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蒙浑身发抖。他怜悯地看着弟弟,但是那张脸——僵硬、痛苦、扭曲的脸,不是他认识的脸。

原先那张睿智、聪敏的面具被撕裂了,露出了底下满是自大、野心、贪婪和残忍的真实面目。这张他看了一辈子的脸仿佛是卡拉蒙第一次面对的陌生人。

也许,卡拉蒙想,当雷斯林在大法师之塔中,赤手空拳地在达拉马的身上烧出五个血洞来的时候,他就是这张面孔。也许当费斯坦但提勒斯临死的时候,他看到的也是这张脸……

卡拉蒙感到一阵反胃,浑身剧烈地发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张丑恶、枯干的脸孔上移开,硬着心肠伸出手。“至少让我包扎伤口。”

雷斯林疯狂地摇头。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松开了腹部的伤口,紧抓住卡拉蒙。“不要!结束这一切!我失败了。诸神在嘲笑我。我……再也无法忍受……”

卡拉蒙瞪着他。突然间,毫无理由的,怒火攫住了大汉。那是因对方多年来的嘲讽、忘恩负义所累积的怒火;那是因为亲眼目睹好友因他而死的愤怒;那是因为自己几乎为他而穷困潦倒的愤怒;那是因为目睹爱被利用、被拒绝的愤怒。卡拉蒙伸出手,抓住黑袍把弟弟的头扯离了枕头。

“不行,我以诸神之名起誓,”卡拉蒙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着,“不行,你不会死!你听见了吗?”他眯起眼。“你不会死,老弟!你这辈子都只为了自己而活。现在,即使你快死了,你脑袋里面也只想着对你来说最轻松的解脱之道!你想也不想就让我困在这里。你舍弃了克丽珊娜!不行,老弟!你会他妈的活下去!你会活着送我回家。在那之后你要怎么样我就管不着了。”

雷斯林看着卡拉蒙,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痛苦不已,但卡拉蒙却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丝笑容浮上了他的嘴角。他似乎想笑出声,嘴角却只能喷出血泡。卡拉蒙松开了手,毫不体贴地把他给丢回床上去。雷斯林倒回床上,目光灼灼地瞪着卡拉蒙,在那一瞬间,他的眼中只有强烈的仇恨和愤怒。

“我要去找克丽珊娜。”卡拉蒙沉重地说,丝毫不管雷斯林愤怒的目光,“至少让她试试看能不能医好你。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想我现在早就死了。但是,听我说,雷斯林或费斯坦但提勒斯,不管你到底是谁。如果这是帕拉丁的旨意,让你早点死去,以免对这个世界造成更大的伤害,那么就这样吧。我会接受命运的安排,克丽珊娜也是。但是,如果他要让你继续活下去,我们会接受,你最好也是一样!”

雷斯林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用沾满鲜血的手抓住卡拉蒙的手臂,那只手几乎已经带着死气僵硬起来。

卡拉蒙坚定地把弟弟的手拉开。他直起身来,离开弟弟的床,听见身后传来受尽折磨的哀号声。卡拉蒙迟疑了一下,这凄惨的声音直传入他的内心。然后他想到了提卡,想到了家乡……

卡拉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走进夜色之中,快步走向克丽珊娜的帐篷。大汉头一侧,看见那名矮人轻松地站在阴影之中,用一把锋利的小刀雕着木头。

卡拉蒙把手伸进盔甲中,掏出一个卷轴。他不需要重读里面的内容。它的内容十分简单:

法师出卖了你们。派一名信差来索巴丁就能知道真相。

卡拉蒙把卷轴随手丢开。

多么残酷的玩笑!

多么讽刺而又残酷的玩笑啊!

在极端痛苦的折磨中,雷斯林依旧可以听见诸神的嘲笑声。一只手给了他逃离这一切的救赎之道,另一只手则硬生生地将它夺走!他们看到他的失败将会有多么高兴啊!

雷斯林的身体和灵魂都同样蜷缩着,在高涨的怒火中辗转,被失败的事实打击着。

弱小的人类啊!他可以听见诸神的呐喊声。你不过只是一个凡人罢了!

他决不去面对帕拉丁的胜利,看着诸神嘲笑他,沐浴在击败他的荣光之中——决不!他只求速死,让灵魂能够找到栖息的黑暗之所。但他那该死的哥哥,那该死的另一半,那让他又羡又妒的另一半,那原本应该由他继承的另一半,竟然拒绝了他……竟然夺走了他最后的归宿……

他的身体在剧痛中弯曲。“卡拉蒙!”雷斯林孤单地对着黑暗大喊,“卡拉蒙,我需要你!卡拉蒙,不要离开我!”他啜泣着捧着腹部,缩成一团。“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

接着他的意识失去了和现实之间的联系。随着生命力从法师的指尖不断往外涌出,各种影像也不停地出现在他脑海中:黑龙的翅膀,破碎的龙珠……泰索何夫……侏儒……

我的救赎……

我的末日……

明亮的白光,纯洁、冰冷如同刀锋一样锐利的白光射进了法师的脑海。他瑟缩着想要逃跑,试着要融入温暖和让人安心的黑暗之中。他听见自己恳求卡拉蒙杀了他,结束这场折磨,结束这无尽的痛苦,结束那光亮刺眼的白光。

雷斯林听见自己说出了这些话,但是他却不记得自己开过口。他之所以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些话,是因为在那刺眼炫目的白光中,他看到了卡拉蒙转身离开的背影。

白光越来越亮,慢慢变成了一张光明、美丽、祥和、拥有一双冷静的灰色眼眸的脸。冰冷的手触摸着他烧灼的肌肤。

“让我治好你。”

强光让他非常难过,比钢铁所造成的痛楚还要猛烈。他尖叫着,扭动着,试着要逃脱,可是那双手却紧紧地握着他。

“滚……开……”

“让我治好你!”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的疲倦淹没了雷斯林。他无力再搏斗,无法再和那痛苦、那荒诞、那些他终其一生都在抗拒的折磨对抗。

很好。就让诸神笑吧。毕竟这是他自找的,雷斯林悲苦地想。让他拒绝医治我吧。然后我就可以在黑暗中休息了……让人安息的黑暗……

雷斯林闭上眼,紧闭上眼阻挡那强光,等待着那笑声——

突然,他看见了神的面孔。

卡拉蒙站在帐篷中的阴影里,双手捧着疼痛的脑袋。雷斯林恳求速死的声音刺伤了他的心。最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很明显,牧师已经失败了。卡拉蒙紧握着剑柄,奔向床边。

就在那一刻,雷斯林的喊声停止了。

克丽珊娜小姐全身一软,倒在法师的胸口。

他死了!卡拉蒙想。雷斯林死了。

看着弟弟的面孔,他并没有感觉遗憾,他反而感到背脊一阵冰冷。这个人死后所戴的面具真恐怖!

雷斯林的表情僵硬得如同石像一样,张着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脸色苍白,无神的眼睛深陷在眼眶中,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卡拉蒙往前跨出一步,脑中一片空白,既没有感到悲痛也没有感到解脱。他仔细地打量着法师奇异的表情,却意外地发现,法师竟然还活着!睁得大大的空洞的双眼并不是无法合上,而是因为看着其他人无法看见的世界。

一声哭号震动了法师的躯体,这比他痛苦的尖叫声还要让人不忍卒听。他的手微微抽动,嘴唇张开,喉结上下移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接着,雷斯林的眼睛闭了起来。他的头倒向另一边,抽搐的肌肉松弛下来。痛苦的表情消失了,只留下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又吸了一口气……

卡拉蒙被他眼前所见震撼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庆幸弟弟活了下来,还是应该感到遗憾。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生命力慢慢回到弟弟那伤痕累累、血流不止的躯体。

卡拉蒙摆脱了浑身不自在的僵硬感觉,跪在克丽珊娜小姐身边,温柔地扶她起来。起先她眨着眼,似乎把他当作陌生人。然后她的目光立刻转移到雷斯林身上,一抹微笑掠过她的嘴角。她闭上眼,喃喃念诵着感谢的祷文。接着,她手按着侧胸,无力地靠在卡拉蒙身上。她的白袍上可以明显地看见鲜红的血迹。

“你应该先把自己治好才行。”卡拉蒙扶着她离开帐篷,强壮的手支撑着她不稳的步伐。

她抬头看着他,虽然虚弱,但她的脸却因胜利的光辉而美丽起来。

“明天再说吧,”她温柔地回答,“今晚,我取得了一场重大的胜利。难道你不明白吗?这是对我祈祷的回应。”

卡拉蒙看着她祥和、平静的美丽脸庞,感觉到眼眶里一阵模糊。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他生硬地说,看着营地。营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和焦炭。卡拉蒙从他的眼角看见有人奔跑着离开,他知道,很快,女巫和法师联手使死人复活的消息就会传开。

卡拉蒙觉得嘴里一阵苦涩。他可以想象那种兴奋、那些传言、那些疑问和推测,以及那些不安的目光。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他的灵魂在退缩。他只想回到床上,忘却这一切。

不过,克丽珊娜还在讲话。“这也是你的答案,卡拉蒙,”她狂热地说,“这是我们两人一直追寻的神迹。”她停下脚步面对他,诚恳地看着他。“难道你现在依旧和在大法师之塔中时一样盲目吗?难道你还不相信吗?我们把最后的决定权交到了帕拉丁的手中,神给了我们回答。雷斯林注定要活下去。他注定要完成这个伟大的使命。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我和他,还有你,我们将会一起和邪恶奋战,并将它征服,就如同今夜死神也在我脚下低头一样!”

卡拉蒙瞪着她。他随即低下头,双肩软垂。我才不想和邪恶奋战,他疲倦地想。我只想要回家。难道这也算是奢求吗?

他抬起头,开始揉捏抽痛的额头。然后他停下脚步,在渐亮的晨光中看着弟弟在他手上留下的血手印。“我会派一名守卫在你的床边看守,”他沙哑地说,“设法多睡一会吧……”

他转过身。

“卡拉蒙。”克丽珊娜呼唤着。

“干吗?”他叹着气,停下脚步。

“你早上就会感觉好些的。我今晚会替你祈祷的。晚安,我的朋友。请记得感谢帕拉丁赐给你弟弟生命。”

“是啊,是啊。”卡拉蒙嘟囔着。他感到十分不适,头痛得更厉害了。他明白自己很快就会感到十分不适,因此赶忙告别了牧师,踉跄地回到自己的帐篷中。

在那里,孤单一个人在黑暗中,他在帐篷的角落不停地呕吐,直到胃里什么东西也不剩。最后,他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任凭剧痛和疲倦一波一波袭来。

但是,在黑暗慈悲地收留他之前,他依旧记得克丽珊娜所说的话:“感谢帕拉丁赐给你弟弟生命。”

雷斯林的面孔浮现在卡拉蒙眼前,祷文瞬间卡在他喉咙中,再也无法说出口。

<hr/>

<ol>

<li>

雷斯林相信亏欠任何人都会是一个弱点,特别是亏欠帕拉丁。——西克曼

</li>

<li>

雷斯林看见了神。但我们只能去想象他所见到的景象是多么神圣、光辉而恐怖。我们还是靠想象吧,它比语言要有力多了。——西克曼

</li>

<li>

我相信,《龙枪传奇》之所以打动了那么多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其中的英雄和反派角色都不是传统的模式。卡拉蒙并不想从邪恶手中拯救世界,他只想回家。克丽珊娜被野心和自己的天真给欺瞒了,她做的是好事,但出发点却是错误的。我们的主要反派角色雷斯林做的是邪恶的事情,但有时却有非常善良的理由。因此,这个故事并不是英雄的故事,而是人性的故事。——魏丝传统的英雄旅程就像是坎贝尔所定义的一样,是让英雄离开自己安全的家园,踏入充满神秘和力量的新领域。经过冒险和成长之后,英雄改变了自己回到家乡。对家乡的渴望在我们的故事中不断出现,就像是奥德修斯等人的故事一样。——西克曼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