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哥哥在一起。」她瑟缩了一下,声音更微弱。
「我会一直跟小曼在一起。」他保证着。直到妳想离开为止。他的心,沈浸在无尽的悲哀中。
小曼看了他好一会儿,信赖的牵住他的手。一路上都沉默安静,直到旅社登记完,站在三○六房门口,她开始颤抖,「…哥哥,我不想进去。」
但是君心已经打开了门。
她觉得自己不能够呼吸,眼泪无法控制的流下来。愣愣的看着那个苍白忧郁的少年。
少年瞠目的看看君心,又看看小曼。他蹲下来,用着惨痛又激动的目光瞅着她。
小曼只是无声的哽咽,抵着少年的额头,哭了起来。
「你们…慢慢谈。」君心忍住心里的酸楚,「我…我到楼下等你们谈完。」
他毅然转身,将小曼留下来。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发出裂帛般尖锐而破裂的声音。
他很想哭,很想叫,很想干脆死掉。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走到隔壁的槟榔摊,买包烟。颤着手点起他生平第一根香烟。
然后像是死刑犯一样,等待最后的判决。
或许只有十分钟,或是二十分钟。但是他却像是熬过了好几十年,或者是好几百年也说不定。
牵着小曼下楼的殷尘望着他低垂的头,发现这年轻人类已经有了白头发。狂喜的心情过去,殷尘心里却有着更多的迷惑和不解。
「为什么?」殷尘问,「我不懂…」
君心看着恍惚得有点迟钝的小曼,心里更痛了。「能不能请你来我家,先让小曼睡一下?她很累,但是没有小熊枕头,她睡不着。」
殷尘默默的跟他们走。他和君心各牵着殷曼一只手,但是小曼却带着混乱和恍惚,只是愣愣的看着地上,什么话也没讲。
他知道,飞头蛮要在人世生活是要付出些什么。但是为什么她几乎付出一切?这样的代价会不会太高?
等到了文具店,君心几乎是宠溺的服侍小曼上床睡觉,他的迷惘越来越深。领着殷尘到餐桌坐下,两个男人默默的对望了好一会儿。
「你的妖气可能比她还强。」殷尘不解,「但你是人类,她是飞头蛮。她却连一点妖气都没有留下。」
君心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使用假身?」看起来实在不太像。
殷尘沉默了一会儿,「我在人世需要一个真实的身体。」
飞头蛮不喜欢杀生,最少他知道殷曼厌恨杀生。「你拿走人类的尸体?」
「肉体的主人已经死了,这躯体对他没用,但是对我很有用。」殷尘不正面回答,「但我也吃着人间的食物,和人类没有两样。我甚至有体温有心跳。我需要这样在人世间活下去。」
很飞头蛮的思惟。「你没考虑修仙?」
殷尘呆了呆,突然暴怒了,「她走了这条路?她怎么会这么傻?!难怪她会变成这样…她化人失败了对吧?!天啊…她当真以为成仙就没事了?身为妖仙,就是比人低一截!她的命运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她依旧是众仙神垂涎的目标,就算被暗暗杀死炼造仙器,也不会有人为她掉一滴泪…」
他以为自己失去所有情感了,在漫长的岁月遗忘仇恨,但是现在,他却像是胸口滚着一盆火。「难道她忘记了,我们是怎么灭族的吗?!难道她忘记安置我们的神祇开明,也跟着我们一起毁灭了吗?!她怎么会笨到想走上修仙的路,好方便那些仙神去拿她的内丹?她怎么可以天真到这种地步?她怎么可以把自己弄成这样!!」
君心静静听着他的怒吼,等他稍微冷静一点,君心才开口。「…她从来不跟我说清楚…不过我大约知道她想做什么。」君心惨然一笑,「她从来不想真的成仙。
她…她打算动用所有的仙体,发下一个可以实现的誓愿。」
「…绝仙诀?」殷尘愣住了。
他知道这个。他并不是白白的在人世间流浪的。他知道这是什么…的确,修炼成仙的众生可以发下一个誓愿,比方说,让飞头蛮重新繁衍生息。
但是代价是将自己毁灭形体,魂魄贬于九幽之中禁锢,除非天地毁灭,不能脱离无尽的孤独。
她下了这种决心吗?
「但是,她却不只是化人失败而已。」君心的手微微颤抖,「也可以说,是我害了她。」
他开始叙说他们的相遇和重逢,说着说着,像是往日的痛苦混杂着甜蜜翻涌起来…痛,并且快着。
这故事从日出说到日落,比说给明玥听详细太多。这是殷曼最后一个亲人,他是该有所交代的。
他们没有人觉得饿,君心只觉得很渴,他连水杯都拿不住,是殷尘递给他的。故事说完,两个人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我该走了。」殷尘站起来,「我还得去寻找失散的族民。」
君心定定的看他,「…你不带走她?」
「我带走一个不会生育的愚蠢飞头蛮做什么?」他的语调冷酷,「她是自作自受。
她对我没用,你留着她吧。」
君心气得要爆炸,「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殷尘的胸口,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孔,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张和殷曼极相似的的脸孔。那双美丽的眼睛,蕴含着相同的悲伤和心碎。在这一刻,他突然了解了,殷尘的口是心非。
「就算她会生育,又能改变什么?」殷尘凄楚起来,「只靠我们两个人来繁衍后代?能够传过几代?就算能够繁衍,难道飞头蛮族的悲剧就可以终止?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自己…」
其实,他只是想要知道,这世界上,他不是孤独的一个。真正折磨他的,是这份无尽的孤绝吧?
是的,他很想带走她。就算她残缺不全了,还是唯一的族民。他曾经和她嬉戏过,是他熟悉的面孔。这是整个种族留下来的珍宝。
但他也看过了千年的悲欢,他了解…他心爱的族民选了一个异族牵绊。
或许这样残缺的在人世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幸福。
「请你善待她。」他微弱的声音如耳语。
君心松开他的前襟,「…我会的。」
走出大门,殷尘有点不知道要去哪。他的愿望已经达成,突然觉得生无可恋。他该去哪?
「殷先生!」君心追了出来,「你在重庆救过一个女孩子,送她一个相同的护身符吗?」他摊开手掌,闪着乌黑光泽的护身符静静的躺着。
「将近四十年前的事情吧?」他迷惑的看着君心,「你怎么知道?」
「她在等你。」他急急的取出纸笔,抄下地址,「她一直在等你。」
人类的寿算短暂,能有几个四十年?花四十年等一只妖怪?「等我?她知道我是妖怪的。」
「她知道。」君心松口气,「她一直知道,但是她还在等…一生都没有结婚,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他更迷惘了。
「这个…」君心搔了搔头,「其实我不知道。或许你可以问问她?」
是呀,我可以去问她。最少他有个地方可以去,然后在旅途中好好想想,他该怎么办。
一个花了四十年等一个妖怪的少女。
「…她不是少女了。」君心沈吟了一会儿,「人类老得很快。」
「我知道。外貌的苍老并不代表什么。」他收下纸条,「谢谢。」
殷尘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拖着这肉体飞那么远,但是他可以搭火车、搭飞机,他不急,一点都不急。他的时间,无穷无尽。
蜿蜒到没有边界的寂寞。
但是他听到歌声了。稚嫩的声音,从文具店的阁楼传出来。在他们还小时,他们会去偷看「舞月」。飞头蛮的少年少女,在月光下唱出最美的歌声,互相追逐亲吻,寻求今生唯一的伴侣。
月光笼罩大地,甜美的像是可以呼吸。他们在花木盛开的林间,欢笑喧哗,让歌声缠绵天际。
他哭着蹒跚前进,踉踉跄跄。回忆如浪潮般冲击,而美好的过去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的种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凋零衰败。
但是他还活着,殷曼也还活着。他们要活下去,顽强的证明飞头蛮的存在。他站定,对着月亮唱着远古的歌声,他相信,他那被毁灭如大火燃尽的同族也会听见。
有些时候,瞬间也可以凝聚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