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里?”卡拉蒙声音沙哑地问。他刚踏入帐篷,不停地眨着眼睛,努力适应和秋阳对比之下十分阴暗的帐篷内部。

“我准备搬出去。”克丽珊娜小心地将白色的牧师袍折起来,放进原先在床垫旁的箱子中。现在箱子被搬到她的身边。

“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卡拉蒙压低声音说。他不安地回头看着外面的守卫,将帐篷的布帘给拉了下来。

卡拉蒙的帐篷是他最喜爱的东西之一。这原来属于一个富有的索兰尼亚骑士。两个严肃的年轻人,声称自己“捡到”了这顶帐篷,将它献给卡拉蒙。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顶帐篷经过非常细心的保养,丝毫没有污损。“继承”、“保管”可能会是更适当的词语。

制作这顶帐篷所用的材料和技巧在这个年代早已失传,连风也无法吹透它密实的篷布。雨水会从它的表面滑落,雷斯林说这是因为它表面经过了某种油脂的处理。帐篷的大小足够容下卡拉蒙的床垫、几只装着地图的大箱子、军费、从大法师之塔带出来的珠宝、衣物和盔甲,以及克丽珊娜的床铺和她装衣物的小箱子。当卡拉蒙接见宾客的时候,帐篷里面看起来也并不拥挤。

雷斯林帐篷的材质和做法都和卡拉蒙的类似,他整天在里面不是睡觉就是看书。虽然卡拉蒙想和他同住在较大的帐篷里,但法师坚持要保持自己的隐私。卡拉蒙也知道弟弟需要不受他人打搅的环境,而且他自己也不太喜欢弟弟在身边,所以也没有坚持。不过,当克丽珊娜被告知不能和雷斯林待在同一顶帐篷里时,她立刻大声反对。

卡拉蒙徒劳地试图以安全为理由说服她。有关于她的“妖术”、她所佩戴的那个古神的护身符,以及她医好将军的传言都是所有新人间的话题。每当牧师离开帐篷的时候,都必定有怀疑和不信任的目光跟随着她。女人们看到她走近就立刻将孩子拥入怀中。小孩们看到她靠近,就半是玩笑、半是害怕地逃开。

“我很清楚你的观点,”克丽珊娜继续折她的衣物,连头也不抬,“我根本不在乎。噢,”当他换气的时候,她趁机插话道,“我听你说过那些烧女巫的故事。好几次了!我并不怀疑它们的真实性,但是那个年代距离目前还很遥远。”

“那么你要住进谁的帐篷?”卡拉蒙涨红了脸问,“我弟弟的吗?”

克丽珊娜的手停止了动作,衣服挂在手臂上许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的脸色并没有变,甚至还变得更为苍白。她的双唇紧闭着。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如同冬天的冰雪一样凛冽。“有另外一顶更小的帐篷,和他的差不多。我要住在那间里面。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你可以安排一个守卫在外面。”

“克丽珊娜,我很抱歉。”卡拉蒙走向她。她仍然不愿意看着他。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轻柔地将她转过身,强迫她面对他。“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请原谅我。我是真的觉得有必要安排一个守卫!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信任任何人。即使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劲不自觉地加大了许多。

“我爱你,克丽珊娜。”他柔声说,“你和我认识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我……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你。我认为你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专注在你的那个宗教上。但是当我看见你被那个强盗抓住的时候,我发现了你的勇气,当我想到他们会怎么对待你的时候——”

他感觉到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晚上依然会做噩梦。她试着要开口,但卡拉蒙利用她一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我看过你和我的弟弟在一起。这提醒了我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他若有所思地说,“你对他是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克丽珊娜并没有挣脱他的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用灰色、清澈的双眸看着他,手中拿着尚未折好的衣物。“卡拉蒙,这也是理由之一,”她哀伤地说,“我感觉到你对我的情感日益增长。”现在她的脸颊飞上了两朵红云。“虽然我很了解你不会做出任何不当的举动,但是我只要和你单独在一起就觉得不太舒服。”

“克丽珊娜!”卡拉蒙说,面孔有些扭曲,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

“卡拉蒙,你对我的感觉并不是爱,”克丽珊娜柔声说,“你只是孤单,你思念你的妻子。你爱的是她。我知道,当你提到提卡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你眼中流露出的关爱。”

一听到提卡的名字,他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你对于爱情知道些什么?”卡拉蒙突然松开手,望向远方,“我当然爱提卡。我也爱很多女人。我敢打赌,提卡也爱过不少男人。”他愤怒地深吸一口气,他自己也知道这并不是真的,但是这样可以让他好过一些,这样可以让他内心的罪恶感稍稍减轻一些。“提卡也是人!”他愤愤地说,“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根冰柱!”

“我对爱情知道些什么?”克丽珊娜回答道,她的冷静开始慢慢崩溃,灰色的眼眸中闪着怒气,“我来告诉你我对爱情知道多少。我——”

“不要说!”卡拉蒙低声说,完全失去了控制,将她抓了过来。“不要说你爱雷斯林!他根本不值得你的奉献!他在利用你,就像利用我一样!当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会马上把你丢到一边!”

“放开我!”克丽珊娜命令道,她的双颊血红,双眸变成深灰色。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卡拉蒙绝望得几乎想将她打醒,“难道你瞎了吗?”

“真抱歉,”一个声音道,“打扰了两位。但有紧急的消息。”

一听到那个声音,克丽珊娜的脸立刻变得惨白,随即变成赭红色。卡拉蒙听到这个声音也大吃一惊,手松了开来。克丽珊娜往后猛退,慌乱中被箱子绊倒,跪了下来。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刚好将她的面孔遮住。她继续跪在箱子旁边,假装用颤抖的手收拾箱子里的东西。

卡拉蒙皱着眉,脸色死灰,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弟弟。

雷斯林冷冷地用镜子一般的眼睛打量着哥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连他开口时的声音也一样不带任何感情。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卡拉蒙看到那面镜子破碎开来,里面所显露出来的深邃的、燃烧着的妒意给了他重重一击。可是这一切很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卡拉蒙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只有胸口真实感觉到的压力和口中苦涩的味道让他确定刚刚的确发生过什么事。

“有什么新消息?”他清清喉咙。

“有信差从南方到了。”雷斯林说。

“怎么样?”卡拉蒙立刻插嘴。

雷斯林踏步向前,将兜帽掀开,目光紧紧攫住哥哥的视线,此时两人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有那么一刻,法师脸上的面具卸了下来。

“索巴丁的矮人正准备开战!”雷斯林嘶声道,他纤细的手紧紧握拳。他的声音如此激动,让卡拉蒙惊讶地眨着眼,克丽珊娜关切地打量着他。

卡拉蒙困惑而且不安地挣脱弟弟狂热的视线,别过头去。战士假装将地图在桌上摊开,耸耸肩。“我不知道你还能期待什么,”他冷冷地说,“毕竟提起矮人的宝藏是你的主意。我们可没有隐瞒我们的目标。事实上,这根本就变成了我们募兵的口号——‘加入费斯坦但提勒斯的行列,抢夺矮人王国的宝藏!’”

卡拉蒙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但是这句话的效果惊人。雷斯林突然间变得面如死灰。他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话,但是他的口中只冒出带着血丝的泡沫。他凹陷的双眼闪动着异光,如同月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他暴怒地大吼,转过身走出帐篷。他的怒气在走出帐篷之后并没有丝毫消退,连门边的守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卡拉蒙呆呆地站着,感到迷惑且恐惧,无法理解弟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克丽珊娜也同样愣愣地看着法师的背影。帐篷外传来的喧闹声让两人如梦初醒。卡拉蒙摇摇头,走到出口。他站在那里,半转过身,眼睛看着其他地方开始对克丽珊娜说话。

“如果我们真的要准备开战了,”他冷冷地说,“我可没办法浪费时间在你身上。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单独一个人在帐篷里并不安全。所以你得继续睡在这里。我以人格保证不会骚扰你。”

一说完话,他就立刻踏出帐篷,开始和他的守卫说话。

克丽珊娜羞红了脸,却又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帐篷里继续待了片刻,希望能够恢复镇定。然后她也走出了帐篷。她看了守卫一眼,知道刚刚虽然两人都压低声音,但对话的一部分还是让他们听见了。

她刻意不管对方好奇的目光,很快地打量着四周,眼角的余光瞥见黑袍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她急忙回到帐篷中,将斗篷披在肩上,往同样的方向走去。

卡拉蒙在营区的边缘看见克丽珊娜走进森林。虽然他并没有看见雷斯林,但是他大概知道克丽珊娜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走。他准备要开口叫她,虽然他并不确定此时森林中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在这个年代中,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话刚到唇边,他就注意到两名守卫交换着眼色。卡拉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像个为爱疯狂的少年一样大吼大叫的样子,于是闭上了嘴。而且,他也发现加瑞克正好带着一位疲倦的矮人和一个皮肤黝黑、穿戴着羽毛装饰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卡拉蒙想到了,他们就是信差。他必须和他们会面。但是——他的目光又再度转向森林。克丽珊娜消失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卡拉蒙,让他几乎要冒失地冲进森林中去寻找她的踪迹。战士的本能突然召唤着他。他无法确定这是为什么,但是恐惧的原因似乎就在那边。

可是,他不能就这么离开,让这些使节空等,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他的人将从此不再尊敬他。他也可以派出一个守卫去追,但是这让他看起来同样愚蠢。看来是没有办法了。就如她所愿,让帕拉丁看顾她吧。卡拉蒙一咬牙,转过身去带着使者们进入了他的帐篷。

一到帐篷内,在礼貌地安置好他们,酒菜皆备好之后,他找个了理由先行告退了……

沙漠中的脚印一直引领我向前……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断头台。有个戴兜帽的家伙把头放在断头台上。刽子手也戴着兜帽,锐利的斧头在阳光下闪动着妖异的光芒。

斧头落下,受刑人的脑袋掉在地板上,兜帽落了下来——

“我的头!”雷斯林狂乱地低语,双手不安地扭绞着。

刽子手狂笑着脱掉兜帽,露出——

“那是我的脸!”雷斯林咕哝着,极度的恐惧让他浑身是汗,一阵热一阵冷。他抱着头,试着把这不停骚扰他的噩梦从脑中赶走。这噩梦连他醒着的时候也不放过他,让他所饮所食都变得索然无味。

可是噩梦就是不肯离开。“掌握了过去与现在的强者!”雷斯林空洞地笑着,仿佛是在嘲弄着自己。“我什么也掌握不住!空有这么强的力量,我竟然被困在这里!无路可逃!只能跟着他的脚印不停往前走,心里明白这每分每秒都是在重蹈覆辙!我遇见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却早已熟识他们!在我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看过他们出现在历史记载上!这张脸!”他的双手用力地压着双颊,“这张脸!是他的脸!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我是谁?我是自己的刽子手!”

他的声音变成尖啸。在狂暴的怒气中,雷斯林毫无所觉地用指甲用力抓着脸,仿佛要将面具从头骨上撕扯下来。

“住手!雷斯林,你在干什么?请你住手!”

他几乎听不见那个声音。温柔但坚定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可是他不停挣扎着。接着那怒气消逝了。刚刚让他险些溺毙的黑暗消逝了,他恢复了原来的冷静,却也让他精疲力竭。现在,他才能感觉、能听见。他的脸颊刺痛,他低下头,看见手上沾有血迹。

“雷斯林!”那是克丽珊娜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身前,正用力地把他的手拉开,她的双眼圆睁,充满了关切之情。

“我没事,”雷斯林冷冷地说,“不要管我!”但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低下头,因为刚刚如梦似幻的景象而全身发抖。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开始擦拭脸上的伤口。

“不,你有事。”克丽珊娜喃喃自语地将白布从那双颤抖的手中拿开,开始轻柔地擦拭伤口。“让我来吧。”她说。雷斯林口中呼喊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克丽珊娜刻意不理会他。“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医好你的伤,但是附近有条清澈的小溪。我们到溪边,你喝几口水,我来帮你清理伤口。”

粗暴、不知感恩的言辞正挂在雷斯林的嘴边。他举起一只手要将克丽珊娜推开。可是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想她离开。有她在身边,黑暗的梦境消失了。在死神冰冷的魔掌之下,同类温暖的触碰让人感到安慰。

所以,他疲倦地点了点头。

她苍白的表情带着一丝痛苦,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克丽珊娜扶着蹒跚的雷斯林在森林中走着,雷斯林可以清楚感觉到她温暖、丰满身躯的一举一动。

在两人抵达了溪边之后,大法师在一块平坦、被秋阳所晒暖的大石上坐了下来。克丽珊娜将白布浸入水中,跪在雷斯林身边,温柔地清理着伤口。枯干的叶子纷纷落在他们四周,将他们与四周完全隔离了。

雷斯林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跟随着掉落的树叶,看着它们用最后一丝的力气紧抓住枝头,看着它们被无情的风吹离家园,看着它们在风中飘落,看着它们被潺潺的溪水带向黑暗的彼岸。他的目光越过落叶,看见了水面上晃动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的双颊上各有数道血痕,他也看见了自己的双眼——不再是如镜般的冷静,反而更加阴沉、幽暗。他在其中看见了恐惧,让他忍不住嘲笑起自己来。

“告诉我,”克丽珊娜停下动作,轻柔地握住他的手,“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不明白。自从我们离开大法师之塔后,你就一直闷闷不乐。这跟时空通道的消失有关吗?阿斯特纽斯在帕兰萨斯城里到底告诉了你些什么?”

雷斯林没有回答。他甚至不愿意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的黑袍上,让他感到一阵暖意,但克丽珊娜的双手比阳光还要温暖。不过,他脑海中依然有个部分在冷静地算计着、考虑着:“我该告诉她吗?我会获得什么好处?如果我保持缄默呢?”

嗯……将她拉近。让她习惯于这种黑暗……

“我知道,”他最后终于有些不情愿地说,不过依然不太愿意注视对方,只是愣愣地看着水面,“时空大门在一个靠近索巴丁王国的地方,就在一个叫作萨曼的魔法堡垒中。这点是我从阿斯特纽斯那里打听来的。

“传说中费斯坦但提勒斯发动了被后人称为矮人门战役的战争,以便将索巴丁王国附近的山脉据为己有。《阿斯特纽斯编年史》里面就是这样记载的,”雷斯林的声音变得愤世嫉俗,“一模一样!而且,如果你仔细阅读,将会从字里行间看到真相,我却因为狂妄自大而忽略了这一点!”

他紧握双拳。克丽珊娜坐在他面前,目瞪口呆地听着,浑然忘记自己手中还握着沾血的白布。

“费斯坦但提勒斯来这里的目的和我完全一样!”雷斯林嘶声说,语气十分激动,“他根本不在乎索巴丁王国!这只是个幌子,不过是烟幕而已!他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夺回时空通道!矮人们挡住了他的去路,就和我的处境一样。他们控制了那座要塞,同时也控制了附近几十英里的地区。通过层层严密防卫的唯一方法是发动一场战争,好接近时空通道,最后穿过它!历史就这样重演了。

“因为我必须要照着他的路径来行动……我必须要重复他所做的事!”他露出愤恨的神情,沉默地瞪着水面。

“就我之前读过的《克莱恩编年史》来看,”克丽珊娜迟疑地说,“战争是注定要来临的。丘陵矮人和高山矮人之间早有嫌隙。你不能怪你自己——”

雷斯林不耐烦地大吼:“我才不管那些矮人怎么样!就算他们都沉到海里面我也不在乎。”现在他冷冷地看着她。“你说你看过阿斯特纽斯有关这段历史的著作。如果是这样,好好想一想!矮人门战役是怎么结束的?”

克丽珊娜表情变得有些恍惚,努力回想当初所看到的历史。然后她的脸色变苍白了。“大爆炸,”她低声说,“一场摧毁了整个达苟斯平原的大爆炸。它的威力杀死了数千人,也包括——”

“也包括费斯坦但提勒斯!”雷斯林面色凝重地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