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殁日之章 第一章 始歌(2 / 2)

妖异奇谈抄 蝴蝶Seba 5057 字 2024-02-18

但王母却招她入宫,看着来「护送」她的神将,她的心底只有绝望。而王母斯文却隐含威胁的话语更把她的绝望推到顶点。

她连陆浩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只能流着泪写下绝缘信。她只能惨白着脸孔,告诉帝喾,她愿意。

戴着沉重凤冠,她嫁给帝喾。曾经是她的愿望、梦想,此刻却只有黯然神伤。面对帝喾的欣喜若狂,她只能低下头,掩饰她的苍白。

她无法脱身了。

等他们成亲后,王母招她去,等知道帝喾的重大缺陷,她白皙的脸孔更褪得一点血色都没有,肩膀宛如千钧之重。

绝望的抬头,她看着王母。「…娘娘,奴婢不堪如此重任。」

「不堪也得堪。」王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妳会是他的稳心符。他若还极爱妳,就不会太早爆发那个缺陷。我不能坐视他发疯…」王母自言自语似的说,「他现在还好好的,他可以撑到年老才爆发的。只要不要让他有什么挫折或痛苦引发,他可以的。妳看他现在不是很好么?」

她走下阶梯,抓着朱颜的肩膀,「那孩子只爱妳。妳身为皇妃,就要担下皇室的责任。他不是妳的丈夫而已…朱颜。天帝若死了,他就得独力撑下天柱的任务。

若是他崩溃了,三界也随之毁灭,妳明白吗?三界的成毁都在妳手上,妳明白吗?!」

让西王母的阴影笼罩着,朱颜觉得自己一点空气也呼吸不到。这种窒息感几乎伴随了她一生。

回去的路上,她痛哭了一场。这压力几乎压垮了她。连不爱的权利都没有,三界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取决于她爱不爱自己的丈夫。

但她的心,却跟着远征的情人走了。

等下了凤辇,她的眼睛浮肿。而帝喾,天柱化身的天孙,却焦急的站在门口等着。

「为什么哭?」他不安的迎上来,「母后为难妳么?母后只是严厉一点,并不是存心过不去。」他担忧的扶着朱颜,「…我替母后跟妳回不是。别生气,朱颜。

她怯怯的抬头看着温柔的皇储。他是我的丈夫,是天柱化身。注定疯狂不是他要的命运,就像我也不想成为皇妃。

谁也没有错,但谁也不能回头了。

「…我会永远爱你。」她小声的说,闭上眼睛,滚下串串泪珠,「我会的。」

她逃不了,也不能逃。三界不能毁灭,陆浩还在这儿。

帝喾张大眼睛,迟疑而惊喜的,慢慢将她揽在怀里。觉得他像是被填得满满的,幸福得几乎溢出来。

他唯一的愿望已经得偿。

忌惮着王母的厉害,宫人无人敢议论朱颜过去的一段情,甚至陆浩这名字都成了禁忌。

皇储婚后鹣鲽情深,有人艳羡也有人叹息。不知内情的宫人觉得朱颜也转向得太快,不免暗暗有些讥讽,但也有人替朱颜辩解,毕竟帝喾用情至深,是女人就会被感动。

那些讥讽的宫女也渐渐无言,因为朱颜只要离了皇储面前,就食不下咽,夜不能寝,整个消瘦憔悴下去。或许是她和陆浩缘尽,又爱上了自己的丈夫,也说不定那不过是年少青涩的朦胧误会,成亲后才知道自己的心意也未可知。

但只有朱颜自己知道,她的心从来没有回来过,不管怎么努力也没有用。为了掩饰,她打迭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服侍帝喾,尽心尽力的「演出」,演到她几乎相信爱上了帝喾,直到帝喾离了眼前,所有的紧张都垮了下来,她浑浑噩噩,忘记吃饭和睡觉,瘫痪的只剩下还有力气思念陆浩。

绝对不能提及的名字,甚至在心里默念都不能。只有思念,唯有思念。

这种生活像是炼狱,但她坚强的撑过去了。她这种接近绝望的坚强,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王母和双成,更骗过了爱她至深的帝喾。

但她骗不过自己。

一日日,一年年。她以为自己可以遗忘,可以深藏。但或许可以深藏,却无法遗忘。她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恋人的脸,清晰的一点都没有模糊。她在恋情最丰盛的时刻被迫分离,来不及看到恋情的腐败,这成了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痕,无法痊愈,无从抹消。

她很努力,她真的很努力想要爱上自己的丈夫。但她的努力这样徒劳无功,甚至连喜欢都办不到。她总是在不用「演出」的时候涌起一丝丝苦涩和怨恨,而沉重的压力更让她筋疲力尽。

这些深沈的痛苦即使掩饰得了,却渐渐内化成她的气质。她总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稳重而成熟,不同于天真无忧的天女们。这让不算极美的她有股耐人寻味的哀艳,更让帝喾离不开她,一直到天帝病重,帝喾成了代天帝,满宫莺莺燕燕,他依旧独锺有些凄然微笑的朱颜,而且越爱越深,连跟她分离片刻都不肯。

的确,和朱颜成亲之后,他偶发的暴怒就不再爆发了,改用一种渐进的亢奋取代。这种亢奋让他精力充沛,渐渐不受朝臣控制,并且用各种手段削弱豪门贵族,让权利渐渐集中在代天帝的手底。

但当时的他依旧非常贤明而充满企图心。在魔族平静千年后,野心勃勃的想扩张人间领土时,他力主不再和谈,而是豪迈的出军,并且御驾亲征时,朝臣没有阻止,因为军系已经大换血过了,几乎都是新生代的、代天帝的人马。

连西王母都没有反对。她急着巩固帝喾的地位,对付魔族不算是什么危险,但御驾亲征的巨大战功却可以让她的独生子立稳脚跟。

当中只有朱颜反对,但她只淡淡跟帝喾提,「大动干戈,非三界之福。」

「我知道妳舍不得我。」意气风发的代天帝豪笑,「我会带妳去的。」

朱颜张了张嘴,却还是温顺的闭上。身为帝喾的稳心符,她哀伤的发现,她的丈夫的确往着疯狂的道路走去,只是步骤缓慢而温和,几乎无人察觉。

跟去也好。她已经不再有不忿和绝望,而是一种灰烬似的认命。若能跟着帝喾,万一他有什么暴烈的行为时,还愿意听她的劝。这些年,在她手底已经抢救不少人命了。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这一切,都是希望这个世界安稳。陆浩还没死,他渐渐的累积战功,已经是将军了。而陆将军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妻室,自律甚严,甚至回天建造了宏伟的将军府,虽然很少住在那儿。

他将自家庭园取名叫做「忆柳」,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园子里一棵柳树也没有。

但朱颜知道。

他们曾经在柳岸边散步,说过要有方小小房舍,种满柳树。

现在只能回忆,也只剩下回忆。相隔永远的回忆。

「…一定要带我去,别抛下我。」她低低的跟帝喾说,将脸偎在帝喾的胸前。

「我绝对不会抛下妳。」帝喾轻语,将她抱紧。

涌起一丝苦涩的微笑。是的,抛不下了。命运如乱线将他们绑在一起,谁也别想逃。

或许御驾亲征是个错误,但一开始,几乎没有人发现。

身为代天帝的帝喾像是先天的战将,他并没有带领太多军队,却屡发奇袭,重挫魔界大军,让士气振奋到激昂的地步。

面对用不着慈悲的宿敌,帝喾几乎是一沾上血腥就上了瘾。他一直压抑得很深的嗜血和残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使用出来,而战争中生物就成了发狂的野兽,即使是天人也不例外。没有啰唆的大臣劝谏,只有武将们的交相赞美。帝喾相信自己就是正义之师,是至高无上的天帝,剿灭魔族是他的天命。

他想到战争终究有停止的一天,居然会有些失落。所以魔界几次上表要求和谈,都遭到他严厉的拒绝。

血腥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浸润着他,加快扩大了他的缺陷。若不是朱颜在他身边苦劝不已,恐怕战争早就殃及人类,虽然人间早已战火连天了。

也因为朱颜在,所以帝喾还勉强抓住理智。也因为朱颜对血腥味极度厌恶,他也能够压抑着不去屠杀太多魔族和人类。

但战争就是这样残酷的雕刻家。征战几年,就可以让温文儒雅的天人成了狂兽,更何况是隐藏着疯狂因子的帝喾。他的心渐渐冷硬,对杀害生灵越来越不在乎,甚至是狂喜的热爱杀戮。

他的狂热不但几乎让魔族恐惧,也引起他方天界的不安。魔族败退到东方天界的人间辖区之外,帝喾无视他方天界的干涉和请求,挥军杀入他方天界人间辖区,并且屠杀无辜的人类。

在几乎灭世的天柱灾后存活的人类,又卷入无辜的战火,他们哀号痛苦的祈祷让他方天帝异常烦恼,但东方天界强悍的态度又难以干涉,渐渐有了冲突。

终于在某次帝喾烦不过使者的啰唆,斩了西方来使。正在内堂沐发的朱颜握着湿淋淋的长发冲出来,使者人头落地,已然不及。

「…陛下!」朱颜急叫。

「妇人干涉什么军国大事?」正自悔孟浪的帝喾恼羞成怒,「进去!」

朱颜看了看一地的血,凄然的转身进去,不再言语。

斩杀来使的举止引起轩然大波,他方天界联合对东方天界开战,加上魔族残军,人间战火更盛,却没能阻止接近疯狂的帝喾。

他甚至不太听朱颜的劝了,对于朱颜的爱还同样浓烈,但他没办法离开令他兴奋的血腥,他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呼唤血的香气。

帝喾开始瞒哄朱颜,严禁部下对朱颜提及任何战况,在他暴怒的杀掉几个多嘴的部属之后,全军悚然,但同样被血腥浸遍的军人中,反而盲目的尊崇这个疯狂的战神。

自此之后,在内堂等候的朱颜也不再有什么机会劝谏。她只能心灰的等待帝喾回来,忍受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别再杀了。我们回天不好吗?」坚强的她终于哭了起来。

她的泪让帝喾吃惊又心疼。但相较于天界拘谨又乏味的生活,他脱离不了战争的硝烟。只能搂着她的肩膀,哄着朱颜,「好的,很快就平定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总会有那一天,但不会是明天。

迷失在血腥中的帝喾,越来越眷恋战争和权力。但此时的他,依旧还保有理智。

即使御驾亲征,他同样遥控着天庭的政事,用他超乎常人的精力成为一个残暴却英明的代天帝。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魔族俘虏在愤怒之余,透露了一个重大情报。这原本是魔界费尽力气探出来的情报,并且使尽方法要破解这个症结,只是还没找到解答。

「你以为大家都怕你吗?帝喾?」俘虏破口大骂,「你若不是天柱化身,大伙儿怕宰了你就灭世,天人何足惧哉?不信你滚回天界看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天兵天将会不会被杀得大败而逃!」然后吐了口口水。

「天柱化身?」他愣了一下,「我?」

「没错!你不过是根天柱,什么都不是!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天柱,你就算是白痴也没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下,处决的旗迟迟不下。「…先把他押下去。」他心乱如麻的说,「让他晚点死。」

这不可能是真的。但这卑贱的俘虏提到「天柱」,他的心却狂跳起来,像是遥远而遗忘的记忆被点醒。

不可能的。这荒谬到极点。我是皇储,我是英明神武的皇储。我能够威令天下,是因为我的才能,或许还是因为我的地位,但主要还是我本身。

我不可能是天柱。

但第二天,他想提审俘虏时,俘虏已经依王母的命令处决了。

我被监视着。冷汗缓缓的流了下来。母后一定知道什么…但父皇应该还不知道吧?朱颜呢?她不知道吧?

他紧急招来最信任的战将应龙,要他去调查这件事情。

就是要弄明白。这不会是真的。他暗暗的握白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