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大了眼睛,看起来很错愕。她望了望阁楼,又望了望君心。「…原来…难怪…」
君心对她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绪,还是很有礼貌的,「愿意进来喝杯茶吗?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女法师默默的跟他进屋,冥思着捧着茶。良久,她才开口,「我姓崇,崇水曜。
当然高贵的崇家不会承认我这个逆女。」她短促的笑一下。
君心只是静静的听,他并不知道崇家是什么。但若是狐影在场,大约会跳起来。
这个拥有神通力的家族是大神「重」在人间的后代。当初飞头蛮灭族就是由大神「重」和「黎」执行的。只能说机缘很奥妙,应该是世仇的种族却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重逢。
当然,君心和水曜都不知道这段恩怨。
水曜清了清嗓子,「我的专长是祓禊和卜算。她…」水曜纤白的手指指着阁楼,「她殃云缠身。属于六亲无靠,浮萍飘零之命。」迟疑了一会儿,「但我不知道她就是大妖殷曼。」
君心苦涩的笑了一下。「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她对谁都没有用。」
「…真是这样吗?」水曜的声音比耳语大一点。
「我不懂?」君心呆了呆。
「我看到她,就觉得非常熟悉。」水曜喝了一口茶,整理一下思绪,「或许现在的她对谁都没有用处。但是你要了解,大妖修行千年,并不是这么容易解除她的影响力。」
看着君心满脸疑问,水曜掏出了一个小巧得只有拇指大的水晶瓶。「两年前,都城突然下了一场光雨。这是我捕获的一小片碎片。」
君心不解的接过水晶瓶,却像是被雷亟了一样。
那是一小片,他非常熟悉的意念,温柔的气息。虽然只有一小片…却是殷曼灵魂的碎片。
他是否看到奇迹?
默默看着君心,水曜轻叹一声,「你看不出问题在哪?」
「问题?」他心神不宁的反问,「有什么问题?我若是把她大部分的灵魂碎片都找回来,很可能…」
「不可能。」水曜斩钉截铁,「你把蛋壳搜集齐全,可以让小鸡回到鸡蛋的状态吗?」
…是不能。但是难道不该试一试吗?她并不是小鸡,而是曾经无所不能的大妖飞头蛮。说不定她可以产生某些奇迹。
「我说不定可以…」他争着,为了这微乎其微的希望。
「不能。如果你一定要去试,我不会阻止你。」水曜颦起眉,「但是人类的身体怎么装进大妖的魂魄?你认为她承受得住?她现在是个一点法力也没有的人类。而且这些魂魄碎片不知道让多少众生拿走了…引起许多奇怪的现象。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带走她…」
君心乱成一团,他迷惘的看着水曜,「妳带走她要做什么?杀了她?取出她剩下的魂魄?」
「我并不是杀人犯。」水曜心平气和的回答,「或许她可以跟从我修行。可以将她的天赋好好的收藏起来,不要祸害其它人。」
「她从来没有去祸害过谁!」君心发怒了,声音扬高起来,「她才是被祸害的!
被压迫的!被人类、被仙神,当成是畜生一样追捕,甚至将她撕裂吞噬!为什么她这样受苦还要背上罪名?!」
「…你以为她灵魂的碎片有这么大么?」水曜忧郁起来,「这是管理者解决了不少妖兽收集起来的。还有更多吞噬了她粉尘般的碎片,强大聪明起来的妖兽或妖异,逃出了都城。」
得到她一部份的灵魂,就像是得到了一个美好的种子。在妖异或妖兽的体内生根、茁壮,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当初她从管理者接过这个水晶瓶时,她就知道是个艰难的任务。她甚至放下修炼,不断的占卜,想要找到灵魂的源头。
耗费了两年多,她找到了。但是对于一个人类的小女孩…她下不了手。虽然她知道这小女孩隐藏的力量是她控制不住的。
但她还是愿意试试看。约束她,管教她。击退所有想要她魂魄的妖兽或妖异。碎裂的灵魂总是依恋着源头,被本能驱策的妖魔,早晚会找来。
到现在还能平安无事,是因为这个小镇让强大的灵力保护着。但是灵力的主人已经过世,再怎么强大也渐渐衰退。他的继任者还小,还没有办法接上。
妖魔们为了粉尘般的碎片互相吞噬,无暇寻找源头。等争夺有了结果…可能就来不及了。
「把她交给我吧。」水曜轻轻叹了口气。
「绝对不要!」君心脸孔铁青着,「她还剩下什么?你们把她当成什么?我只希望她安安静静、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当个平凡人…难道这样卑微的愿望很奢侈吗?」
「对她来说,很奢侈。」水曜语气很平静,「现在可能无碍。但是你愿意看着你们周遭的凡人跟着卷入妖魔的屠杀?」
这话击倒了君心。他脸孔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他的确不能。
「…我可以离开。我们可以离开。」他冲口而出,「我们不会带给任何人麻烦,但是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也不要把她平静的生活带走!我、我…我们的愿望只是安静的生活下去而已!」
她已经修炼了上百年,照理说应该无动于心。但是为什么…会被这样的感情感动呢?
「哥哥?」小曼揉着眼睛,困惑的走下楼。她最近很容易累,刚刚又睡着了。
君心几乎是凶猛的抱住她,不断的颤抖。她小小吃了一惊,还是温顺的让他抱着,用小小的手拍着他的背。
夺走她很容易。谅他一个道不成道妖不成妖的初学者能对她如何…但是,她该这么做吗?
当初她的师父就说过,她修道万般皆好,但是意慈心软,难成大器。或许师父才是最了解她的人。
「…你答应我不逃走吗?」她沧桑的眼睛充满忧悒。
「逃?」君心有些茫然,他能逃哪去?
「你若答应我不逃走,」她望了望小镇晴朗的天空,「你可以留下她,过着相同的日子。但是…我也在这小镇留下来。」
她的决定说不定是错的。但是当初管理者将水晶瓶交给她,要她随自己心意去办。那,这就是她的心意。
「监视我们?」君心带着不信任的眼光瞪着水曜。
她拿走水晶瓶,「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她瞟了君心一眼,「你想留下她,就得强一点。若是妖魔解决了你,我会立刻带走她。」
「我死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君心咬牙切齿。
「那是最好的…」她没说再见,就飘然的离去了。
水曜果然在镇郊租了一栋农舍,住了下来。当她安顿好的那一天,她打开没有网路联机的笔记型计算机,却连上了管理者的网络。
「我找到了。」她这样跟管理者说。
「哦?」管理者不太感兴趣,「然后?」
「我…没把源头带回来。」水曜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她是个人类的小女孩。」
「伤寒玛丽?是吗?」管理者笑了起来。
「她并不是病源体。」水曜忍不住替小曼争辩,「被垂涎不是她的错。我会留在这里,监视着。」
管理者温和的看着她,眼睛底下有着疲惫的阴影,「我说过,照妳的心意去做就行了。」
「…难道妳不责备我吗?」
「为什么要?」管理者呼出一口气,「我只是觉得有点怪,刚好妳又很介意欠过我人情…所以拜托妳去看看而已。好啦,妳不欠我任何人情了,这件事情,就照妳的心意去办吧。」
为什么管理者总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水曜有些失败感的关上计算机。比起她,或许从来没有修炼过的管理者更像是修道人吧。
「我不知道对不对。」她轻叹。
座落在郊区的住处阳台,可以看到遥远的九号公路。她超渡过的灵魂沿着路灯,蜿蜒到尽头,消失不见。
灯火和灵火,互相辉映。很美丽却也很凄凉。
她像是想了很多,但也像是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