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舌头上沾满了尘埃与泥土的味道。
她感觉到她的头沉重无力、头痛欲裂。她几乎可以听到它裂开的声音,如同一片结冰的湖面在她脚下绽出裂纹。
她的听力疯狂地徘徊于振荡与脉冲之间:一个高亢的哀鸣融入了她耳膜背后那血流成河的声音之中。
她把她的手置于身下,一阵剧烈的疼痛刺进了她的手掌。她“扑通”一声倒回到地面,后脑勺贴在地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深呼吸。
转过头来,脸颊贴着冰冷的尘土。
她在哪儿?
她看到了岩石墙壁。拴在上面的木架子。全部空空如也。头顶上空,一个灯泡悬挂于一根磨损的电线上,投射出昏暗的光芒,但并不多。
酒窖。她在某种类似地窖的地方。肮脏的地板?这是一个地窖。
她转过头望向另外一边,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女孩。
安妮·瓦伦丁。
安妮蜷缩起来,靠在墙上的一处空地。头垂落下来,靠在膝盖之上。苍白赤裸的身体瑟瑟发抖,身体上遍布着一条一条的污垢与瘀伤。
以及溃疡。有些是刚刚形成的,有些不是。
她的头发肮脏凌乱,沾腻着汗水,潮湿光滑,贴着她的腿部垂下,如同一个拖把的缕缕布条。
米莉安翻滚到了她的身边。她感觉她的脑袋如同一个充了气的气球(一个红色的聚酯薄膜气球)般大小,她耳边的振铃尖锐锋利,不绝于耳。
她的手搭在前面,米莉安可以看到:两个X。刻在她的掌心。
缓缓地,慢慢地,她坐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她那双赤裸着的脚。每只脚上都有一个X。血已结痂。伤口浮肿。
和她的脚一样,她全身赤裸。没穿裤子,这也意味着没有电话,没有刀。在她身后,一个古老的热水器位于一个水泥块之上。除此之外,另一个较小的房间——一个装满了看似是老燃煤残余物的前厅。
它的对面:摇摇晃晃的台阶,墙上的油漆像麻风病人的皮肤一般一条一条地剥落。顶部的门被关上了,门框边缘透进来一道光。
这门肯定已被上了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不能被穿过。
“嘿。”米莉安说道,她的声音显得那么地有气无力,“瓦伦丁。”
女孩抬起头,但静默不语。
“我们在哪儿?”米莉安问道,“难道我们在基纳的房子里?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仍然一言不发。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安妮·瓦伦丁毫无价值。她一直被创伤轰炸,她的脑袋如同一块被擦干净了粉笔字的黑板。
“我们这里有两个人,”米莉安说道,“我们可以和他搏斗。”现在,她不觉得她现在的状态能够击退一个流口水的宝宝,更不要说是一个手持消防斧的连环杀手了,但这是她们唯一可以做的,“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摆脱这些。好吗?看着我,拜托了。瓦伦丁,看着我。”
女孩看着她,但她的目光处于滑落的边缘,在困扰思想的冰面上不断滑倒。她的眼神死板呆滞,空洞无神。如同一块漂浮的木板。
米莉安站了起来,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苦。
她的双脚接触到了地面,她不得不用脚趾肚去承受所有重量,来避免已受伤的脚掌更加疼痛。
一阵头晕目眩——疼痛在她头颅内搅动,差点又摔倒,落到地面。
米莉安简单地抽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感觉一下她的身体——没有肋骨断裂,没有额外的伤口,没有像瓦伦丁那样的褥疮,这让米莉安感到十分惊讶。
她感受了一下下体。双腿之间,没有血迹,没有痛感。她现在虚弱无力,感觉整个世界都无影无踪了,而这个消息却让她有点小小的得意。
然而,她的脑袋——她那粉色与漂白的头发耷拉在她的头颅上,带着油漆般的血迹。这个伤口与她原先那个被子弹划伤的沟壑分布在头的两侧(这个伤口已经几乎愈合,不过她这个地方的头发还没有长回来)。
多么匹配的一对儿。
她希望尸检的技术人员会注意到这一点。
不要这样想。
你能够离开这儿。
移动、观察、寻找。
在她头顶上方,地板吱吱嘎嘎,砰砰作响——脚步声。基纳在上面。某个沉重的东西——一件家具——被拖拽着穿过这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快点。
她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老煤房。这里没有加热器,但她可以看见这里以前放置的混凝土垫。两扇酒窖的门看起来年代已久,脆弱可摧,这是一系列半腐朽的木谷仓板绑在一起的作品。但是,当她试图打开它们的时候,它们毫不让步,她听到另一侧的金属在叮当作响。
米莉安在煤灰之上留下了一串足迹,烟尘在她的脚底刻出一道一道的斜线。如果基纳没有杀死你,伤口的感染也会让你小命难保。
返回到那个房间。她悄悄走上台阶,尽量悄无声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楼梯摇晃,吱吱嘎嘎,如同一个老妇人临终前的呻吟。米莉安用双手与膝盖爬行前进。
在楼梯的顶端,她通过门的裂缝之光望了出去。她在那儿看到了出口。她所看到的那扇门一定是一条出去的路。这个地窖的尺寸,以及她在废物堆积场看到的一切,让她有充分的理由判断出这是一个最多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屋,所以她看到的这扇门必定是通向外界的大门。
这是带着陈旧扭曲的玻璃窗的木门。在它之上,是一扇纱门。透过窗户,她看到夜幕已然降临。
然而她的视线突然被挡住了。
两个黑色的柱子,两只深色的靴子。
是基纳。
钥匙声吱吱嘎嘎。她听到一个挂锁迟钝地敲在门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她赶紧跑下了台阶——在这个过程中,她几乎滑倒,并且差点折断她那该死的脖子。
她站在安妮·瓦伦丁的旁边,安妮已经开始来回晃动。女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如同一只受伤的动物,仿佛它有一只腿落入了陷阱,并且严重受损。
“我会让我们离开这儿的。”米莉安说道。她赶忙跑进煤房,从地面抓起一捧煤灰,跑过去,站在灯泡之下。她让自己努力保持平稳,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的整个身体都如同一艘在一场该死的狂风暴雨中挣扎漂泊的小船。
基纳打开门,缓缓走下台阶。
他手持一根旧的木质警棍,皮绳缠在他的手腕之上,警棍的末端有两个金属探测器。
闪闪发光,啪啪作响。
一个20世纪50年代的电动驱牛棒。
更糟的是,他戴着面具:鸟喙医生的伪装,来到这里,来除掉她们。缕缕轻烟从喙孔里飘浮上升,米莉安闻到了这是燃烧的草药和鲜花的香味——“雷恩”、塔维纳、瓦伦丁、我,被绑在桌子上,铁丝网堵嘴,头颅置于台面上,舌头持在手里——她必须去反击这个威胁着她的黑暗势力。
面具的眼窝部分被玻璃覆盖,加装上去的护目镜位于皮革外部,上面固定有铜螺栓。
米莉安挑衅地对着他的面具吹散了手中的煤灰。
煤灰覆盖在护目镜的表层。基纳擦掉了它们。
他将电动驱牛棒刺向了她的肚子。
一切都被点燃。她感觉头顶上方的裸灯泡突然变为超新星:房间闷热窒息,白光炽炽,仿佛她被困于一道闪电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