话。水妖儿和严守仁架着火小邪,都默默点头。严景天说道:「谢谢掌柜了!」
众人由钱掌柜领着,去了后院。
客栈后院十分的宽敞,七八间草房分左右交错而立,相隔都是十多步的距离。
钱掌柜领着众人,去了一间草房,把门打开,说道:「一共四间房,你们先在这休息,我打发了那些跑信镖的,再来招呼几位客官!」
严景天说道:「有劳掌柜的了!您去吧,我们自有安排。」
钱掌柜赶忙应了,飞也似的跑到前厅去了。
严守震不悦道:「严堂主,咱们躲一下张四就算了,怎么这些跑书信的跳辫,我们也要躲着?咱们火家丢不起这个人啊!」
严景天眉头紧皱,想想严守震说的也有道理,自己是否太过小心了?
严景天说道:「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先在此等一下,观望一下形势再说。」
水妖儿笑道:「我去看看吧!你们等着,放心吧,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
严景天刚想说话,水妖儿已经把门拉开,哧溜一下钻出去不见踪影。
严景天重重拍了自己大腿一下,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
火小邪被丢在床边,仍然醉醺醺的叫道:「我,我没醉!不用扶我!」
且说落马客栈门口,一众打扮各异的人马径直奔到店前,也不下马,直冲进院。贾春子站在院中,左拉右拽,嗷嗷大叫:「下马!下马啊!」形象极为狼狈。
打头的一个穿着皮袄,留着一把山羊胡子,光头锃亮的男人哈哈大笑:「傻大个!我的马喂过了吗?要是没喂好,我们就把这里踏烂喽!」众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贾春子嚷道:「都喂了!都喂了!喂的饱饱的!你们下来啊!」
这光头男人叫道:「六行道的换马继续走!剩下的和我留在此处歇息!」有人欢呼,有人唉声叹气,众人纷纷下马。一行人跑到马厩边,拉出马,跨上去一溜烟的又奔出院子,扬长而去。剩下的人则跟着光头,向店中走去。
光头转头一看,正看到严景天他们的马停在院中另一侧,光头皱了皱眉,脚步也没停,迈入店中,钱掌柜正冲出来,和光头撞了个满怀!
光头咔嚓大手一搂,双手捏住钱掌柜两个肩膀,左右摇晃了一番,大笑道:「钱掌柜!好久不见了啊!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钱掌柜被晃的头昏眼花,挣扎着说道:「记得记得,郑大川郑大爷!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啊!」
郑大川哈哈一笑,松了双手,摸了摸光头,径直走到店中,捡了张桌子坐下,他身后的一众人也都哗啦哗啦走进店中,几个人坐在郑大川一桌,另几个则坐到旁边另外一桌。
郑大川把马靴踩在长凳上,鼻子嗅了嗅,大叫道:「钱掌柜!有酒味啊!来了什么贵客啊!」
钱掌柜赶忙走上前,说道:「郑大爷,您们是喝茶还是吃饭?我这就给您们准备着去?」
郑大川嚷道:「钱掌柜,你可真会绕圈子。我是问,你这店里来了什么客人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啊?」
钱掌柜本想避开不答,可郑大川追着问,钱掌柜只好答道:「开店做买卖的,来往的都是客,人走茶凉,也没问他们太多。」
郑大川摸了摸光头,啧啧两声,猛然拍桌骂道:「钱掌柜,你这说话不是放罗圈屁吗?我看你这生意不想做了!」
钱掌柜吓的一个哆嗦,忙道:「郑大爷,我这店里好不容易才来几个客人,您开恩啊,我就指望着这几个客人赚点活命钱啊!您把他们吓跑了,我也没法开店了,以后还有谁在这条路上伺候着郑大爷啊。」
郑大川摸了摸光头,说道:「你这小老头,还真是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啊,好吧!既然钱掌柜不愿意说,我也懒的问了。钱掌柜啊,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端上来吧,钱嘛,少不了你的。」
钱掌柜知道郑大川根本没有付钱的意思,说道:「各位大爷稍坐,我这就去准备着。」钱掌柜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赶忙退进后厨。
郑大川瞟了眼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人,低声道:「万狗子,去后院看看!摸清楚旺儿!」那尖嘴猴腮的男人狞笑一声,起身离去。郑大川所说的旺儿,乃是匪帮黑话里的钱财是否好拿的意思。「荣行」里说旺儿仅指钱财,黑话比匪帮要讲究的多。
万狗子刚走,郑大川身边的一个阴沉沉,象个大烟鬼一样的消瘦男子说道:「我说郑老大,您奉天城的张四爷到底要做什么?这趟信镖可是惊动不少人啊!什么消息要散到五百里去?」
郑大川哼道:「赵烟枪,你管这么事干个屁!张四爷肯出钱,我们就去办!别说五百里,八百里我也跑!」
赵烟枪就是这消瘦男子。赵烟枪说道:「我总觉得张四爷瞒着我们什么。」
郑大川说道:「瞒?张四爷瞒我们有屁用?」
赵烟枪说道:「郑老大,你想啊,咱们跑信镖的,从不过问信里面写的啥,送到即走,这是咱们的规矩。可这么多年,张四爷用我们的时候,都是口信,因为知道我们一路上嘴巴也严。可是这一趟,却是封口的信封!我觉得张四爷这次极可能在悬赏寻人!所以不让我们知道内容。」
郑大川一瘪嘴,皱了皱眉,说道:「赵烟枪,就你心思多,你说啥来着?悬赏寻人?」
赵烟枪见郑大川动了心思,赶忙凑上脸,继续说道:「郑老大,你想啊,如果真是悬赏寻人,咱们知道了会怎么做?」
郑大川骂道:「真是悬赏寻人,那老子们自己就去做了!还等着别人来分钱财?辽西一带,还有谁比我们脚头更快?罩子更多?」
赵烟枪说道:「郑老大聪明!所以张四爷这次只让我们传信,啥也不说啊!不就是担心我们贪赏钱,不好好传信?而且要寻的人,能让张四爷这么着急上感着,估计也极不简单啊!」
郑大川拍了拍光头:「你说的倒有些道理……妈的,赵烟枪,你是不是偷看信里写的啥了?」
赵烟枪大呼:「郑老大,我是懂规矩的!我要是偷看过,愿受挖眼之刑!我就是猜到的!猜到的!」
郑大川骂道:「你个龟儿的,倒挺会猜!你再说说,你还猜到了什么?」
赵烟枪说道:「我还猜,张四爷真要悬赏寻人,恐怕那人身上带着价值连城,富可敌国的宝物!你想啊,张四爷是什么人?镇宝的啊!」
郑大川眼睛都直了,一拍桌子,骂道:「赵烟枪,你怎么不早点猜!来人啊,给我去把六行道的人追回来一个!我要看信!」旁边桌子边就有大汉站起,要听从郑大川的安排。
赵烟枪急道:「郑老大!规矩!规矩!不能看信啊!」
郑大川骂道:「规他妈的屁矩!大把的钱眼前摆着,还规矩个屁!赵烟枪,你带着人去追!」
赵烟枪一拍脑门,惊呼道:「郑老大!我想起来了!不用去追了!刚出去的万狗子身上就有一封!忘了给六行道的老七了!」
郑大川叫道:「真的吗?那还不去把万狗子叫回来!」
赵烟枪笑的花枝乱颤,暗自得意,连忙点头,指着几个人喝道:「你们!去后院把万狗子叫回来!」
几个人吆喝着就站起来,直奔后院,片刻功夫,就见有人奔回来报告:「郑老大,赵师爷!万狗子昏迷不醒!象是被人打昏了!」
说着话,万狗子就被人拉手提脚的拖了进来,郑大川大骂:「怎么回事?!」
赵烟枪倒沉得住气,走到昏死一团的万狗子身边,蹲下一把拉万狗子的脸,只见万狗子双目紧闭,脸上一大条红印,鼻血横流。赵烟枪「切」了一声,把万狗子虎口捏住,抬手啪啪啪啪赏了万狗子四个大耳光!
万狗子哎呦一声,悠悠转醒,马上一骨碌坐起来,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哎呦连声。
郑大川走过去骂道:「你怎么回事!」
万狗子跪在地上,捂着脸嚷道:「郑老大,我也不知怎么,刚到后院走了两步,绕着房去看房里有没有人,就觉得后脑门上有人打我,我一回头,脚下踩到什么东西,面门就挨了一棍,十分厉害,打的我一退,又踩到什么东西,后脑又是一棍,我就啥都不知道了!郑老大!我一定是碰到山精了!」
有抬万狗子回来的大汉嚷道:「什么山精,你脚边一前一后两把夯草的耙子!」另一个人也嚷道:「万狗子,你是自己踩到耙子,让耙子的木柄打的吧!」
万狗子愣道:「什么耙子?我怎么会踩到耙子!」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赵烟枪脸一沉,骂道:「丢人的东西!信呢!把信给我!」
万狗子还正昏头脑涨,喃喃道:「什么信?」
赵烟枪一耳光抽在万狗子脸上,骂道:「你说什么信!我今天给你的!」赵烟枪一说此话,知道自己说露脸了。原来赵烟枪故意藏了一封张四爷的信,让万狗子收好。
赵烟枪脸皮极厚,尽管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仍然骂道:「信!妈的!你说什么信!」
万狗子总算回过神来,慌忙说道:「哦!哦!在!在!」说着就伸手去摸自己的怀中,谁知摸来摸去,一无所获。万狗子脸上也绿了,吞吞吐吐的说道:「赵师爷,没,没了?」
赵烟枪大惊:「什么!信丢了?!」
万狗子摆出一副哭丧脸,说道:「没了……进屋之前我记得我还摸了一次,还在呢。怎么就没了?」
赵烟枪骂道:「你这个废物!猪头!你,你你你!你妈的巴子的!」
万狗子哭喊:「我真不知道啊!一定是我刚才遇到山精,让山精偷了去。」
郑大川脸上不悦,转身回去坐下,骂道:「赵烟枪,你和万狗子唱什么二人转呢!好玩是不是!」
赵烟枪咳嗽两声,尴尬的说道:「郑老大,真的,真的有信在万狗子身上,哎呀……这个,怎么会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