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9(2 / 2)

“总有一天会轮到你,”艾里克继续说,“到时候,我们又会聚首。”他咯咯笑了几声,等到发现自己不该这么干时已经太晚了。他猛地一阵湿咳,让人心悸。等咳声平息,他凝视着我。

“我能感到你的诅咒,”他说,“四面八方,自始至终。你甚至用不着死,就能让这种毒咒生效。”

接着,他仿佛读出我的思绪,浅浅一笑,说道:“不。我不会将自己的死咒浪费在你身上。我要把它留给在那儿的——安珀之敌。”他用眼神向西示意,低声吐出诅咒,仅是听闻,就让我颤抖不已。

他又将目光移回到我脸上,盯了一会儿。接着,他扯住颈上的链子。

“宝石……”他说,“你拿上它走到试炼阵的中心。举起来。靠在一只——眼睛前。看进去——把它想成一个地方。试着把自己投射——进去。你不会真进去的,但会得到——体验……之后,你就知道如何……”

“你怎么……”我刚一开口,就止住话头。他已经告诉了我如何与仲裁石调和。何必再要让他浪费气息,告诉我他是如何学会的呢?

但艾里克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努力挤出话语。

“托尔金的笔记……在壁炉下……我的……”

他又被咳嗽的魔咒摄住,鲜血自口鼻喷出。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让自己坐起,眼珠直转。

“不要为你的罪行自责,赦免你自己吧,如我已赦免了你——杂种!”

话音未落,他就倒在我怀中,吐出最后一口带血的气息。

我抱着他,过了半晌,才放他躺回之前的位置。艾里克仍未瞑目,我伸手帮他阖上。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他的双手放在已无生息的宝石上。此刻,我还没有心情把它取下。我站起身,脱下斗篷,为他盖住。

我转过身,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这里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也有些是完全陌生的。在我带着镣铐出席宴会的那晚,他们很多人都在其中……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把它清出脑海。枪声已经停止,加尼隆正把部队召回,整理成某种队形。

我走上前去。

走在安珀子民之中,走在死者之中。走过自己的军队,走向高崖边缘。

在我身下的山谷中,战斗仍在继续,骑兵如巨浪般流动不息,交合、漩流、消退,步兵们则仍像蚁虫般汹涌云集。

我拿出得自本尼迪克特的牌,从中取出他的那张。它在我面前漫出微光,片刻之后,就建立了联系。

他还骑在追我时骑的那匹红黑相间的马上,身形不断移动,周围都是战斗的人群。我看到他正对上一个骑士,于是没有说话。而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等。”

他使出两招快剑,料理了对手,接着圈回马来,开始撤出战团。我看到他的马缰已经加长,绕了几圈,系在右臂的残肢上,松松地挂着。本尼迪克特花了十分钟才冲到一个相对平静的地方。他仔细打量着我,而且我知道,他也在打量我身后的背景。

“没错,我在山上,”我对他说,“我们这边已经打赢了。艾里克死在战斗中。”

他依旧注视着我,等我继续说,脸上没有泄漏出一丝表情。

“我们赢了,因为我带来了步枪手。”我说,“我终于发现了一种可以在安珀生效的爆炸物。”

他眯起眼,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已经意识到我用的是什么东西,也知道是得自何方。

“虽然我有很多事想和你谈,”我继续说,“但我想,还是先把敌人处理掉为好。如果你能保持联结,我会给你送去几百步枪手。”

他脸上露出笑容。

“赶快。”他说。

我大声喊着加尼隆的名字,他从几步外应声走来。我告诉他让士兵们排成一队。他点点头,走向部队,高喊着下达命令。

等待时,我说:“本尼迪克特,黛拉在这儿。当你从阿瓦隆离开时,她设法跟上你穿越影子。我想……”

他咬牙切齿地喊道:“这个你一直在说的黛拉到底他妈的是谁?你来之前,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请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无力地笑笑。

“这没必要,”我摇着头说,“她的事我全知道了,虽然我没跟任何人说起你有一个曾孙女。”

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瞪圆了眼睛。

“科温,”他说,“你不是疯了,就是被人耍了。我从不知道有这么个后裔,也不知道有谁能跟着我穿越影子到安珀来,我是通过朱利安的主牌来的。”

当然。我刚才心里想的全是这场战争,没能立刻揭穿她的谎言。本尼迪克特肯定是通过主牌得知了安珀的战事。既然有快捷的传送方式可用,他为何还要浪费时间走路?

“妈的!”我说,“她此刻就在安珀!听着,本尼迪克特!我会让杰拉德或者凯恩过来负责把部队传送给你。加尼隆也会过去。你可以通过他指挥部队。”

我环顾四周,看到杰拉德正和几个贵族谈话,就喊他过来,语气万分急迫。杰拉德马上转过头,接着向我这里跑来。

“科温!怎么了?”本尼迪克特喊道。

“我不知道!但有些事非常不对劲!”

我说完把主牌扔给跑过来的杰拉德。

“把这些部队送到本尼迪克特那儿去!”我说,“兰登在宫殿吗?”

“是的。”

“自由,还是受禁?”

“自由——多少算是吧。当然还有些警卫。艾里克还不——过去从不曾信任他。”

我转过身。

“加尼隆,”我喊道,“按杰拉德的话做。他会把你送到本尼迪克特那儿去——那下边。”我指了指,“告诉所有人听从本尼迪克特的命令,我现在必须到安珀去。”

“好的。”他冲我喊道。

杰拉德开始处理他的任务,我把所有主牌捻成扇形,找到兰登那张,开始集中精神。此刻,天空终于落下雨滴。

我几乎瞬间就建立了联结。

“嘿,兰登,”他的图象刚开始活化,我就说道,“还记得我吗?”

“你在哪儿?”他问。

“在山上,”我对他说,“我们刚赢得此地的战斗,而且我正在把本尼迪克特所需的援兵输送给他,以便解决山谷里的敌人。但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拉我过去。”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科温。艾里克……”

“艾里克死了。”

“那现在谁主事儿?”

“你觉得是谁?拉我过去!”

他迅速点点头,伸出手来。我抓住他的手,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身边。这是个处在二楼的露台,扶栏由白色大理石雕就。从这里可以俯瞰一处院落,下面稀稀拉拉地开着几朵花。

我身子一晃,他忙抓住我的胳膊。

“你受伤了!”他说。

我摇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过去几个晚上,我都睡得不够。睡眠不足,再加上这所有的一切……

“不,”我低头看到衬衣前襟上的片片血污,“只是累了,这血是艾里克的。”

他抬起一只手,梳过淡黄色的头发,撅起双唇。

“你到底把他搞定了……”他轻声说。

我又摇摇头。

“不。我找到艾里克时,他已奄奄一息。现在跟我来!快!这很重要!”

“去哪儿?什么事?”

“去试炼阵,”我说,“至于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这很重要。快来!”

我们进入宫殿,走向最近的楼梯。有两名卫兵站在那儿,但当我们走近时,他们刷地立正站好,并没试图阻挡我们的去路。

“我很高兴你的眼睛真的好了,”我们下楼时,兰登说,“你的视力全恢复了?”

“是的。我听说你结婚了,而且没离。”

“对,是这样。”

我们来到一楼,快步走向右侧。楼梯脚下也有两个卫兵,但他们同样没有阻拦。

“是的,”我们走向宫殿中央时,兰登又说了一遍,“吃惊不小,对吧?”

“对。我以为你会熬过那一年,然后就结束它。”

“我也是,”他说,“但我爱上她了,是真的。”

“怪事年年有。”

我们穿过大理石建造的宴会厅,进入一条又长又窄的走廊,尘灰漫漫,阴影憧憧。我想起上次走过这里时的情景,努力压抑住一阵颤抖。

“她真的很在乎我,”他说,“过去从没人这样对我。”

“我为你感到高兴。”我说。

我们来到一扇门前,它通向一个平台,那里隐藏着一条向下的长长旋梯。门敞开着。我们走过去,开始下楼。

“我可不高兴,”我们一圈圈快速向下盘旋时,兰登说,“我不想坠入爱河,至少那时不想。你知道,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囚徒。这种情况下,她怎能为我而自豪?”

“现在都结束了,”我说,“你成为囚徒,是因为你跟随我,试图杀死艾里克,不是吗?”

“是的。然后她也来陪我。”

“我不会忘记。”我说。

我们不停向下跑着。这是一段很长的路,大约每四十英尺才有一盏灯。这是个巨大的自然形成的洞穴。我想知道是否有人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隧道和走廊。我突然被一种怜悯之情所笼罩,怜悯那些烂在此处地牢中的可怜人——不管他们为何被关在此处。我决定把他们全部释放,或者找些更好的办法对待他们。

过了很长时间,我终于可以看到底层火把和壁灯的闪烁光芒。

“有个女孩,”我说,“名叫黛拉。她对我说,她是本尼迪克特的曾孙女,而她的言行让我相信了这一点。我跟她讲了一些影子、实体和试炼阵的事。她确实具备一些控制影子的能力,而且十分渴望通过试炼阵。我上次见到她时,她正往这儿来。但现在本尼迪克特发誓说这个女孩和他无关。我突然心生恐惧。我不能让她接近试炼阵,得先问问她。”

“诡异,”他说,“真诡异。我同意你的打算。你觉得她现在已经到那儿了吗?”

“就算此时不在,也用不了多久。”

我们终于走到底层,我开始跑过阴霾,跑向正确的隧道。

“等等!”兰登大喊一声。

我收住脚步,转过头,花了点时间才看清他的位置——他正待在楼梯后面。我跑了回去。

还没等问题钻出双唇,我就看到他跪在一个满脸胡须的大个子男人身旁。

“死了,”他说,“极细的剑刃。一击致命。没过多久。”

“快走!”

我们一同跑向通道,钻入其中。它的第七条支路是我要找的地方。走近时,我发现那扇巨大黑沉的铁门已经敞开。我抽出格雷斯万迪尔。

我一下蹿了过去。兰登就跟在我的右后方。这个巨大房间中的地板是黑色的,看上去如玻璃一样平整,但并不光滑。试炼阵就在其上,或者不如说就在其中。它燃烧着,无数曲线组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泛着微光,大约有一百五十码长。我们在试炼阵外停下,放眼望去。

有某种东西正在其中行走。我望过试炼阵,和过去一样感到了那带有刺痛感的古老深寒。那是黛拉吗?我很难从不断喷涌的火花之泉中辨认出那个身形。无论是谁,那人肯定带有王室血统,如若不然就会被试炼阵毁灭,这是常识。那人已经走过主曲线,正在穿越一系列通向最终试炼的复杂弧形。

这闪亮身形移动时,似乎不断变换着形状。一时间,我的所有感官都抗拒着那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景象,但我知道它迟早要突破我的防线。我听到兰登在我身边喘息着,接着它仿佛穿透了我潜意识的堤坝。无数幻像涌入脑海。

它高高耸起在这总是貌似空茫的房间中。接着又萎缩,消退,几乎化作无形。一时间,它像是一位苗条女子——也许是黛拉,头发被光芒照亮,在静电场中闪烁飘荡。接着那又不再是头发,而是从模糊的宽眉上生出的巨大弯曲的犄角。它那生有弯腿的主人,正努力在耀眼的道路中拖动蹄子。接着这身影又变成了别的东西……巨大的猫……无面的女子……背生光翼之物,散发着不可言喻的美丽……灰烬高塔……

“黛拉!”我喊道,“是你吗?”

我的声音往复回荡,但也仅有我的声音而已。试炼阵中,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东西,它正和最后试炼纠缠在一起。在它努力时,我的肌肉也下意识地收缩绷紧。

最终,它穿越过去。是的,那是黛拉!此刻她高大华贵,同时兼备美丽和某种恐怖。这景象撕扯着我的头脑。她狂喜地举起双臂,一声非人的大笑从唇间钻出。我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我曾与之拥抱、抚慰、做爱的,真的是——这东西?我感到强烈的厌恶,同时又被深深吸引,这我还从未体验过。我无法理解这席卷而来的相互抵触的感觉。

此时她看到了我。笑声止歇。她已然改变的声音响起。

“科温大人,现在你是安珀之主了?”

我努力吐出答语。

“事实如此。”我说。

“很好!现在,来看看你的复仇女神吧!”

“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你永远不会知道,”她说,“现在已然太晚了。”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安珀,”她说,“必亡。”

接着,她消失无踪。

“这他妈的,”兰登说,“是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世上我们最该查清的问题。”

他抓住我的臂膀。

“科温,”他说,“她——它——说的话。你知道,是很有可能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将格雷斯万迪尔收回鞘中,转身走向大门。

“重新爬起来,”我说,“我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必须保卫它。我不能坐等着祸事来临。我必须把它找出来,在它来安珀之前扼杀它。”

“你知道到哪儿去找吗?”他问。

我们走回隧道。

“我相信它就在黑路的另一个尽头。”

我们穿过洞穴,走到旋梯。死去的卫兵还躺在那里。我们盘旋而上,走在死者之上,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