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巴雅尔笑了起来:“如果你也一辈子生活在这样一座大沙漠的中央,想不心大也难。当然了,我们活得简单,你们却活得很难。我觉得你们的心,也很大。”
“你们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梁晶问,“你们没有附脑,只是普通人,但却好像对我们的世界知道很多。”
“也不能算太多。”哈斯巴雅尔说,“但正因为不多,才更加不能大心,而要小心。魔鬼的镜子总是两面的。”
“我知道。”梁晶叹了口气,“我见诸君皆不是好东西,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她一时间有些走神,手上稍微用力,好像是揪疼了骆驼毛。骆驼突然间驼峰一抖,把梁晶的身体整个摔了出去。哈斯巴雅尔大惊,眼看着梁晶就要摔在地上,但她的身体却忽然间停滞在了半空中。在距离地面只有三十厘米左右的高度,她的身体横躺在空气里,就像是躺在了一张隐形的飞毯上。
“所以你……能飞?”哈斯很是好奇,但并不惊骇。
“是啊,我堂兄之前骗我,说我可以抵消重力飞行的蠹痕用到沙漠里捉人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他早就知道想要找的那个人已经逃掉了。”梁晶慢慢把自己的身子调整到竖直,然后降落在沙地上。
“那他为什么要带你来?”哈斯巴雅尔问。
“我也在奇怪。”梁晶说,“我堂哥平时倒是挺照顾我,但执行家族事务的时候从来不会徇私情。他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让我多增长一些见识,就把没有用的我带到这里来。”
“那他多半有自己的用意吧。”哈斯巴雅尔说,“我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可能吧,不过我始终看不明白他。”梁晶叹了口气,“我们那个世界里都是怪物。”
“不,你们不是怪物。”哈斯巴雅尔笑眯眯地说,“会飞也好,会放火也好,力气大得能举起骆驼也好,你们始终是人,只不过是和我们有一点点区别的人而已。但是,你们确实和魔鬼离的很近,这也是我们所担忧的。希望你这样美丽的姑娘最后不要站到魔鬼那一边去。”
“我不会的。我们家族也不会的。”梁晶坚定地说。
哈斯巴雅尔还没来得及回答,脸上忽然微微变色,而梁晶也感觉到了异状。
“地震了?”梁晶问,“沙漠里也会地震吗?”
“当然也会,不过,这并不是地震。”哈斯巴雅尔面色严峻。
“不是地震?那会是什么?”梁晶不解。
“那是……巴丹吉林庙的末日。”哈斯巴雅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戚和苍凉。
“什么?庙里出事了?”梁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啊,那和你们一直所保守着的秘密有关。是不是我们的到来造成了什么特殊的扰动?”
“可能是,也可能仅仅是劫数到了,你们来或者不来,并无什么分别。”哈斯巴雅尔一跃骑上了骆驼,“运用你的能力,飞得越高越好。”
“你这是让我躲开?”梁晶不服气,“再怎么着我也是个守卫人,遇到危险比你有能力自保,我得去看看。”
“不,你堂兄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要让你去送命的。”哈斯巴雅尔摇摇头。“你看上去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能想得到。”
梁晶又是愣了一愣,随即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哈斯巴雅尔已经驾驭着骆驼飞快地冲下沙山,向着巴丹吉林庙的方向飞奔而去。
“不要跟过来!”哈斯巴雅尔头也不回地大喊道,“你要记住你的职责!”
梁晶原本已经向着沙山下飞翔的身体硬生生停住了。她怔怔地看着哈斯巴雅尔越来越小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职责……吗?”
她咬着嘴唇,思索了几秒钟后,没有再往前飞,而是垂直地向上飞升,飞到了大沙漠的上空。当然,需要加入一些障眼法,以免被那些此刻不知在哪个方向的沙山里转悠的游客发现。
虽然年纪很轻,但梁晶的蠹痕也算是家族里少见的强大,只不过不方便用于直接战斗而已。她很快地飞到了自己的极限高度,脚底下的巴丹吉林庙小得就像一个火柴盒。她有些困惑地发现:这个小小的“火柴盒”在动。
并不是那种地震中的左右摇晃,而是一种奇特的波动,仿佛整座庙和周围方圆一公里的区域都被淹没在了水里,呈现出水纹状的波动。她陡然间有一种错觉,似乎庙海子不再具备实体,而是变成了虚幻的海市蜃楼。
等等……海市蜃楼?
梁晶猛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蠹痕造成的异空间!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扑过去帮助梁野,但飞出几十米之后,还是重新退了回去。她明白,能够对真实空间产生如此巨大扰动的蠹痕,其蕴藏的力量绝对在梁野之上,她即便过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你把我赶出去的时候,就已经猜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了么?”梁晶轻声说,“又或者,在来巴丹吉林之前,你就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可你还是要来,为什么呢?”
在她的眼中,整个庙海子已经虚化了,好像变成了一幅弯弯曲曲的抽象画,巴丹吉林庙的形状忽而圆忽而方,寺庙旁的佛塔被极度拉长,就像是要直刺到天空中去。四围的沙海真正成为了黄色海洋,翻滚起伏地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巨浪。
梁晶举目远望,终于找到了那群游客。他们果然正跟着另外一位牧民在沙漠中游览,此刻正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一个个惊惶无措,而那些原本驮着他们的十分驯服的骆驼,都已经开始四散奔逃,完全不听牧民的召唤。
看来,骆驼们也感知到了危险的临近。
而梁晶的耳朵里也渐渐听到了一些古怪的声音。那些声音刚开始时就像是拂过沙海的轻轻的风声,却在不断地越来越响,有若狂风刮过空旷的山谷,带出阵阵撕裂般的啸声,就像是——有成千上万的恶鬼在呼号。
这个联想让梁晶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在她的视线里,身下极度扭曲的巴丹吉林庙仿佛变成了一道门,一道徐徐打开的大门,地狱里的恶鬼正在急不可耐地涌向这道门,等待着一涌而出,等待着闯入他们垂涎已久的人间。
这座沙漠深处的寺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几百年来的守护者们又到底在守护着什么样的秘密?
这一切至少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有答案了。梁晶眼看着巴丹吉林庙忽大忽小,忽圆忽方,心里焦急地企盼着梁野赶快逃出来。
但梁野并没有出来,哈斯乌力吉也没有出来。这两个人就像是被地狱吞噬了一样,始终没有现身。然而,梁晶注意到,有一道细细的焰火从庙里射出,升腾到了天空中,然后在半空炸开,化为一个图形。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凶狠的山魈的头颅。
梁晶看着这个火红色的山魈头颅,忽然间泪水涌出了眼眶。这是家族通知同伴们紧急撤离的讯号,当这个讯号发出来的时候,任何同伴必须无条件撤离,不得冒险施行任何救援。而之所以使用山魈,大概是为了某种自嘲——梁氏家族是最早采用后天附脑移植技术的大家族,一向被奉行通过先天遗传获取附脑的家族讥嘲为“猴子”。只不过,随着这两年形势的恶化,包括路氏、王氏等在内的其他家族也不得不开始钻研附脑移植,这个侮辱性的称谓也就绝少有人提起了。
这枚焰火当然是梁野发出来的。这个位列四大高手之一的强悍的男人,竟然也遇到了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终于明白你带我来这儿的原因了,”梁晶叹了口气,“你早就知道你可能会回不去了,所以只是需要一个目击者,一个目击了这一切还能活着逃走的目击者。老哥,虽然我舍不得你,但我还是只能听你的话。”
为了稳妥起见,她把自己的飞行高度再提升了一些。这时候她终于注意到了蠹痕的存在。巴丹吉林庙四周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土色,混在黄沙的背景里,如果不是眼力极好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梁晶还是捕捉到了这一点。错不了,就是蠹痕。
在那座由普通人修建、普通人看管的喇嘛庙里,竟然爆发出了如此强大的蠹痕!
梁晶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悬停在半空中,等待着新的变化。突然之间,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眼的光芒,就像是庙海子忽然变成了一颗爆炸的原子弹,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而随着这片光芒的亮起,那鬼哭神嚎一样的声音也响亮到了极致。
真的像是鬼门洞开啊,梁晶想,如果现在睁开眼睛,是不是能看到千千万万的恶鬼奔跑在巴丹吉林的黄沙之上、铺天盖地地冲向人世间呢?
过了好一会儿,强光渐渐黯淡下去,那些无法分辨的怪声也消失了,她才敢重新睁开眼。低头一看,梁晶一下子傻了。
刚才那些近乎天翻地覆的异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黄沙不再汹涌起伏,空气不再诡异地弯折,巴丹吉林庙和庙海子也恢复了原状。再看看远处,整片区域的大地都停止了震动,游客们也逐渐恢复了镇定。在他们的心里,或许就是刚刚经历了一次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的沙漠地震,虽然受到了惊吓,却也可以作为在社交网络里炫耀的经历。
一切都还原了吗?梁晶搔搔头皮,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巴丹吉林庙还在,这一点确凿无疑,然而,这座庙好像……和之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样。
到底是哪点不一样?梁晶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巴丹吉林庙变“旧”了!
她判断刚才的变故应该已经过去了,把心一横,大着胆子降落到了庙门口。近距离的观察是不会出错的,巴丹吉林庙真的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变得陈旧腐朽。先前明亮的颜色完全褪去,挺拔的梁柱表面突然呈现出风沙剥蚀后的斑驳,某些墙面上更是显得千疮百孔,还能看到火烧的痕迹。
就像是在这白驹过隙的几分钟内,巴丹吉林庙突然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重建之前的古旧模样。
“这我真没猜着……”梁晶喃喃地说。
她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庙里。果然,庙里的一切也都变得残破陈旧,好像时间往回倒退了一百年。而先前还在庙里的梁野和哈斯乌力吉,以及后来匆匆骑着骆驼赶回来的哈斯巴雅尔,此刻已经踪影不见。
梁晶在庙里转了几圈,确定这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喇嘛庙,没有任何机关、暗道、密室什么的。梁野和哈斯乌力吉、哈斯巴雅尔就像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踪影全无。
看来是发生大事了,梁晶想,不仅仅是梁野或者梁氏家族的大事,恐怕会是震动整个魔王世界的大事。可惜,以我的力量,除了当一个目击者之外,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她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慢慢地在一个破烂的蒲团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庙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那是游客们在地震结束后重新回来了。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变得残破古旧的巴丹吉林庙,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手里的手机和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真好呢,这已经不仅仅是社交网络上的谈资了,梁晶想,搞不好今晚就会有一大批国内国外的电视台坐着直升机赶到这里。但你们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多么可怕的事件,也根本不知道人类所需要面对的未知而飘渺的命运。
做普通人真好,梁晶透过庙门看着渐渐沉向沙漠地平线的夕阳。怪不得那个传说中曾经无比废柴的天选者一直想要做一个普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