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潇岚看着桌上的两张竞选申请表,满脸都是犹豫,就好像面对着足以毁灭地球的核按钮。
又到了学生会换届选举的时候,这意味着一场大学校园等级的政治大战即将拉开大幕,尽管可能比不上美国总统大选那样厮杀惨烈一掷千金,却仍然有着足够多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以文潇岚小姐为例,尽管刚刚才升上大三,但在前两年的学生工作中已经展现出了足够过硬的能力,基本上将会毫无悬念地成为院学生会的新一任主席。
然而校学生会却在这时候主动跑来挖墙脚。校学生会主席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她只要愿意弃暗投明脱离院学生会加入校学生会,马上就能直接当上副主席。
“下学期我就该卸任了,到时候校学生会主席非你莫属。”主席说,“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啊,你应该知道,学院和整个学校,差别还是很大的。”
那可不,这就相当于村长和乡长的区别啊,文潇岚想,是人都会动心。然而她也很清楚,主席所说的“下一任主席非你莫属”这句话,水分相当的大。校学生会有如黑暗森林,充满了觊觎主席宝座的各路猛禽猛兽,最终能登上王位的大抵都得经受一番五毒炼蛊般的血战,她实在不想卷进去搀和。
所以她思考了两天,也难以做出鸡头和牛后、平静生活和血腥搏杀之间的决断。今晚正好轮到她在学生会办公室值班,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后,刚开学也没有什么学习任务,正好可以发发呆,继续权衡。
不过还没等她想明白,院学生会的组织部部长就钻进办公室来向她汇报新生联谊会的准备情况了。看着对方略带紧张的脸,文潇岚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这位同年级的男生对她有意思,而且对方斯斯文文个子不矮长相不赖还会拉小提琴,据说高中时就是北京某学生乐团的首席,但她就是毫无感觉。不知道怎么的,当跟随着冯斯这个丧门星被迫卷入这个麻烦无比的魔王世界之后,她对于首席这样的白面书生似乎是越来越无感,相反的,她倒是越来越对粗砺、强悍的事物有所好感了。对比之下,首席更像是经不起风雨的温室里的小花。
然而首席并没有公开向她表白,这一番心思也没有办法说出口。她只能强装笑脸,硬着头皮应付首席那些显而易见的废话和拖时间的小花招,心里恨不能马上拥有冯斯的蠹痕,赶紧让时间停止然后溜之大吉。
“所以总体上来说,预算控制得不错,当然咱们还能想办法再省一点……”首席依然在喋喋不休。
文潇岚神游物外,鸡啄米一样地胡乱点着头,其实压根也没有注意到对方到底在叨叨些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意识到:首席的叨逼叨似乎停止了。抬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首席虽然还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却已经双目紧闭,脑袋歪歪地靠在椅背上,竟然像是睡着了,抑或说是——晕过去了。
活见你个大头鬼了,文潇岚想,该睡着的不应该是我么?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脸上第一时刻露出的是欣喜,紧跟着又收起笑意,一张脸板了起来:“大头!你又来破坏校园安定团结了!”
“我是在帮助一个不懂得该怎么拒绝别人的白痴,”办公室门口响起一个声音,“要是换了我,早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所以说你们野蛮人就是野蛮人,真是没法指望你们变开化。”文潇岚站起身来,把范量宇一把扯进门,然后赶紧把门别上,“你还真是艺高人胆大,每次都这么大摇大摆地晃进学校,倒是搞得我跟背着老公偷情似的……”
范量宇摇晃着他硕大的头颅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说真的你不必那么紧张,那次舞会之后,我已经是你们学校的红人了,走在路上都有人找我合影呢。”
“算你狠……”文潇岚无奈地叹息着,紧跟着发现桌上的竞选申请表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范量宇的手里。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连忙一把抢回来,但已经晚了。范量宇仰起头,夸张地大笑起来。
“我说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呢,”范量宇笑得前仰后合,“校学生会和院学生会,听上去是多么艰难的抉择啊!啊,真是太难为你了,文小姐!”
“你给我闭嘴!”文潇岚气得七窍生烟,“果然你就该被人打断狗腿关在家里!再说了,你每次来找我,基本都是带来一堆坏消息,今天又怎么了?是不是冯斯又闯祸了?”
“他就算闯祸,我也没能力给他收拾残局了。”范量宇的语气里仍然带着明显的不甘心,“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小哑巴。”
“小樱?”文潇岚不解,“不是已经弄明白了她和整件事毫无关系吗?她妈妈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东西,唯一带过来的药还都注射到路钟旸的身上去了。而且你上次来看我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不知道是哪股势力的人,把小樱妈妈的坟都挖开了……”
“我们也在奇怪,但证据是确凿无疑的。”范量宇说,“从几个月前全球妖兽开始异动起,我们几大家族都监测到,以小哑巴为中心,有一些妖兽的能量在蠢蠢欲动。”
“以小樱为中心?”文潇岚大为吃惊,“这怎么可能?”
“我们开始也以为是巧合。但是上个月,你不是让小哑巴出去玩了一趟么?”
的确,关雪樱和宁章闻原本制定了暑假一起出去游玩的计划,结果由于宁章闻的摔伤,眼看计划要黄——尽管宁章闻不断劝说关雪樱“别管我你自己去”,但关雪樱觉得一个人走不好玩。最后还是万能的社会活动家文潇岚找到了一帮正打算假期旅游的学弟学妹,让他们带着关雪樱一起走,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一趟并没有出任何波折,关雪樱也和大学生们相处得很好。
“所以说,那一趟虽然并没有出事,但那些妖兽……其实还在跟着她?”文潇岚只觉得背上一阵凉气,“怎么和鬼故事里的冤魂附身似的?”
“我们也在调查,但到现在还没有调查出结果。”范量宇说,“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那些妖兽是迄今为止进化得最好、力量和智慧都最高的种类。”
“那小樱岂不是很危险?”文潇岚有些着急。
“不好说到底是不是危险,”范量宇说,“按照我们的监测,那些妖兽只是跟着她,并没有任何接近或者伤害她的意图。当然,倒是干掉了几个废物守卫人。”
“是是是,凡是打不过你的都是废物!”文潇岚没好气地说,“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要我这个废物帮你做什么?”
“你最好能劝说小哑巴暂时到某个大家族里去避难。”范量宇说,“不一定是范家,任何一家别的也可以。她现在的情况很不一般,我们谁也不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但这样的事情的确过去从来没有遇到过。”
“也就是说,你们也无法预料发生什么?”文潇岚问。
“是的,现在那些妖兽都还只是处于跟随观望的状态,暂时没有向小哑巴下手,一旦下手,就绝不会是小事,所以最好是让她躲一躲。”范量宇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是不在意她的死活的,只不过从形势上来判断,也许她身上真的有点儿什么我们暂时不知道的秘密,不能落入魔王的手里。”
“是是是,我知道,您老是一个毫无正义感的超级大恶棍,和好人绝对不沾边,从来坏事做尽不干一丁点好事儿,你不用每次都强调这一点。”文潇岚悠悠地说。
范量宇有点恼怒地咳嗽一声,站了起来:“行啦,我要说的话说完了,你接着纠结你的竞选吧。”
他拉开门打算出去,文潇岚忽然叫住了他。
“有空的时候,多来看看我吧,别老是有事儿才出现。”文潇岚说,“冯斯出去周游列国去啦,小樱说话不方便,宁哥又是个闷葫芦,能陪我多说说话的,也就只有你了。”
范量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紧跟着又停顿了几秒钟,重新开口时,语气居然显得有一丝温和。
“我尽量。”范量宇说。
范量宇离开后,文潇岚发了一阵子呆,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在两个学生会之间权衡的心情。还是先去找关雪樱吧,她想,去他娘的学生会主席。
她离开学院的办公楼,发现今晚教学区里颇有几分热闹,前方的第五教学楼传来种种嘈杂的声响,好像是有什么活动。出于一个社会活动家的职业敏感,她有些好奇,决定过去看看。
然而靠近之后,她不由得很是失望。根本不是有人在搞什么活动,而是一帮子学生在打群架,听他们边打边骂的话语,似乎是为了占座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群架这种事在这所档次较高的大学里算是极为罕见的,所以也吸引了不少学生在安全距离围观,就连几名闻讯赶来的保安也只是在一旁口头劝阻,保不齐心里想的是“打死几个算几个”。然而作为一个曾经陪着地球上最凶悍的男人一起和一群骷髅打架的女汉子,文潇岚自然不会把这种群架当回事。她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但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个愣头愣脑的打架者被三个人追着打,秉承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夺路而逃,慌不择路地跑向了文潇岚所在的方向。文潇岚已经转过了身,并没有留意身后有人,而挨打者正在抱头鼠窜,也无暇留意到前方。砰地一声,他狠狠地撞到了文潇岚的背上。
文潇岚猝不及防,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飞出去,眼睛都还没看清楚,脑袋就已经狠狠地撞在了某个不明硬物上。她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文潇岚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从房屋陈设和鼻子里的药水味儿可以判断出这是一间医院。她稍微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心里连叫了几百声倒霉。
“你醒啦!”身边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文潇岚听出这是宁章闻。她扭过头,刚想要说话,头上一阵剧痛,痛得忍不住呻吟出声。
“你别动。”宁章闻连忙说。紧跟着,一双小手扶住了她,替她掖好枕头。那是关雪樱。
“没事儿,就是头有点疼,其他没问题,还没被撞傻。”文潇岚苦笑一声。
从宁章闻口中她才得知,她其实只昏迷了两个小时,这会儿刚刚到凌晨时分。所幸检查无大碍,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外加摔倒的时候有一些表皮挫伤。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四十八小时。
“一点点都没有伤到脸,你还是和原来一样漂亮。”宁章闻强调说。
“宁哥,这话原本应该是冯斯的台词……”文潇岚忍不住笑了起来。
撞倒她的那个打架者——以及追逐他的那几个人——也鼻青脸肿地过来道歉并且承担了全部医药费。看对方态度诚恳,再加上自己身边也有不止一个惯常惹是生非的朋友,文潇岚也懒得去多计较。
“算啦,就当是休息一天。”她对宁章闻说,“不过,你们怎么来得那么快。”
“范量宇通知我们的。”宁章闻回答,“也是他要求把你送到这家医院的,他说,你们校医院的口碑不好。”
“我明白了,那几个小子肯定也是被他吓唬了,所以才那么老实。”文潇岚恍然大悟。这么一想,范量宇离开院办公楼之后,其实并没有离开,仍然在关注着她的举动。而且,他居然还记得自己对俗称“兽医站”的校医院的嘲讽。现在自己所在的是离学校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
倒是越来越像一条表面上桀骜无比的忠犬了,文潇岚在心里偷偷直乐。而且她更进一步想到,那几个撞伤她的人并没有被范量宇抽筋扒皮,也算得上是祖上烧高香了,可见这一年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还是稍微有那么一些小改变的。
虽然他嘴上绝对不会承认。
看见文潇岚无碍,宁章闻先回去了,关雪樱不肯走,想要多陪她一会儿,她倒是求之不得,正好可以把范量宇先前说的话告诉对方。
“所以你一定要多小心。”文潇岚说。
“我小心也没有用,反正谁都打不过。”关雪樱在手机上打字说。
“倒也是,但总之……唉,还是小心吧。”文潇岚说,“要不然真的去四大家族里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