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离开之后,文潇岚才终于可以安静地看上一阵子书了。这座医院那么大,首席找到魏崇义也不知道得等多久了,而魏崇义虽然狡诈,却不具备守卫人那样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想来也不至于动手杀人。
“清静一会儿吧……”文潇岚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渐渐有雷声轰鸣,这样的天气对北京而言不算多见。突然一阵大风吹过,窗户被吹得撞到了窗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好在玻璃没有碎。文潇岚连忙跳下床,扑到窗边,准备把窗户别上。就在这时候,她无意中发现病房楼下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看上去像是一个天真未凿的中学生,但在这样的一场大雨中,她竟然没有打伞,就那样徜徉在雨水里。而再仔细一看,雨水落在她的衣服上,又纷纷滚落到地上,就像她身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连雨水都沾不上去半点,白色连衣裙始终保持着干燥。
如果是在过去,文潇岚固然会觉得有些惊奇,但也不会特别在意。但现在,在魔王世界里打过几个滚之后,她立刻敏感地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极有可能是一个守卫人或者黑暗者。而一个守卫人在这种时候来到这家医院,或许只有一种目的。
文潇岚匆匆披上外衣,冲下楼去,到了一楼才发现忘了拿伞。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冒雨跟在少女身后。少女恍如不觉,径直走进了另一栋大楼,走入电梯。文潇岚在一楼大厅等了一会儿,发现电梯停在了四楼。
四楼是肿瘤科。
看来魏崇义是得了癌症啊,文潇岚想,怪不得看起来那么憔悴。
她来不及等电梯,索性发挥出运动健将的本色,快步爬楼梯上到四楼。肿瘤科的走廊里很安静,似乎死亡的阴影让活人们都变得沉寂。一眼望去,走廊上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动静,让文潇岚有些疑惑。但她坚信,那个白衣少女的到来绝不会是偶然的,她一定是冲着魏崇义来的。
她一个一个病房地探头寻找,入眼的是一个个或瘦弱或浮肿的病人,以及或愁眉不展或强颜欢笑的家属们。文潇岚躲避着这些人好奇的目光,只觉得那种压抑的气息已经钻进身体内,让她好不难受。
走廊是东西向的。她走完了西边的长廊后,又去往东边,看遍了每一个病房,既没有发现白衣少女,也没有发现魏崇义。东边走廊的尽头是水房,她叹了口气,决定先去洗个脸,现在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汗水的,很不好受。
但刚一走进水房,她就吓了一跳。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对她痴缠不休的首席。那一瞬间她马上想到了曾经被范量宇弄晕在地上的前男友周宇玮,一下子心都绷紧了。好在刚刚蹲到地上,首席就呻吟了一声,身体动了动。
文潇岚的心放下了一半,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我找到你说的那个魏崇义了,”首席说,“他得了肺腺癌,在这里做放疗,429病房。但是他不知道怎么的注意到了我在打听他,把我打晕了。”
“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怎么会被那么一个老头打晕了呢?”文潇岚摇摇头。
首席脸上一红:“他确实很老,看上去也很衰弱,但我确实想不到他的动作那么迅速。而且我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架……”
“算啦!”文潇岚摆摆手,“那个老家伙的确阴险,也不怪你。你现在能动吗?要不要我扶你先去门诊部看看?”
首席摇摇头:“他力气不大的,我没事儿,伤得肯定比你轻多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那个魏崇义,但他逃走应该还不久,你快去追吧。”
这番话反倒让文潇岚有些发愣,只觉得首席在她心目中原本低在海平面以下的地位似乎一下子上升了不少,可以在水面上露个头了。事情紧急,她也不愿意多矫情:“好吧,你多小心,真是对不起你了。我先去找死老头,回头再去看你。”
她担心首席说出类似“为了你我挨一下也没关系”之类肉麻死人的电影台词,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奔而走。进入429病房,看见这个双人病房里一张床上没有人,但床头放着一些杂物,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正在熟睡的老太太。而在床边,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无聊地玩着手机,看来是陪床的家属。
“请问,您看见旁边这张床上的老头去哪儿了吗?”文潇岚问。
“没注意。”中年妇女用淡漠的语气说。
文潇岚无奈,伸手摸了摸魏崇义的床铺,发现床单上还微微残留着一点儿热量,说明他离开并没有多久。她的第一反应是追下楼去,但紧跟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以魏崇义的身体状况,再加上正在侵蚀机体的癌细胞,他的运动能力一定相当差,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大雨天里,很难让人相信他离开医院后可以逃多远,甚至于死在半道上都说不定。而魏崇义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文潇岚做出了一个猜测:魏崇义并没有逃离医院,甚至没有逃离这栋大楼。他很有可能和他过去无数次的逃亡一样,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看上去跑了,其实还藏在大楼里。那么,如果他能成功骗走追兵,应该还会回来拿一下随身物品——他跑得太匆忙,有很多东西都没能带走。
那是不是该留在大楼里守株待兔呢?
她离开病房,回到水房里,看见首席已经站起来了,靠着墙正在休息,看来确实无大碍,不过,状态也不算好。
“怎么样,找到了吗?”首席问,眉头仍然皱着,可见头部肯定不舒服。
“没找到,我还在想办法。”文潇岚说着,看了看首席,犹豫了一下,“头是不是还疼得厉害?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别弄成脑震荡了。”
“真的不用了,”首席说,“能帮你做一点事,我很高兴,别担心我。”
文潇岚向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你为什么这么问?”首席一愣。
“你不是真正的吴洋,”文潇岚盯着首席,“吴洋是个顶级闷骚,虽然我相信他心里确实想的是‘能为我做点事十分高兴’,但你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把这话说出口来。你不是吴洋,到底是谁?”
名叫吴洋的首席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充满了狡黠和邪恶,完全不是过去的那个吴洋所能做得出来的表情。
“哎呀,本来还想逗逗你寻一下开心呢。”“吴洋”说,“你还蛮聪明的,这下子玩不成了。”
他吹了一声口哨,文潇岚身边的世界立即暗了下来。
又是幻域,文潇岚想,早就习惯啦。
她并不慌乱,慢慢等着眼前重新亮起,这次出现的幻域倒是远不如过去见过的骷髅荒原或是记忆迷宫那样奇诡,相反显得非常平凡,平凡到压根就不像一个幻域。
这是一个空旷的篮球场。
并不是人们在电视直播里见到的那种能容纳上万人的职业体育篮球馆,而是一个水泥地的露天篮球场,和各个大学里所能见到的基本差不多。篮球场的两端各自安放着一座陈旧的、篮网都被撕破了的篮球架,地上的三分线和罚球线也都很模糊了。而在篮球场的周围,是一片铅灰色的虚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文潇岚和假吴洋就站在中圈附近,而在其中一个篮球架的下面,躺着两个人。文潇岚视力不错,能看清其中一个人是魏崇义,而另一个则是先前那个在雨中没有被淋湿的白衣少女。文潇岚看了看白衣少女,又看了看假吴洋,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说啊,你觉得我是冒充的,其实是错误的,”假吴洋咧嘴一笑,“这具身体,确实是那个小伙子的,我只是借用了一下他的躯壳而已。这个白裙子的小姑娘也是那样的。”
“借用躯壳?这种事我倒是遇到过。”文潇岚想起了这所学校曾经的副校长李济,“你是怎么借用的,也是变成一只虫子钻到别人的脑子里去吗?”
“别用‘虫子’那么难听的形容嘛——虽然事实上倒还真长得像。”假吴洋说,“没错,和你们学校的副校长一样,我也完成了那种进化,完全抛弃了人类的躯体。”
“那你是守卫人还是黑暗者呢?”文潇岚又问。
“这二者其实并没有什么质的区别,特别是在现在的情况下,”假吴洋说得别有深意,“不过,你就把我当成邪恶的黑暗者吧。”
“我才懒得分什么正义邪恶呢,又不是中二日漫,”文潇岚摆摆手,“就说说你想要干什么吧?”
“我想把你和魏崇义都带走,就那么简单。”假吴洋说。
“你要带走魏崇义我可以理解,”文潇岚说,“我对你有什么用,这我还没明白。”
“我觉得你应该想得明白。”假吴洋说,“你想想,我要从守卫人的眼皮底下抓走魏崇义,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文潇岚想了想,忽然面色有些苍白:“范量宇。你抓我,是为了用我来威胁大头。”
假吴洋满意地点点头:“所以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就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
“你真的觉得他那样杀人比吃饭还容易的货色,肯为了我受你的胁迫吗?”文潇岚问。
“我没有身体,只能侵占他人的身体,操控他们的头脑,所以我比一般人更懂得揣摩人心。”假吴洋说,“所有人都知道你和范量宇关系不错,但很少有人敢像我这样做出足够大胆的揣测。”
“什么揣测?”
“你对范量宇的重要程度,超过了任何人的想象,”假吴洋顺手从地上捡起一个脱皮的旧篮球,以熟练的姿势拍着球,“抓住你,就足以威胁他做任何事情。”
“还任何事情……”文潇岚摇摇头,“你真的不了解大头。他是我的好朋友是不错,但是,我并不是那个可以让他不顾一切做出任何事情的人。”
“那我们就试试好了。”假吴洋的口吻充满自信。
文潇岚还没有答话,身后忽然想起一个声音:“好吧,试试就试试。”
那是范量宇的声音。
文潇岚一惊:“大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回过头来,范量宇正站在另外一个篮球架下,抄着双手,看起来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来了很久了,”范量宇不紧不慢地说,“本来我想早点动手把这个废物打发掉,但听完他的话之后,我倒是好奇了。我准备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用你来胁迫我。”
说话的这个时候,文潇岚和假吴洋站在篮球场的中圈,范量宇则站在一端的篮球架下,尽管这个球场的长宽尺寸不算太标准,但十米的距离至少是有的。看样子,他还真没有说假话,故意拉开那么远的距离,就是要和假吴洋较一较劲。
先前还一直神色自如的假吴洋,此刻脸色也不禁稍稍有些变化。他盯着范量宇看了一会儿:“你以为这样虚张声势就能吓倒我吗?我对人心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你信不信我可以随时杀掉她?”
他的身畔释放出淡红色的蠹痕,把文潇岚包裹在其中,看来是随时都可以对她发起致命一击。文潇岚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挟持着自己的身体,连手指头都挪动困难,只能无奈地继续站在原地。
范量宇会怎么做呢?她不安地猜测着。一时之间,似乎“范量宇会怎么做”变成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的安危本身倒反而顾不上去考虑了。
“那你就试试看啰。杀吧,看我会不会害怕。”范量宇一摊手,然后迈开步子向着中圈走来。他的步伐并不大,但篮球场毕竟是那么小,几步之后就已经接近了。
假吴洋咬牙切齿,看样子想要对着文潇岚痛下杀手,但又被范量宇的气势所震慑,犹犹豫豫不敢下手。他只能伸手拖着文潇岚不住往后退,但当退到球场另一端之后,已经退无可退了。倒是范量宇在逼近到这一侧的三分线附近时,悠闲地停住了脚步。
“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杀她,为什么不动手呢?”范量宇问,“这不过是一个没有附脑的普通女人,如你所说,手指头都不必动一下,就能杀掉她。你为什么不下手?”
假吴洋满头大汗,却说不出话来。身前的这个双头怪物仿佛具备一种神魔一样的可怕的压迫力,让他光是继续站着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如范量宇所言,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轻易拿走文潇岚的性命,但他却不敢。面对着这个双目冷酷如冰的双头怪物,他那些操弄人心的手段仿佛突然间变成了顽童手里的水枪,虚弱而可笑。
“快点啊。”范量宇用充满嘲讽的语调催促着,“现在她就在你手里,我的蠹痕还没发动,你完全有机会抢在我之前杀了她。你不是要胁迫我吗?你不是要利用她让我投鼠忌器让你带走姓魏的老头吗?来啊,试试啊。”
假吴洋依然没有开腔,倒是文潇岚忍不住了:“喂,大头!我的命就真的那么不值钱吗?”
这句话倒也并不是完全认真,还是带了一些戏谑成分,毕竟范量宇一向都是那么强势,在她的猜想里,这个双头怪物一定是有什么独特的绝招可以控制住局势,才会那么无所顾忌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