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真是遭透了,哥哥。”雷斯林动作僵硬地缓缓下马,同时轻声说道。

“我们待过更糟糕的地方。”卡拉蒙评论道,同时将克丽珊娜小姐扶下马。“里面比较温暖,也比较干燥,比外面要舒服很多倍。而且,”他看着弟弟含糊地说,后者又咳又喘,靠在马鞍上无法动弹,“如果不休息,我们都无法再继续往前骑了。我来照顾这些马,你们两个先进去。”

克丽珊娜瑟缩在浸湿的斗篷里,站在及膝的泥泞中,愣愣地看着旅店。这里真的是如同雷斯林所形容的一样,糟透了。

没有人知道这里原先的名称是什么,因为门上并没有挂招牌。事实上,让他们知道这里是旅馆的唯一线索,是一块塞在破窗内的烂木板——上面写着“欢银吕客”。石头建筑本身十分老旧,看起来相当结实,但屋顶却已经塌陷了。到处都可以看见木板修补的痕迹。一扇窗户已经破了,一张饱经风雨的草席挂在上面,应该是用来遮风挡雨用的。这里的院子只是盖了一层稀泥和杂草的平地。

雷斯林已经先往前走。现在他站在大开的破门前,回头看着克丽珊娜。里面依稀有微弱的光和炊烟的味道——至少有堆可以取暖的火。正当雷斯林的表情已经转为不耐烦的时候,一阵急风吹开了克丽珊娜的斗篷,露出她苍白的脸。她叹了口气,拖着脚步跨过泥泞的地走到门口。

“先生,欢迎,小姐,欢迎。”

克丽珊娜惊讶地发现那声音来自她身边——当她进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人站在这里。门猛地关上了,她转过身,发现有个浑身发出异味的家伙就正好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天气真不好,是吧,客官。”那人揉搓着双手,露出想效劳的表情。一件油腻的围裙和手上挂着的又脏又黑的毛巾让人大概猜得出他是旅店的主人。克丽珊娜看着这个破烂、发出怪味的旅馆,觉得配上这家伙真是再适合不过了。那人不停地揉搓双手往前走着,直到克丽珊娜可以闻到他酸臭的酒气——克丽珊娜连忙用斗篷掩脸后退。那人对她的这一举动似乎露出了笑容,如果不是因为他精明的眼神依旧清澈,一般人可能会以为这不过是醉鬼的傻笑。

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克丽珊娜片刻之间觉得不如退回风雨之中比较好。但雷斯林用锐利的眼神看了店主一眼,冷冷地说:“靠壁炉的位子。”

“是,是,客官。靠壁炉的位子没问题。这种天气最适合坐那里了。两位客官,这边请,这边请。”他又含糊地打躬作揖,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眼神,两人可能都会放下戒心。那人拖着步子,死盯着这两个人,带他们到一张肮脏的桌子边。

“客官,您是个巫师吧?”那人伸出手想要碰碰法师的黑袍,但雷斯林的眼神让他连忙把手缩了回去。“也是个黑袍巫师,咱们好久都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人来了。”他继续道。雷斯林并没有回答。他又开始一阵剧烈的咳嗽,只能全身无力地倚靠着法杖。克丽珊娜扶着他走到火边的位子坐下来。他一坐下来,便赶忙靠近壁炉取暖。

“给我们热水。”克丽珊娜解开潮湿的斗篷。

“他怎么了?”旅店主人怀疑地问,往后退了一步,“不会是会发烧的热病吧?如果是的话,你们就请——”

“不是,”克丽珊娜打断他的话,把斗篷丢到一边,“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对其他人没有伤害。”她俯身照料法师,回头看着店主。“我刚刚要了热水。”她坚定地说。

“好。”他的嘴唇撇了撇。他不再揉搓双手,而是将手插在皮围裙里面之后才慢慢地走开。

对雷斯林的关切让她很快就忘记了之前的厌恶之情。当她试着让雷斯林好过一些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旅店主人这件事。她把法师旅行时穿着的斗篷解了下来,放在火前摊平烘干。她在旅馆的大厅里面发现了几把破烂的椅子。她试着不去注意上面厚厚的灰尘,把椅子排了排,好让雷斯林可以躺下来,呼吸更顺畅些。

当她跪在地上协助雷斯林脱掉靴子的时候,她感觉到有只手在抚摸着她的头发。

“多谢。”当她抬起头时,雷斯林低语道。

克丽珊娜感到一阵狂喜。他棕色的双眸似乎比火焰还要温暖,他的手温柔地将她潮湿的头发拨离前额。她被他的眼神紧紧攫住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继续跪在地上看着他。

“你是他的女人吗?”

店主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让克丽珊娜大吃一惊。她既没有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感觉到他靠近。她站起身,刻意避开雷斯林的视线,猛然转过身面对炉火,沉默不语。

“她是帕兰萨斯城贵族的女儿,”门口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店主,如果你能够表现出适当的礼貌,我会很感谢的。”

“是,客人,是。”店主似乎被夹带着风雨而来、壮硕的卡拉蒙给震慑住了,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句,“小的本就无意冒犯,希望大人不计小人过……”

克丽珊娜没有回答。她半转过身,含糊地说:“来,把热水放到桌上。”

卡拉蒙关上门加入他们的行列。雷斯林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的是他治病用的草药。他将袋子丢到桌上,做个手势,示意克丽珊娜帮他准备好草药。然后他就往后一靠,带着嘶嘶声呼吸着,瞪着火焰。克丽珊娜意识到卡拉蒙担心的眼神,试着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草药上。

“我已经喂马儿吃了草料,喝了水。我们之前也让它们比较轻松,所以它们休息一个小时之后应该可以继续赶路。我想在天黑前赶到索兰萨斯。”在片刻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后,卡拉蒙终于开口道。他把斗篷铺在炉火前。蒸气缓缓上升,如同云朵一般。“你点了食物吗?”他突然问克丽珊娜。

“没有,只有热水而已。”她喃喃自语,把草药递给雷斯林。

“店主,给这位法师和这位小姐一些醇酒,给我一些水,还有你这里所有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卡拉蒙坐在火炉边正对着弟弟的位子,“我们越往南走,天气就会越坏。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做吗?你可能会死的。”

“你是什么意思?”雷斯林的声音沙哑。他猛然坐直身,泼出了一些杯子中的药汁。

“没什么,雷斯林。”卡拉蒙被弟弟锐利的眼神看得有些退缩,“只是……只是……你的咳嗽。天气越潮湿,你的咳嗽就越严重。”

雷斯林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着哥哥,直到确定他并没有别的意思之后,才再度躺了下来。“没错,我已经决定这样做了,所以你也应该下定决心,因为这是你唯一再看到你宝贵家园的机会。”

“如果你在路上死了,对我自然更没有好处。”卡拉蒙皱起眉头。

克丽珊娜震惊地看着卡拉蒙,但雷斯林只是苦笑着说:“你的关心真让我感动。但是你不需要担心我的健康。我的力量还足够让我抵达目的地,施展那个最后的法术,只要我在那之前不浪费太多力气就好。”

“看起来有个人绝对不会让你累倒的。”卡拉蒙凝重地说,眼光飘向克丽珊娜。

她又羞红了脸,本来准备要说些什么话,但是旅店主人此时正好回来。店主手中拿着一罐冒着热气的东西,另一只手拿着破烂的瓶子,疲倦地看着他们。

“请容小的插个嘴,客官们,”他低声下气地说,“但是我得先要看看你们的钱才行。最近年头不好——”

“拿着,”卡拉蒙从钱包里拿出一枚钱币,丢在桌子上,“这够了吧?”

“足够了,客官,足够了。”旅店主人的眼神突然变得和银币一样亮。他急急忙忙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匆忙间还打翻了一些炖肉。接着他立刻贪婪地一把抓起银币,同时目光不敢从法师身上移开,生怕他会突然间把银币变不见。

旅店主人将银币塞到围裙里,从肮脏的吧台后面找出三只破碗以及三把骨质汤匙、三只杯子。他把这些东西通通摔到桌子上之后,站到离桌子一段距离的地方,又开始揉搓起双手。克丽珊娜拿起碗,露出厌恶的表情,立刻开始用剩下的热水清洗这些容器。

“三位客官,还有什么事情吗?”旅店主人的口气谄媚到连卡拉蒙都忍不住皱眉。

“你有面包和奶酪吗?”

“有的,客官。”

“包起来,用篮子装着。”

“你们……会继续旅行,对吧?”旅店主人问。

克丽珊娜将碗放回桌上,抬起头,注意到那人的声音有了些许改变。她斜眼看着卡拉蒙是否也注意到这件事,但大汉只是搅动着炖肉,贪婪地嗅着。雷斯林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定睛瞪着炉火,双手僵硬地握着空杯子。

“我们绝对不会在这里过夜。”卡拉蒙把炖肉舀到碗里。

“你绝对不会找到比——你之前说你们要去哪里?”旅店主人问道。

“不关你的事。”克丽珊娜冷冷答道。她盛了满满的一碗炖肉拿给雷斯林。但法师在看了这碗油腻的东西一眼之后,挥挥手,示意不要了。虽然克丽珊娜饥肠辘辘,但她也只能勉强吞下几口。最后她披上仍旧潮湿的斗篷,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试着休息一下,暂时把稍后还必须在凄风苦雨中骑马赶路的痛苦摆在一旁。

雷斯林已经睡着了。只有卡拉蒙开怀大嚼以及旅店主人准备面包的声音。

一个小时之后,卡拉蒙将马儿从马厩里牵了出来——总共有三匹快马、一匹负重马,后者背负的东西都用油布盖着,再用结实的绳索固定住。卡拉蒙在协助克丽珊娜和雷斯林上马之后,随即跃上马背。旅店主人站在雨中,将准备好的面包篮子交给卡拉蒙。即使风雨将他的衣服全打湿了,他依然露出同样呆板的笑容,目送着他们。

卡拉蒙点点头,顺手丢了枚银币给旅店主人——银币在风雨中落在他脚边的泥泞中。卡拉蒙随即拉着负重马的缰绳,踏上了旅途。克丽珊娜和雷斯林紧紧裹着斗篷,也跟在后面动身了。

旅店主人似乎毫无知觉地站在风雨中目送着三人离开。他低头捡起银币,马厩的阴影中随即冒出了两个人,加入他的行列。

旅店主人将银币丢向空中,看着左右道:“告诉他,他们走的是往索兰萨斯的那条路。”

他们毫无察觉地就中了埋伏。

一行人在恶劣的天气中赶路,一路上,森林中浓密的枝丫和滂沱大雨让他们连自己马匹的蹄声都听不清楚,再加上三个人又各怀心事,让他们成为最好的攻击目标。直到对方发动攻势前,都没有任何人听见后方追兵的马蹄声和金属兵器碰撞的响声。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有许多道黑影如同巨鸟一般从树梢上飞降,攻击降临到被影子掩盖的人身上。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看得出来是出自高人之手。

其中一个人落在雷斯林身后,在他来得及转身前就把他打昏了。另一个人从树枝上落到克丽珊娜身边,捂住她的嘴,同时以锋利的匕首架上她的咽喉。制服卡拉蒙花了整整三个人的力量,当挣扎结束的时候,其中一个强盗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动也不动地倒在泥浆中,脖子则被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脖子断了。”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其中一个强盗向另一个最后才出现的人报告。

“很利落的手法。”那人冷冷地回答。他同时打量着被四个人压制住、双手被弓弦绑住的卡拉蒙。大汉的头上有个很深的伤口,不停地流着血。卡拉蒙摇着头,继续挣扎着,试图让自己的神志恢复清醒。

带头的人看着卡拉蒙壮硕的肌肉将强韧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不禁暗自感到佩服。

卡拉蒙的眩晕感减轻了一些,雨水也将鲜血从他的眼中冲走,他开始打量四周。至少有二十到三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包围着他们。卡拉蒙看着他们的老大,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这个家伙是卡拉蒙生平所见过的最高大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