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陷阱(2 / 2)

“应该把他链铐起来。”马南说。

“他像是会惹麻烦的危险人物吗?”阿儿哈讥嘲道。但她见马南手指一个钉在岩块里的铁制锁扣,表示可以把囚犯链住后,就遣他去囚链室拿铁链和搞环。马南走下廊道,一边喃喃抱怨,一边口诵隧道走法。他曾经来回于彩绘室和囚链室之间,只是从不曾单独走过。

在仅余的一盏灯笼光照下,四面墙壁上那些有下垂大翅膀、在无尽沉寂中或蹲或站的朴拙人形,好像都挪移扰动起来。

她跪下,用水瓶滴水进囚犯嘴中,一次滴一点点。最后他咳了一下,两手虚弱地举起来要拿水瓶,她让他拿去喝。他喝完躺下时,水渍加上灰尘和血迹,一脸脏污。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些话,只有几个字,但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马南终于拖了一长条铁链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可以锁铐的大枷锁,以及一个恰合囚犯腰围的铁环。“这铁环不够紧,他可以滑开。”马南把链子锁在墙上的铁圈时,喃喃叨念着。

“不会,你瞧。”阿儿哈现在比较不怕这囚犯了,她伸出手,亲自演示铁环和男人腰肋间所剩细缝,就连她的手也放不进去。“除非他挨饿超过四天。”

“小女主人,”马南以愁惨语调说道:“我倒不是怀疑什么,但……让他当累世无名者的奴隶有什么益处?他是男人呀,小人儿。”

“马南,你实在是个老呆瓜。嗳,快弄好,我们要走了。”

囚犯睁着明亮但疲乏的双眼注视这两个人。

“马南,他的手杖呢?在那儿。我要带走,它有魔力。唔,还有这个我也要带走。”她迅速一跃上前,抓住男人衣领边的银链子,将链子绕过男人的头;那男人试图抓她手臂制止,但背部被马南踢了一脚,阿儿哈将银链子一甩,他就够不到了。“这是你的护身符吗,巫师?你很宝贝它是不是?看起来没什么价值呀,你没钱买个更好的吗?让我替你好好保管吧。”说着,她把银链子挂在自己脖子上,并将坠子藏在羊毛外袍的厚领子底下。

“你不了解它是做什么用的。”男人说着,声音极沙哑,所讲的卡耳格语发音不正确,但意思表达得倒是够清楚。

马南再踢了他一脚。这一踢,囚犯疼痛地嗯哼一声,闭上双眼。

“别管他了,马南,走。”

她离开彩绘室,马南咕哝着尾随。

当晚,所在地的灯火尽熄时,阿儿哈又单独爬上山丘。她从宝座殿后面的井里汲水出来装满水瓶,拿着这瓶水及一大块未发酵的荞麦扁面包,进入大迷宫的彩绘室。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囚犯刚好够得着的地方。他已入睡,动也没动。她放好东西就转身返回小屋,那一夜,她也睡得饱实安稳。

午后,她单独再去大迷宫。面包已不见,水瓶已空,陌生人背靠墙坐着,带着尘土和伤疤的脸依旧状极可怕,但表情戒慎。

她站在他正对面的角落处,男人被链着,不可能碰到她。她打量了他一下就别开脸,但这室内没什么特别东西好看。她不肯说话,好像有什么拦着她开口似的。她一颗心怦怦跳,像是害怕。其实没有理由怕他,他在她的掌控中。

“有光真好。”他说话轻和深沉,让她心慌。

“你叫什么名字?”她蛮横地问,觉得自己的声音颇异常,格外高细。

“嗯,平常大家都叫我雀鹰。”

“雀鹰?那是你的名字?”

“不是。”

“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告诉你。你是陵墓第一女祭司吗?”

“嗯。”

“大家怎么称呼你?”

“阿儿哈。”

“‘被吞食的人’……那名字是这个意思吗?”他的黑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嘴角略带微笑。“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我没有名字。别问我问题。你是哪里人?”

“内环诸岛的人,在西方。”

“黑弗诺吗?”

那是她仅知的内环诸岛的城市或岛屿名称。

“是的,我从黑弗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峨团陵墓在我们国人之间很有名。”

“但你是个异端,不信神。”

他摇头。“不,女祭司。我相信黑暗的力量!我在别的地方遇过‘累世无名者’。”

“在什么地方?”

“在群岛区,就是内环王国。那里也有很多地方从属于大地太古力,那太古力与这里一样。只是它们都不比这里的巨大,而且其余地方的太古力都没有神庙和女祭司,也不像在这里,这么受敬拜。”

“你是来敬拜的?”她嘲弄道。

“我来盗抢。”他说。

她盯着他认真的脸:“你太过自信了!”

“我晓得这不容易。”

“容易?根本就不可能办到。假如你信神,你就会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累世无名者看顾着她们所属的东西。”

“我要找的东西不是她们的东西。”

“那肯定是你的东西啰?”

“我来要求归还。”

“这么说的话,你到底是什么,神吗?还是君王?”她上下打量他。眼前这男人疲惫地坐在地上,身子被链铐住,全身肮脏。“你不过是个贼!”

他没搭腔,只以目光迎视。

“你不准正面注视我!”她高声道。

“小姐,”他说:“我无意冒犯。我是个陌生人,而且是侵入者。我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也不晓得谒见护陵女祭司应有的礼节。我现在不过是你手掌心的蚂蚁,万一不小心冒犯,还请宽恕。”

她立在原处,没有回应。有一刻,她觉得血液升上脸颊,热烫而可笑。但他已经没在看她,也就没见到她脸红。他早已听命望向别处。

两人不说话好一会儿。四周墙上的人形以悲伤空洞的眼神注视他们。

她带了一整石坛的水。见他的眼睛一直飘向它,好一会儿后,她才说:“你要是想喝水,喝吧。”

他立刻蹒跚爬向石坛,像端起酒杯般轻松举起,一口气喝了很久。接着,他把袖子一角打湿,尽可能把脸上和手上的污垢、血渍、蛛网等擦拭干净。这过程颇花了些时间,女孩在一旁看着。擦拭完毕后,他看起来好多了,但这番打理让一边脸颊上的伤疤露了出来,那是愈合很久的旧伤疤,呈四道平行棱线,由眼睛延展至颔骨,有如被巨爪抓伤留下的痕迹,在黝黑的脸上显得白。

“那个伤疤,”她问:“是怎么来的?”

他没立刻回答。

“是龙爪抓伤的?”她这么问道,有意嘲弄。她下来大迷宫,不就是为了取笑她的受害者,藉他的无助来折磨他吗?

“不,不是龙抓的。”

“这么说,至少你不是龙主啰。”

“不对,”他颇不情愿地表白:“我是龙主没错。但这伤疤是在成为龙主以前造成的。我刚才说了,我以前在这世上别的地方遇过黑暗力量。我脸上这伤疤正是累世无名者的亲族之一留下的记号。但他已不再无名,我最后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在说什么?什么名字?”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着,虽然一脸正经,却带微笑。

“一派胡言,傻瓜乱扯,亵渎神圣。她们名叫‘累世无名者’!你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女祭司,我比你知道得清楚。”他说时声音越加深沉:“你再仔细看一看!”他转头,以便让她确实看见横踞他脸颊的可怕记号。

“我不相信你的话。”她说,声音颤抖。

“女祭司,”他柔和地说:“你年纪不大,服侍黑暗无名者的时间不可能很久。”

“但我已经服侍很久,非常久了!我是第一女祭司,重生者,一千年前又一千年前我就已经开始服侍我的众主母了,我是她们的仆人,她们的口,她们的手。对于玷污陵墓、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人,我也是复仇者!你别再瞎掰,也别再说大话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只要我喊一声,我的守卫就会过来砍掉你的头?或者,要是我离开并锁上这扇门,我所服侍的那些主母就会吃掉你的筋肉和灵魂,把你的骨头留在这些尘土中?”

他默默点头。

她结结巴巴,发现已无话可说,便咻地冲出房间,砰地用力拉上门闩。就让他以为她不再回来好了!让他在黑暗中冒汗,让他大肆咒骂并颤抖,然后拚命努力操作他那些不洁、无效的魔法!

但在她的心眼中,却看见他舒展而眠,一如先前在铁门边时那样:宛若绵羊躺在阳光和煦的草坪上,那么安详超然。

她在拴好的门上吐口水,画上去除不洁的记号,然后跑步般迅速返回墓穴。

一路曲曲绕绕返回宝座殿活板门的途中,她以手指贴拂墙面优美的岩石花纹,感觉它们好像凝结的花边。她全身上下扫过一股渴望,想点燃灯笼,再看看那些时间打造的岩石、再瞧瞧墙上美丽的闪光,只要看一眼就好。但她闭紧双眼,继续快步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