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我那聪慧的小女孩,如花缓缓绽放的小女孩。
她知道不能告诉愚昧的人类,引起他们的恐慌。一直信守着和狐影的约束。
她这样温柔又诚挚的爱着自己。这样日日相依,每一日的甜蜜里,他却有种苦涩的恐惧。
因为,他越来越无法用父亲的眼光看着一手带大的小女孩。一向以礼自持的千年狐仙,从来不妄动心思。
现在他却对着自己的养女,有种可耻的爱慕。而且,与日俱升。
这样是不对的。他吃惊而且自责。我养育她并不只是一时的怜悯,养育她也并不是为了当我的紫之上。
我只是…无法将满月光辉的孩子留下来,只是希望她跟别人一样,也能享受生存的喜悦。
但是…她小鹿似的敏捷,修长光润的四肢,花般极绽的笑颜,却让他的独占欲越来越深,像是一种心魔。
在心魔还没吞吃他的理智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小英,包括自己。
***
看着成绩单,狐影微微笑,「小英,我知道你尽力了。」
她叹口气,「是吗?只是我没想到数学老师耍贱,只因为我纠正他的错误,居然让我的数学不及格。」她犹然忿忿不平,向来成绩优异的她,视为奇耻大辱。
「…台湾的教育不太适合妳。」狐影温和的说,「要不要去美国念书?」
「美国?」小英脸孔一亮,「真的吗?我们什么时候去?」
「只有妳。快的话,下个月可以出发。我已经替妳申请好学校了。」
她的眼睛黯淡下来,「为什么狐影不去?」
「因为我不习惯美国。」他淡淡的,不让难过流泄出来,「不过妳还小,刚好去见见世面,多认识些人。假期也不用急着回来,妳想去哪里旅行,告诉我一声,我会安排…」
「没有狐影的地方,我永远也不会习惯!」总是笑容满面的小英,激烈的喊出来,「我哪里也不去,没有狐影,我哪里也不去!」
望着她跑进房间的背影,狐影愣住了。虽然已经有了少女的样子,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呀。
长长的叹了口气,耐心的等她出来。但是这次,活蹦乱跳的小英,却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他还是敲了门,发现她没开灯,抬起满面泪痕的脸,发着奇异的莹白,「…我一直期待自己赶紧长大。」
「妳十七岁了。」狐影坐在她的床头,轻轻摸摸她的头发。
「比起『胡英』这个名字,我更喜欢『狐火』。」她没头没脑的说了这句,又啜泣起来。
「妳永远是我的狐火。」
她渐渐宁静下来,擦了擦眼泪,「等我三年。」拉着狐影的袖子哀伤着,「三年后我就长大了…你要等我…不可以先喜欢上别人…」
她咬咬嘴唇,勇敢的说出来,「因为,不会有别人比我更喜欢你!」
小英…狐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的,像是发誓一样,吻了吻她的额头。
送走了远行的她,她这样祈求的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身影刻画在心里。
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他心里荡漾着,像是初相逢那夜的美丽月光。
啊,九重之上,天狐之母神。我将把这句话当成愿望,而不是誓约。
因为我太胆小,不敢接受誓约破裂的那天,我的心将会碎裂成什么样子。
但是啊,天狐之母神。请接受妳的子民,深沈的恳求。恳求那狐之养女,也得到妳的荣光庇佑。不被这愿望限制,真正的寻找到她的幸福。
虽然她选择了任何人,都将让我心碎。但是她的幸福,我愿用一切来交换。心碎算什么?
天狐之母神呀…
那夜的美丽月光,一直在他心里漂荡,漂荡。
永远无法止息。
千年微尘补遗之二
幻影都城补遗之二 而树岚在上,月影在下。
他常常在想,光阴和时间,用什么形态存在?在每次的呼吸间?在每次眨眼的时候?
禁锢的岁月蜿蜒,消失在没有尽头的尽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帝就将他禁锢起来了?大概是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又剜出眼睛的时候开始,天帝或软禁、或流放人间,最后干脆的将他禁锢起来。
其实都没有差别。在他第一次犯下杀孽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疯狂了。点点滴滴的艳红滴在地上,他最爱的人的眼睛,温顺的躺在他的掌心,只望着他。
时间在流逝,流逝在无尽的寂寞,寂寞的令人发狂。这世界已经疯狂倒转,只剩下没有边际的艳红。
你们对我的期望是什么?当个伟大的天帝吗?我将实现你们的愿望。
他几乎成为最伟大的天帝:用鲜血几乎淹没了天地万物,远达三界,几乎就征服了一切。
酣战中,他感受到充实和甜美,也忘记了所有的苦恼和无尽的时间。
没有尽头的时间。
但是天帝、他伟大的父皇却将他赶下帝位,夺去他的安宁,跟卑贱的魔族和他方天界签订了和平条例。庸懦无能的夺走他争下来的一切,将他软禁在天宫里,时时刻刻的监视着他。
失去了战争,他活着做什么?百无聊赖下,他用妻子的眼睛做了第一件神器。那是把美丽的瑟,无风自鸣,声声如泣如诉。当他弹奏的时候,像是他妻子绝命之刻无助的哭喊。
他笑了。终于找到…可以做的事情了。
他开始收集美丽的众生眼睛,当然也因此受到更沉重的惩罚。但是,他不在乎。世界已经疯狂,他伟大的父皇,也怯懦的发疯了。
这世界,早就已经疯了。他总要做些什么吧?不然他会跟着这个世界一起发疯。
不过,现在他不需要眼睛了。他已经得到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美丽到他不忍心剜出来。千万年来,第一次,他可以平静下来,内心恐怖的狂岚终于止息。
那么漂亮、干净,又带着浓重悲哀的眼睛。当他凝视着宛如猫眼石、幻丽灿烂的瞳孔时,常觉得自己迷失了。
拥抱着她,看着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甜美的月光。他可以看很久很久,沈浸在无尽的喜悦安宁中,不会厌烦。
虽然她的目光并不望着他,但是这样好,这样好。她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也没有爱恋。他大可以痴迷的望着这双眼睛,她却不会转移逃避。
一个只有一半的、化人失败的飞头蛮。
如果只有一半可以让他感到安适,得到全部的飞头蛮,他说不定可以得到快乐。或许比血腥的嫣红更让他感到幸福也说不定。
怀抱着只有一半魂魄的飞头蛮,他凝视她望着的明月。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无尽寂寞的时间,他突然找到可以期盼的事情了。
静静的望着,而树岚在上,月影在下。宫墙外的杏花,安静的吐露着微酸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