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鬼”蒸发了。
“我没事,”我说,“我没事。”
除了身上有些刮擦的伤,其他人也都好好的。大家蹒跚着聚集成群,对比着伤势,都是些小伤。“这是个奇迹。”艾玛边说边不相信地摇着头。
我们刚意识到四周到处都是钉子、混凝土碎块和尖利的木片,很多木片还因为爆炸的冲击力插到了地里几英寸深的地方,如此看来,这更像个奇迹了。
伊诺克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辆停在附近的车子旁边,车玻璃碎了,车体布满弹痕,看起来像被机关枪扫射过一样。“我们应该死了才对,”他惊叹道,说着把一根手指探进车身上的一个洞里,“为什么我们没有满身洞?”
休说:“你的上衣,老兄。”然后走向伊诺克,从他那件被沙砾覆盖的毛衣背面拔出一根扭曲的钉子。
“还有你的。”伊诺克边说边从休的毛衣里拽出一根锯齿状的长钉。
然后大家都检查了自己的毛衣,每个人的毛衣里都嵌入了本该直接穿透身体的很长的玻璃碎片和金属块儿——但它们没有刺穿我们的身体。我们既刺痒又不合身的异能毛衣不防火也不防水,就像长颈鸸猜的那样。它们是防弹的,救了我们的命。
“我从没梦到过会有一件这么寒碜的衣服救了我的命,”贺瑞斯边说边用手指夹着毛衣的羊毛检查,“我想知道能不能用这种羊毛做一件男士礼服代替它。”
然后梅莉娜出现了,鸽子在她肩膀上,盲兄弟在她身旁。这听起来很难,但凭借他们声呐般的官能,盲兄弟发现了一道用强化混凝土制成的矮墙,刚好在炸弹爆炸的时候把梅莉娜拉到了墙后。如此一来,只剩两个普通女孩儿下落不明了。但随着灰尘沉降下来,她们的房子——或者说房子剩余的部分出现在视野里,姐妹俩的一线生机似乎也变小了。房子的上层垮掉了,塌落在底层,留下的是暴露的横梁和冒着烟的碎瓦、一片只剩下骨架的残骸。
不管怎样,布朗温还是跑过去,大喊着姐妹俩的名字,我麻木地注视着她离开。
“我们本可以帮她们,却没那么做,”艾玛痛苦地说,“我们丢下她们害她们死了。”
“不会有半点改变的,”米勒德说,“她们的死已经被写进了历史,即使我们今天救了她们的命,明天也会有别的事要了她们的命——另一颗炸弹,或者一场车祸。她们是过去的人,不论我们怎么干预,过去总会自动纠错。”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回到过去杀了婴儿时期的希特勒来阻止战争的发生。”伊诺克说,“历史会自愈,有趣吧?”
“不,”艾玛打断他,“你是个没良心的混蛋,竟然在这种时候谈论杀死婴儿,任何时候都不该说杀婴儿。”
“婴儿时期的希特勒。”伊诺克说,“谈论时光圈理论总比变得歇斯底里好,那样毫无意义。”他眼看着布朗温爬残壁,挖废墟,四处扔瓦砾残片。
她转过身朝我们挥挥胳膊。“这里!”她大叫。
伊诺克摇摇头:“拜托快去把她弄回来吧,我们还要去找伊姆布莱恩呢。”
“这里!”布朗温喊道,这次声音更大了,“我能听见其中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艾玛看着我:“等等,她说什么?”
然后大家都跑过去跟她会合。
我们在一块厚重的天花板碎块下面发现了小女孩儿,它横跨在浴缸上,浴缸损坏了却没完全倒塌,埃斯米畏缩在浴缸里——全身湿漉漉、脏兮兮的,而且惊骇失神——但她活着。浴缸保护了她,就像她姐姐保证过的那样。
布朗温将厚板抬高,艾玛伸手进去把埃斯米拉出来。她抱紧艾玛,一边颤抖一边哭泣。“我姐姐在哪儿?”她说,“山姆在哪儿?”
“嘘!宝贝,嘘!”艾玛边说边来回地摇着她,“我们要带你去医院,山姆等会儿也会过去。”这当然是个谎言,我能看出艾玛说的时候心都碎了。我们活了下来,小女孩儿也活了下来,这是一个晚上的两个奇迹,期待第三个奇迹似乎有点贪心。
但接下来第三个奇迹或者说类似奇迹的事真的发生了:她的姐姐回答了。
“我在这儿,埃斯米!”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山姆!”小女孩儿大喊。我们都抬头去看。
山姆正悬在椽里的一根木梁上。木梁折断了,呈四十五度角向下耷拉着,山姆在靠近木梁下端的位置,但对我们来说还是太高了,没人能够得着。
“松手!”艾玛说,“我们会接住你!”
“我不能!”
然后我靠近察看,看到了她为什么不能,这让我差点儿昏过去。
山姆的胳膊和腿都自由地悬着,她不是扒在木梁上,而是挂在上面。她的身体被木梁从中间刺穿了,但眼睛还睁着,而且警觉地朝我们的方向眨着眼。
“看来我是被卡住了。”她平静地说。
我确定山姆随时都可能死掉。她处于极度震惊中,因而感觉不到疼痛,但在她身体系统里输送的肾上腺素很快就会耗尽,她会变得衰弱,然后死去。
“快把我姐姐弄下来呀!”埃斯米大叫。
她话音刚落布朗温就去做了,她爬上坍塌的楼梯到达损毁的天花板,然后伸出手抓住那根横梁。她拉呀拉,凭着她的大力让横梁的角度下调,直到折断的一端几乎触到下面的废墟。这使伊诺克和休得以够到山姆悬着的双腿,他们极其徐缓地把她向前滑动,直到伴随着轻柔的“扑咚”一声,她从横梁上掉下来,双脚着地站了起来。
山姆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它的直径几乎有六英寸,是个完美的圆形,就和刺穿她的横梁一样,然而这似乎并不怎么令她担忧。
埃斯米从艾玛怀里挣脱,朝她姐姐跑去。“山姆!”她一边大叫一边伸出胳膊抱住受伤女孩儿的腰,“谢天谢地你没事!”
“我不觉得她没事!”奥莉弗说,“我一点都不觉得她没事!”
但山姆只为埃斯米担心,并不担心她自己。她狠狠地抱了抱埃斯米,然后就跪下,伸直胳膊抓住她,察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和瘀青。“告诉我哪儿疼。”她说。
“我的耳朵有鸣响声,膝盖擦伤了,还有一只眼睛进了点尘土……”
然后埃斯米开始颤抖哭泣,刚才的打击又一次让她无法承受。山姆抱紧她,说着“好了、好了……”。
按说山姆的身体有任何机能运作都没道理,更奇怪的是,她的伤口甚至没在流血,我以为会有血块或者有小部分的内脏垂下来,恐怖片里都是那样演的,但没有。相反,山姆看起来像一个被巨大的打孔机攻击过的纸娃娃。
尽管每个人都渴望一个解释,但我们决定给两个女孩儿片刻属于她们自己的时间,在一段礼貌的距离外惊愕地凝视着她们。
不过,伊诺克对她们就没那么彬彬有礼了。“对不起打扰一下,”他挤进她们的私人空间说,“但能请你解释一下你怎么会还活着吗?”
“这没什么大不了,”山姆说,“不过我的裙子可能不能要了。”
“没什么大不了?!”伊诺克说,“我可以透过你看个一清二楚!”
“的确有点疼,”她承认,“但大约一天以后它就会愈合,每次都是这样。”
伊诺克发狂地大笑起来:“每次?”
“以异能人的名义,”米勒德轻声地说,“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她和我们一样。”我说。
我们有问题要问,许多的问题。当埃斯米的眼泪开始消退时,我们鼓起勇气问她们。
山姆意识到了自己是异能人吗?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她说,但从来没听过异能这个术语。
她曾经在时光圈里生活过吗?
她没有(“什么圈?”),这意味着她只有外表看上去这么大。十二岁,她说。
没有伊姆布莱恩曾来找过她吗?
“有人来过一次,”她回答,“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但跟他们走的话我就不得不丢下埃斯米。”
“埃斯米不能……做什么吗?”我问。
“我能用鸭子的声音从一百倒着数到一,”埃斯米一边抽噎一边自告奋勇地说,然后她开始演示起来,发出嘎嘎声,“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埃斯米没能继续数下去,她被一阵警笛声打断,那个高音调的声音正快速朝我们的方向靠近。一辆救护车猛冲进胡同疾速向我们驶来,它的前灯被遮住了,所以只有几丝光线照出来。车子打着滑在附近停下,警笛声被切断了,接着一个司机跳了出来。
“有人受伤吗?”司机说着匆忙向我们跑来。他身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制服,头戴一顶有凹痕的金属头盔,尽管精力充沛,却面容枯槁,像是几天没睡了。
他眼睛看到山姆胸口的洞,突然停了下来:“老天爷啊!”
山姆站起来。“这没什么,真的!”她说,“我很好!”为了证明她有多好,她几次把拳头放进洞里再拿出来,并且做了个跳爆竹的动作。
医护人员晕了过去。
“嗯,”休用脚轻轻碰了碰倒在地上的人,“你们觉得这身皮套裤会是用更坚固的材料做的吗?”
“他显然不适宜继续工作,既然如此,依我说我们把他的救护车借走吧,”伊诺克说,“不知道那只鸽子会把我们带到这座城市的什么地方,如果很远,我们可能要走一整个晚上才能到雷恩女士那儿。”
一直坐在一块厚墙板上的贺瑞斯一跃而起。“这是个好主意!”他说。
“这是个应该受到谴责的主意!”布朗温说,“你们不能偷救护车——伤员们需要它!”
“我们就是伤员,”贺瑞斯哀号道,“我们需要它!”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圣布朗温!”伊诺克挖苦地说,“你就那么担心普通人的死活,为了保护几个普通人的命甚至愿意拿佩里格林女士的命冒险?说实在的,一千个普通人的命也抵不过她一个人或者我们当中一个人的命!”
布朗温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什么话,当着……”
山姆怒气冲冲地朝伊诺克走去,脸上一副非常严肃的表情。“看这儿,小子,”她说,“如果你再暗示我妹妹的命不值钱,我会揍你的。”
“冷静点,我不是针对你妹妹,我的意思只是……”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得很,你敢再说一遍我就揍你。”
“如果我冒犯了你脆弱的情感,很抱歉,”伊诺克说,他的声音因恼怒而抬高,“但你从没有过伊姆布莱恩,也从未在时光圈里生活过,所以你不可能理解,严格地说,此时此刻——现在——不是真实的,这是过去,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都已经是过去时了,他们的命运早被预先裁定好了,有多少辆救护车被偷也没关系!所以你要知道,这根本没影响。”
山姆看起来有点不解,她什么也没说,却继续凶巴巴地瞪着伊诺克。
“即便如此,”布朗温说,“让人们受不必要的苦也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动那辆救护车!”
“你说的都不错,但是想想佩里格林女士!”米勒德说,“她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我们这群人似乎在偷救护车和徒步行进之间平分成了两个阵营,于是决定投票表决。我自己是反对偷车的,但主要是因为路面上布满弹坑,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开那家伙。
艾玛主持投票。“谁支持开走救护车?”她说。
几只手举了起来。
“谁反对?”
突然一个响亮的爆裂声从救护车的方向传来,我们都转过头去,只见佩里格林女士站在救护车旁边,车子的一只后胎漏气了。佩里格林女士用它的喙投了票,投票的方法是把它戳进救护车的车胎里。现在没人能用它了——我们不能用,伤员也不能用——而继续争论或者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喔,这下简单了,”米勒德说,“我们走着去。”
“佩里格林女士!”布朗温大叫,“你怎么能这样呢?”
佩里格林女士不顾布朗温的愤怒,跳到梅莉娜跟前,抬头看看她肩膀上的鸽子,发出一声尖叫。她传达的信息很明确:咱们走吧!
“和我们一起走,”艾玛对山姆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点公正,我们会在今夜结束前到达某个安全的地方。”
“我说过,我不会丢下我妹妹不管,”山姆回答,“你们要去的地方她进不去,不是吗?”
“我、我不知道,”艾玛结结巴巴地说,“有可能……”
“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山姆冷冷地说,“看到刚才发生的那些,我甚至不会和你们一起过马路。”
艾玛退却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小声问:“为什么?”
“如果连像你们这样被排斥和受压迫都不能激起一点对他人的怜悯,”她说,“那这个世界就没希望了。”说完她转过身抱着埃斯米朝救护车走去。
艾玛的反应就好像被打了耳光,她脸颊变红,追着山姆跑过去:“我们不是都像伊诺克那样想!至于我们的伊姆布莱恩,我肯定她不是有意要那么做的!”
山姆急转过身面对她:“那不是意外!我很高兴我妹妹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真希望我也和你们不一样。”
她再次转过身去,这一次艾玛没跟着她,而是用受伤的眼神注视她离开,然后无精打采地跟在其他人后面。不知怎地,艾玛伸出的橄榄枝变成了一条蛇,将自己咬伤了。
布朗温脱下身上的毛衣,把它放到废墟上。“下次炸弹开始下落的时候,给你妹妹穿上这个,”她对山姆大声喊道,“它会比任何浴缸都更能保护她。”
山姆什么也没说,连看都没看,她俯身靠近救护车司机,司机正坐起身来咕哝着:“我做了个最奇怪的梦……”
“那么做很愚蠢,”伊诺克对布朗温说,“现在你没有毛衣了。”
“闭上你的胖嘴,”布朗温回答,“如果你曾经对别人做过一件好事,你也许就会明白。”
“我为别人做过好事,”伊诺克说,“那差点儿让我们被‘空心鬼’吃掉!”
我们咕哝着无人回应的再见,悄悄走进背阴处,梅莉娜把鸽子从肩膀上取下来抛向天空。鸽子没飞多久,系在它脚上的细绳就猛地拉紧了,它盘旋着困在空中,像一只用力拉着缰绳的小狗。“雷恩女士在这边。”梅莉娜边说边冲鸟拉拽的方向点点头,我们跟着女孩儿和她的鸽子朋友沿胡同走去。
我即将承担起监视“空心鬼”的职责,现在习惯性地走在队首附近。这时我不自觉地回头瞥了两姐妹一眼,正好看到山姆把埃斯米举起来放进救护车里,然后探身向前,分别在她两只擦伤的膝盖上深深地亲了一口。我想知道她们接下来会怎样。后来,米勒德告诉我,他们当中没人听说过山姆——而一个拥有如此独特异能的人应该是众所周知的——这就意味着她很可能没从战争中活下来。
这整个插曲实在令艾玛烦扰。我不知道对她来说向一个陌生人证明我们是好心人为什么有那么重要,我们知道自己善良不就够了吗——但“我们不是在地球上行走的天使,我们的本性有着更复杂的阴暗面”,这样的暗示似乎令她很不安。“她们不明白。”她一直说。
然而,我想,也许她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