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见爷爷的笔记…突然想起在最后一页有一行阿拉伯数字。爷爷是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情…她紧张的拿起电话,真的让她拨通了。
「喂?」她的声音在颤抖。
「嗯?」话筒那头的声音如丝绸般悦耳,「幻影咖啡厅。找哪位?」
她不知道找哪位…「我、我姓宋,宋明玥!很抱歉,我、我…我在爷爷的笔记里头找到这个电话号码…」
「宋家?欸,妳是清松的孙女儿吧?」悦耳的声音温暖许多,「不要慌,清松跟我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事情呢?」
「希望你不要笑我。」她结结巴巴的问,「我想问飞头蛮这种妖怪的资料…」
她得到的回答居然是长长的沉默。欸?该不会以为她是神经病吧?但是她该问谁?如果爷爷还在就好了…
「…飞头蛮?」话筒那边传出耳语般的声音,「妳说飞头蛮?」声音居然轻轻的颤抖。
「嗯。」她抓紧话筒,「就是、就是耳朵变成翅膀,没有身体,飞来飞去以花果为食的那种…真的有吗?」
「…有。妳在哪里见到他们?是一男一女吗?他们过得怎么样?可还好?一切平安吗?」连珠炮的问题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认识他们?」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他知道呢?
「不!我不知道!」对方矢口否认,「小女孩,请妳也不要告诉任何别人!让他们安静过日子吧!」
明玥呆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君心歌哥提起的,那个在都城开咖啡厅的狐仙叔叔。
她跳了起来,幻影咖啡厅!「你是狐影?!喔,天啊~我一定要告诉君心哥哥…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不不不,千万不要!」狐影叫了起来,「让他知道了,他一定又带着殷曼远逃…让他们安静度日吧!只要告诉我…告诉我…他们过得好不好就好了…」
「…殷曼现在是我的学妹,君心哥哥在开文具店。」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们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狐影居然有些呜咽了。
为什么告诉那个小女孩呢?其实君心也不懂。
很可能是,小曼有的需求,他也有。他再怎么爱小曼,都还是有群居的需要。希望被了解、被接纳,有自己的朋友。
在这小镇他一直很孤独。孤独的守着一个店,守着小曼,守着过往伤痛的回忆。
他需要说出来,让伤痛流出些,才不会包在心底淤血。
除了那个天赋异禀的小女孩,他还可以跟谁说呢?
不过看起来,已经把她吓跑了。或许她以为遇到疯子吧…即使她能看到「里世界」的部份,到底是很浅薄的表层。他实在不该说的。
看着昏昏沉沉的小曼,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大概是被过往的惨痛记忆打击到了吧?上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残忍的夺走她的一切,却留下最痛的部份,让她不断的受伤害。
他无能为力。只能将脸埋在掌心,却替不得她的痛苦。
敲门的声音让他回到现实,他看到明玥局促的站在房门口。
「呃…君心哥哥。」她有些不自然的放下手,「你店门没关,我按门铃又没人应,所以自己就上来了…」
君心呆了呆,露出苦涩的微笑,「这么晚了,跑来干嘛?」
「我说过晚上要来探望小曼的。」她理直气壮,「我奶奶叫我送这个来。你知道她们以为鸡汤是万灵药,老人家都这样。」明玥无奈的耸了耸肩。
她探头看着小曼,「她…好些了吗?」
「吃了点东西,应该没事吧。」君心接过了她的鸡汤。
「这鸡汤…君心哥哥也喝一点吧。不要小曼好了,你生病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君心哥哥,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妳相信我?」
「我又不是别人。」她郁郁的坐下来,「我也看得到什么的。」看着昏睡的小曼,脸孔白得一点颜色都没有,觉得很难过,「…我是小曼的师父姊姊,小曼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
君心看着她,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滋味。他觉得胸口闷着的孤独抑郁,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怎么办?她什么都不剩了。」他惨苦的一笑,「是我强留她…」
「胡说!」明玥强烈的反驳,「活着比较好!活着才可以认识,才可以在一起啊。
我也希望爷爷还活着…」我…我一个人摸索的好辛苦啊,爷爷…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么想念,这么想念,但是爷爷却不在了。当然是活着比较好,活着才可以跟爷爷撒娇,让爷爷教她这个那个的…
向来豁达的小女孩哇哇大哭,君心看了很不忍,「…其实妳爷爷并没有离开。」
「我知道…我知道…」她啜泣着,「但是他早该去继续他的下一个人生啦!是他放心不下我…」
不同的泪水,却有相似的悲哀。「那就不要让他放心不下。」
他们谈了很久,君心在长久的封闭下,交了一个年纪很小的朋友。他终身都珍惜着这点难得的友情。
短暂相聚之后的远久别离中,他们从来不曾忘记彼此,努力的给对方寄送讯息。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
「我送妳回去吧。」君心送到门口,不大放心。
「干嘛送我回家?」明玥笑出来,「我常半夜偷溜出来到处钻,怕过啥?君心哥哥,你好好照顾小曼吧,我走了。」
她潇洒的对他挥挥手,在撒满月光的小径上散着步。
这样熟悉这个小镇,她从来没有离开的欲望。奶奶带她去过几次都城,那里空气太脏,市声太嚣闹,众生也太多。她实在不适应那种吵到要炸开来的环境,还是家乡最好。
或许在这小镇念到高中毕业,然后附近的城市念大学就好了。她欲望不高,或许学爷爷闭门在家读书,也是不错的生涯。
轻轻哼着歌,她跨过小溪上的桥。
突如其来的紧绷感,让她站住了。后颈在痛,微微抽搐着。有种「东西」靠过来,她却分不出是什么,善良或邪恶。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光洁的脸蛋,也照亮了桥旁的阴影。
穿着黑色斗篷的少年静静的站在柳树下,脸孔润洁的像是白玉。「晚安。」他开口了。
明玥欠了欠身,警觉着从他身边走过。
「小姑娘,等等。」那少年叫住她,「…妳可姓殷?」
「我姓宋。」明玥紧绷着。
那少年露出惆怅的表情,仔细的看着她。明玥退了几步,将手放在口袋,握住防身用的符咒。
「…我怕又是错觉。」少年喃喃着,「但是妳身上有我族的气味。」
偶尔也是会遇到认错亲的妖族。明玥打量着少年。人类的血统太复杂,有时候某种混血强烈点,就算没有引发能力,也可能引起妖族的怀念。
「我是人类。」她绷得很紧。本能的知道,她打不过这个强大的妖族,只要他没有恶意,通常她也不太想动手。
少年望着月,表情索然忧伤。「…我想也是。妳甚至还炼出一点基础…」这样千百年来望着月,他真的已经疲惫了。
冥想了一会儿,所有记得和遗忘的记忆交织,他渐渐露出辛酸的神情。「很抱歉,这样冒昧的拦下了妳。」他点点头,「请收下我的礼物,希望妳一生平安。」
接?不接?明玥犹豫了一会儿。一来是她不想节外生枝,也可能是…是那少年的表情太凄楚。她伸手接了下来,摊开手掌看,是个编织得很美丽的护身符。
这样光泽有生命…漆黑而坚实。这是头发编织成的。上面洋溢着强大的妖力,却是善良的妖气。
像是无言的恳求,无声的祈祷。
「我会珍惜的。」明玥点了点头。
他短促笑了一下,消失在阴影中。明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却觉得,手上的护身符充满了哀伤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