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呆住,他知道他看到什么…自从以妖修道以后,他的感应比以前强烈很多倍。
应该,没有恶意…吧?他将熟睡的殷曼抱高点,默默的往前走。
结果鬼车又出现了。
「喂,少年郎。」司机似乎有些困扰,「我若不载你们,你们恐怕熬不到三里。
」
…又追来了吗?他恐惧的抱紧殷曼。
「这怎么好?」司机发愁,「我的车对阳人不利。但是放你们去,恐怕会出人命。要待不管你们,几个孩子啰啰唆唆,我又禁不得吵。」
「…我们,还算是阳人吗?」君心充满了痛苦的茫然。
「其实不是很算。」司机招了招手,「你们若信我,我载你们到都城附近。小鬼去那儿帮你们开路了,喏,这是她给你们的。」
他递了出来,一枝带着露水的茉莉花。
君心抱着殷曼,进了鬼车。穿过光怪陆离、百鬼夜行的冥道,居然到了都城近郊。
老胡放他们下了车,「再过去我不能了。跟着花香走吧,愿你们一路平安。」
「…多少钱呢?」君心有点为难。鬼出租车怎么收费,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新台币我又不能收。」老胡搔了搔头,「算了,麒麟也常叫我要做好事。当我积德吧。救人救到底,这两件雨衣拿去吧。」挥了挥手,鬼出租车又消失无踪。
只剩下稀薄的花香,在无尽暮春的雨中漂荡着。他帮殷曼穿上雨衣,自己也穿上。牵着她,寻着花香,一步步的走入都城的庇护。
听完君心的奇遇,狐影安静了很久。能够役鬼的众生并不多,老胡的鬼车都快变成某些留恋人间的真人专用,寻常仙神还叫不出来哩。
君心,你…真的还是人类吗…?
他们暂时在狐影的咖啡厅住了下来。这里可能是除了管理者以外,都城最安全的地方。
殷曼待在这儿,似乎安定了许多。虽然她总是神情忧郁的看着无穷无尽的雨,但是浮躁的惊慌失措,消失了不少。
虽然大部分的时候她都陷入严重熟睡中,君心常常害怕的探着她的呼吸,不过,她的确好多了…虽然依旧忧郁。
只是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缩到床角,厉声的问,「你是谁!」
这时候,君心就会非常伤心。「我是君心。」
殷曼要看很久,甚至要翻出残缺儿童小曼的记忆,她才能确定,眼前的青年是她的小君心。
回来的只有一年的记忆,没有之前,也没有之后。她依旧混乱,她记忆中那个美丽如少女的小徒,几时长大成人的?中间的那段空白去了哪里?
她可以推论,但是空白的部份像是庞大的黑洞,让她恐惧而痛苦。为什么她的一切都不见了?君心告诉过她,她却一点实感也没有。
不肯走出房门,又不愿意吃东西。她苦苦的追忆,想要把记忆要回来。当然,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徒劳引起严重的沮丧,她甚至不让君心跟她睡在一起,有时会暴怒的将他赶出去。
「…妳这个样子,小君心会很难过。」狐影无奈的看着残缺的老友。
「我也很难过。」殷曼面着墙躺着,「我成了他无用的累赘,我真的很难过。」
「只要妳还活着,他就很高兴了。」
「我算活着吗?」殷曼像是在耳语,「失去了一切,我真的还活着吗?」
「喂,妳是不是想让君心更难过一点?」狐影有些不高兴了,「难道他还不够受?」
殷曼静静的流泪,不肯说话了。
「妳明知道他失去妳,别说成仙,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狐影坐在她的床头。
「…会这样吗?」殷曼的脸孔涌起迷惑,「我不知道。」
这下子,换狐影很难过了。「妳知道我是谁?」
满脸泪痕的殷曼转过身,定定的望着狐影魅丽的脸孔。「你是狐影,刚走出去的是长大的君心,我是飞头蛮殷曼。」她深深的感觉悲哀,「但我不知道是怎么认识你的。我们是老朋友,但我不记得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她涌起伤痛,「我只有一年的记忆,像是站在『这一年』的孤岛上。」
没有之前,也没有之后。
「…记忆是写在魂魄里的。」狐影满眼忧郁,「不要想了,妳想不起来的。」
「失去了那些记忆的魂魄,我还是殷曼吗?」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帘滑落脸颊。
「对我来说,妳是。」狐影瞅了她一会儿,「对君心来说,那怕妳只剩下一根手指,妳还是殷曼。」
她凄惨的哭了起来,狐影劝了很久,她才喝下狐影调的药。
看她睡去,狐影沉重的走出房间。君心坐在门外,满眼凄楚。「…她不生气了吗?」
「她不是生你的气。」狐影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气自己比较多。」
「这样做,不对吗?」君心深深的沮丧,「想把她的魂魄碎片收集全是错的吗?
这只会让她更混乱吗?」
收集起来。狐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
「你本来打算这样做?」狐影面对着君心盘坐起来。
「嗯。」君心疲惫的抹抹脸,「就算不能恢复完全,但是最少可以找回大部分的记忆…」
「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狐影严肃的说。
「但是,」君心颓下头,「一颗只有一年的微尘,就已经让她这么痛苦,不断陷入昏睡。她熬得住吗?七零八落没有系统的记忆,只会让她更难受不是吗?还有邪气…我已经尽可能的却除了,她的身体却…」
昏睡,不断的滚着高烧。这比割碎他还令他难受。
「她虽然失去一切,但她有点薄弱的人类修道基础。」狐影耸耸肩,「现在难受是一定的,等她熬过去,就可以更上一层楼。虽然这样的修道法没人走过,但是原则上是差不多的。」
「我不想看她难受。」
「但她有可能修复到足以修仙。」狐影定定的望着君心,「好吧,没有前例可循。但还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形吗?这是拼图没错。一开始拼图是最困难的,又不知道到这块碎片到底是在什么位置上。但是只要熬过去,合得上的碎片越多,就会越完整,拼得越快。」
「她受不了这种折磨的!」
「你最好注意你的口气,」狐影警告他,「你知道你在谈论的是谁?是可以打败斗妖狐王的大妖殷曼,修炼千年的天才飞头蛮。她熬过更多你不知道的苦楚,吃过你不能想象的苦头。她可不是躲避雷灾那种,而是亲手打败雷神老大的伟大妖族。她就算只剩下一点残渣,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轻松的掠倒我。」
狐影点着君心的胸口,「是,她现在很低落。但是她表现的很坚强了。你这徒儿都对她没信心了,谁还能给她信心?你不要忘记你现在还活着,是当初她渡过一口妖气给你,你还可以从妖修道,就是这口最初的妖气!你怎么可以这样看扁她?还是你其实是高兴的,因为她越弱就越不会离开你?」
「你胡说!」君心涨红了脸,怒吼了出来。
「既然认为我是胡说,」狐影微笑,「那就照着你的初心走。我不可能庇护你一辈子。」
…对。殷曼的魂魄碎片,不能希望狐影帮他。这是他的责任。
「我不想牵累无辜的人。」君心的眼光软弱下来,「但我好像无法避免。」
狐影悄悄的松了口气。君心要先振作起来,才能让殷曼也跟着振作起来。他们的牵绊这么深。
「这我可以教你。」狐影的语气转温和,「只要你要踏出那一步,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