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饮而尽。
“坐下,”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张长椅,自己则坐在桌上,“欢迎来到阿瓦隆。”
“不胜荣幸,守护者大人。”
他做了个鬼脸。
“这称号并非徒有虚名,”他平静地说,目光凝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他们以前的守护者敢不敢说这话。”
“那其实是另一个地方,”我说,“而且我相信他敢说这话。”
本尼迪克特耸耸肩。
“当然,”他说,“别提这个了!你到底去哪了?都干了什么?为什么要来这儿?跟我说说你的事。真是过去好久了。”
我点点头。这很倒霉,但家族的礼仪和目前的形势都要求我先回答他的问题,然后才能发问。毕竟他是我的兄长,而且是我闯进了——尽管是无意的——他的势力范围。我并非吝惜对他的善意。我敬重他,甚至喜欢他;让我有这种感情的人可不多。我只是有很多事想问。正如他所说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我现在应该告诉他多少呢?我可不知道他的同情心会偏向何处。我不想说错什么,不想因此揭开他自我流放的原因。我决定从无关紧要的事情开始说,慢慢试探他的口风。
“故事都有个开头,”他开口道,“我也不在乎你怎么诠释它。”
“这故事有很多个开头,”我说,“这很难……我想我应该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从那儿讲起。”
我又喝了一口酒。
“是的,”我说,“这似乎是最简单的方法——尽管很多事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那是在我们击败了格内实月亮骑士的几年后,当时你已经离开。我和艾里克大吵了一架,”我开始说,“对,是关于继位者的问题。老爹又开始放出退位的风声,可他还是不肯决定继承人是谁。接下来就是老一套的争论,谁更有资格之类。当然了,你和艾里克都是我的兄长。但克莱米娅死后,老爹现在的妻子是费拉,也就是艾里克和我的母亲。他们……”
“够了!”本尼迪克特高声喊道,同时重重地捶了下桌子,力道之猛使桌面都出现了裂痕。
油灯跳了几下,灯油四溅,但还奇迹般地立在原地,没有翻倒。帐篷的帘门被猛地掀开,一名当值的卫兵向我们望了望。本尼迪克特扫了他一眼,卫兵就退了出去。
“我可不想听弟兄们的嫡庶血统记要,”本尼迪克特沉声说,“这种令人作呕的旧事就是我决定自我放逐的原因之一。请继续你的故事吧,只是别再提这些注脚。”
“好吧,”我轻咳两声,继续说,“如我所说,我们为这件事发生了几次相当激烈的争执。一天晚上,它终于超出了言语的范围。我们打了起来。”
“一场决斗?”
“没那么正式。更像是‘同时想要杀死对方’。不管怎么说,我们斗了很久,最终艾里克占到上风,打算就此灭了我。冒着提前透露剧情的风险,我必须加一句,所有这些事,我都是五年前才想起来的。”
本尼迪克特点点头,似乎已经明白了。
“我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我继续说,“艾里克没有杀我,但除此以外无所不用其极。我在某个影子地球上一个叫伦敦的地方醒来。当时瘟疫肆虐,我也染上了。伦敦之前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在那个影子世界住了好几百年,到处寻找可以确定自己身份的线索。我走遍四处——通常是跟着某支军队。我上过他们的大学,询问过他们中最睿智的人,咨询过著名的医师。但始终没办法找到开启记忆之门的钥匙。很明显,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为了掩饰这个,我可吃了不少苦头。最让我愤怒的是,虽然自己无所不能,可就是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我自己的身份,我的记忆。
“时间流逝,但这份愤怒和渴望却从未流逝。后来我遇到一次事故,把脑袋撞出一道口子。正是这个变故,让我找回了第一段模糊的回忆。这大约发生在五年前。讽刺的是,我几乎可以确信艾里克应该为那次事故负责。弗萝拉就住在那个影子地球上,一直在监视我。
“回到推测上来,艾里克一定是在最后关头收了手。他想我死,但不希望把这事扯到自己头上。所以他通过影子,把我传送到一个充满意外、绝对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我敢打赌他回去时一定是说我们吵了起来,我怒气冲冲地骑马走了,嘴里还不干不净。那天我们是在阿尔丁森林打猎——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觉得这很怪,”本尼迪克特插嘴说,“在那种情况下,两个像你们这样的对头,怎么会一起去打猎?”
我喝了口酒,微笑着。
“也许这个阴谋不像我说的这么简单。”我说,“也许我们都欢迎这样一个共同狩猎的机会。就我们两个人。”
“我明白了。”他说,“就是说如果可能的话,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喔,”我说,“这很难说。我不相信自己会做到这种程度。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你知道,人总是会变。要是在那时……是的,我也许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我不敢肯定,但这是可能的。”
他又点点头。我感到心头升起一阵怒火,但马上好转了。
“好了,我并不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什么正当理由。”我说,“现在继续我的猜测。我相信艾里克在那之后一直在追踪监视我的动向,发现我居然挺过来了时,他肯定非常失望,但同时也对我无所作为的境况感到满意。所以他安排弗萝拉盯着我。之后整个世界安静了很久。接着,我猜老爹逊位了,而且消失了。继承人的问题还是没有定论。”
“见他的鬼!”本尼迪克特说,“他没退位,只是消失了。那天早晨,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消失了。他没留下条子,连床都没人睡过。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他走进套房,可没人见他离开。尽管如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人感到奇怪。起初我们只是以为他又到影子中游逛去了,也许在寻找下一位新娘。过了很久,都没人敢提出不利的猜测,或者把这当成某种新奇的退位方式。”
“我不知道这些。”我说,“看样子,你的消息来源比我的更准。”
他只是点点头。这让我很不自在,心中揣测着他在安珀到底有什么眼线。就我看来,他完全可能是艾里克那边的。
“你多久没回安珀了?”我冒险问道。
“二十年多一点吧,”他回答,“但我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可他就此打住,不肯向我透漏他那位联系人——不管他是谁——的状况!说出这种话来,他的意思很可能是提醒我——或是威胁我?我的头脑飞速运转,想找出他的联络人是谁。不用说,他有一副主牌,这就是他的联络手段。我在脑子里把所有人列了出来,发疯似的开始过滤。兰登声称对他的下落一无所知。布兰德已经失踪很久,我知道他还活着,被囚禁在某个可怕的地方,但他不可能知道安珀的事。弗萝拉也不可能是他的联络人,因为她当时跟我一样待在影子里,直到最近才回来。莉薇拉在芮玛。迪尔德丽也在芮玛,而且我上次见到她时,她已经失宠于安珀。菲奥娜?朱利安跟我说过,她在“南部某个地方”。而且他也不知道确切地点。剩下的还有谁?
如我所知,还有艾里克本人、朱利安、杰拉德,或是凯恩。划掉艾里克。他不会把老爹“未退位”的细节像这样散播出去,让本尼迪克特得出这种结论。朱利安是艾里克的支持者,但也并非对最高权力毫无野心。如果形势有利的话,他会把消息传出来。凯恩也一样。而另一方面,在我的印象里,杰拉德则更重视安珀自身的安宁,而不是谁坐在王位上。他并不偏爱艾里克,一度甚至还同意支持我或者布雷斯推翻他。我相信他会让本尼迪克特了解这些情况,以此作为维持疆土平衡的保险措施。是的,几乎可以肯定是这三人中的一个。朱利安恨我。凯恩对我不好不坏,杰拉德和我从童年起交情就不错。我应该找出到底是谁,而且要快。本尼迪克特对我现在的目的一无所知,他当然还不准备告诉我联络人是谁。一条与安珀的联系既能用来伤害我,也能帮助我,这全看他的意愿,以及在另一端的那个人。因此对他来说,这既是剑也是盾。本尼迪克特这么快就把这武器摆上台面,让我觉得有点伤心。我把这当成是他最近受伤导致的异乎寻常的警惕,因为我肯定从没做过什么让他情绪紧张的事。这也让我产生了异乎寻常的警惕。这真让人难过,尤其是在这兄弟久别重逢的场合。
“很有趣,”我摇着杯中的葡萄酒说,“这么说来,可能所有人都下手太早了。”
“不是所有人。”他说。
我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我说。
他只是随便点了点头。
“接着讲你的故事吧。”
“好吧,继续我那一连串的假设,”我说,“当艾里克觉得王位已经空闲够久,动手的时机已经成熟时,他一定觉得我的失忆症还不够保险,最好能把我的继位资格一笔勾销。这一次,他在影子地球上为我安排了一场事故,一场本应致命但却没达到效果的事故。”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有多少是靠猜的?”
“我后来问弗萝拉时,她差不多全告诉我了——包括她在这件事里的同谋角色。”
“非常有趣,继续。”
“我脑袋上这记撞击的效果,是当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都没做到的,”我说,“回归的记忆碎片逐渐增强——尤其是当我见到弗萝拉、沉浸在无数足以刺激回忆的事情中时。我设法让她相信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所以,她谈起其他人和那些事时毫无保留。接着兰登出现了,他正在逃避一些……”
“逃避,逃避什么?为什么?”
“一些从影子里冒出来的怪异生物。我还没搞清是为什么。”
“有趣。”他说,这点我也同意。在地牢时,我常常想起这件事,琢磨着兰登首度登场亮相时,为何会被复仇女神追杀。从我们相遇直到分手,一直都麻烦不断,当时我脑子里只想着自己的事,而他也没提过为何自己会突然出现。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闪过这个念头,但我不确定我是否想知道谜底,所以就没再追问。接着各种事情纷至沓来,把它完全埋了起来。直到我被关进地牢,它才再一次浮出水面。有趣?没错,但也很麻烦。
“在当时的形势下,我设法把兰登拉了进来。”我继续说,“他相信我正在追逐王位,其实我想要的只是我的记忆。他同意帮我返回安珀,这一点他做到了。嗯,几乎做到了,”我更正说,“我们最终到了芮玛。到那儿之后,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兰登,他建议我再次通过试炼阵,以完全恢复对它的掌握。机会就在那儿,我抓住了。很管用,我用试炼阵的力量把自己传到安珀。”
本尼迪克特笑起来。
“在这件事里,兰登一定是个倒霉蛋。”他说。
“他确实没高兴到哼小曲,”我说,“他接受了茉伊的裁决,娶了一个由她挑选出来的女人——一个叫薇亚妮的盲女,而且要留在芮玛陪她至少一年。我把他留在那儿,后来我听说他真的娶了薇亚妮。当时迪尔德丽也在。我们在路上碰见她时,她刚从安珀逃出来,我们三个一起进入芮玛。她现在还留在那里。”
我喝干自己的葡萄酒,本尼迪克特冲瓶子扬扬头。但这瓶酒几乎已经空了,所以他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瓶,注满我们的酒杯。我喝下一大口。这瓶比刚才的更香醇。一定是他的私货。
“在宫殿里,”我继续说,“我潜入了图书馆,拿到一副主牌。这是我冒险去那儿的主要原因。还没等我做点别的事,艾里克就闯了进来,我们在图书馆里大打出手。我成功地刺伤了他,而且我相信自己可以结果他的性命,不过他的部下赶来了,我被迫逃走。我联系上布雷斯,他为我提供了通过影子到他那儿去的道路。剩下的故事你一定从自己的消息来源听说了。我和布雷斯合力进攻安珀,但失败了。他从克威尔山坠落。我把自己的主牌扔给他,他接住了。我听说艾里克没找到他的尸体。但那里山势很高——尽管我相信那时的潮水也涨得很高。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
“我也不知道。”本尼迪克特说。
“我被关起来,艾里克则戴上了王冠。他不顾我的小小异议,强迫我在典礼上为他加冕。但我成功地在那杂种——这是根据他的血脉得出的结论——把王冠抢回去戴在头上之前为自己加冕了。接着他弄瞎我的双眼,把我送进地牢。”
他探过身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嗯,”他说,“我听说了。他是怎么干的?”
“热烙铁。”我不自觉地向后一缩,压抑着伸手摸眼睛的冲动,“进行到一半时,我就昏过去了。”
“这两个眼球真的有用吗?”
“是的,”我说,“我想是的。”
“再生花了多长时间?”
“几乎过了四年之久,”我说,“而且我的视力才刚刚恢复正常。所以我该说,加在一起要五年。”
他向后一靠,叹了口气,微笑起来。
“很好,”他说,“你给了我一点希望。过去其他人也有过丧失部分肌体、又再生出来的经历。但我还从没丢过什么重要部件,直到现在。”
“是啊,”我说,“你这个记录真够惊人的。几年中,我经常回想起兄弟们的受伤情况。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伤,我敢说大部分都被忘了。但总体说来,加上我自己的经历,基本上都是丢掉指尖、脚趾、耳垂什么的。我想你的手臂还是有希望的。当然要花不少时间。”
“好在你的左手跟右手同样好使。”我又补充说。
他露出笑容,又随即收敛,接着喝了口酒。不,他还不准备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抿了一口酒。我也不想告诉他托尔金的事,我打算把他当成最后的王牌。谁也不清楚托尔金的威力有多大。他显然已经疯了,但可以为人所用。就连老爹都对他心存畏惧,所以才把他关进牢房。他在我的囚室中是怎么说的来着?在他宣布自己发现了毁灭安珀的方法后,老爹就把他监禁起来。如果这不只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如果这真是他被囚禁的原因,那老爹可比我想象的要仁慈得多。让这个人活着太过危险。但另一方面,老爹一直在试图治疗他的疯病。托尔金提到过医生们,那些被他吓跑、或是被他的力量毁灭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个宽厚睿智的长者,对老爹和整个家族都忠心耿耿。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谁都很难下决心除掉这样一个人。他被关在本来不可能逃脱的房间里。但有一天,当他感到厌倦时,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了出来。在安珀这个影子最稀薄的地方,无人能在其中行走,所以他的所作所为是我无法理解的。这牵扯到一些蕴藏在主牌背后的法则,托尔金就是靠它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在他回去之前,我设法说服他在我的牢房中打开了一道类似的出口,一条把我传送到卡巴灯塔的通道。当身体恢复了一些后,我踏上旅程,最终到了洛琳。直到现在,可能还没有人发现托尔金的秘密。就我所知,我的族人一直就拥有特殊的力量,但对这力量进行分析、通过试炼阵和塔罗牌的方式使之得以运行的却是托尔金。他经常试图和别人讨论这些问题,但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套太过抽象和枯燥了。真该死,我们是个只重实效的家族!布兰德似乎是唯一对此有些兴趣的人。我差点忘了,还有菲奥娜。有时她也会听托尔金谈这些事。还有老爹。有很多事他从来不提,可心里一清二楚。他向来没多少时间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们对他的事知之甚少。影子中的法则,他可能和托尔金一样熟谙。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应用层面。托尔金是个艺术家,而老爹,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虽然他不是严苛的父亲,但也从不鼓励亲昵的行为。在我们的记忆中,他是个非常慷慨的父亲。但他把我们交给不同的廷臣抚养。我觉得他只把我们看作自己激情冲动产生的无可避免的后果。实际上,我的兄弟姐妹只有这么少,这让人相当吃惊。我们十三个人,再加上早已死去的两个兄弟和一个姐姐,这就是他将近一千五百年来的产物。我听说还有几个人,出生于远在我们之前的年代,但没有活下来。对于精力如此充沛的君主来说,这个命中率可不怎么漂亮。而且事实证明,我的兄弟姐妹中也没有特别丰产的人。当我们刚刚有能力照料自己,可以在影子中行走时,老爹就鼓励我们找个喜欢的地方定居下来。于是我去了阿瓦隆,那座已经陷落的伟大城市。就我所知,老爹的出身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从没遇见过什么人,能记起奥伯龙之前的年代。在几个世纪不断积聚的好奇心推动的探究下,一个人却仍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来历。奇怪吗?是的。但他诡秘、强大、睿智——这些特点我们或多或少都继承了下来。他希望我们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过得愉快——但绝不至于强大到对他的统治产生威胁。我猜在他心底潜藏着一丝不安,他不想让我们对他自己和过往的年代了解太多,这种谨慎并非毫无道理。我不相信他曾预想过自己不再统治安珀的时代会真的到来。但他偶尔会在开玩笑或发牢骚时说起退位。可我总觉得这些话是有预谋的,旨在观察它们激起的反应。他肯定知道自己不在时会发生什么状况,但却拒绝相信这种情况会真的到来。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全部责任和义务,不知道他许下过什么密约。虽然很不情愿,但我必须承认,我逐渐意识到我们都还不适合坐在王位上。我真想为这失策责怪老爹,可惜我认识弗洛伊德太久了,无法把责任全部推到老爹身上。我同样开始怀疑我们对王位的主张是否合法。如果老爹还活着,还不想退位,那我们最大的野心就只能是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我可不希望他回来时发现物是人非,尤其是当我坐上王位时。直说了吧,我怕他,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有傻子才会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时毫无畏惧。但无论是国王还是摄政王,我的继承权都应该在艾里克之前,而且我已下定决心要拿到它。如果有一种存在于老爹那神秘黑暗的过去的力量,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可以帮助我夺取权力;如果托尔金真的拥有这样的力量,那么他必须保持现在不为人知的状态,直到能够为我所用。
我扪心自问,如果他所拥有的力量真的可以毁灭安珀,进而粉碎影子世界,倾覆所有存在,我仍要把它据为己有吗?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要将这种力量据为己有。我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然还有谁值得信任,还有谁可以托付这种伟力?我们确实是个非常讲求实际的家族。
我又倒了些酒,掏出烟斗来,清理干净,装上烟丝。
“这基本上就是我所有的故事了。”我站起身,借着油灯点起烟斗,“恢复视力后,我设法逃出安珀,在一个叫洛琳的地方逗留了一段时间,在那儿遇到加尼隆,接着我们就到这儿来了。”
“来做什么?”
我坐回椅子,重又注视着他。
“因为这里和我过去的阿瓦隆很像。”我说。
我有意隐瞒了早就认识加尼隆这个细节,同时希望加尼隆也能听出这个暗示。这个影子世界离阿瓦隆已经很近了,他应该非常熟悉此地的环境和大部分习俗。无论这样做有什么用,但从策略上讲,我决定还是不告诉本尼迪克特。
和我预料的一样,他忽略了这个问题,由它埋在一边,开始挖掘他更感兴趣的问题。
“说到你的逃亡,”本尼迪克特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有人帮我逃出了地牢。”我说,“你知道,总有些艾里克不知道的路。”
“我明白。”他点点头。他当然希望我说出自己的同党是谁,但也知道最好不要发问。
我微笑着靠在椅背上,抽着烟斗。
“有朋友真是好事。”他说着,仿佛是在对我从未吐露的心声表示赞同。
“我想咱们在安珀都有些朋友。”
“我想也是。”他表示同意,然后接着说,“我听说你把削到一半的牢门原样锁好,放火烧了自己的草垫,还在墙上画了两幅画。”
“是的,”我说,“漫长的监禁对人的头脑总会有些影响。至少对我是这样。在很长时间里,我都意识到自己处于无理性的状态。”
“你的经验并不让我羡慕,兄弟,一点也不。”他说,“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还没决定。”
“你是否觉得自己愿意留在这儿?”
“我不知道,”我说,“现在这里情况如何?”
“这里归我管。”他只是如实相告,并非吹嘘,“我相信自己刚刚成功地摧毁了这片大陆上最主要的威胁。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接下来将有一段相当长的和平时期。当然,我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他瞟了一眼右臂,“但这是值得的——等一切恢复正常时你就会知道,用不了太久。”
本尼迪克特讲述的故事和那个小伙子说过的基本相同。接着他讲了自己怎样赢下这场战争。那些恶魔女子的首领被杀掉后,她的骑兵四散奔逃。大部分都被杀了,那些洞穴被再度封上。本尼迪克特决定保留一支小规模的军队做扫尾工作,他的斥候正在梳理整个地区,搜寻残余的敌人。
他没提起自己和敌人的首领——琳特蕾的会面。
“谁杀了他们的首领?”我问他。
“我干的,”他猛地一挥断臂,“尽管我砍第一剑前,犹豫了太久。”
我移开了目光,加尼隆也是。当我转回头时,他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手臂也已放下。
“我们曾寻找过你。你听说了吗,科温?”他说,“布兰德在很多影子中寻找你的行踪,杰拉德也是。你猜得没错,你失踪那天,艾里克确实跟我们说是你自己走了。当然没人相信他说的话。我们不断尝试用主牌联络你,但是没有回音。看来是你的大脑损伤屏蔽了它。有意思。你无法回应主牌,所以我们认为你已经死了。后来朱利安、凯恩和兰登也加入了搜索。”
“所有人?真的?真让我吃惊。”
他露出微笑。
“噢。”我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他们加入搜索,并非在乎我的生死,只是想寻找艾里克弑弟的证据,以便取代他的位置,或是抓住他的把柄。
“我在阿瓦隆附近寻找你,”他继续说,“后来我找到这儿,被它耽搁了。那时,这里的处境相当艰难,我花了很长时间让它重获昔日的荣光。我做这些事,一开始只是出于对你的怀念,但我渐渐喜欢上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人们后来将我视为他们的守护者,我也这么看。”
我有几分感动,可也觉得有点冒火。他是想暗示我把事情搞砸了,而他留在这儿只是为了让它回到正轨?就好像是在帮他的小弟弟最后一次收拾残局?或者他是否在暗示自己已经知道我对阿瓦隆——或是和它很像的地方——的钟爱,所以他遵循我的意愿,帮这里恢复秩序?也许我变得太过敏感了。
“很高兴知道有人寻找过我,”我说,“你守护着这片土地,这让我更感欣慰。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它让我想起了过去的阿瓦隆。你对我探访此地有什么异议吗?”
“这就是你的意图吗?探访?”
“这就是我的全部打算。”
“我得提醒你,你的影子曾经统治此地,不过人们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这里的孩子都不会以科温为名,我在这儿也没有叫科温的兄弟。”
“我明白,”我说。“我的名字是科里。我们可以做老朋友吗?”
他点点头。
“这里永远欢迎我的老友来做客。”他说。
我笑着颔首。他也许觉得我对这个影子世界的影子有所图谋,这让我觉得受到了冒犯:我,科温,眉宇间感受过安珀王冠冰炎的人——尽管那只有一瞬间。
我想知道,如果他发现,说到底,我应该对这些鬼妇的侵扰负责时,会是怎样的态度。说起这个,我想自己还应该对他的断臂负责。当然,我宁愿把这些事再往前推一步,让艾里克背这个黑锅。毕竟是他的行为召来我的诅咒。
当然,我还是希望本尼迪克特永远不要发觉。
我极想知道他对艾里克是什么态度。他是支持艾里克,拖我的后腿;还是会在我行动时完全置身事外?相对地,我敢肯定他也在猜测我的野心是已经熄灭,还是尚有余温——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实现它们的计划又是什么?所以……
谁会先提起这些事呢?
我深深吸了几口烟,喝干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继续抽着烟斗。我倾听着帐篷里的声音,风声,还有我的肚子……
本尼迪克特喝了口酒。
接着,他像是不经意地问我:“那你有什么长远打算?”
我可以说我还没想好,我只是很高兴重获自由,重见光明,还活着……我可以告诉他,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现在我还没有特别的计划……
……这样,他就知道我在撒谎。他对我的了解远胜于此。
所以我说:“你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
“如果你请求我的支持,”他说,“那我只能拒绝。就算没有另一股野心勃勃的势力,安珀现在的状况也已经够糟了。”
“艾里克是位篡位之君。”
“我只把他看成摄政王。此时此刻,任何人坐上王位,都犯下了篡逆之罪。”
“你相信老爹还活着?”
“是的。还活着,但处境艰难。他曾试着联络过我几次。”
我成功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什么都没表露出来。那么,我不是唯一知道这事的人了。现在说出我的经历不免显得虚伪、投机,或者会被看作是一个浅薄的谎言——在五年前那次对话中,老爹曾鼓励我行动起来,夺下王位。当然,也可能指的是摄政权……
“艾里克夺取王位时,你没有帮他。”我说,“现在他拥有宝座,如果有人想把他拉下来,你会支持艾里克吗?”
“如我所说,”他对我说,“我把他看作摄政王。我并不是支持他,只是希望安珀不要再起纷争。”
“那么你会支持他喽?”
“在这件事上,我能说的都说过了。我欢迎你来我的阿瓦隆做客,但不要把这儿当成入侵安珀的踏板。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够了。”我说。
“就是这样,你还想探访此地吗?”
“我不知道,”我说,“你希望安珀免遭纷争,这个意愿是否在两方面都起作用?”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我不得不返回安珀,那么为了防止之前的遭遇重演,我肯定会尽力搅起该死的大纷争。”
他紧锁眉头,慢慢垂下目光。
“我并不想说我会背叛你。你以为我是个冷血动物吗,科温?我不想看到你再被囚禁,烙瞎——或是更可怕的遭遇。这里永远欢迎你,你可以把自己的恐惧和野心一起留在边境之外。”
“那么,我还想待在这儿,”我说,“我没有军队,也不想来这儿征召一支。”
“那么,你是这儿最受欢迎的人。”
“谢谢你,本尼迪克特。虽然我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你,但我很高兴有这次巧遇。”
他点点头,脸上飘过微红。
“我也是,”他说,“我是第一个遇见你的人吗——从你逃跑之后?”
我点点头。
“是的,我很想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有什么重要消息吗?”
“最近没死人。”他说。
我们都笑了起来。我知道自己早晚又会成为族人议论的焦点,但这是值得的。
“我计划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他说,“继续在周围巡逻,直到确认没有入侵者的残党为止。可能再过一周才会撤离。”
“噢?你没全歼敌军吗?”
“我相信我们已经做到了,但绝不想无谓冒险。我要再花点时间来确认,这是值得的。”
“很明智。”我点头说。
“……那么,我想你没理由不到城里去,除非你特别想待在营地里。我在阿瓦隆有几处住所。我想你可以住在我的某一座宅邸里,我很喜欢那儿,而且离城里不远。”
“我巴不得马上就去看看。”
“明天早上我会给你一幅地图,再给我的管家写封信。”
“多谢,本尼迪克特。”
“等我办妥了这里的事,就会尽快去找你。”他说,“另外,我的信使每天都会经过那里。我会通过他们和你保持联络。”
“很荣幸。”
“那么,给你们自己找个舒服的地方吧,”他说,“你不会错过早餐号的,我保证。”
“我很少错过。”我说,“我们就睡在放行李的地方,行吗?”
“当然。”他说。
我们喝干杯中的葡萄酒。
当我和加尼隆离开帐篷时,我把帘门高高掀起,同时用力捏住一侧的几英寸的帘布。本尼迪克特向我们道过晚安,就转身走回营帐,让帘门落在身后,没有注意到我在帘侧捏出的缝隙。
我把铺盖放在行李堆右侧合适的距离,正对着本尼迪克特营帐的方向,同时在我翻找行李时,也挪动了它的位置。加尼隆向我投来探询的目光,但我只是点点头,朝帐篷那儿使了个眼色。他瞥了一眼,也点点头,就在右侧更远些的地方继续铺他的毯子。
我目测了一下,走过去对加尼隆说:“你知道,我更想睡在这儿。你介意和我换一下吗?”说完,我还特地挤了挤眼。
“我无所谓。”他耸耸肩说。
点点篝火已经熄灭,或是即将熄灭,大部分人都已进入营帐休息。卫兵只是偶尔才会看我们两眼。整个营地非常安静,夜空万里无云,群星散发着璀璨光芒。我很累,烟火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也令人愉悦,让我想起了与此仿佛的某些日子和某些地方,以及一天劳作后的安寝。
但我没有闭上双眼,我取来自己的背包,靠在上面,又在烟斗中填上烟丝,点了起来。
当本尼迪克特在营帐中踱步时,我两次移动了自己的位置。有一次,他走出我的视线,消失了一会儿。但我发现那里的灯影开始移动,意识到他打开了柜橱。接着,他又走进我的视线,把桌子清理干净,离开片刻,再次走回来,重新坐在先前的位子上。我挪了挪地儿,以便观察他左臂的动作。
他在翻一本书,或是大小差不多的东西。
纸牌,可能吗?
当然。
要是能瞥一眼他最终放在面前的那些主牌,我愿出大价钱。如果能把格雷斯万迪尔拿在手里,以防帐篷里突然出现第二个人,通过主牌而不是帘门出现在帐篷里,我更愿出大价钱。我的手掌脚心升起阵阵酥麻的兴奋,期待着可能到来的战斗或是逃亡。
但帐篷里始终只有一个人。
本尼迪克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大概有一刻钟之久。最后他终于拿起纸牌,但只是把它们放回柜橱,然后熄掉油灯。
卫兵继续着单调的巡逻,加尼隆已经开始打鼾。
我清空烟斗,翻身睡下。
明天,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明天还能醒来,就表示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