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得去南海。」殷曼忧挹的一笑,「但是对手很强,我没把握能回来。」
「我也要去!」君心大叫着。殷曼的过往让他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痛苦和忧伤,他完全不知道,总是瞌睡兮兮懒洋洋的殷曼,居然有这样痛苦不堪的过去。「如果妳被那个老道士抓到…我一定要跟!」
「你还要上学。」殷曼冷静了下来,望着窗外。她好久没说这么多的话了…不管此去是吉是凶,最少有人知道了他们的故事。他们飞头蛮,血泪斑斑的历史。
「什么时候了,还要上什么学…?」君心闻到一股香气,心里雪亮的知道不妙,但是眼皮却渐渐沉重,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小曼姐,妳好过份…」
殷曼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了孤寂、轻怜,和不舍。
长发将君心卷到床上,轻轻的帮他盖上被子。「大家都想活下去,对不对?但是我最希望你能活下去…」
望着躺在床上的君心发呆,殷曼飞到他枕畔,用脸偎着他。头发和傀儡都无法有触觉,只有脸才有感觉。他的脸颊很光滑,很舒服。
不知道用「手」摸摸他的感觉会怎样?心念一动,她觉得自己有些异样。她运转内息,察觉自己似乎突破了一个关卡,却不知道是什么关卡。
然而,她在这心念一动间,已经破了化人的第一步,「胎结」。起因是,她想要用「手」摸摸君心。
发了很久的呆,殷曼展翅,飞了起来。外面下起狂暴的雷雨,她无畏的,飞入了未知的命运。
***
君心却比殷曼预期的还早醒过来。
人妖共修世所未闻,连见多识广的殷曼也不了解。君心的体质已经微妙的转成部份妖体,对于人类的迷药有一定程度的抗性。
原本应该昏迷一夜的君心,却在一个小时后就苏醒了,茫然的望着虚空。
小曼姐!
他霍然坐了起来,望着大开的窗户,知道殷曼飞走了。
但是到海南千山万水,她难道要在这种暴雨不尽的夜里连续飞好几个小时吗?他慌张的跑出去,找到公共电话,打给母亲,没有人接手机。
他打给父亲,响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爸…爸爸,」这些年他很少与家人交谈,说不出的陌生,「我想去海南岛!」
父亲连回答都懒,直接挂掉了电话。
暴雨不断凶猛的下着,他被淋得视线都看不清楚,有些雨滴流进眼眶,像泪滴。
不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父母亲暗地里都各有新欢,之所以还没离婚,一来是财产分配还没谈拢,二来是祖父的信托基金还在自己名下,他们动不得。这些年,家人早就形同陌路,不肯帮他是应该的。
他只剩下小曼姐这个比亲人还亲的「妖」而已。
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他咬牙冲过十字路口。闯红灯的车子看见他冲了出来,煞车不及,碾过了君心后,冲上人行道上的消防栓,水花哗然的喷溅出来。一时交通大乱,不少人看见有个少年被撞过去了。
但是除了撞到消防栓的半毁车子外,行人穿越道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只有寂静的水柱哗然若流泉,默默的看着君心横越结界,进入幻影咖啡厅。
君心似乎没有发现穿越结界不再有不适感,他打开大门,一屋子的客人讶异的看着浑身滴着水滴,狼狈不已的君心。
「君心?」狐影惊讶的停下擦杯子的动作,「怎么这么大雨还跑来?这么晚了呢…」
看见狐影,他像是看到亲人,眼眶开始蓄泪,「狐影叔叔…」他哽咽的忍住,把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狐影的脸色越来越阴晴不定,喃喃着,「…渡劫好了不起吗?把众生看成什么…又把都城看成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坐在柜台上的一个少女开口,很是无奈。
君心朝着那少女看了看,饶是这样心焦,他还是看出少女的不寻常。
似人,而非人;似妖,而非妖。他跟着殷曼已久,眼力已经不错了,但是他看不出这个少女的路数。
「她是人魂。」狐影看出他的疑惑,「管理者那儿的管家,得慕。」
得慕冲着他一笑,瞋着狐影,「随便把人家的来路说出来,你真讨厌。」
「管理者」这三个字点燃了君心微弱的希望,「得慕姊姊,妳能不能,能不能帮小曼姐?管理者本事那么大…整个都城都在她管辖下。求求妳…救救小曼姐!」
得慕为难了,「…小弟弟,不是我们不帮忙。但是各地皆有管辖,我们连这个小岛都没管全呢。再说,我们已经引起天魔两界的猜疑,不大可能管到海南去…」
君心急得脸孔发红,望着狐影,「狐影叔叔,那么…」
「我是狐仙。」狐影更无奈,「只是托赖都城的方便进出,好随时可以回族照应而已。身为仙籍,怕是比管理者更绑手绑脚呢。君心小弟…」
君心求救似的环顾咖啡厅里的众生,每个都低了头,转过脸,居然无一愿伸出援手。
他低下了头,心里流转着惨苦。为什么…他还没成年?为什么他不好好修炼?若是他成年了,自己办了护照就走,何必去求冷漠的双亲?
若是他好好修炼,总是有能帮着殷曼的法术,不至于这样无能为力。
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并且因此深深愤怒。
「送我去呢?」他绝望的抬起头,「送我到小曼姐那儿呢?狐影叔叔,请你帮我这个忙…我将来一定会还你的!只要你帮我办护照就好!我自己有旅费,这些年我存了不少零用钱…通通给你好了!我要去找小曼姐…」
「孩子,你不要冲动。」得慕不忍心了,「来找碴的是什么人物?罗煞修道过两百年了,又是个人身修道。只要渡过天劫,就成仙了。罗煞又善于炼器,法术精着。光他通身乱七八糟的法宝就够受的了。若是殷曼自己对阵,大概还有胜算,你去了又能做什么?你不如安心在这里,既然你是殷曼的徒弟,多少叔叔阿姨姊姊不照顾你?你还是安心修炼,等着她回来吧…」
「是啊,」狐影答腔,「你也忒把殷曼看小了。她或许生性平和贪懒,但是说到法术、修为、妖力,连我这个狐仙都不敢冒然挑衅的。慢说其它,光是她的防御珠雨我就要头疼不已了,更遑论区区一个罗煞…」
「小曼姐不会赢的。」君心绝望了,「她就算能赢也不会赢。罗煞有飞头蛮的婴儿…」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疲惫的把脸埋在胳臂里。
狐影和得慕相视,脸色大变。狐影和殷曼相识数百年,个性相同淡漠,虽然来往皆是淡淡的,却是少有的妖族知己,对于殷曼的往事知之甚详。而得慕在管理者手下做事,都城各妖异众生皆有在档,自然也明白。
殷曼心心念念的都是族民的存续,眼下出现了这两个婴儿,就算要她掏出自己内丹,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么,你去就更没有意义了。」得慕轻轻喟叹,「我们相逢有缘,自然会寻觅明师指点你…」
「我不要。」君心冷冷的抹抹脸上的水滴,或者是泪滴,「我想跟小曼姐一起。人都是会死的!一定会,早晚而已!我希望…我希望最后看到的是小曼姐!」
除了殷曼,他是什么也没有了啊!
一直没开口的狐影抱着双臂,狭长媚人的眼睛若有所思。「大道循环不止,必有深意。缘起缘止,亦为道行。」他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异样的魅惑,原本俊逸的脸孔变得妖媚邪美。
得慕知道狐族行法的时候,会出现本质的妖惑,但是狐仙受限仙籍,是不能在人间妄动法力,尤其是都城。她变色,「喂喂喂,狐影,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呀。」他目光流转,却迷倒了咖啡厅里所有众生,连得慕都有点脸红心跳,「所以…」他逼近得慕一些,在她耳边轻轻吐气,「得慕,你会帮我张结界挡挡『上面』的眼睛吧?」
得慕张大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今天没来过幻影咖啡厅,一切都是幻觉,再见再见…」她转身化为白影,就要钻入计算机萤幕内。
「少来。」狐影一家伙拔去插头,计算机屏幕马上暗了下来,「得慕…别这样,你难道没有一点同情心?」
「挡住『上面』?!」得慕虎的一声跳起来,「是谁没有同情心?你知不知道『上面』一直以为管理者要在人间成立第三势力,天天找碴?
我还帮你这个不成体统的妖仙?我会被管理者骂到贼死…我们只是一帮不入流的人魂妖魄,只是苟且偷生而已!你听到了吗?我们根本就不想跟『上面』或『下面』为敌!」
「哎唷,妳不用扯那么远嘛,亲爱的得慕,」狐影闪了闪他越发灵动魅惑的眸子,「我相信妳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放眼天下,谁比得上得慕大人的结界功力呢…?」
被他的魅力电得七荤八素,得慕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送他去也只是枉送性命。这样不是帮他是害他啊…」
「三界之内,终有一死。」狐影流露出孤寂的神情,「不能择生,又何必阻碍他选死的方式?再说,」他隐约荡漾的一笑,「死又如何?得慕,妳不也是死过的?」
「死去的痛苦,不要再提醒我!」得慕难得的厉声,她抹了抹脸,无奈的,「随你随你。结果会如何,我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