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归隐之章 第一章 茉莉花(1 / 2)

妖异奇谈抄 蝴蝶Seba 4516 字 2024-02-18

小镇新开了一家文具店。

说新开似乎不太对,这家文具店已经存在很久了,几乎他们的爸爸妈妈还是小学生时,就来过这家文具店买铅笔簿子。这家文具店总是黑黑的、灰灰的,带着一种霉味,随着岁月,越来越沉重。

直到换了一个年轻的老板,这种奇怪的霉味就消失了。他很勤劳的将整个文具店内外都粉刷得焕然一新,白墙黑瓦,顿时让这家死气沉沉的文具店「活」了过来。

前院的杂草也借用学校的剪草机理了个可喜的小平头,原本埋没在杂草中的花花朵朵因此露出她们的欢颜。

这家文具店不再是小学生窃窃私语的「鬼屋」,而成了没事就要去晃一晃,和老板聊聊天,在前院玩耍的地方。

当然,还要去找老板美丽的小妹妹玩。她总是穿着白洋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看着他们玩,带着恍惚的微笑。

镇上的大人对这对外地来的兄妹不免有些耳语,但是孩子们是不管这些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那个年轻的老板是那样温和体贴,在老人居多的小镇,总是很主动的帮忙,渐渐的,镇民也忘记了他们的「奇怪」,默默承认他们也是小镇的一份子。

连那不讲话的美丽小女孩拿着纸条上街买东西,街坊都亲切的接待她,除了她要的菜以外,可能还塞她一袋李子或桃子,或是几个浑圆芳香的土番石榴,她虽然不说话,却会规矩的行礼,脸上泛着恍惚却甜蜜的微笑。

「这孩子不笨欸。」仔细观察她的大婶说,「我多找了她一百块,她也知道马上退还给我。」

「她前天还帮我的笨孙子写作文。」卖鱼的王大妈说,「老师给了个甲上,说写得很好哩。」

「可惜不讲话。」街坊有些惋惜,「可能是哑巴吧?怎么不治看看呢?」

问了年轻的老板,老板却只露出伤痛的神情苦笑,「…治不好了。她快快乐乐的就好。」

其实,君心的要求也就这么多而已。比起一年前,小曼已经进步很多啦。或许是孩子的活力,或许是自然精灵的眷顾,她从畏缩退避、宛如一抹幽灵的沉默,渐渐转变。

她现在表情多了,笑容也更多了。她喜欢花,常常蹲在院子里勤劳的翻土种植。

她也喜欢朋友,当喧哗的小学生放学,涌进来找她玩,她通常也不太拒绝。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和心事,这些说出来大人会笑,同学可能会泄漏的小心事,他们发现,阿哈,小曼真是个倾诉的好对象。

而且小曼虽然不说话,还是有反应喔。她会用温柔得有点恍惚的美丽眼睛看着你,当你不开心或是掉眼泪的时候,怯怯的用有些冰凉的小手拍对方的手背。

她和很多孩子都成了朋友,比任何时候,都像是个人类。

对君心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进步了。

每天晚上六点半,君心会关上店门。小曼变成这个样子,却还保留若干飞头蛮的饮食习惯,只吃些水果蔬菜,君心也改不了修道时的习性,吃得很素淡。他们用过了简单的晚餐以后,小曼会有点急切的自己穿上鞋子,等着君心。

夏日里天暗得晚,七点多天空还是明亮的宝蓝色,月亮早早的出来露脸。在干净清新的夜风里沿着小小的甬道散步,是这一天里头最喜欢的时刻。

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是日据时代的铁路宿舍,近百年了,家家户户还是修茸的整整齐齐,前院栽植着各式各样的树。穷乡僻壤,没人大惊小怪的拿来当古迹,反而自自然然的住着人,依旧是平凡的人家居处。

许多植树经过百年的洗礼,开始孕育出灵性。这让她们的芬芳更温和柔软。有一家的茉莉花特别的美丽馥郁,像是知道他们会经过,总是准备着芳香等待他们。

看着小曼微张着嘴,试图发出声音,君心微微悲感的一笑,「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枒…又香又白人人爱…」

当他唱歌的时候,小曼会带着迷离的神情,跟着动着嘴唇,发出无声的歌声。

他是多么欢欣,又是多么伤痛。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一章(二)散步久了,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这对须兄妹会经过。住在铁路老宿舍的人家多半是公务员或老师,要不然,就是数量极少的医生或律师…在小镇里算是比较客气而疏远的一群。如果说这样的小镇有所谓的世家,老宿舍这些「读书人」或许就是了。

他们自成一个小小族群,一直都不太喜欢老文具店的老板杂在他们中间。但是这个文雅的年轻人和他美丽沉默的妹妹,却让他们觉得气味相投。

有时候他们经过,会被某个老太太或老先生叫住,塞一些庭院时鲜的水果,或是一些精致的零食饼干,一捧桂花,或是一枝丁香。

这种小小的善意让他们觉得温暖,也和邻居渐渐熟稔。

但是,他们从来没见过茉莉花的主人。

「种茉莉花那家?别说你们,连我们都很少看到他呢。」邻居笑着。

据说那是个长居台北的老先生,退休后跟着太太回到小镇的娘家。自从太太过世后,他独居在这里,腿有些不方便的老先生,雇用一个菲佣,埋首在家里读书,从来不跟外人往来。

他家里的菲佣倒是活泼开朗的,很喜欢比手画脚的和邻居聊天,但是已经几日没看到她,据说回国了。

「那老先生谁照顾呢?」君心随口问着。

「他身体好起来了呢。这两天还看到他出门买菜,还上台北买了一大堆书回来。」邻居对这怪人倒是挺有兴趣的,「不过他的身体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的。」

但是老先生身体好起来,他们还是没见过他。有时候经过,明明屋里灯亮着,却会马上熄灭,倒像是有意的躲避他们。

夜来夏风凄凉许多,茉莉花不知道为什么锁住了芬芳。君心有些奇怪的抬头,这株美丽的茉莉花,已经好几天不再吐露温暖的芳香了。明明花朵还是那么多,甚至雾样的繁茂。

小曼带着一种朦胧的哀伤,伸手。茉莉花很巧的落下了一串夜露,在她小小的掌心滚动。她张开粉嫩的小嘴,试着发出声音,几经挣扎,却只涨红了脸。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君心开始唱着古老的儿歌。

茉莉花丛随风摇摆,发出簌簌轻响,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君心有种不安的预感。虽然花灵初萌,一派天真无邪,但是他实在不愿意和众生有任何瓜葛。我只想过着平凡的生活,他想着。任何跟众生有关的事件,他都不想再碰。

「冷了,我们回家吧。」唱完了儿歌,他牵紧小曼的手。

「君心哪,」隔壁的邻居推门而出,「等等喔。隔壁的老太太说了,她老遇不到你们,要折枝茉莉花给你们…等会儿,我拿花剪…」

君心的心紧绷起来,「…不是只住了一个老先生吗?」

邻居的太太迷糊了一会儿,「…她交代我一定要给你们。」

小曼一言不发,却焦虑的指着茉莉花的花枝。邻居太太马上忘了她的疑虑,「小曼要茉莉花是吗?来,阿姨摘给妳…」她利落的剪下一枝花叶繁茂的茉莉花给小曼。

君心很本能紧绷,他完全不想带那枝茉莉花回家。但是小曼紧紧的攒着,怎样都不肯放。她是这样爱惜,甚至找了个牛奶瓶子插了起来,放在床头,不给任何人碰。

或许只是他过敏。君心自我安慰着。或许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花灵好意给他们一枝芬芳。

但是他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睡到半夜,异样的森冷惊醒了他。小曼早就醒了,定定的看着大开的窗户。窗户外,一张惨白没有颜色的女人脸孔,批散着微卷的头发,眼眶流出血泪,无声的张合着嘴。

「去邪!」君心比着手诀,「我没有邀请妳,妳不可以进来!」

那抹苍白的鬼魂带着哀求的神情,捶着事实上并没有关上的窗户,流着泪不断指着茉莉花。

「要就给妳吧。」君心拔起瓶子里的茉莉花,从窗户扔出去,小曼无声的惊呼,却被君心抱住,「不行,小曼不行!我们不要去看、不要去管!」

那苍白的鬼魂发出尖锐的哀哭,追逐着茉莉花而去。

在君心怀里的小曼僵硬的反抗起来,她张着嘴,强烈的指着窗外,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君心知道,她要那枝茉莉花。

但是他已经不愿意和众生有什么往来,只想当个平凡的人类了。他说什么都不要再失去小曼,他让这种恐惧桎梏了。

「不行,说什么都不可以!」他安抚着小曼,「我们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知道…我不能再失去妳了…求求妳…」

小曼柔软下来,却开始哭泣。她哭得那么伤心,哭得君心的心也要碎了。看着她哭到睡着,君心觉得很不舍,却不得不狠下心来。

他的道行已经毁了,除了一点点还记得的咒术,面临任何众生都脆弱的跟玻璃一样。他知道有种罪恶在蔓延,但他也只能选择无视。

为了殷曼,他选择了鸵鸟似的盲目。

张开眼,在床侧扑了个空,君心的心像是冻结了。

他跳起来向外张望…发现殷曼蹲在院子里。他穿着睡衣就冲出去,发现殷曼将枯萎的茉莉花种在花圃里。

可以的话,他想把茉莉花拔起来烧掉…但是小曼却坚决的护着枯萎的花,满眼哀求。

…种在院子里,总比摆在屋子里好。再说,这枯萎的花也不见得种得活。依她吧…她还剩下什么?她几乎什么都不剩了。保有一点喜爱…一株枯萎的花…只要她开心,一点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去洗洗手,要吃早饭了。」他牵起小曼。她顺从温柔的由着他牵着,昨晚的反抗像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只要她高兴就好…君心知道太宠她了。但是她失去那么多,再多宠爱也弥补不了她的损失。

「硬把妳留在这个世界上…到底对不对?」吃过早饭以后,君心温柔的帮她梳头,想到她丧失了部份魂魄和一半的自我,摧毁得几乎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他几乎落下泪,「为了我的自私硬把妳留下,到底对不对?」

小曼透着镜子瞅着他,反身紧紧的拥抱君心,那样全心全意的信赖着。

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小曼…心智残缺的她…却还保有那一点纯真而淡漠的温柔。

「…妳永远是我的宝贝。」君心感到痛楚的安慰,「若是妳真的无法长大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搬家,可以走。如果妳会长大,会爱上别人也没关系…妳永远是我的宝贝。」

她温柔的笑了笑,恍惚而美丽。不知道她是懂了,还是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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