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天气!如果有暴风雨,干脆赶快来,不要拖拖拉拉的,让人干着急哪!”刚萨爵士嘀咕着。
这不就是你说的怪风吗,坦尼斯脑中想着,但是他不敢说出口。他同时也不敢把达拉马的话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刚萨爵士绝对不会相信的。半精灵现在已经紧张得快到崩溃边缘。他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办法对这个看来似乎胸有成竹的骑士保持耐心。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那奇怪的天色。那天早晨,如同达拉马所预测的一样,并没有黎明。相对的,紫蓝色镶着绿边的云朵以及多彩的闪电在他们的头上开始翻滚。没有一丝风,也没有雨,天气变得又热又凝重。骑士们穿着厚重的盔甲在法王之塔的城墙上来回巡逻,一边擦拭着满脸的汗水,一边嘀咕着有关春天暴风雨的事情。
仅在两个小时之前,坦尼斯还在帕兰萨斯城中阿摩萨斯贵宾室的丝绸床单上辗转反侧,思考着达拉马最后谜一般的话语。半精灵几乎整夜都醒着,想着这些话,也想着伊力斯坦。
在午夜前后,帕拉丁牧师过世的消息传进皇宫中,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更光明的存在中。他平静地死去,头枕在一个神秘出现的迷糊老法师的臂弯里,后者随即又神秘地消失了。他担心着达拉马的警告,替伊力斯坦感到伤悲,觉得自己看过太多人过世了。在他刚精疲力竭地入睡后,一名信差就叫醒了他。
信息十分简单扼要:
速来法王之塔——刚萨·钨斯·威斯坦爵士。
坦尼斯飞快地用冷水洗脸,婉拒了仆人替他穿戴皮甲的好意,匆匆忙忙地走出了皇宫,再度礼貌地拒绝了查尔斯邀请他用早餐的好意。在外面等待着的是一条年轻的青铜龙。它自我介绍名叫火光,龙的密名叫作克萨。
“我和你的两位朋友相处过,半精灵坦尼斯。”当年轻的巨龙摆动翅膀,轻易脱离这座沉睡中的城市时,它说道,“我有幸参与了敏加山脉空战,背上载着矮人佛林特·火炉和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
“佛林特死了。”坦尼斯沉重地说,揉揉眼。他实在见过太多人的死亡了。
“我也听说了,”年轻的龙尊敬地回答,“我很遗憾。不过,他这辈子过得十分充实圆满。对这样的人来说,死亡只是他最后的荣耀。”
是啊,坦尼斯疲倦地想。那么泰索何夫呢?快乐、善良、热心的坎德人,除了冒险和装满有趣事物的小包之外别无所求。如果雷斯林如达拉马所暗示的一样杀了他,那么他的死亡有什么光荣的?还有卡拉蒙,可怜的醉鬼卡拉蒙,他老弟了结他小命的时候,算是最后的荣耀还是终结他悲剧的最后一刀?
坦尼斯心烦意乱地在龙背上睡着了,在克萨降落于法王之塔的广场之后才醒过来。他打量着四周,情绪并没有跟着高昂起来。他带着老友死亡的消息,来到了另一个老友送命的地方,因为,这里是史东埋葬的地方——另一个最后的荣耀。
因此,当坦尼斯匆忙进入刚萨爵士位于塔顶的房间时,他的心情实在不好。这个房间看天空和地面都有很好的视野。他往窗外看着,那些诡异的云朵让他有种不祥感。坦尼斯过了很久才发现刚萨爵士已走进房间,正和他说话。
“抱歉,爵士。”他转过身。
“要咖啡吗?”刚萨爵士拿起冒着热气的苦涩饮料。
“好的,多谢。”坦尼斯接了过来,喝了一大口,十分欢迎那种热气蔓延全身的感觉,相形之下,舌头被烫伤就只是一件小事了。
刚萨爵士一边缓缓地走到窗边,一边啜饮着咖啡,从容地看着窗外。他的冷静让半精灵几乎想要扯掉他的胡子。
你为什么要我过来?坦尼斯思索着。但是他知道骑士会坚持完成整套行之已久的礼仪之后才愿意说出重点。
“你听说了伊力斯坦的事情?”坦尼斯最后终于问道。
刚萨点点头。“没错,我们今天清晨就听说了。骑士将会在这里为他举行追悼的仪式……如果情况允许的话。”
坦尼斯呛到了,连忙吞下咖啡。只有一件事能阻止骑士追悼帕拉丁的牧师,那就是战争。“情况允许?那你有什么消息吗?来自圣克仙的消息?间谍——”
“我们的间谍被处决了。”刚萨爵士最后说。
坦尼斯猛然转过头。“什么?怎么会——”
“他们遭到酷刑的尸体昨天晚上被黑龙载着,扔到了索兰萨斯要塞的广场上。接着就出现了这场奇怪的风暴,是龙最佳的掩护,还有……”刚萨爵士沉默了,皱眉看着窗外。
“龙,还有什么?”坦尼斯追问道。一个可能性开始在他的脑中成形。热咖啡溅到了他的手上,他急忙将杯子放在窗台上。
刚萨拉拉胡子,眉头锁得更紧了。“我们收到了许多怪异的情报,一开始先是索兰萨斯,然后是敏加。”
“什么情报?他们看见什么了吗?是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看见。是他们听见了什么。奇异的声响,从云中来的,也许是从云端上来的。”
坦尼斯的脑海中浮现出河风对卡拉曼攻城战的描述。“龙吗?”
刚萨摇摇头。“声音,笑声,开关门的声音,隆隆声,嘎吱作响的声音……”
“我知道了!”坦尼斯紧握的拳头捶在窗台上。“我就知道奇蒂拉有计划。当然了!这就是她的计划!”他阴郁地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朵,“飞行要塞!”
刚萨在他身边沉重地叹气。“我告诉过你我尊敬这位龙骑将,坦尼斯。很明显,我对她的尊敬还不够。一瞬间,她就解决了所有战术和部队移动的困扰。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补给线,她的补给就在城堡中。法王之塔是设计来防御地面攻击的。我不知道我们在飞行要塞的攻击下可以支撑多久。在卡拉曼,龙人们从要塞中跳出,靠着翅膀减缓降落的速度,在街头上展开杀戮。黑袍法师对着地面扔出致命的火球,而且,有奇蒂拉在场,恶龙自然也没有缺席。”
“当然,我并不是怀疑骑士没办法挡住要塞的攻击,”刚萨严肃地说,“但是这会比我预料的还要艰苦。我已经重新调整过战术。卡拉曼能够击败飞行要塞的关键在于等到大部分的部队都降落之后,善龙再载着武装部队夺取要塞的控制权。当然,我们会将大部分的骑士留在堡垒中,以便和那些降落下来的龙人对抗。我准备了一百多人的突击队,随时准备乘坐青铜龙上去突击要塞。”
这相当合理,坦尼斯也承认。河风的确提到过这样的做法。但是,坦尼斯也知道卡拉曼后来并没控制飞行要塞,他们只是成功将它击退。奇蒂拉的部队放弃了卡拉曼城,将要塞又夺了回来,并且让它飞回圣克仙。很明显,奇蒂拉再度让它派上了用场。
他正准备要对刚萨爵士指出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被打断了。
“我们预料要塞随时都会展开攻击,”刚萨冷静地看着窗外,“事实上——”
坦尼斯抓住刚萨的手臂。“在那边!”他指着。
刚萨点点头。他转身对门口下令道:“发出警报!”
号角、鼓声同时响起。骑士们井然有序地各就各位。“我们几乎整夜都处在备战状态。”刚萨多嘴地解释道。
完备的训练让骑士们在目睹飞行要塞从云中浮出俯冲而下的时候,没有人发出惊慌的声音。军官们站在岗位上,低声发出命令,号角声肆无忌惮地响着。坦尼斯偶尔可以听见骑士们不安地变换姿势时的盔甲撞击声。接着,他听见了高空中传来龙群拍动翅膀的声音,大队的青铜龙由克萨率领着飞上天空,巡逻着高塔旁的空域。
“真感谢你说服我加强法王之塔的工事,坦尼斯,”刚萨依旧冷静地说,“在你的劝告之下,我才能紧急召集手边所有可能的骑士来防御这里。不过,此地依旧有两千多的兵力。而且,我们的补给十分充足。没错,”他喃喃自语,“我们可以守住这座塔,即使要对抗飞行要塞都没问题。我信心十足。奇蒂拉在要塞中不可能装超过一千人的部队……”
坦尼斯希望刚萨不要继续强调这件事情,听起来好像骑士自言自语地想要说服自己。他瞪着越来越靠近的要塞,觉得内心有个声音在大声地呐喊,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但是他现在既没办法移动,也没办法思考。飞行要塞现在已经完全离开了云朵的遮掩,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要塞现在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回忆起第一次在卡拉曼看见要塞的景象,一开始就让人惊骇莫名,让士兵士气低落。这次,和以前一样,他还是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在邪恶的天才龙骑将艾瑞阿卡斯的率领下,黑暗之后的牧师和黑袍法师在圣克仙黑暗神殿的深处携手合作,将一座城堡和地基连根拔起,让它浮在空中,成为了飞行要塞。飞行要塞在上次战争中攻击了许多城镇,最后一个就是卡拉曼。它几乎成功地攻陷了这座严阵以待的城市。
飞行要塞飘浮在魔法所造成的云朵上,伴随着七彩的闪电,越飞越近。坦尼斯可以看见从三座高塔的窗户中放射出来的光芒,平常在地面上听起来很正常的声音,一旦从空中传来,就变得有些邪恶。因此,他们就站在原处,听着军官下令的声音和金铁交鸣的声音。在他的想象中,他自己甚至可以听见黑袍法师准备施展法术的吟唱声。他可以看见恶龙慵懒地沿着要塞周边飞行。随着飞行要塞越来越近,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边缘有一座破碎的广场。其中一面墙壁因为被硬生生从地面上拔起而破得乱七八糟。
坦尼斯无助地看着,但他内心的声音依旧不停地叫喊着。两千名骑士!还是在最后一刻召集来的!只有几个中队的飞龙。法王之塔当然可以守得住,但代价会很高。不过,他们也只需要守住几天。到那个时候,雷斯林已经被打败了。奇蒂拉也没有理由攻击帕兰萨斯城了。到那个时候,更多的骑士会增援法王之塔,以及有更多的善龙加入。也许他们终于可以在这里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她。
她破坏了龙骑将和安塞隆的自由人民之间脆弱的和约。她离开了圣克仙的庇护,来到了外界。这是他们的机会,他们可以击败她,甚至俘虏她。坦尼斯的喉咙觉得有些难过。奇蒂拉会让自己被活捉吗?不会,当然不会。他的手握紧剑柄。当骑士试着要攻下要塞的时候,他会在现场,也许他可以说服她投降。他可以确保她受到公正的对待,被当作值得尊敬的敌人——
她在他脑海中的影像是如此清晰!她蔑视一切地站着,被她的敌人所包围,准备以高价卖出自己的生命。然后她扫视四周,看见了他。也许那闪光的、坚毅的黑色双眸会柔和下来,也许她会放下剑,向他伸出手——
我在想些什么啊!坦尼斯摇摇头。他竟然像思春的少年一样做白日梦。不过,他仍然确定自己和骑士是站在同一边的……
坦尼斯从下方的阵地中听见了号令的声音,忍不住往外一看。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龙威。这由恶龙所引起的恐惧,比弓箭更有杀伤力。蓝色和黑色的翅膀现在已经开始在云端浮现,恐惧袭向每一位坚守阵地的骑士。年长的骑士,经历过长枪之战的老兵紧紧地握住武器,努力和充满心中的恐惧搏斗。较为年轻的骑士和第一次面对这种恐怖景象的战士们,则是害怕地低下头,有些甚至羞愧万分地哭叫着,背过身不敢观看眼前的景象。