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 三、阿兹弗(1 / 2)

他把她留在街道转角。那条狭窄、无趣、看似狡狯的街道,往平凡无奇的墙上斜,通往更高一道墙中的木门。他在她身上施加魔法,因此她看起来像男子,虽然她自己感觉不像。她与象牙互拥,毕竟两人曾是朋友、同伴,他也为她做了这一切。“勇气!”他说,放开她。她走上街道,站在门前。她终于回头一望,但他已离去。

她敲门。

一会儿后,她听到门闩喀喀作响。门打开,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我能为你效劳吗?”他说,没微笑,但声音和善。

“先生,你能让我进宏轩馆?”

“你晓得进来的路吗?”他的杏形眼十分专注,却仿佛从数哩或数年外看着她。

“这就是进去的路,先生。”

“你知道在我让你进来之前,你必须告诉我谁的真名吗?”

“我的,先生。我的真名是伊芮安。”

“是吗?”他问。

这句话让她停顿。她默默站着。“这是威岛上,我村里女巫玫瑰在伊芮亚山下泉水中,赐予我的真名。”她终于说道,顶天立地,据实以告。

守门师傅仿佛看了她很久。“那这就是你的真名,”他说:“但或许不是你完全的真名。我想你还有一个。”

“先生,我不知道。”

又过良久,她说:“先生,也许我能在这里学到。”

守门师傅微微低头。浅极的微笑在他双颊上凹出新月般双弧。他站到一旁。“进来吧,女儿。”他说。

她踏入宏轩馆门坎。

象牙的易容咒如蛛网般散落。她回复自己与容貌。

她跟随守门师傅走过一条石廊。直到尽头才想到要转身,看光芒穿透那千百片树叶,那树叶就雕刻在骨白门框的高耸大门上。

一名披着灰斗篷的年轻男子在走廊上急行,靠近二人时突然停步。他盯着伊芮安,简短招呼后,继续前行。她回头看他,他也正往回望。

一球迷蒙绿火与眼睛同高,急速飘过走廊,显然在追逐那年轻人。守门师傅对它挥手,它避开他,伊芮安手忙脚乱,急转弯身,但球体掠过时,发丝间还是感到冰凉一麻。守门师傅转头看看,笑容更明显。虽然他一字未说,但她觉得他注意她、关心她。她起身跟随。

他停在一道橡木门前,没敲门,反而举起轻巧的灰色巫杖,用顶端在门上画出一个小记号或符文。门随着后方一声响亮开启:“请进!”

“伊芮安,请在这里稍候。”守门师傅说道,走进房间,身后的门也没有关。她可以看到书柜、书本、堆着更多书及墨水瓶与写满字纸的书桌,两、三个男孩坐在桌前,还有一名灰发矮壮男子,正与守门师傅谈话。她看到那男子表情转变,看到他眼光转而短暂、讶异地凝视她,看到他低声、热切地质问守门师傅。

两人一同走向她。“这位是柔克的变换师傅,这位是威岛的伊芮安。”守门师傅说道。

变换师傅坦然盯视她。他不比她高。他盯着守门师傅,又转向她。

“原谅我必须在你面前谈论你,小姐,但我必须如此。守门师傅,你知道我从未质疑你的判断,但律条说得很明白。我必须请问,是什么让你动摇,才违背律条让她进来。”

“她要求进门。”

“可是……”变换师傅停语。

“上次女性要求入学院是什么时候?”

“她们知道律条不许。”

“伊芮安,你知道这件事吗?”守门师傅问她,她答道:“知道,先生。”

“所以你为什么还来?”变换师傅问道,他表情严厉,却不隐瞒好奇。

“象牙师傅说,我可以装成男人过关。但我觉得我应该说出我是谁。先生,我会跟别人一样禁欲的。”

两道长弧在守门师傅脸上显露,围着他缓缓展现的微笑。变换师傅表情依然严厉,但他眼一眨,思索片刻后说:“我相信……的确……诚实绝对是上策。你刚说是哪位师傅?”

“象牙。”守门师傅说:“黑弗诺大港的一个小伙子,我三年前让他进门,去年让他出去,你可能还记得。”

“象牙!跟手师傅修习的家伙!他在这里吗?”变换师傅愤怒质问伊芮安。她站直,什么都没说。

“不在学院里。”守门师傅微笑说道。

“他愚弄你,小姐,他想让我们出丑,就让你也出丑。”

“我利用他带我来这里,告诉我要跟守门师傅说什么。”伊芮安说:“我不是来这里让谁出丑,而是来学习我需要知道的事物。”

“我常在想,我为何让那孩子进门,”守门师傅说:“现在我开始了解了。”

听到此话,变换师傅望向他,沉思后冷静道:“守门师傅,你想到什么?”

“我想,威岛的伊芮安来到此处,不只是寻求她需要知道的事物,也是我们需要知道的事物。”守门师傅语气同样冷静,微笑已不复存。“我想这可能是我们九人该讨论的事。”

变换师傅聆听,显露全然惊异,但没问守门师傅,仅道:“但不是学生该讨论的。”

守门师傅点头表示同意。

“她可以在镇上下榻。”变换师傅略松了一口气说道。

“然后我们在她背后议论纷纷?”

“你不会把她带入谘议室吧?”变换师傅一脸不可置信。

“大法师就把亚刃那男孩带去了。”

“可是……亚刃是黎白南王……”

“那伊芮安又是谁?”

变换师傅沉默而立,带着敬意,静声说道:“吾友,你想要做什么、学什么?她是什么,让你这样为她要求?”

“我们是何许人,”守门师傅说:“不知她是什么,便拒绝她?”

“一名女子。”召唤师傅说道。

伊芮安在守门师傅的房间里等了几个时辰。那房间低矮、明亮、空旷,一扇小窗旁有个靠窗座位,窗户面对宏轩馆的菜园——美观、细心照料的菜圃,成排蔬菜、植物、草药苗床,更远处还有莓子藤架与果树。她看到一名魁武黝黑的男子与两个男孩出来,为其中一块菜圃除草。看着他们细心工作,让她放松心情。她但愿自己能帮忙。等待与奇特格外难捱。守门师傅曾进来一次,带一杯水、一盘冷肉、面包与青葱给她。她应他的要求进食,但咀嚼与吞咽都是苦差事。园丁离去,窗外可看的只有成长中的高丽菜与跳跃的燕子、偶尔在高空中出现的老鹰,还有菜园彼方,在高大树顶间轻摇的风。

守门师傅回来,说:“来吧,伊芮安,见见柔克师傅。”她的心脏开始以马车奔驰之速狂跳。她跟随他走过迷宫般走廊,来到深色墙壁的房间,内有一排尖顶高窗。一群男子站在那里。她进入时,每人都转头望她。

“各位大人,威岛的伊芮安带到。”守门师傅说。众皆沉默。他示意她更进入室内。“你见过变换师傅。”他对她说。他引介其他人,但她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与专职,只记得药草师傅是她误以为园丁的人,而其中最年轻的人身材高大,严峻美丽的脸似乎以黑石雕塑而成,那是召唤师傅。守门师傅语毕,召唤师傅首先发话:“一名女子。”

守门师傅点了一下头,温和如昔。

“这就是你召集九人的目的?仅此无他?”

“仅此无他。”守门师傅说道。

“曾见群龙在内极海上飞腾;柔克没有大法师;群屿没有真正加冕的国王。有正事要办。”召唤师傅说道,声音冷硬如石,“我们何时才要办正事?”

守门师傅并未开口,室内一片沉默不安。终于,一名眼神明亮的瘦小男子,穿着红色束腰外衣,上披灰色巫师斗篷,说道:“守门师傅,你是将这名女子以学生之名带入宏轩馆吗?”

“如果是,也全赖各位的赞同或反对。”他说道。

“你是吗?”穿着红色束腰外衣的男子微微笑道。

“手师傅,”守门师傅说:“她请求以学生之名进来,我看不出有理由拒绝。”

“理由比比皆是。”召唤师傅说道。

一名嗓音浑厚嘹亮的男子发言:“加以主宰的不是我们的判断力,而是我们矢言遵守的柔克律条。”

“我不相信守门师傅会轻易犯律。”一人说道。虽然他身形高大,白发、削瘦、脸部凹凸不平,但他说话前,伊芮安未曾注意到他。他与旁人不同,说话时就看着她。

“我是坷瑞卡墨瑞坷,”他对她说道,“此处的名字师傅,因此我可随意使用真名,包括我自己的。伊芮安,谁赐予你真名伊芮安?”

“大人,是我村里的女巫玫瑰。”她答,声音虽然尖锐粗糙,但挺直而立。

“她误赐了真名吗?”守门师傅询问名字师傅。

坷瑞卡墨瑞坷摇摇头:“没有。但是……”

一直面对无火壁炉、背对众人站立的召唤师傅转身:“女巫互赐的真名在此与我们无关。守门师傅,如果你对这名女子有兴趣,你应该在这些墙外,在你发誓守护的门外进行。她在此永无立足之地。她只能在我们之间带来混乱、纷争,与更深层的弱点。我言尽于此,也不愿在她面前多说。面对刻意的错误,沉默是唯一答案。”

“沉默是不够的,大人。”之前未发话的一人说道。在伊芮安眼中,他长得十分奇特,浅红色皮肤、浅色长发,冰色细眼。他的言谈也十分奇特、僵硬,似乎有点扭曲。“沉默是万物的答案,也是空泛的答案。”

召唤师傅抬起高贵黝黑的脸庞,眼光越过房间看着那苍白男子,但未开口。他不带只字片语,再度转身,离开房间。他缓缓经过伊芮安时,她向后瑟缩。仿佛一座敞开坟墓,冬天的坟墓,又冷、又湿、又暗。她的气息卡在咽喉。她轻轻喘息吸取空气。她恢复时,看到变换师傅与苍白男子正专注看她。

声如洪钟的男子也望向她,以平实善良的严格口吻对她说:“就我所见,带你来的男子心有恶念,但你没有。然而,伊芮安,你身在此处,会危害我们及你自己。物无适所必招毁。乐音无论唱得多美妙,都会摧毁它不所属的乐曲。女子教导女子。女巫向别的女巫或术士习艺,而不向巫师学习。我们此处教导的语言不适于女子之口。这位少年反抗这些律条,称之为不公、武断,然而这是真律条,不是基于想望,而是基于现实。公及不公、愚人及智者,都必须遵从,否则必浪费生命,不得善终。”

变换师傅与一旁站立的锐脸细瘦老人点头同意。手师傅说道:“伊芮安,我很抱歉。象牙以前是我的学生。若我教导不周,那驱离他更是错误。我以为他无足轻重,毫无害处,但他对你撒谎,欺瞒你。你切莫感到羞愧。错在他、在我。”

“我不羞愧。”伊芮安说道。她看着所有人,觉得应该感谢他们以礼相待,但她说不出话来。她僵硬地对众人点头,转身,大步踏出房间。

她来到一处叉口,不知该往何处,守门师傅赶上了她。“这边。”他说道,不觉走在她身旁,一会儿后,“这边。”不消须臾,便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并非以兽角及象牙雕成,而是未雕刻的橡木,乌黑巨硕,上有年久磨损的铁闩。“这是园门,”守门师傅说,卸下门闩,“过去人称弥卓之门。我守护两道门。”他开门。明亮天光照眩伊芮安双眼,她一会儿才看清,发现一条小径自门边延伸,直穿花园以及更远处田野。田野彼方是高耸树木,柔克圆丘在右方隆起。站在门外小径上,仿佛正等待两人的,是那名细眼淡发男子。

“形意师傅。”守门师傅说,毫无惊讶之色。

“你送这位小姐去?”形意师傅以奇特语言说道。

“无名之处。”守门师傅说,“我放她出去,一如放她进来,全凭她心意。”

“你愿意跟我来吗?”形意师傅对伊芮安说。

她看看他,再看看守门师傅,未说一字。

“我不住在这馆里,不住在任何馆里。”形意师傅说道,“我住在那里。大林……啊……”他说,突然转身。高大的白发男子,名字师傅坷瑞卡墨瑞坷,正站在小径上。形意师傅说了“啊”,他才站在该处。伊芮安迷惘茫然,轮流望向两人。

“这只是我的传像、派差。”老人对她说道,“我也不住在这里,在好几哩外。”他指北方,“你在此与形意师傅完成修习后,可以到我那里。我想多了解你的真名。”他对另两名法师点头,瞬时不见。一只大黄蜂在他方才所在处隆隆嗡鸣。

伊芮安垂首看着地面。良久,她清清喉咙,仍未抬头,说道:“我在此会为害,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守门师傅说道。

“林中无害。”形意师傅说:“来吧。有旧屋子,茅屋。又旧、又脏。你不介意吧,嗯?住一会儿。你就知道。”语毕,他往穿过萝卜及矮菜豆的小径走去。她看看守门师傅,他微微一笑。她跟随浅发男子而去。

两人走了约半哩路。圆顶的圆丘在他们右方,在西方阳光下隆起。身后,学院在较低的山丘上铺陈,望之灰暗,屋瓦片片。树荫在面前戛云而立。她认出橡木、柳树、栗树与梣树,还有高大的冬青树。林荫间沉密、日光交错的暗处,流出一条小溪,两旁碧草如茵,还有许多土褐色的践踏遗迹,是牛羊前来饮水跨越后留下的。两人走过牧地,五、六十只绵羊在鲜绿短草坪上大快朵颐。穿过篱笆后,两人站在小溪边。“那屋子。”法师说,指向一片长满苔藓的低矮屋顶,半隐于树丛的午后斜影。“今晚留下,好吗?”

他请她留下,而非叫她留下。她只能点头。

“我去拿食物。”他说,大踏步加快脚步,片刻便消失在树底光影中,只是不若名字师傅迅速。伊芮安看着他的身影,确定他已离开,才穿过长草杂叶,来到小屋前。

小屋看来非常老旧,重建多次,但也已久未修建。从它宁静、寂寞的氛围看来,此地亦久乏人居。然而,有种愉悦气息,仿佛过往住客都得以安眠。至于颓圮的墙壁、老鼠、灰尘、蜘蛛网,及稀少家具,对伊芮安都相当有家的味道。她找到一把光秃扫帚,扫出老鼠屎,将毯子摊开在木板床上,在柜门歪斜的橱柜找到龟裂水壶,盛满水,水源是离门边十步远的那条澄澈宁静溪流。她在一阵恍惚中完成工作,随后坐在草地上,背倚承载阳光温暖的屋墙,沉沉入睡。

她苏醒时,形意师傅坐在附近,一只篮子放在两人间的草地上。

“饿吗?吃。”他说。

“我待会吃,先生,谢谢。”伊芮安说道。

“我现在饿了。”法师说。他从篮中拿出一颗水煮蛋,敲裂,拨壳,吃下。

“大家称这里为河獭之屋。很古老,跟宏轩馆一样古老。这里什么都古老。我们也古老……这些师傅。”

“你不太老。”伊芮安说道。她认为他介于三十与四十岁间,不过很难断言。她一直觉得他的头发是白的,因为那不是黑的。

“可是我从远处来。距离可以是年岁。我是卡耳格人,从卡瑞构来。你知道吗?”

“白发番!”伊芮安说,坦然盯视。阿菊所有的歌谣,唱着航自东方的白发番,掠尽大地,将无辜婴孩穿刺在长枪上,以及厄瑞亚拜如何失去和平之环,还有新歌与王的故事,讲述雀鹰大法师如何前往白发番的土地,带回该环……

“白发?”形意师傅说道。

“冰霜。白色。”她说,避开视线,感到难堪。

“啊。”不久他又说:“召唤师傅不老。”那双冰色细眼斜瞥她一眼。

她一语未发。

“我想你怕他。”

她点头。

她不语,时光已然流逝。他说:“这些树的阴影没有害。只有真。”

[奇]“他经过我时,”她低声说:“我看到一座坟墓。”

[书]“啊。”形意师傅说道。

[网]他在膝盖边的地上搓起一小堆蛋壳碎片,以白色碎片排成一道弯弧,封闭成一个环。“对。”他说,研究蛋壳,然后挖起一小抔土,将蛋壳整齐细腻埋好。他挥掉手上尘土,眼神再次瞥向伊芮安,尔后转开。

“你曾是女巫吗,伊芮安?”

“不是。”

“但你有一些知识。”

“没有,我没有,玫瑰不肯教我。她说她不敢。因为我有力量,但她不知道是什么力量。”

“你的玫瑰是睿智的花。”法师说道,不带笑意。

“但我知道我有事要办、要成为什么事物。所以我想来这里,来发掘。在智者之岛。”

如今她渐渐习惯他奇特脸庞,也能读取其中意涵。她觉得他看来哀伤。他说话的方式严厉、快速、平淡、祥和。“岛上的人不一定睿智,嗯?”他说:“也许守门师傅是吧。”如今,他看着她,并非一瞥,而是直视,他的双眼捕捉、擒住她的眼眸。“但那里,林中,树下,有古老的智慧,永远不老。我不能教你,我能带你进入大林。”一会儿后,他站起身。“好吗?”

“好。”她略微迟疑地说。

“那屋子还好吗?”

“好……”

“明天。”他说,踏步离开。

于是,半个多月的炎炎夏日,伊芮安都睡在河獭之屋,那是间平静屋子。她吃着形意师傅以篮子带给她的食物——蛋、奶酪、蔬菜、水果、熏羊肉——每天下午随他走入高耸树林。林间路径似乎总与记忆略有出入,经常带他们走向看似超出树林范围的地方。两人在沉默中走到大林,休息时亦少言谈。法师是安静的人。他虽然带有一丝悍气,却从未在她面前显露,他的存在有如大林中的树木、稀有鸟类、四肢生物一样恬然。如他所言,他未曾尝试教导她。她问及大林时,他告诉她,大林与柔克圆丘一样,自兮果乙创造世界诸岛以来,便已存在。所有魔法都含蕴于这些树根,这些树根与过去及未来可能的森林交错缠绕。“有时大林在此,”他说道,“有时在他处。但大林永存。”

她从未见过他住的地方。她想象他在这温暖夏夜可择地而寝。她问众人食物从何而来,他说,学院无法自给自足的部分,邻近农家会提供,因为他们认为众师傅在牲畜、农田、果园上施加的保护,早足以相抵。她觉得有理。威岛上,“无粥巫师”一词代表前所未有、从未听闻的事物。但她不是巫师,又希望能挣得自己的粥食,于是尽己所能修补河獭之屋。她向农夫借工具,在绥尔镇买了钉子与灰泥,用剩下的那一半跑路钱。

形意师傅从未在一大早来访,因此她早晨十分空闲。她已惯于独处,却仍想念玫瑰、阿菊和阿兔,想念鸡群、母牛、母羊,和那群嘈杂愚蠢的狗,与她在家中所有工作——设法维系旧伊芮亚、让餐桌上有食物。因此,她每天早晨闲适工作,直到看见法师从树林间走出,日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

一旦进入大林,她便不再产生挣得、应得,甚至学习的念头。身在该地足矣,一应俱全。

她问到是否有学生从宏轩馆来此,他说:“有时候。”又有一次他说:“我言不足道。听叶。”他可称之为教导的话语仅只于此。正当她行走,倾听风吹过的沙沙叶声,或风在树顶的暴袭时,她看着影子闪烁嬉戏,想着深埋土壤暗处的树根。她在那儿全然满足。然而,她纵无不满或急切,总觉自己在等待。每当她走出树林荫庇,看到辽阔天际,这份沉默的期待最为深沉,最为清晰。

一回,两人走了很远,四周高耸入云的深色常青木,她已均不识。她听到一声召唤……是号角吹鸣,还是呼喊?遥远,隐约难闻。她凝立不动,朝西倾听。法师继续前行,发现她已然停步才转身。

“我听到……”她说,说不出她听到什么。

他聆听。两人终于再度上路,走过藉那遥远呼唤而展阔、深潜的寂静。

她从未独自进入大林,多日后,他才将她独自留在林间。但一日,炎热午后,两人走进一片橡木圈绕的草地,他说:“我会回来这里,嗯?”接着快速无声离去,几乎立刻消失在林中光影斑斑、稀影浮动的深处。

她无意探险。此地的平和需要安静、观察、倾听,她明白这些小径多么难以捉摸,而大林则如形意师傅所述,“里比外大”。她在一片阳光点点的树荫底坐下,看着叶影在地上嬉动。地上厚积橡实,虽然她从未在林中看过野猪,也在此处见过它们觅食的足迹①。有一瞬间,她闻到狐狸的气味。思绪如暖光中轻移微风,安静恬适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