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瑶咳着,表情很复杂。她温度渐失、依旧柔润的手,轻轻的扶着君心的脸,「…若我问心有愧呢?」
她剧烈咳嗽起来,痛苦让她美丽的脸孔扭曲,喘息了好一会儿,她气若游丝的笑,「其实,我早就希望这个样子了。比起死,我更怕你恨我,因为我问心有愧。
」
飞头蛮的灭族大祸,是她推了一把,但她没想到这造成了开明的死因。她没有一天不祈祷,希望可以扭转这不幸的过去,没有一天不希望,她能代替开明死去。
我问心有愧。
虽然她是碧泉刑仙,不能离开天界,但长久的分别让她再也忍不住,她偷偷地经由碧泉通往人间,想去探望看守昆仑的未婚夫。
但她看到,她的开明,温柔的安抚正在哭泣的女飞头蛮,怀里还抱着幼年的飞头蛮。虽然开明跟她解释,这些是遭刑流放的夔族,那个容颜娇弱的女飞头蛮是故族长的妻子,殷曼是族长的女儿…
被妒火煎熬的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愤然回天。
时时刻刻,每日每夜,她饱受折磨。她不断的怀想开明和那个寡妇之间的暧昧,随着想象而日渐丑恶。
是她。是她向忧心的王母献策,建议用飞头蛮的内丹续天帝的命。既然对神祇下手会引起反抗,为什么不对妖族下手?反正他们是罪族。
直到开明的死讯传来,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问心有愧,我问心,有愧。
「但我不告诉你原因。」螭瑶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不告诉你。我不要…告诉你。可以吗?你心头一定要有我,可以吗?」
哀恸的君心愣愣的点了点头。
她涌起此生最美丽的笑容,如释重负般。呼出最后一口气,她融蚀进碧泉,想挽留她的君心,只得到臂上的几点水痕。
也可能是,泪痕。
涟漪荡漾,又归于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他愣愣的看着水面,却看到一张人类的脸孔。他的心宛如撕裂般剧痛,只能愣愣的望着水面倒映着,清秀的人类脸孔。
那是人类李君心的脸孔。经由碧泉,他想起忧悒却淡然的殷曼,他得回李君心的记忆。同样的,他也存在着开明的记忆。
我,是谁?我到底是开明,还是李君心?
两世混杂交错,巨大的悲痛和哀伤更让这种混杂更混乱。像是两个不同的灵魂,争夺着相同的躯体,他颤抖,泪下,几乎无法动弹。
当天界大军包围了他,他依旧陷在这种整合不能的状况下。
美丽的西王母,和少女巫神时相同的容颜,却在眸子里染上太多血腥和阴暗。当她举起灭日刀的时候,他模模糊糊的回忆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喜欢玄吧?」女娲叹息,「你若喜欢她,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喜欢你啊,女娲。」开明搔了搔头,「但我实在不懂什么是『爱』。为了一个人茶饭不思的感觉,我一直无法体会。我喜欢她跟喜欢妳是一样的,也跟喜欢螭瑶差不多。」
「…那你还想要她跟你走?」
「女娲,她不快乐啊。若她这么做很快乐幸福,我会很高兴,没事还去看看她,逗逗她。但她一点都不快乐。若她真的喜欢我,那我愿意带她走啊,只要她快乐就好。我真的不忍心,看她变成现在的模样啊…她曾经是个多可爱的少女…」
「…你这种温柔,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他混乱的脑子,只得到这种结论。只是希望她快乐,这样,错了吗?看着玄一步步走过来,杀气浓重的几乎摸得到,当年纯净的少女,今天已经彻底染污了。
终归到最后,是我错了吗?
「你别想逃。」王母冲了过来。
妖化的君心迎风一展,恢复成巨山般的真身,对着王母发出惊天的嘶吼。与王母和她带领的众天兵天将,展开一场大战。
最后在被灭日刀重创后,他跌入碧泉中。碧泉像是没有底,让他不断的沈沦而下。
螭瑶已死,碧泉应该没有作用才对!王母心头一凛,咬牙切齿起来。
「这泼泥鳅,死了也要跟我作对!众将听令,与我同往人间征讨!」
随军的角宿愣柱,「…王母娘娘,封天绝地就是因为裂痕…」
「剐龙台上,你也想挨那一刀吗?」王母的神情异常可怕。
角宿闭上了嘴,虽知不祥,还是默默的跟随王母与大军,经过碧泉通往人间。
碧泉原是螭瑶的眼泪所凝聚,而她死后也葬身于此。这成了她的思念,她的遗愿,成了将君心渡往人间的通道。
但却相当程度的干扰了王母和大军的前进。
铁青着脸孔的王母咬破舌尖,将血吐在灭日刀上血祭,刀锋乍亮,割裂了碧泉。
这汪刑仙的碧泉,各界的通道,甚至可以直抵哀伤夫人的泉水,竟然因此枯竭干涸,像是被晒干的眼泪,点滴无存。
顾不得封天绝地令,王母和数十万天兵天将,气势汹汹的降临人间。
像是感应到不平衡的神威,大地呻吟颤抖,镇日滚着微弱的地鸣。
王母冷着脸,听取仙官们的情报,眼睛危险的瞇细起来。原来…开明的今世,就是取走不周之书的人类,他生前维护的飞头蛮遗孤,现在成了他的师父。
可笑的轮回,可笑的宿命。但也是太危险的轮回,和太危险的宿命。
「我不想杀生过众。」她冰冷的开口,「用天罗地网将中都困起来。」
这样叫做「不想杀生过众」?!角宿不忍的抬头,正要开口,触及王母霜寒的眼睛,他的心猛然一缩,闭上了嘴。
几千年前,他跟着青龙老大出使魔界,魔君至尊意外的深沈内敛,雍容大度,居然和天帝有种奇妙的类似感。同时,魔界里与魔君对立的异常者女王也遣密使希望和天界使者面晤。
那是次可怕的经验。
女王是个孩子般的少女,面容姣好娇艳,谈吐也颇为不俗。她的城池壮大,颇有野心,给予天界的条件也非常丰厚。只要援助他们打败魔君,他们将完全撤出人间,并且彻底放弃冥界的干涉权,不再收纳人魂,并且称臣降伏,定期纳贡。
但他战栗,非常恐惧的战栗。异常者女王的瞳孔里有种疯狂的清醒,看久了会头晕。像是无数低语轻喃:杀戮、毁灭、杀戮、毁灭…
只剩下通往虚无的毁灭。
青龙老大据实将出使报告呈上去,王母一直很心动,但青龙老大意外的争辩、发怒,力陈若王母想要支持魔界异常者,他就不想干这啥劳子的众鳞之长。
王母后来让步了。他也很久没想起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女王。
但现在,王母的表情…和异常者女王的神情,居然意外的相似。她们都发了疯,眼中只有杀戮和毁灭。但她们却有种疯子的细腻和清醒,精准而残酷的执行毁灭与杀戮。
「…启禀娘娘,天罗地网困不住妖孽,再说此城上百万生灵…」他软弱的希望王母改变主意。
王母冷冰冰的瞥他一眼,拔下一把头发,化成一团扭曲的黑蛇,纷纷飞上各个令旗。「传我令旗,安下天罗地网。他受了重伤,我不信他有那能耐。宁可错杀一百,不可错放一个!」
众天将得令,纷纷取了令旗去,王母将灭日刀衔在口中,伸出双手向天,发动了笼罩整个中都的巨大黑暗罗网。
像是无数闪电由地面往上冒,这异象让人们惊呼走避,整个城市混乱如世界末日降临。
如她所料的,满身是血,行动蹒跚的君心,立刻冲了出来。喘息着,眼神充满绝望和愤怒,「…妳要的只是我的性命!放过这些无辜的人吧!」
「你引颈受戮,我就考虑。」王母冷冷的回答。
「我不要『考虑』,我要『保证』!」君心怒吼。
王母望着他,娇艳的笑了。「我保证…我会毁了整个中都,让你再也无法威胁我。」
君心扑了过去,失去理智又重伤的他,险些让灭日刀划开胸膛。猛然的,他后颈被抓住,朝后一扔,六只皎洁雪白的巨大羽翼拍击,杨瑾化身为六翼死亡天使,持着一人高的薄镰刀,伫立在王母之前。
「杀人不过头点地,王母娘娘何苦欺人太甚呢?」杨瑾淡淡的说。
王母骤然变色,「我东方天界的家务事,轮得到他方天界插手吗?还是一个卸任待罚的死亡天使?!」
「这我可不知情。」杨瑾依旧淡淡的,「我只知道,这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养女会心碎。为了女儿的眼泪,当老爹的,也不能不拼上一拼了。」
「你找死!」王母双目如电,神威不受控制的张扬、扩大,强烈至极的神威让原本微弱的地鸣,转为剧烈的地震,无法进出、让闪电环绕的中都又遭逢剧烈的地震,楼房倒塌和哭喊,让原本文明现代的中都成了恐怖的炼狱。
轻叹口气,杨瑾挥下薄镰刀,干扰王母旺盛的神威。
他和六翼的死神先生相同,都是同样拥有六只翅膀,原本可以成为天使长的六翼天使。为了相当接近的理由,他们都弃绝了高贵的身分,成为死亡天使和死神。
就因为恋慕着短命脆弱的人类,恋慕着又邪恶又圣洁的人类,他们自愿放弃原有的崇高。
但他们依旧是六翼天使,依旧是仅次天父的天神。抗衡王母或许还是太吃力,但杨瑾并非不堪一击。
他决定忽视未来可能的严酷处罚,动用了自己的神威,展开六只巨大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