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拥有就不需要学会「不舍」的课题。但没有不舍,我也不会了解需要舍的决心。
我自以为通透淡漠,已悟道心。但事实上,我反而让这种执着捆绑束缚,成了另一种我执。
不入世,侈言出世?难道可以未出生就了解死亡真谛?
她用一种崭新的感悟审视自己,在这顿悟的瞬间,让她的境界又突破了一个关卡。
当时的她,浑然不觉。只是,即将启程的时候,她发现,她居然取回了飞翔的能力。
这当然让君心非常惊奇。他一直明白,就算他收集全了微尘,那也只是大妖殷曼一半的魂魄而已。另外一半,在小咪那边。他不抱什么希望的,只愿殷曼不受魂魄破碎之苦,这才勤于收集微尘。
至于小咪和殷曼,已经各自发展出独立思考的人格,他并没有打算硬要她们融合在一起。或许就共修,可能相处上会有一点问题。但要考虑这些小小的麻烦,还得先解决如何从帝喾那儿抢回小咪。
他想得太远了。
简单说,他认同现在的殷曼理应可以修仙--任何普通人类都能办到,能不能勤苦用功而已--但他不认为殷曼可以取回飞头蛮的能力。
但现在,她耳上长出羽翼,轻松的飞翔起来,像是一生都是羽族一般,他的眼眶发热。
殷曼含笑着偏了偏头,飞了一圈给他看。「虽然能飞了,但气不足,飞不了很远。」
「没关系,我飞。」君心伸出蝙蝠似的黑色翅膀,抱着殷曼起飞。
前途未卜,但他们两个的心跳稳定。
「背着我比较好飞。」殷曼提醒着,「抱久了你手会很酸。」
「抱着比较安全。」君心收紧双臂,非常爱惜的。「我喜欢这样,我不累。」
她睇了君心一眼,笑了出来。
「…为什么笑?」他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我会想办法离你远一点,希望你可以独立。」殷曼望着飘飞的云海,「但你总是想办法追上来。」
「…对不起。」君心有些狼狈。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殷曼的眼睛有些朦胧,「我自以为清明通透,事实上,我才是看不透的人。所谓道,不过是依循我心,而不妨碍他人的『我心』,如此而已。」她有很多感悟,言语却无法尽诉。挣扎了片刻,她叹了口气。语言向来都是这样不准确的东西。
「说不定你的执着才是对的。」
听着猎猎天风,回首过往,君心只觉得阵阵心痛。「…执着和贪婪有什么不同?
我强留妳。」
「或许正确的答案并不存在。」殷曼回答,「是因为我想留下,你才留得住。执着和贪婪说不定没有什么不同,说不定。执着是贪婪你份内的人事物,贪婪是执着不属于你的人事物,差别只在这里。」
他们沉默了许久,咀嚼着这段对话,各有各的领悟。
「我爱着妳。」君心很小声的说,几乎被震耳欲聋的风声掩盖过去。
望着广大平滑的云海,一碧如洗的晴空,殷曼悄悄的,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她说,「我也爱你。」他们悄悄的降落在钻油平台。
或者可以说是,伪装成钻油平台的灾祸启动器。
这个在海上建筑出来的人工岛屿,除了挥汗工作的人类员工,还夹杂了不少吸血族。或许是吸血族的关系,这个人工岛屿充满了各式各样东方西方的咒文,迷惑咒、反缚咒,混乱咒…防御得滴水不进。
他们只能捡平台伸出的巨大机械臂降落,望着多到几乎恶心的各式各样咒阵。
君心盘算了一下,若要不惊动任何警报,就得解除这些数量庞大的咒阵。但光要解除甲板上的咒阵,他起码得花上一个礼拜的时间。更不要提他的禁制学得其糟糕也无比,耐心解不知道要解到何年何月,过程中一定会触动警报。
让小曼姐来解?她细心、拥有乌龟般的耐性,当然是没问题的。但她虽然恢复了三分之一的魂魄,依旧气虚体弱,解咒又是很耗费气血的事情。
「打进去算了。」君心低语。这还比较符合他的专长和个性。何况他最近刚把飞剑修炼鍜冶过,也有点想试试刀。
殷曼不赞同的瞥了他一眼,「这是最不好的办法。」
偏头想了想,她朝君心伸手,「手来。」
君心想也没想,就把手放在她手上,一点犹豫也没有。
「噗。」殷曼笑出来,「连问也不问?如果我要你叫汪汪呢?」
君心摸不着头绪,却很听话。「…汪?」
殷曼大笑起来,君心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这傻孩子。一点怀疑也没有的傻孩子。
「把你的光借给我就好了。一点点就够了。」她闭上眼睛,感受君心与生俱来的光。
他前生名为开明,是和太白君星共掌黎明的神明。他与光的关系非常深,转世之后依旧如此。或许就因为如此,误打误撞的以吸收日光精华为主要修练手段,让他的进展不同凡响的迅速。
在殷曼还是孩子的时候,很熟悉开明的法术。在年纪尚幼的时候,她就是个聪明早慧的天才,虽然没有正式学过,但她看到几乎会了。
从君心体内取出一些微明,而这一点微明渐渐强烈,笼罩了他们两个,让他们解构成两道光影,流沙似的隐没在阳光中,随光影飞驰,轻而易举的突破重重咒阵和警卫,直到下层甲板。然后经由照明的灯光跳跃,直到阳光的效力完全消退为止。
他们已经入侵了核心。
等重新聚形以后,君心惊骇的大口喘气,紧紧贴在墙上,汗如雨下。他当然知道开明记忆里所有的法术。就像每个人都知道青蛙该怎么解剖,但敢不敢动刀又是另一回事。
「这这这…」他结巴起来。
殷曼却误解他的惊骇,「你想问原理?这倒很难解释…不过根据质量不灭定律…」
君心咽了咽口水,「我不是问这个…不,没事。」
有时候殷曼很让他吃惊而瞠目。她从来不去想办不到这种事情,她对自己有种笃定的信心,任何胆怯的情绪都没有。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万一失败呢?」君心低语。
「不会的。」殷曼专注的倾听,「我看开明叔叔用过好几次了。」
「…他没教你?只是看?」
「这是很简单的术法啊…表面上看起来很复杂,事实上原理很简单。用不着教吧?看看就该会了。」
…跟天才说话往往感到非常挫折。
他极目四望,他们不知道在平台之下多少层,从模糊不清的玻璃窗看出去,几乎没有鱼,沉重的耳压让他知道,他们应该在深海之中。地板传来沈闷的震动,让人有种晕眩欲吐的感觉。
互望一眼,他们谨慎的往前走去。或许吸血族对他们的咒阵非常有信心,下层几乎没有太多防护,连警卫都很少。
他们小心的躲开警卫,循着安全门的楼梯往下走去。
直到他们几乎被剧烈震动的地板掀翻过去才停下来。
在机械吵杂轰隆的噪音中,另一种缓慢而森然的诵唱漂浮在噪音之上,没有间断的持续着。他们轻声飞上安全门的气窗上,朝着外面张望。
居高临下,他们看得更清楚。
他们来到一个极大的工地。裸露的土地上泥泞的覆着一层沙土。极大的钻头不断的往下钻,挖出来的沙土用传送带排出来,随着巨大的管子排进海里。
这原本是寻常的工地景象。但不寻常的是,一群穿着黑衣,脸孔苍白的人围着这个大钻头成一个大圈,燃着味道奇特的香和蜡烛,泥地上绘着奇异的咒文图案,不断的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吸血族。」君心皱紧眉。数量真是可怕的多。他目测除了那群念经的家伙,起码有五六十个吸血族保镖挤在这个工地里,毫无忌惮的拿着枪。
「吸血族的术师。」殷曼沈吟片刻,「能力很卓越的术师。」
沉默了片刻,他们小声讨论了一下战术。
「只能这样了。」殷曼轻叹,「君心,我要告诉你…这里不能炸。我相信枪炮子弹打不穿这个钻油平台…但你可以炸个粉碎。你不要忘记,我们在深海里,再怎么说,我们目前都是人身。」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深海的巨大水压,够让他们两个人身成为一蓬血色肉屑。君心妖化说不定可以撑一下,她可是跑也跑不掉。
她将生死看得很淡,但这傻孩子可不是如此。
君心的脸孔抽搐了一下,有点不甘愿的拿出许久没用的灵枪,「…我尽量。」
殷曼疲劳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